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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見你的心(簡體書)
  • 撞見你的心(簡體書)

  • ISBN13:9787559448477
  • 出版社: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 作者:甜醋魚
  • 裝訂/頁數:平裝/352頁
  • 規格:21cm*14.5cm*1.8cm (高/寬/厚)
  • 版次:第1版
  • 出版日:2020/06/15
  • 促銷優惠:新書優惠
人民幣定價:39.8元
定  價:NT$239元
優惠價: 79189
可得紅利積點:5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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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甜醋魚 作品
原名《偏執寵愛》

年少時沈亦歡喜歡陸舟,轟轟烈烈連結束都不留餘地――
一條潦草的分手短信。

如今卻又忍不住再去招惹――
“陸隊長,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陸舟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他的愛意
像熊熊烈火
從未熄滅


在其他人眼裡,陸舟是高冷矜貴的男神,是天之驕子,是學校所有女生心底那顆高不可攀的星辰。只有沈亦歡瞭解,他濃烈到讓人想逃的愛意。
沈亦歡對於陸舟而言,不是茫茫人海中那個有些特殊的人。她是人間的意外。
她像一場暴雨,也如一把烈火,席捲他的生活。

甜醋魚

人氣作者,點擊千萬。獅子座小甜文碼字工,不忘初心,看山望海摘月,堅持寫自己喜歡的故事。

目錄

第一章 重逢
你是我的災難

第二章 碰撞
“我這顆心,你不要了。
“就還給我吧。”

第三章 妥協
“獎你一顆糖。”

第四章 追隨
“陸舟,你是不是很高興我過來?”

第五章 融化
“陸隊長,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第六章 寶貝
“其實你可以別那麼快接受我的。”
“不。”

第七章 險境
“這次我會好好對你的,我不會走了。”

第八章 衝突
“所以給我點時間,我過會兒再哄你。”

第九章 溫柔
“我只有你了。”
“你還有我。”

第十章 真心
――你不要離開我。

第十一章 釋懷
“我家小姑娘,哪兒輪得到她們說什麼。”

第十二章 深淵
――“你好,我是邊防隊隊長,陸舟。”
――“你好,我是攝影師,沈亦歡。”

番外一 歸屬

番外二 少女

第一章 重逢
你是我的災難

01
公寓走廊外的感應燈壞了,沈亦歡摸黑將金屬鑰匙插入鎖孔關上門。
電梯停電了,她只好走樓梯。她身穿白衣黑褲,腳步飛快,行動時露出點隱約的纖細腰身,像極了一隻夜行的大貓。她剛走下樓手機就響了。
“喂。”她接起,聲音蔫蔫的。
手機裡立馬傳出一陣嘈雜的聲響,電話那端人聲鼎沸,伴隨著激烈的搖滾樂,沈亦歡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拿遠了些,看了眼來電顯示——高爾基。沈亦歡撚了撚眉,調低音量,聲音細細軟軟,透著和此時表情完全不同的乖巧:“找我有事嗎?”
那位“高爾基”兄嚷著大嗓門:“寶貝兒,快來Queens!”
“我就不……”話還沒落,“高爾基”丟下一句“救命的急事兒”,就鬧鬧哄哄地罵了幾句,不知被誰拉去了,電話也隨即斷了。
八月的夜晚,溫度絲毫不減,大地正源源不斷釋放白天積攢的暑氣,熱浪一波波翻湧而來。沈亦歡輕輕“嘖”了一聲,似乎在思考那句“救命的急事兒”的可信度,最後還是攔了輛車報了Queens的地址。
高爾基,真名其實和名人沒絲毫關係,叫林開歌,主業作死,副業模特。沈亦歡前段時間負責過他的雜誌版面拍攝,也算是認識了。林開歌非常自來熟,動不動就愛拉著沈亦歡出去玩。高爾基,是沈亦歡給他取的綽號。

Queens是一家網紅酒吧,經常有網紅、小明星、模特一類的俊男美女光顧。
鐳射聚光燈破開濃重的煙霧,處處彌漫著煙酒味。沈亦歡撥開人群,直直地朝林開歌等人聚集的座位走去,一路收穫了不少打量的目光與輕佻的口哨聲。
她長得實在不像混跡於酒吧這種地方的模樣,白淨又懵懂,五官漂亮青澀。看進她眼睛裡時仿佛是遇到一隻森林深處的小鹿,清淩淩地噙著一層霧氣,可再往裡看,就會感覺她眼底空得很,黑洞似的,整個人都透著漫不經心的茫然。
“這兒!”林開歌一見沈亦歡就原地跳了起來。同桌的其他人也都朝她看過來,他們都是模特,沈亦歡經常拍雜誌,也能認識個七七八八。
“都在啊。”沈亦歡噙著點笑和乖,一雙極具迷惑性的眸子眯成一條縫。
其中一人哄笑道:“林開歌你不是人啊!這不成心帶壞我們攝影師妹妹嗎?哪兒還有你這種把好孩子往Queens帶的人!”周圍緊接著一陣聲討。看到這兒,沈亦歡也知道那句“救命的急事兒”純屬瞎扯,她也沒生氣,挨著林開歌坐在一邊。
“知道這些都是什麼酒嗎?”林開歌問她。
“什麼?”
“你猜。”林開歌露出一個曖昧的表情,“搞個直播玩玩。對了,你要喝點什麼?”
林開歌靠著他那副皮囊,還算個挺知名的模特,有一批粉絲,平常還能遇上接機、要合照要簽名的情況。
“橙汁吧。”
旁邊有人聽到沈亦歡的話,立馬笑道:“妹妹你也太乖了吧!我還是第一回遇到有人來酒吧要橙汁的。”
“我不太會喝酒。”沈亦歡微微笑著說。林開歌倒騰好了直播軟件,見粉絲還沒進來,便隨意地將手機扔在一邊,湊近沈亦歡,帶著笑意道:“你可就裝吧。”
“嗯?”沈亦歡嘴角還揚著。林開歌撈起手機,隨便按了幾下,隨即沈亦歡的手機也亮了,上面顯示著——高爾基。林開歌一見笑了,懶散地癱在沙發上,微微側向沈亦歡,顯得非常親昵:“我就不信了,一個偷偷摸摸給我備註這綽號的人還真能是只小奶貓?寶貝兒,你要不要給我解釋一下我這綽號的意思啊?”
沈亦歡看過去的眼神非常真誠:“你讀一遍,字面意思。”
林開歌簡直要被她氣笑了,人沒骨頭似的窩進沙發裡,一手攬著她肩膀,聲音拖得又長又懶散:“我真不是。”
沈亦歡點頭,喝了口橙汁,看起來興致缺缺:“好吧。”

醫院。
“欸,陸爺,你這才回來怎麼還受傷了?”虞家誠看著男人背上的大塊血跡,不由得皺眉。陸舟淡淡地道:“舊傷了。”
“看著有點兒恐怖。”
“你是警察嗎?”一旁包紮的護士問。
陸舟一手摁著太陽穴,暫時沒有應聲。虞家誠便替他回答:“不是。”又奇怪地拿手肘撞了撞他,“看什麼呢?這麼出神。”
“沒什麼。”陸舟收回目光,低眸。
虞家誠從小就和陸舟認識,當即扭頭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便見到了一個背對著他們的姑娘,長髮飄飄,背影殺手。這是要轉性啊!除了那誰,虞家誠還沒見過陸舟這麼盯著一個姑娘看呢。他視線微頓,那個姑娘正拿著一台平板電腦在看直播,畫面一掃而過,虞家誠掃見一個熟悉的面孔。
說熟悉其實也算不上熟悉,她變了很多,沒了從前的頑劣氣質,即便畫面只在她身上停頓幾秒,也能看出她的乖巧,氣質也有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沉澱。
虞家誠微怔,看了陸舟一眼,後者非常平靜。“剛才那是沈亦歡嗎?”他輕聲問。
“應該是吧。”陸舟淡聲道,倒是沒否認剛才看的就是她。
“怎麼感覺她跟以前不一樣了。”
陸舟沒回答。虞家誠也不在意,又回想起剛才沈亦歡的樣子,還是漂亮到扎眼,皮膚白得發光,兩彎柳葉眉,雙目漆黑,一件乾淨的白T恤,眼皮耷拉著有點倦。
他懷疑剛才是自己看走眼了才會在沈亦歡身上看出“乖”來。
“她知道你回來了嗎?”虞家誠問。
陸舟神情漠然地看著他,虞家誠明白了陸舟的意思:沈亦歡為什麼要知道。
虞家誠剛才沒看見,可陸舟看見也聽見了——沈亦歡旁邊還坐著個男人,端著酒杯笑容輕佻,很像從前的沈亦歡,偶爾蹦出幾個“失身酒”“一杯倒”的字眼。
陸舟又想起少女纖細白皙的脖頸,以及流暢的線條。他垂下眼,非常煩。

作死喝網紅酒,勢必會遭天譴的。大晚上的,救護車呼嘯而至,在一片笑鬧聲、調侃聲中把一個酒精中毒的大壯個給搬走了。
酒精中毒的不是林開歌,而是另一個一塊兒玩的男人,沈亦歡不認識他,只不過大家都跟著去醫院,她也就莫名其妙地跟去了。到了醫院,她才發現這些人根本不是來關心病人的。林開歌帶著一張嘴,一直在嘲笑他喝一杯就倒實在是太垃圾了。還有人舉著手機拍視頻,發到工作群裡供大家眾樂樂。
沈亦歡還算是有良心的,沿路買了袋水果,可惜病患不能吃,只能分給大家。於是,大家當著病患的面,津津有味地將水果給吃光了,氣得病患豎著食指大罵他們沒良心,又疼得嗷嗷叫著抽過去。一群人七嘴八舌熱熱鬧鬧的,就這麼完成了一次愉快的醫院一日遊,很快也三三兩兩地走了。
“我送你回去。”林開歌拍了拍沈亦歡的肩。
“哦。”沈亦歡點頭,抬腳跟著他走。
“欸,等會兒。”林開歌笑著,手指沖下指了指,“我去唱個歌。”
沈亦歡站定,懶得理會。
她穿了雙帶點兒跟的小皮鞋,站久了就累,索性挨著牆根蹲下來。
醫院的走廊充斥著各種低分貝的喧嚷,刺得人耳膜生疼。醫生和護士低聲交談的聲音、風扇的聲音、玻璃藥瓶碰撞的清脆聲,以及推車在地面推行的輕微金屬聲,都讓沈亦歡想到那個非常不美好的傍晚,也同樣是暑日。
突然,耳邊傳來一道與這些聲音完全不同的——撥動打火機的聲音。
沈亦歡眉間微蹙,看過去。
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黑衣黑褲,黑髮幹淨利落,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一個打火機,沒有點煙,解悶似的撥著開關,露出一截冷白卻肌肉線條分明的手臂。
沈亦歡的手無意識地收緊。男人神色寡淡,垂著眼並未注意到她,眉骨硬朗,一雙平靜卻帶著戾氣的眼,再往下是修長的脖頸,突出的喉結,弧線落拓。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陰影延長至沈亦歡的腳邊。她不自覺地抿了抿唇,竟有點不敢看了。
這麼快就三年過去了。

林開歌很快就從廁所出來,轉出來時見沈亦歡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另一邊的一對男女,神色微慍,眉頭輕蹙,顯出平常不曾有的跋扈和放肆。
他微頓,也不急著過去,大大方方地站在後面打量。許多人都以為沈亦歡是個又乖又甜的小奶貓,她那張臉是最能迷惑人心的武器,懵懂又天真。林開歌從前也這麼以為,直到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看到了一張沈亦歡高中時的照片——十五六歲的年紀,已經有了足以令人驚豔的輪廓與五官,站在一眾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裡也絲毫不會被忽視,她挽著身邊一個女生的胳膊,臉頰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慵懶散漫,眼皮耷拉著,嘴角卻上揚,似乎正跟好友說著什麼玩笑話,透著生澀又自然的痞。
他第一回看到一個小姑娘能露出這麼漫不經心的痞氣,垂眼揚唇都撩人到爆炸。
和後來林開歌認識的這個沈亦歡不一樣。
但他知道,沈亦歡絕不是柔順又乖巧的貓咪,她是一隻刻意收了自己爪子的,掩飾住那些兇狠與傲氣的小獵豹。
林開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男人正跟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說話,只露了一個背影。他悠閒地走過去,挨著沈亦歡蹲在牆角,成為第二朵蘑菇。
“前男友?”他壓低聲音問,帶著輕浮的笑意。
沈亦歡眼皮一掀,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索性也懶得在他面前裝:“是啊。”
“挺帥的啊,分手多久了?”
沈亦歡沒打算回答這種無聊的問題,忽然面色一哂,陡添慍氣——女醫生溫柔地笑著,朝陸舟張開了雙臂,做出擁抱的姿態。然後,她就看見陸舟把打火機揣進褲兜,微微張開手臂抱住了女醫生,手在女醫生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就鬆開。
隔得太遠,沈亦歡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也不明白自己這窺視是為了什麼。
她只覺得煩躁感一點點騰起,席捲了胸腔,隨著躁意而來的是鼻尖的酸澀,三年前的分手,帶著所有只屬�她一人的溫柔和寵愛一併抽離。
她輕輕咬了咬牙:“走吧。”沈亦歡抬腿筆直地往前走。林開歌人高腿長,跑了兩步跟上,親昵地搭著沈亦歡的肩膀:“欸,你不會還喜歡你前男友吧?”
“閉嘴。”
“呀。”他賤兮兮地笑著,“現在不裝了?”
沈亦歡猛地停下腳步,筆直地仰視他,氣勢一點也不弱:“你到底想幹嗎,我跟他怎麼樣跟你有什麼關係啊?”
林開歌這才一愣,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把她惹生氣了。他們一群朋友平常玩起來沒皮沒臉慣了,有時開玩笑就收不住嘴。他摸了摸後腦勺的頭髮,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我這不是想瞭解瞭解你嗎?不然我怎麼追你。”
沈亦歡這回是真茫然,眨了眨眼:“啊?”
“你不會都不知道我在追你吧?”
她無奈:“不知道,您太隱晦了。”而且,我把你當姐妹,你卻想追我?
林開歌風流成性,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追女孩兒還能碰這麼大顆釘子,盯著她看了半晌,最後氣笑了,問:“那你前男友怎麼追你的啊,怎麼才算不隱晦,你教教我。”
“我追的他。”沈亦歡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我不打算追你,教不了你。”
走出醫院,空氣中總算帶上涼爽的夜風,風一吹,把沈亦歡身上黏膩的感覺吹散不少。她又想起陸舟對那個醫生的擁抱,心口頓時像鯁了團棉花似的,上不去下不來,憋悶又不甘,甚至想沖上去把陸舟罵一頓,可是當初是她自己提的分手。
這樣上前沒名沒分的,實在可笑。
以前的陸舟不會這樣,以前的陸舟眼裡只有她一人,就是遠遠看一眼她都能感受到那種幾乎讓人想逃的濃烈愛意。
林開歌去車庫開車了,她等在門口,左等右等都沒來,直到手機收到一條短信。
高爾基:停車場門口三車追尾堵裡面了,你去裡面坐著等我會兒。

夏天的星空難得的澄澈,她仰起頭看了會兒天。以前聽人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一顆星,她不知道奶奶是不是就在那上面,正閃著光注視著她。
她輕輕舒了口氣,見林開歌還要一會兒,她也還沒吃晚飯,打算去對面便利店買點吃的。街道上車水馬龍,沈亦歡推開便利店門進去,一抬眼就步子一頓,看到一個挺眼熟的面孔,她盯著看了幾秒,想起他的名字:“虞誠家?”
“……虞家誠。”
沈亦歡抿唇:“抱歉,我記性不太好。”
“你認識的人這麼多,還能認得我就挺不容易的了。”他話裡隱隱有怨懟。
他和陸舟從小就是鐵子,高中隔壁班,沈亦歡當時全校有名,狐朋狗友一堆,和陸舟鬧得轟轟烈烈,糾纏不清卻又放縱不羈愛自由。
感情的事,全是陸舟一人強撐,在虞家誠眼裡,沈亦歡就是個渣滓。
沈亦歡對他話裡的情緒全裝不知,打了招呼就自顧自挑零食去了。她拎著小籃子,買了一瓶礦泉水、一支口香糖、兩包薯片,又挑了一個豬排飯便當給收銀員加熱。
“您好,一共四十一塊。”
“支付寶。”她點開手機。
“對不起,我們這裡的機器壞了,目前只能收現金哦。”收銀員還指了指門口的公告牌,又補充,“您進來的時候也已經提示您了哦。”
她那時撞見虞家誠,哪裡聽到什麼提示。她翻了翻包,除了幾枚找零的硬幣外就沒多餘現金了,可豬排飯已經放進了微波爐。
“不好意思啊,我沒帶現金,機器暫時都修不好了嗎?”
“是的,我們的新機器還沒到。您可以跟那位先生借一下現金哦,然後再轉給他就好啦。”收銀員微笑著說。
沈亦歡扭頭看向虞家誠,他也聽到了剛才收銀員的話,正看著她,等她開口。
沈亦歡輕咳一聲,尷尬開口:“那個,虞誠家。”
“虞家誠。”
沈亦歡心裡暗罵了一句,想乾脆等林開歌來了找他借錢。
下一秒,便利店門被推開,沈亦歡聞聲看過去。
陸舟揣著褲袋撞進她視線,他微蹙著眉,T恤領口露出隱約的鎖骨,那雙漆黑的眼睛正看著她,瞳孔乾淨漠然,沒有一點情緒。沈亦歡心尖一跳,不動聲色地屏住呼吸,那一團空氣悶在胸腔,連吐息都被放大,只能小心翼翼。
她快速地眨著眼睫,愣了半秒:“好久不見。”
“嗯。”他應聲,聲音嘶啞低沉,鼻音很重。
虞家誠朝他一抬下巴:“陸爺,她沒帶現金。”
沈亦歡想滅了他的口,可又忍不住生出些莫名的希冀與期待。
微涼的目光掃過公告牌,陸舟走到收銀台前,抽出褲袋裡的皮夾:“多少錢?”
沈亦歡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還有淡淡的酒精味,是醫院裡的味道,以及一種陌生的香水味,吞噬了所有的不可言說。
“四十一元整。”收銀員說。他抽出一張五十元的紙幣,又拿出一枚硬幣。
沈亦歡的目光不可自控地緊跟他的手,骨節分明,力量感十足,皮膚很白,給人一種錯覺,那雙手似乎也是冰涼的。可她知道陸舟的手很熱,就連冬天時也是熱的,兩人高中同桌那會兒,她總是抱著陸舟的手取暖。
“找您十元。”
他把零錢塞進褲袋,頓了頓,偏頭問:“回去的零錢有嗎?”
沈亦歡還在走神,直到那雙手屈起,在收銀台前敲了兩下:“沈亦歡。”聲音像冰,又沉又啞,摩擦著喉嚨。
“啊。”她回神,略顯狼狽,“有,別人來接我。”
他沒說話就走了。剛剛那股味道又一次遠離沈亦歡,她認出來,那一股香水味應該是剛才那個女醫生的。
沈亦歡拎著一袋子東西出來時,林開歌正好把車開出來。她逃似的拉開車門坐進去,才後知後覺想起自己還沒還陸舟錢,也忽視了身後那道灼灼的目光。
“這都三年了吧。”虞家誠站在窗邊說,看著沈亦歡鑽進一個男人的副駕。
“三年半了。”
“嗯?”
“三年半沒見了。”
他們分手三年,卻是三年半沒見了。陸舟上大學後因性質特殊很少能出校,倆人要見一面都不容易,有時他終於放假,沈亦歡又跟朋友一塊兒去玩了。
沈亦歡是他荒蕪年紀裡的一把烈火,她明媚耀眼,他無法自控地被吸引,卻被燒得遍體鱗傷。

02
突然碰上了陸舟,沈亦歡連洗澡都洗得有些恍惚。他不是大學畢業後就去X省了嗎?怎麼突然回來了,又是什麼時候回來的,那個女醫生是他現在的女朋友嗎?
沈亦歡越想越氣,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強制自己不要再去想這事了。
她提的分手,現在又後悔也太丟臉了!而且,陸舟……就是個人面獸心的東西!
在其他人眼裡,陸舟是高冷的學霸、校草,是天之驕子,是學校所有女生心底那顆高不可攀的星辰。只有沈亦歡知道,陸舟並不是大家所以為的那樣。
她高一就喜歡他,卻是在高考畢業後兩人才在一起,可更早之前,他們就已經糾葛在一起。少年時候的她非常愛玩,異性好友很多,這讓倆人總是不停地爭吵,一次又一次,不滿束縛的少女哪裡肯配合,無理取鬧,吵得人頭疼。
陸舟對於這事的處理辦法,就是更加禁錮、更加執擰地摟住沈亦歡的腰,甚至因為害羞紅了耳根,還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說:“你不能離開我。”
沒有人知道她們眼裡清冷的男神,在沈亦歡身邊是這樣的。
那雙總是冰冷的眸子在看到沈亦歡時也會燃起火光,幽暗又壓抑,像是獵豹盯住了自己的食物,又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但陸舟的確對自己非常好,沈亦歡想。以至於分手三年來,沈亦歡都再沒有在別人身上體會到那樣明確而深刻的愛意。她是個骨子裡就缺愛且沒安全感的人,被陸舟愛過以後,對其他人所能提供給她的愛,她再也沒能滿足過。
所以這三年來,雖然追求者無數,她卻沒再戀愛過。
沈亦歡裹著浴袍,趿著拖鞋出來時,手機正亮著,在書桌上因為振動小幅度地轉動著。“喂,媽。”她一邊開了免提,一邊拿幹毛巾擦著濕發。
“怎麼打這麼多通電話才接,你又在哪裡?”對面的聲音略微不耐煩。
“在家啊。”她淡聲回答,波瀾不驚,聲音放軟,“剛在洗澡,沒聽見聲音。”
“哦,明天你回趟家,你姐姐也回來,一塊兒吃個晚飯。”
沈亦歡花了三四秒才想起這個姐姐是何方神聖,然後瞬間沒了胃口,張口卻誠懇道:“明天吃晚飯啊,我有工作,可能沒有時間。”
“你一個拍拍照的工作能有什麼忙的?”沈母聲音裡的怒氣已然掩飾不住,“難得一家人團圓,你就不能別掃興嗎?”
這算哪門子的一家人,她這些年裝乖巧還裝得不夠嗎?沈亦歡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壓抑自己的情緒,最後對著手機說:“知道了,明天我過去。”

從前的沈亦歡不滿束縛,不服管教,是老師們的眼中釘,也是男生們的議論中心、愛慕對象,更是女生們暗地嫉妒洶湧的承受者。
她在重點中學裡,成了最為標新立異的存在——抹著帶色的唇膏,穿那個年紀略顯成熟與輕浮的衣裙,一頭永遠柔順披散開的長髮,明媚到刺眼的笑容,與家境殷實的後門生們稱兄道弟。她就這麼過完了自己的高中,以及大學的前兩年。
囂張跋扈,呼風喚雨。而真正最讓人嫉妒的是,就連陸舟也喜歡這樣的女生。
他對誰都冷淡,唯獨沈亦歡是個例外。
她在學校知心朋友不多,但一直活在大家的議論話題中,直到有一天,一個爆炸新聞出現在大家的話題中:沈亦歡大學退學了。
S大學費高昂,攝影專業更是個燒錢的專業,家境不好的學生甚至都不敢選這一專業。猜測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各種猜忌、各種懷疑,沈亦歡在哄鬧與嘲諷中離開了大家的視線,後來再次有她的消息已經是兩年後了。
高中同學再見到她甚至都不敢相信,曾經那樣囂張跋扈的女生,如今竟認真在攝影棚工作,幹淨利落的高馬尾,普通不張揚的服飾,笑起來是和煦的溫柔。
她的臉可塑性太強,可以表現出任何她想要表現的內容。
三年前,她父親沈傅因公司破產,難忍失敗跳樓自殺,留下了巨額債務。母女倆變賣房產與家當才得以還清,過了幾十年驕奢日子的母親根本沒有賺錢能力,還清債務後的日子更加渺茫。沈亦歡從高壇跌落深淵,無助又無奈,沒有人願意平白無故地救助一對根本不可能產生可見利益的孤兒寡母。
後來母親改嫁給當時做家電產業的時振平,倆人都是二婚,都帶一個女兒,沈亦歡和那個所謂的姐姐時堇第一眼就不和。沈亦歡從小就沒受過氣,所有的克制和忍耐都是在那個寄人籬下的家庭裡學會的,也在一次次忍耐中學會了偽裝,學會了把自己周身的棱角磨平了收進體內,學會了用表面的單純與善良保護自己。
她不再張牙舞爪,張揚放肆,成了大多數人眼裡的乖寶寶。
認真生活,積極向上。
沒有棱角,圓滑溫暾。

掛了電話,沈亦歡慢吞吞地伸了個懶腰,撲進柔軟的床鋪。
她偏頭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燈紅酒綠,熱鬧喧囂,仿佛沒有一處安靜之地,沒有一處她的藏身之所,就連空氣也都黏膩燥熱。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也是這樣的夏天。
一中的軍訓年年都在八月中旬,梅雨剛結束,正是最悶熱的時候,因為軍訓學生須提前半個月入校,軍訓結束後就直接開學。
八月十六日,沈亦歡挎著一個可愛的限量小斜挎包走進高中校園。
少女皮膚白出透明感,青春飛揚的百褶裙與白襯衫,襯衫一半塞進裙腰裡,另一半垂墜在外面,在耀眼的陽光下顯得半透明,一雙長腿又白又細,膝彎的凹陷與線條簡直不能更抓人視線。
她長得實在是好看,在這個以高升學率聞名的高中,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沈亦歡在掃過來的打量目光中,捏著入學通知書轉悠到了高一(1)班的門口。
她中考成績並不好,能進這所學校還是托沈傅的身份。
她來得晚,班級裡已經坐滿了人,還沒發校服,大家都穿著自己的衣服,卻沒有一個像她這般,顯出瀕臨少女感與成人感的清媚。
“報告。”她聲音脆生生的。
“進……”班主任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幾秒,“以後在學校注意著裝。”
“哦。”沈亦歡敷衍地點點頭。
她的視線在教室裡轉一圈,只有最後一排的角落還有一個空位。當看清同桌的臉後,沈亦歡微怔,而後眼底迅速泛起一抹玩味,快步朝他走去。
“同學你好,以後我就是你同桌啦!”沈亦歡跟他打招呼,語氣透著拿捏得當的軟,略帶鼻音,像是綿軟無骨的撒嬌,又像是不懷好意的撩撥。
他的碎發垂落在額頭上,近看更加好看,雙眸清澈,瞳孔是淺咖色,在陽光下被照得更淺,給沈亦歡一種非常清純乾淨的感覺,讓人不自覺地覺得渴。
陸舟低眸,目光掃過她的裙擺,又不著痕跡地看向黑板,沒理會。
她挪著椅子又湊過去些,椅子腿在地面摩擦發出尖銳的響聲。班主任在講臺上皺起眉:“沈亦歡,要講話去外面講個夠!在我們班就有我們班的規矩!”
其他同學聞聲扭過頭去,便看見女生與男生挨得極近,女生的身子甚至還略微朝男生靠過去,大膽又放肆,而男生神情漠然,似乎對女生的小動作全然不知。
只見女生往後撤了些,後背倚上椅背,懶洋洋地“哦”了一聲。
“同學,你叫什麼名字啊?”過了會兒,她又按捺不住地湊過去問。
似乎是嫌她吵,陸舟微蹙著眉,頓了兩秒才開口:“陸舟。”
班主任按照入學成績選了臨時班長——陸舟。沈亦歡做了個吞咽口水的動作,一陣咂舌。她話多,剛入校又沒什麼朋友可以講話,又去跟他搭話。
“你是臨時班長啊?”“嗯。”
“一中高一(1)班的最高分,你不會就是那個考了全市最高分的人吧?”
他頓了一下,搖頭。沈亦歡好奇,又問:“那是誰?”
“不知道,我是保送。”陸舟說完就閉上嘴,抿成一線,聽身邊女孩兒用甜膩的聲音似真似假地、誇張地說他簡直是學神,一通天花亂墜的表揚。
好煩。陸舟垂眼,就能看到女孩兒白皙纖細的大腿。他盯了很久,終於開口,聲音又啞又沉:“裙子。”
沈亦歡一愣,這才發現自己的裙擺在不斷靠過去的過程中已經上移至大腿根,都快要走光。她輕呼一聲,忙重新扯下來。偏頭看陸舟時,她發現他耳朵都已經通紅。
中午,陸舟作為臨時班長把軍訓服裝領回來,沈亦歡吃完飯回來時就看見了桌上擺著的一套衣服。難怪回來路上廁所這麼多人,都是在換衣服的。
暑氣逼人,沈亦歡吃完中飯就犯困,懶得去廁所擠,趴桌上就睡。
沈亦歡是被班主任敲門聲吵醒的,她站在教室門口喊:“兩點鐘操場集合開始軍訓!大家把服裝穿戴整齊!”
沈亦歡拿出手機看了眼,一點五十五分。廁所還是擠滿了人,尤其女廁所。本就是汗津津的夏天,她實在不想去擠一身汗出來,於是又抱著衣服回教室。
陸舟已經換好了,外套規矩地扣上最頂上的紐扣,領口壓得一絲不苟,鬢角剃短,短髮清爽利落,只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皮膚真的好白,沈亦歡想。
“班長大人。”她抱著衣服站定。陸舟神情淡漠地看著她。
“我需要在教室裡換個衣服,你幫我把個門?”
陸舟平靜地揚起一側眉,沈亦歡沖他甜甜笑開。
他們的座位在最後一排的角落,陸舟的座位靠牆,能屏蔽周圍視線。他起身,讓沈亦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後背對她站在她的椅子旁。
沈亦歡直接把肥大粗糙的褲子套在百褶裙外,褲腰實在太大,需要扣上皮帶最裡側的孔才能勉強系上。穿戴完,她偏頭看陸舟。少年身形修長清瘦,軍訓服勾勒出他筆直平順的肩線,腦袋略微耷拉著,顯得困倦又漫不經心,只是耳朵又紅了。
沈亦歡套上迷彩外套,沒扣紐扣,裡面的襯衫扣子開了兩顆,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她抬腿,輕輕拿腳尖蹭了蹭陸舟的膝彎。
“喂。”她噙著點微妙的笑意,了然地揚起一點嘴角,“你耳朵怎麼紅了?”

03
從八年前的夢境脫離,沈亦歡被鬧鐘吵醒時還有些恍惚,抬手蓋住眼睛,睫毛輕顫掃過手背,緩了三四分鐘她才長舒一口氣,坐起來。
洗漱完,她把長髮盤了個丸子頭,化完妝出門。
今天有個拍攝工作,她是一個攝影工作室裡的攝影師,平常拍攝的內容很廣,不過主要是拍明星、模特一類的雜誌版面。
她背著化妝包到預訂的攝影棚時,今天的拍攝主角還沒來。沈亦歡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邊搗鼓一會兒要用的設備,一邊跟旁邊的助理聊天:“今天拍誰啊?”
“張桐戚呀,最近非常火的偶像劇《撒嬌》的女一號,沈老師沒看過嗎?”
“沒有。”沈亦歡喝了口水,“我不太愛看這種電視劇,張桐戚……是新人嗎?”
沈亦歡從前沒聽過這個名字,她也算半個踏入娛樂圈的人,一般的時尚明星、流量明星都瞭解過。
“嗯,好像是她的第一部劇,長得還挺漂亮的。”助理說。
沈亦歡笑笑,緊接著便聽到門口一陣喧鬧的聲音。她起身望去,就看到一個穿著細高跟與蕾絲裙的高挑女人,鼻樑上架著一副淺粉色的墨鏡,身材纖細勻稱,挎著“香奶奶”的最新款包包,五官精緻,的確是個美人。
沈亦歡推測出這個女人大概就是張桐戚,上前打招呼。
“張小姐您好,我是今天負責您拍攝的攝影師,服裝師和化妝師都已經等著了,我們半小時以後準時開始,可以嗎?”沈亦歡朝她伸出手。
張桐戚沒伸手,古怪地盯著她看,眉頭蹙起,遲疑地張口:“沈亦歡?”
沈亦歡微怔,又微笑著問道:“嗯?我是,您之前認識我嗎?”
張桐戚摘下墨鏡:“你不認識我了?”
沈亦歡看了她一會兒,似乎是有點眼熟,可張桐戚這個名字,她的確沒印象。
“張桐戚是藝名,張桐你該認識了吧。”張桐戚下巴揚著,像只驕傲的天鵝,穿著高跟鞋比沈亦歡略高了幾釐米,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敵意。
“啊……”沈亦歡回憶起來,“記起來了,您先去化粧室吧。”
張桐戚是沈亦歡的高中同學,沈亦歡跟張桐戚那時也沒什麼交集,她記性不好,只記得張桐戚那時候好像也喜歡陸舟,所以對她一直有敵意,總是在她旁邊陰陽怪氣地念叨什麼。沈亦歡倒是懶得理她,畢竟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沈亦歡只纏著陸舟讓他以後不許跟她說話。陸舟點點頭,非常聽話,一本正經地說知道了。
沒想到她現在竟然進了演藝圈。沈亦歡也不記得讀書時張桐戚受不受歡迎,那段時間沈亦歡活得很自我,習慣了別人的目光,或鄙夷,或嫉妒,或羡慕,她都無所謂。
張桐戚坐在化妝台前,透過鏡子看後頭的沈亦歡。之前在班級群裡聽說沈亦歡的近況時,她還不敢相信,沒想到竟是真的,沈亦歡真是變了,可又有些東西沒變,那種骨子裡的傲,讓人非常討厭的傲,還是擋不住。
“沈亦歡,你知道陸舟回來了嗎?”張桐戚妝容濃豔,復古風的大紅唇,看過去的眼神似是挑釁。沈亦歡淡淡地道:“是嗎?”
“你不知道?”張桐戚揚眉。
沈亦歡只覺得她無聊,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化完妝就開始拍攝吧,大家的時間都很緊。”張桐戚更來勁了:“聽說你們分手了?我也覺得,陸舟那樣子的怎麼會喜歡你這種小太妹,也就是年輕時有點興趣。”
周圍的人都察覺了兩人之間氣氛的微妙,紛紛閉嘴裝不知,心底又不免奇怪張桐戚口中的“小太妹”怎麼會和沈亦歡掛上鉤。
修剪得整齊圓潤的指甲在相機上敲了兩下,沈亦歡仍笑著,漫不經心:“新人演員說話還是注意點吧,這攝影棚裡可是有監控的。”
無聲的威脅瞬間讓張桐戚臉上的笑容消失殆盡。
後來的拍攝過程大家都沒怎麼講話,沈亦歡也沉默,只偶爾開口提示需要什麼樣的動作和角度。
“好了收工吧,辛苦大家了。”沈亦歡說。她把照片導入電腦,規整到一個文件夾後發回自己郵箱備份。沈亦歡讓助理把設備帶回工作室,自己去衛生間。
身後隔間門響起一開一關的聲音,張桐戚從裡面走出來。
“這周日的校慶,你來嗎?”張桐戚洗手,紅色指甲油光彩奪目。
“不來,工作忙。”沈亦歡平靜地道。
“週末能有什麼工作,而且陸舟也會來啊。”張桐戚輕笑,“你就不想看看你前男友現在跟誰在一塊兒嗎?”
沈亦歡想起那個女醫生,又是一陣胸悶,扯了張紙擦乾淨手,斜倚在洗手台邊,平靜地直視過去:“反正也不會跟你在一塊,張桐戚,你無不無聊,陸舟就是不跟我在一起,也不會喜歡你。”
張桐戚的目光散漫地由上至下瞥了沈亦歡一眼,很像高中時期的沈亦歡。
刻意模仿,卻畫虎不成反類犬。
“別惹我生氣,我瘋起來挺不懂事兒的。”沈亦歡舔了舔嘴唇,漫不經心。

“哈哈哈……你別把人都嚇壞了,大家可是好不容易得到你過得不好的消息,這麼被你一打擊人生都沒樂趣了。”工作結束得算早,沈亦歡約了邱茹茹一塊吃中飯。
邱茹茹是沈亦歡高中時最好的朋友,也是沈傅公司破產後她所剩無幾的朋友之一。
沈亦歡夾著面吃得很認真,咽下後才說:“我記得我以前也沒惹張桐戚啊。”
“可你搶了她男神啊寶貝,她對你單方面的梁子可是軍訓時就結下了,你忘了?”邱茹茹賤兮兮道。
沈亦歡皺眉:“軍訓?”自己那時候就認識張桐戚了嗎?
邱茹茹笑了:“張桐戚記掛你這麼久,你居然徹底地把她忘了,也是慘。就軍訓帽子的事兒啊,我也記不太清了,好像她故意把你帽子藏起來了吧。”
她想起來,正好接上今早被鬧鐘打斷的那個夢。
一中的軍訓非常嚴格,非特殊原因不能遲到早退,訓練時間很長,穿戴必須整齊。前幾天尚且能忍受,到後來沈亦歡就越發煩躁起來。第五天中午,她叼著一根雪糕回教室,卻發現原本扔在桌上的軍訓帽不見了,也就意味著下午的訓練她肯定會被罰站。她不怕罰站,但這給了她一個跟小同桌搭訕的好機會。
“班長。”她靠過去。小同桌很高冷,只偏頭看她。
“我帽子丟了怎麼辦呀?下午要被教官罰了。”她聲音綿軟,散漫地拖著聲調,總帶三分笑,親昵,又像撒嬌。
少女身上奶油般的氣息一陣陣撲來,輕緩地、嚴絲合縫地包裹著他。陸舟的目光在她嘴角停留片刻,然後平靜移開,從抽屜裡拿出那頂折疊整齊的帽子,遞過去。
“哇!”沈亦歡誇張地輕呼,笑得又甜又乖,“你給了我,你不就要被罰了嗎?”
少女不知道,她嘴角沾的那一點白色雪糕有多引人注目,可陸舟甚至不敢再去看她一眼。他深吸了口氣,緩慢眨眼,把帽子放她桌上:“沒事。”
後來沈亦歡還是沒戴他的帽子,午休結束後,她趁陸舟出去洗臉的空當重新把帽子放回他課桌,然後自己去了操場。
結果自然是罰站軍姿。她在密不透風的高溫裡犯噁心,背對陽光,後頸燒灼。
過了五分鐘,一個男生也從隊伍裡出來,陽光太大,她看不真切,直到走近後才看清他的臉,沈亦歡瞬間就笑了。梨渦凹陷,她問陸舟:“你也沒戴帽子呀?”
“嗯。”他聲音淡漠。
陸舟在她身後站立,沈亦歡忽然覺得曬在後頸的陽光沒那麼燙了。隔了一會兒,她偏頭,輕聲問:“我把你的帽子放在你桌上了,你沒看到嗎?”
“沒有。”
她轉回去,隔了幾秒,又偏頭看他,發現她的小同桌的耳朵又紅了。
而她第一回跟張桐戚打交道就是那天軍訓結束後。張桐戚拿著一頂帽子找陸舟,紅著臉:“班長,我那多了一頂帽子,你、你要不要?”
沈亦歡半倚椅背,白皙瘦削的指間轉著筆,好整以暇側地過頭:“欸,同學,我也沒有帽子,你怎麼不問我要不要啊?”
張桐戚臉更紅。陸舟說:“你給她吧。”
“可是,你不是也沒有嗎……”她小聲說。沈亦歡挑眉,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帽子上,帽檐下貼了一枚不易被發現的小愛心貼紙,是沈亦歡貼的。
“這帽子你哪兒來的?”沈亦歡聲音冷下來,就連陸舟也朝張桐戚看了眼。
“什、什麼?”
“借花獻佛啊。”沈亦歡揚唇,語氣不屑,食指一勾將帽子從張桐戚手裡拿過來,“討好人不是這樣子討好的,要不要姐姐教你啊?”
沈亦歡渾身透著張揚、不可一世,又非常矜貴。

“不過,陸舟怎麼又回來了啊?”邱茹茹的聲音把沈亦歡的思緒重新拉回來。
“嗯?”她垂眼,“我怎麼知道。”
“櫻桃,”這是沈亦歡高中時的綽號,邱茹茹接著道,“你也這麼多年沒談戀愛了,他都回來了你倒不如去求複合啊。”
沈亦歡揚眉:“求?”
“是是是,您是女王大人!”邱茹茹笑了,“女王大人哪有求人的,可你倒是乾脆點找新男朋友啊!”
沈亦歡翻了個白眼,放下筷子:“回來了又怎樣,我跟他分手又不是因為異地。”
“那是因為什麼?”邱茹茹也不明白倆人為什麼分手,只是分手後那段時間沈家遭遇一系列的事,她當時也不好多問。
沈亦歡皺眉:“他太煩了。”
“陸舟?!煩?!”邱茹茹睜大眼,“求求老天爺給我一個陸舟這樣的男朋友,煩死我吧!!”
“那你去追啊。”沈亦歡看著她。
“別別別。”邱茹茹笑,“有你這前女友壓力太大了。”
“欸,對了,我這兒有兩張演唱會門票。”邱茹茹從包裡拿出兩張票,“你不是高中時就喜歡這歌手嗎?順便還能問問陸舟要不要一塊兒去。”
沈亦歡接過:“你不跟我一起去?”
“後天的場,我要出差,沒空。”
吃完中飯,沈亦歡把邱茹茹送回公司,自己也回了工作室。
午覺醒來,她拿出那兩張演唱會門票。說來也可笑,那時候她狐朋狗友多得每個班都有,現在竟然除了邱茹茹就不知道能跟誰一起去聽演唱會了。
發呆兩三分鐘,她點開微信,拉到最底下,找到陸舟的微信號點開。
後天有空嗎?
我這有兩張演唱會門票,你想去嗎?
陸舟。
你還記得我們高中一塊兒逃課去看演唱會嗎?我又有兩張他的門票了。
沈亦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來回許多次,最終只敲下兩個字。
在嗎?
——陸舟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
沈亦歡茫然地睜大眼睛,忽然覺得喘不上氣。

04
下班後,沈亦歡一想到要回時家就憋悶得很,在工作室磨蹭十幾分鐘,才終於背著包拎著車鑰匙走出去。
她媽剛嫁給時振平時,時家還只是小康以上而已,現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宅子從普通小區到市中心,又到了遠郊富人區的別墅。一般除了過年,沈亦歡都不會回去一趟,車越往那個方向開,她心裡那團氣就越舒不出來。
小時候家裡還沒遭變故時,父母都不管她,她養成了刁蠻任性的脾氣。後來,媽媽改嫁到時家,寄人籬下,對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要乖一點,別跟你姐姐吵架,跟他們都要處好關係”。
收住棱角,學乖學懂事,哪有那麼容易。
不過習慣了也還好,無非是微笑、禮貌、嘴甜、壓住火。
在工作和家庭中,她深刻認識到這原則的重要性,能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車子很快開進院子,沈亦歡深呼吸兩下,踏出車門。
“沈小姐回來啦。”管家樂呵呵的。
“嗯。”沈亦歡沖他一笑,換了鞋進屋。
“總算回來了,我剛要給你打電話呢。”媽媽抱怨一聲,連聲讓她快洗手準備吃飯。偌大的房子裡燈火通明,時堇一條腿盤坐在沙發上,一條長腿擱茶几上,正在塗指甲油,從她進來就沒給過正臉。紅色的指甲油,俗氣。
“叔叔呢?”沈亦歡沒理她,去廚房洗了手出來。
“書房呢,剛叫過他,就出來了。”媽媽聲音剛落,時振平就從樓梯上下來,笑容和藹:“亦歡來了啊,工作忙不忙啊?”
“還好。”她也笑著。沈亦歡在遭遇那些變故後性子就敏感起來,從前時振平對她倒是真誠,後來時家積累的財富越多,她便能感受到時家上下,從時振平到保姆,對她們母女倆越警惕和防備,生怕她們搶走財產。
飯桌上她也沒什麼話,低頭扒著飯,連筷子都沒怎麼伸。
“亦歡今天胃口不好?”時振平夾了一筷子肉到她碗裡。
沈亦歡垂眸,還帶油肉,她從來只吃瘦肉。
她面不改色地把油肉挑出來放盤子裡,就聽到旁邊時堇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有一點,天氣太熱了。”她說。
這話不是瞎編,她的確沒胃口,不知道是不是中暑了。
吃完飯,她打了聲招呼就進了自己臥室。在工作以前她都是住在這兒的,去年過年時也在這兒住了兩天,當時落了一台相機在這兒。
沈亦歡有很多相機,那台不是工作用的相機,於是就一直沒回來取。
臥室打掃得非常乾淨,一點灰塵都沒有,也一點人氣兒都沒有。她把櫃子翻了個遍,仍然沒找到相機。“我相機呢?”她出來後問。
媽媽的臉色有點尷尬,下意識地朝對面的時堇看了眼。時堇揚了下眉,好整以暇地在她身上搜刮一圈:“你媽借我玩兒了,在我車裡呢,不過我還要再用一陣子。”
沈亦歡覺得自己好不容易壓下的煩躁感又一點點把自己吞沒了。
那台相機,不是她買過最貴最好的,卻是陪她最久的,她讀書時就愛擺弄這些,那台相機陪她度過那些最肆意的時光。現在它被人搶走了。
時堇又說:“要不就給我吧,反正也是我爸買給你的,就是我的。”
時振平皺眉,斥責:“時堇!”
沈亦歡平靜地看著她說:“那是,我爸買給我的。”是沈傅,不是時振平。
這回是媽媽的斥責:“沈亦歡!”
她無言,終於結束一餐非常不愉快的晚飯,她開車回自己公寓。
這一天過得實在太垃圾,早上莫名其妙地遇到張桐戚,中午發現自己被前男友給刪除好友了,晚上還要跟所謂的姐姐吵架。
把車停進車庫,她轉悠著去路對面的便利店買酒喝。
天下起了雨,溫度絲毫不減。沈亦歡的頭髮濕潤,雙眸也濕漉漉的,仿佛裝著這個世界的倒影,九分的牛仔褲露出一截纖細異常的腳踝,勾勒出更加優越的身材。
走進便利店時,她還特地注意了這裡的掃碼機器有沒有壞,而後從冰櫃裡拎了幾聽啤酒,又拿了一包奶糖。
便利店旁邊有一家KTV,經營不太正規,周圍總有些流氓混混,她已經察覺幾道落在她身上的不懷好意的視線。沈亦歡想過搬家,可這裡離工作室近,找房子還麻煩,一拖再拖就擱置了。付完錢,把東西裝進購物袋,一出去就被男人搭訕,沈亦歡沉默,冷淡地看他一眼,側過身避開就走。
可總有些人像狗皮膏藥似的黏上來,男人的手直接伸過來,要去摟她的腰。

陸舟這趟假期有半個月,今天一個大學同學結婚,正巧他在便請他去吃飯。他不習慣待在人群紮堆的地方,吃完飯給了隨禮,便提前溜了出來。
他點了根煙,煙頭的火光在潮濕的空氣中忽明忽滅,青白煙霧籠住他眉眼,側臉在煙霧裡氤氳成一片不可靠近的疏離和冷漠,火光將他淺褐的瞳色照亮。“陸隊!”從前的大學同學摸黑出來,“大家都喝酒呢,你怎麼一人躲在這兒!”
“你們喝吧,我就不湊熱鬧了。”他淡笑。
陸舟撚滅煙頭,轉身,視線精准地捕捉到一人,愣了片刻。
大學同學已是半醉,稍走神片刻,身邊那人已經不見了。

沈亦歡皺眉睨著眼前這個糾纏不清的男人,攥緊拳頭,似在思考什麼角度能更好地撂倒他。她根本不怕這種狀況。
身後一道驟然的力猛地拽住男人的後領一扯,酒醉的男人根本站不穩,四仰八叉地跌下去,又被拎著領子摜到了路燈上,轟然一聲,路燈都晃了兩下。
昏黃的路燈細密地落下來,連雨絲都照得清晰,灑在漫無邊際的靜謐黑暗中。
沈亦歡幾乎是看到陸舟的臉時就蒙了,眼睛無意識地睜大。
他常年平靜到冷漠的雙眸裡燒灼出憤怒,五官的輪廓在昏暗中越發淩厲,小臂肌肉繃緊,讓人不由得想起發起攻勢的獵豹,眼底漆黑一片,沉得叫人害怕。
沈亦歡反應過來,沖上去揪住陸舟手臂,硬邦邦,像塊鐵,她拉不動,於是出聲:“陸舟。”陸舟拎著男人的領子,拳頭還在半空,卻因為這兩個字停下來。
沈亦歡指腹輕輕摩挲他的手腕,似是安撫:“冷靜點,陸舟。”
陸舟氣息還沒平復,巨大的憤怒讓他整個人都處於應激狀態。
沈亦歡往男人身上踢了腳:“走啊。”
她不確定失控的陸舟會做出什麼,也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安撫陸舟的能力。
“你怎麼在這兒?”沉默片刻後,沈亦歡率先打破寂靜。
陸舟沒回答,執擰地看著她:“送你回去。”連主語都沒有。
“我家就在對面。”她小聲說。
“我送你。”他堅持,說完就抬腿往前走。沈亦歡在原地站了兩秒,只好跟上。
一路無言,倆人到了單元樓下。
沈亦歡:“我到了。”她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拉到了漆黑的樓道底下,手腕被箍得發疼,陸舟身上的煙味鋪天蓋地地籠罩著她。
“他剛才碰你哪兒了?”他嗓音低沉,讓人一聽就頭皮發麻,像是正在竭力克制洶湧的情緒。兩人挨得極近,沈亦歡不敢看他,停頓一會兒,回答:“腰。”
放在她腰間的手驟然用力。沈亦歡皺眉:“放開!陸舟!你弄疼我了!”
欺身壓著她的男人絲毫不為所動,沈亦歡幾乎覺得自己的腰下一秒就會被折斷,灼熱的氣息全數噴在她身上。她蹙眉,壓抑一天的煩躁瞬間燃燒釋放:“你給我鬆手啊!別碰我!給我放開!”
只有沈亦歡能讓陸舟失控,激發他的偏執與執擰,也只有陸舟能輕而易舉地讓沈亦歡成為從前那個嬌氣狂妄的沈亦歡。
他周身氣場驟冷。
“沈亦歡,”他幾乎是咬牙切齒,“我放開你三年了,你為什麼還要來招惹我?”
沈亦歡不知道自己哪兒招惹了他,只知道再不掙脫自己的腰上都要紫了。
她騰出手就往陸舟臉上砸,結果被捏住手腕扣住,怎麼也掙不開。
中午發現被陸舟刪除好友的委屈漫上來,她惡狠狠地瞪著他:“那你現在又算怎麼回事,誰要跟你藕斷絲連啊!找你現在的女朋友去啊!別碰我!”
她口不擇言,慌不擇路卻被禁錮。
“我走。”陸舟說。動作卻完全相反,他忽然俯下身,咬住了沈亦歡的脖頸。
牙尖重重磕上細膩的皮肉,他根本不懂得收力,呼吸急促,不知道是在拼命壓制自己的失控,還是在放縱自己的羈念。

沈亦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脖子上的皮膚紅了一片。
她其實對這樣的陸舟並不陌生。陸舟對她很好,幾乎百依百順,容忍她所有的壞和鬧,但這是在她乖的前提下。陸舟對她的佔有欲太強,對她的欲念幾近偏執。
她一邊討厭陸舟對她的限制與束縛,一邊貪戀陸舟對她百分之百的愛。
分開三年,她差點動搖,今天就鬧了這檔子事。
沈亦歡憤憤地將熱毛巾往洗手臺上一丟。動搖個什麼勁!都快被咬出血了!

陸舟回到家,鼻間還縈繞小姑娘身上淡淡的奶香味,跟從前的一模一樣,魂牽夢縈,勾得他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洗完澡出來,他拉開抽屜,裡面乾乾淨淨,只有一本厚重的本子,用皮革包裹,打磨光滑,可見一直被主人妥善保存。
這是日記本,陸舟記錄了六年,他和沈亦歡從高一起就糾纏在一起的六年,兩人捆綁在一起,互相拉扯。
原先他並沒有寫日記的習慣,會記錄下這一本也僅僅是因為讀書時流行寫日記,沈亦歡便纏著他寫,說兩個人都要寫,幾年後可以交換給對方看。小姑娘做什麼都沒恒心,才半個月就懶得再記錄。只陸舟這一本,一天不落,被記錄了整整六年。
他握筆,寫下今天的日期,又寫下三個字。
——沈亦歡。
筆鋒流暢,漂亮剛勁,骨力練達。
窗戶開了條縫,晚風吹過,紙張嘩啦啦翻動,到第一頁。首行寫著:
你是我的災難。

05
過了兩天,就是楊軼的演唱會。
一大早,體育館周圍都被粉絲圍滿了,鮮花、海報、手幅、燈牌無數。
楊軼如今也已經三十好幾的年紀,選秀出道,不過從剛出道起就不是走小鮮肉路線,而是實力派歌手。沈亦歡從他出道開始就喜歡他了,他的每一張專輯都買了,不過現在沒有那時候那麼狂熱,只能算是佛系追星。
邱茹茹如今做新聞類工作,有時能拿到一些活動的入場券,這次楊軼出道十年的巡迴演唱會門票簡直一票難求,不知道她是怎麼弄到的。
既然沒人一塊兒去看,沈亦歡也不想找工作上關係普通的朋友,於是便一個人去,多的那張票被夾在楊軼的最新專輯中,算是收藏了。
傍晚下班,沈亦歡回家沖了個澡,重新化妝,脖子上的咬痕只剩兩個隱約的牙印,貼著一個創可貼。等她出門時,天色將晚。
體育館外都是人,浩浩攘攘。這次演唱會門票開售一分鐘就售罄,許多人沒搶到票,於是只能在外面聽看不到人的免費演唱會。沈亦歡在外面買了一個紅色的小惡魔發箍戴在頭頂,紅色是應援色,場地周圍都是一片紅海。
檢票入場,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邱茹茹給的票位置特別好,靠前排的中間。
坐在她旁邊的兩個女生還穿著校服,藍白間隔,今天是週五,大概是從學校放假後直接趕過來的,正拿著手機不停自拍,嘟嘴剪刀手眨眼,非常青春肆意的模樣。
沈亦歡從前也有許多這樣的照片,少女做出那些故作可愛的動作絲毫不臉紅,一套一套非常流暢,甚至那時候還要拉著陸舟一塊兒拍,可惜悶葫蘆只會擺張臭臉。
全場燈光熄滅,只映出一片燈牌與熒光棒鋪就的紅海,一束追光落在舞臺上亂晃,楊軼還沒出來,底下已經尖叫一片。沈亦歡跟著大家一起喊楊軼的名字。
在一片山呼海嘯中,她忽然想起了從前的舊事,她以前也聽過一場楊軼的演唱會,和陸舟一起,在高一的時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帥啊!!!哥哥,看我!!”
“哥哥,我愛你!!!”
到這時候,沈亦歡才深覺自己真是老了,都喊不動了。她在呐喊聲中抬眼朝臺上望去。這麼多年,楊軼都沒變,一身燕尾服出場,坐在鋼琴前。開場是一首抒情歌,大家一起合唱。沈亦歡晃著熒光棒一起唱,手機忽然振動了下,她拿出來。
高爾基:寶貝兒,你也在看演唱會嗎?我好像看到你了。
沈亦歡微怔,扭頭張望一圈,便看到坐在她斜前方戴著口罩的林開歌。
林開歌很快跟沈亦歡旁邊的姑娘商量換座位,他座位是前排靠中,再加上那一張帥氣的臉,小姑娘紅著臉忙答應了。換完座位,林開歌打量沈亦歡頭頂戴的紅色小惡魔發箍,笑了笑:“這個發箍很適合你啊。”
她臉本就瘦削可愛,一雙清澈的鹿眼,戴上小惡魔發箍顯出反差萌,像是墮入地獄的一個天使,乾淨純粹,讓人很想剖開來看一看,她的內裡是不是也如表面一樣。
“隨便戴著玩兒的。”
“我怎麼不知道你喜歡楊軼啊?”
沈亦歡睨他一眼,出聲提醒:“我們也才認識不到一個月,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林開歌也不在意,他就喜歡沈亦歡嗆他這勁兒,不然要真是個乖寶寶,他還真不好意思下手,總覺得帶壞純情少女。
“我前段時間還發了朋友圈說要來看呢,你沒看到?”
“沒有。”沈亦歡搖頭。兩人聊了一會兒就停下,認真聽歌。
幾首歌下來,場內的熱度被一輪輪再次掀翻,演唱會進度到半,這一次十周年主題的演唱會,中途還有蛋糕,隨機發給底下的粉絲們。被抽中的粉絲需要回答一個關於楊軼的問題才能拿到慶祝蛋糕。問題都不難,被抽到的粉絲們都欣喜若狂,拿著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大聲說著“楊軼我愛你”之類告白的話。
“還有最後一份蛋糕啦!”楊軼手裡拿著一份小蛋糕,偏頭想了會兒,拿起話筒,“那就5排26座吧!”
沈亦歡最初還沒反應過來,直到林開歌用手肘撞了撞她:“欸,是不是你啊?”
她打開被她揉皺了的門票,上面赫然寫著5排26座。還真是。
萬萬沒想到,她24年來竟然能有一天運氣爆棚一回。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時,沈亦歡臉都有點紅。
“我的歌迷們怎麼都這麼漂亮。”楊軼大方地調侃了一句,“好了,最後一個問題很難哦,做好準備。”沈亦歡噙著笑,點點頭:“問吧。”
“我在這裡開的第一場演唱會,是什麼時候?”
問題一出,底下便笑鬧一片,這問題也太刁鑽了,出道十年,在這裡開的第一場演唱會怎麼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誰還會記得確切的日期。
正當大家都以為她回答不出時,沈亦歡淡定又自信。
“跟我的座位號一樣,5月26號,星期三。”她平靜地說。
場內笑聲更大,原來答案早就已經給出了。
得到這麼確切的回答,楊軼也有些詫異:“哇,你是猜的還是真記得啊?”
“真記得。”小姑娘笑眯了眼,非常乖巧,“那時候我高一,是我第一回來聽你的演唱會。”
“逃課來的啊?”楊軼打趣。
小姑娘笑容凝滯片刻,隨即嘴角越發上揚,俏皮又勾人地將食指放在唇上,“噓”了一聲。

那時候購票還不是直接網上買票這麼簡單,晚上的場次,中午開售,只能現場買票。上午第四節課一結束,沈亦歡沒去食堂吃飯直接背著包準備翻牆出校,不想正好被教導主任抓了個正著,從辦公室出來時早已經來不及了。
少女氣得不行,下午的課都沒去上,踢著石子在操場旁的樹邊坐下。5月底的天已有初夏的熱意,她很快昏昏欲睡,卻突然被從天而降的一個礦泉水瓶砸了腦袋。
“哪個不長眼的!出來!”她立馬罵道。
樹杈震了幾下,幾片樹葉緩緩掉落在她頭頂。
沈亦歡下意識仰起頭,陽光斑駁地透過樹葉的間隙,在她白皙的臉上落下光斑,晦暗不清。一條長腿跨過牆,少年微躬著身,從牆頂一躍到樹杈上。
少年的腳踝弧線流暢,透著力量感,跟腱繃緊,露出一截乾淨的白色短襪。
等看清了臉,沈亦歡揉揉眼,甚至以為自己在做夢。
年級第一的班長大人翻牆進校?“陸、陸舟?”她捏著那個礦泉水瓶蒙了。
少年身形矯健,單手攀著一根樹幹,穩穩地跳下來,站在沈亦歡面前。
她聞到他衣服上好聞的皂角香,還有一點夏天獨有的陽光的味道。她茫然地眨眼,隨即一想,沒什麼奇怪的。淡定,這是一個不走尋常路的學霸。
“陸舟,”沈亦歡靠近他,在他領口嗅了嗅,“你身上好香啊,好好聞,是你用的沐浴露嗎?”少年沒說話,猛地退後一步,拉開與她的距離,下頜線收緊到繃直。
“喂。”沈亦歡不滿,“你嫌棄什麼,離我這麼遠幹嗎?”
他伸出手:“給。”“什麼?”沈亦歡垂眼。他的手心很白,掌紋清晰,明媚陽光下,掌心躺著兩張演唱會門票,被揉得有點兒皺。
於是,年級第一被倒數第一再次拐出了校門,時間還早,他們一塊兒去看了電影,吃了晚飯,然後一起去看了演唱會。等他們再次返校時,已經是最後一節晚自習快結束時,班主任黑著臉等在教室門口……

沈亦歡接過蛋糕,心下歎了口氣,又在心裡罵陸舟,前天咬傷她脖子,現在還要在回憶裡鬧得她不痛快。
見到班主任後,她才知道陸舟出校門是拿了請假單的,他成績好,隨便找個理由就請了假,翻牆也只不過是門衛叔叔那時正睡懶覺下的無奈之舉。所以最後,陸舟平安無事,她被罰打掃教室衛生一個月。
雖然最後衛生都是陸舟幫她做的。
其實他真的挺好的……沈亦歡覺得自己快糾結死了。
演唱會結束,林開歌問:“一會兒去吃夜宵嗎?”
沈亦歡抱著小蛋糕:“不去了,我直接回家。”
“我送你?”“不用。”她又一次拒絕,沖他一笑,“我開車來的。”
她道了別就從另一個出口出去,林開歌也沒多挽留。
沈亦歡走近停車場時忽然一愣,目光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短髮利落,眉眼輪廓深邃,皺著眉,更顯五官堅毅冷漠,身上穿的是件迷彩服,制服樣式,外襯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頂上,讓人不由自主地就把視線落在突出的喉結上。
不遠處還有兩個女生對著他拍照。沈亦歡稍揚眉,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嘴唇上。男人的嘴唇偏薄,是大眾定義薄情的那種嘴型。
她一時放下警惕,沒注意到陸舟已經察覺投來的視線。他在X省待久了,條件艱苦,經常遇到危險任務,對各種視線都很敏感。沈亦歡一愣。陸舟逆著光,與她四目相觸。她心尖跳了一下,頓時有些失魂,幾乎不能動。
陸舟仿佛沒看到她,平靜地移開視線,跟身邊人溝通幾句,轉身走了。

06
沈亦歡知道了陸舟如今工作的地方——CBI,專門負責國家邊境各類犯罪案件或犯罪集團的偵查和輔助追捕。
陸舟在高考結束後沒有選擇名牌大學,而是去了一所CBI直屬下的學校,畢業後直接進入CBI,而沈亦歡後來聽人提起過陸舟,他已經是CBI邊防隊隊長。
那時候,她對於陸舟要去這樣一所學校時其實並未覺得有什麼。她知道陸舟父親從前是中將,後來退役,CBI輔助軍隊和警察偵查捉捕,他父親也希望他去。
高考前,陸舟告訴她未來自己可能會去的學校,她還特別傻白甜地說好啊,然後纏著陸舟穿制服給她看。陸舟捏著她的肩膀,認真問她,真的能接受他去嗎?
沈亦歡眨眨眼,笑眯眯地說,她不是那種干涉他未來的霸道女子。等到發現一個月都見不到陸舟一面後,她才蒙了。儘管兩人到畢業才確定了關係,可他們做了三年的同桌,彼此熟悉,雖也吵架冷戰,可是這樣真正分開是第一次。
大一放國慶假,她一見到從學校出來的陸舟眼眶就紅了,委屈得要死,想像以前那樣揉揉他的頭髮都是扎手的。
她撇著嘴,緊緊揪著他的袖口,憤怒又委屈地瞪著他,控訴他為什麼這麼久不能出來陪她玩。陸舟屈膝蹲在她面前,周圍有同學笑著調侃,他都一概不理。
沈亦歡一哭,他就完全沒了理智。
“寶貝,我走之前跟你說過的,這次要去一個月才能見面,你忘了?”
沈亦歡根本不聽他說的,哭得又凶又嗲,陸舟最受不了她這樣。
“那下次呢!下次見面要什麼時候?”
陸舟抿唇,說:“可能是元旦。”看到少女震驚的臉,他又很快補充,“中間也許有假期,我來找你。”
沈亦歡理直氣壯地吼他:“陸舟!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了!”
她本以為自己忍受不了這樣煎熬的日子,卻也度過了大一一年,陸舟不能陪她玩的時間裡她就自己找朋友玩,她抱著攝像機到處去旅遊。
陸舟的假期不固定,有時突然就通知放假,卻又得知沈亦歡早就去外省好幾天。
於是,他們開始鬧矛盾。
陸舟的偏執沈亦歡一直都知道,她本以為不嚴重。畢竟當時做過的所有心理測試都顯示,他心理健康水平達標,後來她才知道,陸舟的偏執、執擰都是對她一人的。
陸舟生氣時不會跟她吵架,更多時候都是沈亦歡單方面吵架,陸舟只是等她說累了,抱住她,動作重得幾乎弄疼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重複:“你不能離開我。”
他嗓音低沉,呼吸壓抑又急促。
沈亦歡和陸舟確定關係是一出大新聞,當時就有很多人說兩人完全是天差地別。不管是出於鄙夷還是其他什麼原因,評價雖帶上主觀色彩,可還是沒說錯的。
沈亦歡天生轟轟烈烈的性子,陸舟習慣所有情緒都藏心底。
兩人分手前的最後一次見面,沈亦歡跟人在酒吧喝酒到淩晨,被陸舟拉回去時早已神志不清,只記得他當時冷硬的臉,似乎非常生氣。
第二天醒來,她在他們一塊租的公寓臥室中。
臥室門被他重新改裝,只能從外面打開,沈亦歡不管怎麼鬧都沒用,這回是真把陸舟惹毛了,雖被好吃好喝伺候著,卻寸步難行。
三天后,假期結束,陸舟要重新返校。他揉著沈亦歡的頭髮,輕聲道:“以後不許去那種地方了,也別喝那麼多酒了,知道嗎?”
她擅長說謊,當即乖乖點頭:“知道了。”然後在陸舟走後立馬搬出了公寓。
重獲自由後,沈亦歡才得知沈傅的公司突遭打壓,連續幾天股票跌停。
後面的半年時間,她都過得不太平。她被陸舟的控制欲壓得透不過氣,又被生活的壓力煩得不行。那半年裡,陸舟一直在學校裡,而她比從前更甚地泡夜店泡酒吧,用酒精和重金屬音樂來麻痹自己。無憂無慮的少女被迫快速長大後,在一個靜謐的夜晚,她給陸舟發了條分手短信,然後關機,用剩餘的錢買了一張去國外的機票。
她對和陸舟分手不以為意,分手原因也潦草,就是覺得煩。

沈亦歡坐在陽臺的吊椅上,手裡把弄著相機,漫不經心地拍城市夜景,拍了幾張都不滿意,索性放下,拿起手機,找到邱茹茹的微信。
櫻桃:茹茹,我見到他了。
茹茹球:誰?!陸舟?!
不愧是最好的朋友,她模棱兩可的一句話邱茹茹也立馬能猜出,
沈亦歡揚了下嘴角,繼續回。
櫻桃:嗯,這幾天都見到三回了。
茹茹球:你們這是什麼緣分!
茹茹球:我們班長大人帥嗎?!
櫻桃:你的班長大人根本不理我,好高冷,嗚嗚嗚。
茹茹球:哈哈哈……班長大人讀書時不是也這樣,你撒個嬌他就理你了。
櫻桃:我覺得這回沒用了。
櫻桃:班長大人好像已經有新女朋友了。
茹茹球:??不可能吧?
沈亦歡這些年都刻意避開陸舟這個名字,她的確害怕又討厭他的控制欲與佔有欲,可也是真的喜歡過他,沒想到跟邱茹茹聊起來以後,一口一個班長大人倒還挺順口,似乎也不是那麼難說出口了。
櫻桃:我看到他跟一個女生抱在一起。
茹茹球:真的假的?漂亮嗎?
櫻桃:還行,沒我好看。
茹茹球:不是我說你啊,陸舟那時候喜歡你喜歡得真挺沒地位的,我看了都心疼。
櫻桃:你什麼屬性的?不心疼我心疼他?
邱茹茹剛剛結束兩天的出差,回到酒店就收到沈亦歡的微信。
她和沈亦歡原本也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還是有一回上晚自習時突然停電,大家歡呼著“放學了”,興高采烈地沖出教室。她走到門口時忽然想起沒帶數學作業,於是又回去拿。卻在鋪灑著月光的昏暗樓道裡,她看到牆角的兩個人,靠裡側的那個隱於黑暗,只能看見外側人的側臉。邱茹茹吃驚地捂住嘴,竟然是班長。
“你做什麼攔著我?我要回家了。”一道女聲,聲線綿軟,透著驕縱和任性,非常具有辨識度。
當時全校都知道沈亦歡對陸舟好,可大家也都以為陸舟根本不理會沈亦歡。
可現在……天啊……光線再暗邱茹茹也能看清楚如今到底是誰在糾纏著誰。
邱茹茹無意偷窺,只是這場景太過震撼,她都不知道如何出聲打斷他們。
“今天午自習的時候去哪兒了?”陸舟聲音喑啞,低音炮似的。
少女輕輕喘著氣:“天臺啊,許賀讓我上去的。”許賀是高他們一屆的學長,級草,經常能看到沈亦歡和他們一群人玩。
“嗯?”陸舟應該是重重捏了下她手腕上的細肉,下一秒就聽到沈亦歡吃痛地“嘶”了一聲。她疼得發起火來,抬手就朝陸舟臉上招呼,“啪”的一聲脆響。
沈亦歡罵他:“陸舟,你神經病啊!弄疼我了!你沒事兒沖我發什麼火!”
邱茹茹都看呆了,只見陸舟再次拉住那只打了他一巴掌的手,無奈地勾唇,額前的碎發在黑暗中像鴉羽。
“你一小姑娘,”他嗓音依舊低沉,“跟他去那兒做什麼?”
所有人眼中高高在上、前途無量的學霸男神,現在被名聲非常不好的少女打了一巴掌後還絲毫不生氣。
邱茹茹把包扔床上,想了一會兒回復。
茹茹球:說分手鬧脾氣的都是你,你有什麼好值得心疼的。
摯友一語中的,沈亦歡“嘖”了一聲,非常煩,也不再回復,趿著拖鞋鑽進被子。

07
臥室內昏暗如夜,厚重的窗簾將陽光全數擋在外面。
陸舟剛醒來時頭疼欲裂,前幾天背上傷口發炎後就連帶發低燒,他沒在意,現在喉嚨火燒一般。他坐起來,撚一根煙入嘴,火光在煙霧間若隱若現。
旁邊的手機在響,他看了眼,沒理會,手肘撐在膝蓋上,背躬著。等抽完一根煙,他才拎起手機,劃開接聽鍵:“陸司令。”
那頭是個洪亮的聲音,雖也能聽出是上了年紀,但聲音非常清晰沉著:“你小子,回來了也不回家一趟,我還是聽你CBI的馮部長提起才知道。”
天氣悶熱,陸舟後頸出了層汗。“最近忙,過幾天我回家。”
“你忙個什麼!”陸有駒罵道,“中午回家吃飯!”
“是。”聲音硬邦邦,似乎不是父子,是上下級。
天氣預報說今天下雨,他刷牙洗臉,拎了把傘就出門。
他在X省待久了,氣候多變,便養成了出門前看天氣預報的習慣,有時候自己也預測得准。其實回家也沒事幹,他從小就在大院長大,對家庭的概念跟別人也不同。
車開進家門,他甩上車門,身量頎長,一雙長腿非常顯眼。
推門進去,只警衛上來迎他,陸舟打過招呼,換上拖鞋:“我回來了。”
司令夫人剛剛收拾完自己,歲月在女人的臉上並未留下深刻的痕跡,她打扮得典雅華貴,臂彎挎著包從樓梯下來:“來了啊,我今天有事要出去一趟。”
陸有駒立馬訓斥:“你又有什麼事!每天看你待家裡也沒事幹!”
司令夫人不理他,換上鞋子,拍了拍陸舟的肩膀:“阿姨先走了,晚上還在家吃嗎,一起吃飯?”
陸舟:“晚上有點事,不在家吃了。”
他母親生他時難產死了,後來陸有駒便又娶了這位司令夫人,年紀也才比陸舟大了十六歲,兩人之間倒不像一般孩子對繼母那般不太平,但也只維持在和平共處的地步。如今路有駒已經退役,可這麼多年在軍營的習慣沒那麼容易消失,明明退休了的日子已經過得很是刻板。
吃過飯,陸有駒問了他X省CBI的事,沒幾句也就無話可講。

陸舟拿著煙出去,途經一家KTV門口,他目光一動。
隔著一條馬路,少女一手拿著手機,一手叉腰,牛仔短褲包裹住姣好的身形,臉頰曬出酡紅,微蹙眉,似乎正不滿地說著什麼。隔太遠,聽不清。
陸舟倚著燈柱,環臂看著她,臉上沒表情。
“顧明輝!你再放我一次鴿子試試!”沈亦歡對著手機吼。
“欸,不是放鴿子啊,飛機延誤了怪我嗎?”顧明輝說,而後對司機道,“師傅,麻煩你再開快點啊。”
沈亦歡還想再說,叉著腰提口氣,就被馬路對面目光沉沉的男人嚇了一跳,猛地後退一步。他目光很淡,被人發現了偷看也沒移開視線,鼻樑挺直,眸光淡得仿佛染不上任何情欲的顏色,平靜的淡漠與洶湧的欲念交織。
沈亦歡愣在原地,也不管電話裡的男聲還在說著什麼,幹脆利落地掛斷。然後……她認真地跟陸舟對視。
男人目光太淡了,都讓她懷疑是不是在發呆,對比下就顯得沈亦歡更加緊張。
數五秒,五秒後他不移開視線就過去。她想。
五、四、三、二、一……她莫名松了口氣,抬腳朝馬路對面走。
陸舟終於有了別的神色,抿唇盯著她走過來,眉間飛快地皺了一下,又恢復平日裡的俊鬱。沈亦歡咬了下嘴唇,神色尷尬,有點後悔過來:“你怎麼在這兒啊?”
陸舟雙眸狹長,垂眼看她時透出晦澀難言的意味,出口的聲音冷得結冰:“路過。”
沈亦歡想打死一分鐘前那個決定過來的自己,視線卻忽然一頓,看到了陸舟肩頸處露出的隱約紗布。她皺眉,下意識伸手:“你這裡……”
聲音戛然而止,她探出的手被陸舟抓住,掌心溫熱,像一塊炭火。
沈亦歡茫然眨眼,看到陸舟神色鬱悒,聲音更冷:“別碰。”
這是……被嫌棄了?她不習慣這種冷淡,從前陸舟即便生氣也不會這樣,沉默兩秒,她脾氣上來了。
“行。”她說完轉身就走,手腕卻再次傳來滾燙的溫度,陸舟又拉住了她。
沈亦歡當即甩開,指責脫口而出:“不讓我碰你,你也別碰我啊!”
陸舟攥著她纖細微涼的腕骨,掌心出汗,暗沉的目光膠著在她的紅唇上。
察覺他眸光的變化,沈亦歡對這樣子的陸舟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心尖一跳,不自禁地後退兩步。像極了從前陸舟想親她時的表情。
他將視線從她嘴唇移到她的眼睛,警告道:“少說兩句吧。”

暑氣逼人,就剛才在外面站了幾分鐘,沈亦歡的後背就出了層薄汗。
沈亦歡在便利店的收銀台前垂著腦袋,看著身邊陸舟從冰櫃拿了兩瓶礦泉水,偏頭問:“你還要別的嗎?”
“啊?”她愣了愣,反應過來其中一瓶水是給她買的,輕聲說,“我自己買吧。”
陸舟當她沒有其他需要的了,從皮夾裡掏出一張紙幣遞過去:“一起。”
“等、等會兒。”沈亦歡跑去拿了一盒泡面放到收銀台,又慌亂地垂下腦袋,盯著自己的鞋尖。收銀員還不住地偷看陸舟,沈亦歡心裡輕嗤一聲,有些不滿。
因為陸舟剛才那句莫名其妙又直白的話,她不太敢惹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沉默,心裡有點發怵,但又矛盾感地產生一點安心。少年長成了男人,不再像從前那麼清瘦,站在那兒就有不怒自威的力量,輪廓堅毅分明,性感得無可救藥。
陸舟看著那盒泡面皺了下眉,最後到底也沒說什麼。
“泡面需要現在就打開嗎?”收銀員問。
“要。”
加熱水的空當,沈亦歡輕輕拿腳尖碰了碰地面,跟身邊人說話:“上次的四十一塊錢還沒還你呢。”
陸舟擰開礦泉水放到她前面:“不用還我。”
“哦……”沈亦歡兩手捧著水瓶,又垂下了頭。可惜,本來還能加個微信。
收銀員很快將加了熱水的泡面端過來,叉子插在開口處。
沈亦歡道了聲謝,坐到便利店門口的長桌旁,兩手捧著面。那瓶礦泉水被忘在了收銀台,陸舟給她拿過來,站在她旁邊沒走。
沈亦歡偏頭,仰視他:“你……也要坐會兒嗎?”她說完就覺得尷尬,剛才那麼提防她碰他的人怎麼會願意坐在她旁邊,而且還根本沒話聊。
下一秒,陸舟就拉開她身邊的椅子坐下。“你不高興?”他問。
“啊?”她愣了下,舔唇,一臉迷茫。
陸舟垂眸,神情很淡,重複:“你最近不太高興?”
他領口還敞著,骨骼起伏分明,投下的陰影像是一種隱秘的蠱惑,沈亦歡不受控地盯了一會兒,直到冰鎮的礦泉水外瓶彙聚的水珠滴落在她手背,才恍然初醒。
“還好啊。”是真的還好,習慣了就還好。
可對陸舟來說不一樣,他對沈亦歡的記憶還停留在少女嬌縱蠻橫的時期,無法言說上次在她家門口見到她時的感覺。小姑娘眼神空落落的,沒有焦點,就算那個男人對她說著輕薄的話,沈亦歡也只是露出一點不耐煩的表情,連生氣都沒有,從骨子裡泛著疲憊的倦意。
陸舟看著她,微微蹙眉。
沈亦歡撕開蓋子,拿叉子將面攪拌開。
“我後來才知道你爸爸的事。”
她拿叉子的手一頓,也沒什麼情緒:“啊,都三年前的事了。”
“上次去醫院幹什麼?”他又問。
“有個朋友酒精中毒了。”她說完,才想起來從前陸舟很討厭她喝酒,於是立馬噤聲,拿餘光偷看他。男人緩緩閉了下眼,再睜開時又是岌岌可危的平靜。
沈亦歡吸了口面,嚼兩下嚥下,試探著:“你背上那個紗布……”
“之前弄傷的。”
沈亦歡皺眉,手指蜷縮了一下,心臟像被攥了一把:“你在那裡經常受傷嗎?”
“還好。”於是又是沉默。
沈亦歡不習慣安靜,可陸舟本身就是個安靜的人。
她沉默著吃完面,旁邊陸舟還沒有要走的意思,沈亦歡沒話找話:“你知道過幾天校慶的事嗎?”
“知道。”
“你去嗎?”
“嗯。”
沈亦歡拿起面盒,想喝湯,卻被陸舟橫來的手掌擋開,五指張開,攏在碗口上,沈亦歡的嘴唇差點貼在他手背。
她心下一驚,手就松了勁,好在陸舟眼疾手快接住才沒倒灑。
他把麵湯處理好,扔進腳邊的垃圾桶,才解釋:“那個湯不健康。”
沈亦歡心說你從一開始就想說我吃方便面不健康了吧。可如今關係太過尷尬,她說不出口。
她兜裡的手機突然振動,沈亦歡手上還沾了湯漬。陸舟扯了一張紙巾遞給她。
沈亦歡飛快地擦了擦,拿出手機,看到顧明輝的名字時愣了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趟出門是來幹什麼的。顧明輝是他們的高中同班同學,也是除了邱茹茹,她如今唯二的好朋友,他剛剛留學回來,才約了一塊玩。
邱茹茹已經在包廂裡了,沈亦歡下來接他,左等右等都不來。
現在……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跟陸舟一起坐在這兒,還吃完了一盒方便面……她接起電話。
“沈亦歡同學,幹嗎呢?”那頭是戲謔的聲音。
她立馬反應過來,下意識往窗外看去,果然看到顧明輝在馬路對面。
顧明輝坐在出租車後座上,手背支著腦袋,笑容懶痞,頭髮被風吹得有點兒亂,白襯衫開了三顆紐扣,露出大片鎖骨,陽光在他脖子上掛著的一個小方塊上折射出光芒。
沈亦歡:“風騷……”
陸舟聽到沈亦歡的嘀咕,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了外面的男人,隨即臉色沉下來。
顧明輝在看清沈亦歡旁邊的男人是陸舟後,嘴角散漫的笑容也倏地散開,對著手機說:“沈亦歡,你腦子被驢踢了吧?”沈亦歡生怕手機裡的聲音會通過電流傳到陸舟耳朵裡,什麼都來不及說就直接掛斷。
陸舟體貼地起身:“我走了。”
沈亦歡愣住,沒料到他會走得這麼乾脆,心底又冒出難言的情緒。沈亦歡,你腦子真是被驢踢了吧?你以前不是最煩他管著你了嗎,現在又在矯情什麼呢?!
“這個你拿著。”他忽然又說,遞過來一把傘。
她仰頭看著陸舟,吸了吸鼻子:“為什麼?”
他低眸看著她的眼睛,歎了口氣:“下雨了。”
沈亦歡這才發現外面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小雨,水泥馬路都已經從淺灰變成斑駁的黑色。“謝謝。”她低聲回應,然後瞳孔無意識地放大,眼睜睜地看著陸舟靠過來,捏住了她的下巴,指腹摩挲,微抬起。
“沈亦歡。”他的神色在便利店的燈光下顯得柔和又堅定,像是跋山涉水、穿山越嶺,輾轉於山重水複之路,心口缺著的那塊空空蕩蕩最終成了永無寧日的沉痼。
他也終於不執著於那片曾經讓他沉淪的人間意外。
“這麼多年像條哈巴狗一樣對你晃尾巴也晃夠了。我這顆心,你不要了。”他指著心口的位置,對沈亦歡坦蕩地笑了一下,“就還給我吧。”


第二章 碰撞
“我這顆心,你不要了。
“就還給我吧。”

01
“你們遇上陸舟了?”邱茹茹吃驚,指著顧明輝,“為什麼你這渾蛋一回來就能看到陸舟?我怎麼就遇不上班長呢?!”
顧明輝把包裡的相機配件丟到沈亦歡懷裡:“給,你要我帶的!”
然後,他回指著邱茹茹開始據理力爭:“你是不是有病啊?就憑那小子長得好看點,你就胳膊肘往外拐?!我這才回國就指著我罵渾蛋?求我代購的時候怎麼一口一個寶貝兒啊!”
邱茹茹哼一聲,翻白眼:“女人心海底針,知道吧?”
“你就是缺心眼!”顧明輝罵她。
“這麼久沒見你怎麼還是那麼討厭啊!”邱茹茹抓起一把爆米花就往他身上砸,“我想看看班長現在長什麼樣怎麼了!啊?怎!麼!了!”
“陸舟那小子有我帥嗎?看我不行嗎?”顧明輝指著自己的臉。
邱茹茹睜大眼睛細看這個剛從國外回來的“海龜”,其實顧明輝長得也好看,但是和陸舟沒法比,品種不同。
“您這就是小鮮肉長相啊,也就騙騙單純的年輕小姑娘,班長那就不一樣了,看一眼就腿軟的那種。”
“櫻桃!你說!”顧明輝氣憤,指著沈亦歡。
從離開便利店後,沈亦歡就處於失魂落魄的狀態,陸舟離開時說的那句話就像一把鈍刀,劈在了她心上,磨爛了心坎。她清楚地知道,她和陸舟這段關係裡,完全是陸舟一人在悉心經營,努力維繫。他對她的脾氣和缺點,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她那時候真的太愛玩了,幼稚又可笑。她認識很多人,經常就這麼跑出去跟他們一起玩鬧,等她玩累了再回到他身邊,心安理得地享受陸舟對她的好。
陸舟經常因為這些事生氣,可沈亦歡從來不認認真真哄他,一般都只敷衍地哄幾句,親親他的嘴角,如果還沒消氣,沈亦歡的火便也上來了。
少女知道他的弱點,有時就拿起致命武器,吵著要分手。
陸舟就會一次一次地拼命壓著自己的火哄她高興。
百試不厭,她那時甚至還對此很自豪,可他當時應該是很難過的吧。
“嗯?什麼?”沈亦歡看著顧明輝。
顧明輝指著自己的臉:“我和陸舟,誰比較帥?”
沈亦歡微扯嘴角:“你確定要我說嗎?”
“閉嘴吧你。”顧明輝低斥一聲,戳了戳沈亦歡的腦袋,親昵地一把攬住她肩膀,老媽子似的,“你怎麼又和他扯上關係了,不是分手了嗎?”
“這次是真分手了。”她說。三年前那次分手,是沈亦歡單方面提出的,說完她就關機去國外了,後來的所有事情都不知情。只是,她心底到底還是覺得陸舟還是會在原地等自己的,就像那五年裡他反復做的那樣。
等她玩夠了,等她心情好了,招一招手,陸舟就別無選擇地回到她身邊。
——這麼多年像條哈巴狗一樣對你晃尾巴也晃夠了。
沈亦歡又想起陸舟這句話。她回國很久後才慢慢意識到,陸舟好像真的不再來找她了,聽說他畢業後直接被派去X省,那麼遠的地方。可前幾天晚上陸舟在她家小區樓道失控時,沈亦歡又像從前那樣嬌縱起來,一邊揚揚得意,一邊沖他發脾氣。
她處心積慮又雲淡風輕,一步一步將陸舟引入自己的圈套,又從來不真正對自己心愛的獵物好。直到有些情愫發展到變質,卻找不到時間節點。
少年的滿腔愛意變成了禁錮的繩索,捆縛住兩人。
顧明輝心大無腦:“分手就分手,我們櫻桃這臉!這身材!要什麼樣的沒有!再說陸舟有什麼好的,這工作沒著沒落的,不會說話,悶得要死……”
他話沒說完,突然被沈亦歡看過來的視線瞪了一下,他在那一眼中緩慢地坐直了身體,雙手舉起,做出投降的動作。
沈亦歡說:“他哪兒不好了。”
顧明輝一噎。
電話突然響起,她從包裡翻出,是個沒備註的號碼。
“喂,你好。”
“欸,亦歡啊,還聽得出我聲音嗎?”那頭是個有些年紀的女聲。
很熟悉的聲音,沈亦歡愣了下,下意識站起來,遲疑道:“徐老師?”
顧明輝和邱茹茹都在她這一聲後停下動作,安靜下來看著她。
徐老師是他們的高中班主任。那邊一陣笑聲:“我也是看以前的登記冊裡你留的電話,還好這麼多年你都沒換手機號碼啊。這不是過幾天就是校慶了嗎,老師也知道你在攝影上有研究,學校就想請你來拍組照片。”
徐老師不知道沈亦歡原本不打算去,這一番話讓她不好意思拒絕。
“嗯,好啊。”沈亦歡微微笑著,“學校想要什麼樣的照片?”
“這個你看著辦就好了,本來就是請你幫忙的事,也沒什麼要求。”
掛了電話,沈亦歡看著面前盯著自己的兩人,聳了聳肩,揚起一側眉:“明天一塊兒返校?”

第二天是個好天氣。沈亦歡難得有了要好好打扮的心思。
她比一般女孩兒都早熟,初中時就有了愛美的心思,穿著略顯成熟的衣服,所幸一張臉也不顯得不倫不類,反倒是超脫其他人的清媚。
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吊帶,套一件藍白格子的寬大襯衫,底下是黑色的緊身牛仔褲。妝容精緻,戴上耳環項鍊,甚至昨天晚上還去做了美甲。
她明明可以用工作的藉口回絕徐老師,可她還是決定去參加校慶,甚至精心打扮,即便那裡還有一群等著看她笑話的同學。她知道原因是什麼,但她不能說。
因為校慶,一中門口掛起長長的橫幅,無人機航拍,每棵樹上都貼著六十周年校慶的小旗子,紅紅火火一片,非常喜慶。各種名車進出,眾多畢業生返校。
一中是最好的高中,如今出類拔萃的人才眾多。沈亦歡和邱茹茹坐顧明輝的車到校門口後,顧明輝就被一群男生叫去打球了,是那時候同一個籃球隊的。沈亦歡也認識其中幾人,他們調侃著跟她打招呼,沈亦歡沖他們笑笑也就作罷,她有些緊張。
邱茹茹問:“先去看看徐老師嗎?”
“嗯。”
“好久沒回來,聽說去年學校就全部翻修了一遍,宿舍都不是上下鋪的那種了。”
沈亦歡從前就不住宿,倒是對這個沒感觸。她在校外租了一間公寓,父母都不太管她,有時週末無聊,她還會把陸舟也叫過來,買幾張影碟,窩在小屋裡一塊兒看。有時看得晚了,沈亦歡直接睡過去,陸舟還得熬夜把作業寫完。
走到辦公室門口,就看見齊肩發的徐老師,她比從前看著老了許多,卻仍精神矍鑠。教書這麼多年,桃李滿天下,周圍圍著許多學生,各種年齡層都有。
沈亦歡在人群中輕而易舉地看到了陸舟,心口一跳。
他站在角落,倚著窗口,目光也直直地落在沈亦歡身上,又漫不經心地移開了。
邱茹茹攥緊沈亦歡的手,壓低聲音:“太帥了吧,班長不愧是班長啊。”
徐老師瞥見沈亦歡,立馬沖她笑開,招招手:“亦歡來啦!快過來讓老師看看,真是女大十八變啊,越來越好看了。”
邱茹茹調侃:“徐老師你這話就不對了,亦歡以前就是個美女啊,女大十八變可用不到她頭上。”
“以前太淘了,我都管不住她!”徐老師想起那時候的事,總是被沈亦歡氣得不行,如今卻可以當趣事提起了,“氣質不一樣了,長大了,也能算女大十八變。”
沈亦歡強裝鎮定,裝出從前那副沒皮沒臉的模樣:“徐老師您也是女大十八變了,這年紀越大看著越有味道了。”
“你就嘴甜吧。”徐老師被她哄得合不攏嘴,“欸,對了,陸舟!”她回頭沖窗邊的男人招手。沈亦歡心髒悄無聲息地被一雙手攥緊了。
“徐老師。”男人走過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胸口一個標簽logo,乾淨整潔,和其他人的西裝革履不同。
“你們倆以前是同桌吧,可真是沒給我少惹事啊,沈亦歡就天天鬧,給我惹麻煩,陸舟一個班長還袒護同學,真是當我什麼都看不出來呢!”徐老師笑著搖搖頭,又看沈亦歡有些許尷尬的神色,她不瞭解兩人感情的糾葛,也明白過來。
“我就說吧,這樣的時間點在一起是很難走到最後的,不過這經歷了也是好事啊。有些人想這樣可都沒機會呢!”
周圍還有幾個他們的同班同學,在後頭窸窸窣窣地議論開。
沈亦歡點點頭:“是啊。”
邱茹茹看出沈亦歡的不對勁,故意岔開話題:“像我這種就是沒機會的!如今都快奔三了!”
“邱茹茹吧,我記得你那時候也挺能鬧的,你不是和那個誰……籃球打得特別好的,顧明輝?是叫這名字吧?”她帶過的學生太多,名字很難記全。
“我和顧明輝?!徐老師你可別逗了,我倆就從來沒在一起過啊!”
“咦?我還記得你們那時候……”後面說的話沈亦歡都沒怎麼聽清,只記得陸舟手機響了,她瞥了一眼,備註上是“張桐戚”,然後陸舟就走出辦公室接電話去了。
她一股氣悶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又在辦公室待了會兒,她才跟徐老師告別。
“老師,我帶了相機來,出去轉轉,看拍個什麼系列的照片。”

沈亦歡背著相機包隨處拍,沒什麼目的性。夏季的校園非常漂亮,樹木鬱鬱蔥蔥,抽節散葉,水池裡開著鮮豔的荷花,荷葉圓潤碧綠。
“你們今天看到沈亦歡了嗎?”
“看到了,穿得真是涼快,都二十好幾的人了,真是不知羞恥。”
“陸舟看到她都跟沒看到一樣,看來這分手的傳言是真的。”
“就她那樣的,班長也就年輕時才喜歡,正經人怎麼會喜歡她啊。”
“今天早上我還看到她是從顧明輝的路虎上下來的,你說她爸公司破產以後她能混成現在這樣,背後指不定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呢。”
拍照拍到一半,這些閒言碎語就傳到沈亦歡耳朵裡。她低頭看自己的穿著,並不低胸的吊帶,只是她太瘦,那一截精緻的鎖骨很讓人浮想聯翩。
她輕嗤了一聲,只當沒聽到。讀書時就經常聽到這樣的言論,她早就習慣了。只是那時候是嫉妒,現在是牆倒眾人推。
她繼續邊拍照,邊逛學校。前些年一中擴建,把後面的一塊空地也圈進了學校的範圍,建了一個新的實驗樓,也是校慶的這天唯一有在讀學生的地方——都是年級裡的佼佼者,參加競賽的一批學生。
陸舟那時候也參加競賽,物理競賽和數學競賽都參加,原本化學老師也想讓他去,可報名三項實在忙不過來,只好作罷。比賽時要去外省,學校包車送他們一塊去,要在那裡待上一個多星期才能回來。沈亦歡心裡吃味又不好說出口,跟狐朋狗友在網吧玩了一個下午,回學校時大巴車已經走了。
第二天她才發現,她的桌肚裡多了一包大白兔奶糖,24粒裝的那種。
以及一張字條——
一天三顆,吃完我就回來了。

02
一天的校慶結束得很快,沈亦歡沒去參加什麼校慶歌舞活動,在校園裡轉了一整天,拍了很多照片。到晚上,一群人便提議一塊兒去吃晚飯,趁著大家都在辦個同學聚會。
讀書時他們班就不算特別團結的班集體,尤其女生,小團體非常多。
沈亦歡、邱茹茹和顧明輝算是其他人融不進的獨立小團體。
只不過顧明輝長得不錯,喜歡他的女生很多,又會打球,人緣一直不錯。而邱茹茹性格也不像那時的沈亦歡那般張揚,在班上也能與許多人說上話。
顧明輝請客,請大家去顧家資產下的一家高端餐飲酒店。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顧大少的大型相親交友晚會呢。”邱茹茹吐槽。
沈亦歡看了她一眼,笑著:“免費的飯不蹭太對不起自己了。”
顧明輝大手一揮,出手闊綽,立馬讓許多未婚女性心動不已,圍在他周圍聊著天。
“包廂888,頂樓,你們先去,我去點餐。”顧明輝說。
沈亦歡跟著人群往電梯走,經過時被顧明輝拉住了肩膀,他壓低聲音:“他們要是敢欺負你,說些有的沒的,你別忍著,在你顧爸爸的地盤不用受委屈。”
沈亦歡眨眨眼,明白他的意思,只不過沒料到顧明輝也有心思這麼細膩的一天。
“顧爸爸?”她輕挑眉,“她們可都以為我該叫你一聲顧金主呢。”
她說完揮開顧明輝的手就走,電梯還開著,她跨進去的瞬間卻正好關上,與此同時,一隻手伸出來,將將擦過她側臉的碎發,她只看清了手上微顯的青色脈絡。
她抬眼,陸舟一隻手壓著電梯門,另一隻手按開門鍵,臉上沒表情。
沈亦歡愣了一瞬,連忙走進去。

沒過一會兒,顧明輝便上來了,小董事親自開口,菜上得很快。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匣子便也打開了。沈亦歡洗完手進來發現陸舟旁邊的位置還空著時,就知道這場同學聚會必然逃不開滿足這些人好奇心的。
她旁邊是邱茹茹和陸舟,陸舟另一邊就是張桐戚。
“真沒想到我們班還會出明星呢。”一人對張桐戚說,“跟你一起搭戲的男主角是我妹妹愛豆啊,桐戚你有辦法可以拿到簽名嗎?”
張桐戚攏了攏頭髮:“可以啊,不過最近我檔期挺滿的,下次有空吧。”
她正在剝蝦,手指細長白皙,戴一枚尾指,話頭一轉:“我前幾天拍雜誌,還是沈亦歡給負責的呢。”
“是嗎?沈亦歡,你現在在哪兒工作啊?”
沈亦歡一直沒動筷子,只喝飲料,淡淡回了自己攝影工作室的名字。
“沒聽過啊,很有名嗎?”
邱茹茹撇嘴:“是啊很有名,不懂就別評價了。”
張桐戚笑盈盈,剝完了手裡的蝦放到陸舟的碟子裡:“給,這個蝦很新鮮。”陸舟沉默,也沒動筷子。
張桐戚也不在意,問:“亦歡,你真的已經跟班長分手了嗎?”
沈亦歡煩躁,皺眉看她:“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我的事了,咱們班班長這麼優秀,要是確定了沒女朋友,可有一大群人等著要把握機會的,你說是吧。”
這話說得直白,眾人眼神都雀躍起來,有熱鬧看了。
坐張桐戚另一邊的女生幫腔:“是啊,對了,你們為什麼分手啊,誰提的啊?”
沈亦歡神色冷漠地看著她,另一邊顧明輝也皺起眉頭,思考著要不要直接掀桌子罵人。包廂內暫時安靜下來,眾人生怕自己遺漏主人公絲毫的微表情。
就在這時,始終懶洋洋靠在椅背上的話題男主人公坐起來一點,他扯了把領口,眉眼有隱約的慍怒,清瘦的下巴仰著。
他側頭,用正好大家都能聽到的聲音問:“想吃什麼?”
沈亦歡看著他碟子裡那只剝好了的蝦,鬼使神差地回答:“蝦。”
陸舟夾了兩隻,剝完一隻,旁若無人地放進沈亦歡的碗裡。
張桐戚臉上瞬間僵了。只見陸舟慢條斯理地又剝了另一隻蝦,拿毛巾擦乾淨手,重新靠回椅子,抬眼時顯得又冷又傲,不怒自威。
他舔唇笑,聲音帶著些微鼻音:“她甩的我。”
陸舟的話一落,大家都安靜了。
他們根本不懂兩人之間的感情始終是陸舟處於弱勢,一般人看到這樣子的兩個人,都會下意識認為一定是優秀的那個甩了拖後腿的那一個。問題問出口也不過是想看沈亦歡難堪,誰也沒料到是這結局,就連沈亦歡也沒料到。
“真的假的啊……”有人遲疑著問。
陸舟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咬在齒間,整個人都很清冷,看著有些不想搭理人。
他偏頭盯著一旁低頭吃蝦的小姑娘,收回目光,答道:“真的。”
沈亦歡筷子一頓,嚼著嘴裡的蝦咽下,抬眼,神色不變地朝那個問話的人直視過去:“問夠了沒?”
顧明輝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這人要完。
從前他們“中二時代”時,沈亦歡挑釁人都這表情,非常平靜冷淡,絲毫笑意都沒有,從內而外都是壓不住兇悍的怒意。特別酷。他曾經還覺得這招很好用想要學習一番,但是怎麼也學不會沈亦歡那種渾然天成的狠勁和戾氣。小姑娘那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桀驁。長大以後,沈亦歡像變了個人似的,就幾乎沒露出過這副模樣了。可到底氣性裡的東西哪那麼容易變。
“櫻桃,收!”顧明輝誇張地舉起手一揮,做了個握拳的動作,然後舉起酒杯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對那人笑眯眯道,“少說幾句吧,啊,把這祖宗惹毛了掀桌子我都管不住。”他話裡雖然帶著笑意,卻也無故讓人覺得冷。
陸舟看了顧明輝一眼,後者也平靜對視上他,忽然沖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顧明輝說完,這餐飯算是徹底聊死了,他卻渾然不覺的樣子,轉動餐盤把龍蝦轉到沈亦歡面前:“櫻桃,吃這個,不用剝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沈亦歡身上,她自若地夾了一塊放進碗裡,低頭道:“顧明輝,你弄得我現在有點兒尷尬。”
顧明輝笑著,看這祖宗的氣算是消了大半,又招呼大家:“都吃啊,吃啊,別跟我客氣。”
陸舟沒再動筷子,始終靠在椅背上,也不說話。
尷尬的話題已經揭過去,大家當作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聊別的事。

沈亦歡吃了一會兒,遲疑著扭頭,嘴裡還叼著一根麵條,直接撞上陸舟黑沉的目光。她飛快地把麵條吸進嘴裡,嚼嚼嚼,形象都顧不上。
沈亦歡其實挺想不明白剛才陸舟為什麼要幫她的,畢竟昨天他才對她說了那樣決絕的話,可又似乎能夠理解一點。
從高一起認識到現在,他們的關係從疏離到熟悉又變疏離。就像兩個鮮活的肉體被敲碎磨爛,混在一起,想要完全抽身離開哪有那麼容易,早已經分不清哪一些是自己,哪一些是對方。分割的痛苦,必定是血肉模糊,鮮血淋漓。
就算剛才是陸舟遇到那種情況,她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那個……”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不想和陸舟這麼僵著,於是決定試試口風。
陸舟看著她,沒其他反應。
“……你能不能過來一點?”
陸舟雙手抱胸,直起身子靠過去。
“我還想吃蝦,你能給我剝嗎?”她在他耳邊輕聲說。
陸舟重新靠回去,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沈亦歡只好轉回去,看著盤裡的兩個蝦頭默默歎了口氣。
她挺喜歡吃蝦的,但是不喜歡自己剝,因為手上會沾腥味,很難完全洗掉,所以從前這一類有殼的食物都是陸舟給她剝的。如果陸舟不在,她就索性不吃。
既然你不願意再沖我晃尾巴了。
那我就沖你晃一晃吧。

沈亦歡夾了一隻蝦,兩指捏著蝦頭,嘴唇撇著,看起來很嫌棄。
小姑娘手指細白,昨天剛做了美甲,漸變的淺粉色,與臉上些微的紅暈映在一塊兒,皮膚白裡透紅,讓人忍不住心尖跳動。她當真是長了一張足夠迷惑人的臉。
陸舟餘光看她動作,詫異地略微抬了下眉。這是他第一回見沈亦歡自己剝蝦。
她什麼時候這麼愛吃蝦了?
大家雖然聊著天,可心思總關注著沈亦歡和陸舟這邊,然後便看見沈亦歡拎著基圍蝦的觸鬚,把剝好了的蝦肉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陸舟碗裡。眾人一臉震驚。
身邊的邱茹茹:我家豬居然會主動拱白菜了?!
陸舟垂眸,看著碗裡的蝦肉。她大概是真不想手指染上腥味,這麼小一隻蝦都沒剝乾淨,蝦肚上還可以看到細小的殘留的殼。
他忽然非常煩躁,躁意從心底翻騰上來,卡在胸腔。沈亦歡從前追他時也是這樣,可憐兮兮地討好,收起棱角,惹人心疼,可等目的達成,獵物收入囊中,她就原形畢露。
由一個獵人變成了獨裁者,揮刀落下,決定他的生死。
沈亦歡就是陸舟這麼多年來的心癮,他的偏執、他的卑微都是因為沈亦歡。當然也累,可是她是沈亦歡。現在他終於決定剝皮蝕骨要放下了,沈亦歡又對他伸出了貓爪子,輕輕地撓了撓他的手心。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