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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歸來(簡體書)
  • 當她歸來(簡體書)

  • ISBN13:9787559446190
  • 出版社: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 作者:君素
  • 裝訂/頁數:平裝/352頁
  • 規格:23.5cm*16.5cm*1.8cm (高/寬/厚)
  • 版次:第1版
  • 出版日:2020/06/30
  • 促銷優惠:新書優惠
人民幣定價:39.8元
定  價:NT$239元
優惠價: 79189
可得紅利積點:5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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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硬核吃貨女戰神×暗黑系外星小狼崽
星河滾燙,你是宇宙理想。

超燃科幻言情《當她降臨》姊妹篇
腦洞升級,熱血歸來!

因貪吃死在馬桶邊的傳奇女將
克隆重生了

能源爭奪/漂亮一戰後,
於艦艇撿回來的不明少年
竟自帶神奇超能力?

葉鳴:“吃了她?還是過兩天再吃她?”
跨種族戀愛真刺激!

❤隨書附贈:腦洞歡樂小劇場

公元25世紀,祁珂身為ISF的上將,因食物中毒英勇殉職,領導秦崢利用二代克隆技術克隆出她的副體。隨後,在與撒加人的星際資源搶奪戰中,祁珂救回了一個不明星球的少年――葉鳴。葉鳴身上疑點重重,隨著調查的深入,祁珂瞭解到葉鳴具有意想不到的特殊能力,同時發現葉鳴可能與“造物者”有所關聯。因葉鳴心性不壞,祁珂推薦他進入軍校學習。在長久的相處過程中,兩人漸生情愫。但造物者的突然出現,打破了宇宙各種族間難得的平衡,人類文明的生存之戰也就此拉開序幕……

君素

生活與山城重慶,愛好讀書、看電影、寫自己夢想中的故事,文風歡脫大氣,文中人物性格鮮明。已出版《枯木亦逢春》《小郡主,猛於虎》《太傅》《當她降臨》《嫡長公主》。

一、牛二代的傳奇人生
二、出場自帶無敵光環的女人
三、孽緣之這個孩子想吃我
四、最強王者帶你飛
五、拉仇恨的標準女主人設
六、當季流行風向――高領毛衣
七、英雄從來不回頭看爆破現場
八、負心的漢子名叫祁珂
九、小狼狗的進階之路
十、紅顏禍水是怎麼煉成的
十一、不挨揍的男主不是好男主
十二、小狼狗現形記
十三、葉鳴的撩妹外掛已上線,請查收
十四、小白花現形記
十五、小狼狗的逆襲
十六、談戀愛嗎?散發酸臭味的那種
十七、人民幣玩家――小狼狗
十八、一次失敗的求婚經驗
十九、致命的陰謀
二十、很抱歉,讓你愛上我
二十一、意料之外的重逢
二十二、把這熊孩子叉到海盜星炸死
二十三、用我的陪伴彌補你的空缺
二十四、聽我說,這是一個穩中帶皮的結局

一、牛二代的傳奇人生

 

“第七次腦電波聯結精准度測試開始。”
一間寬敞的實驗室裡,人工智能的機械化女音空蕩蕩地迴響著。秦崢身穿墨綠色的軍裝,雙手插在服帖的褲兜裡,身後站了一圈身穿白大褂的實驗人員。一干人的目光此時都落在實驗室上方懸掛的一台液晶顯示屏上。畫面一分為二,上面是一名女子正坐在實驗室正中間的封閉倉內,頭上戴著一個半透明面罩頭盔,身穿雪紡的白色襯衣和一條緊身牛仔褲。而顯示屏下端,則是她透過頭盔所看見的情形——一個金屬化的女性形象。
停頓三十秒後,人工智能的聲音再次響起。
“姓名。”
封閉倉裡的女人開始對答:“祁珂。”
“年齡。”
“二十六。”
“職位。”
“ISF第三衛星軍區……下士。”祁珂頓了一下,表情帶著點夢幻。
人工智能完全體會不出她的尷尬,還在繼續問話:“請您分辨以下幾個種族的戰爭級別。”
祁珂伸出手,在虛空中指指點點。
秦崢一言不發地注視著顯示屏,神態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緒。但他周邊的人卻與他剛好相反,大氣都不敢喘,好似一個細微的動靜也會影響封閉倉裡的女人似的。大概過了十分鐘,顯示屏下方出現了一排小圖片,有人類平常接觸的食物,還有蠶蛹、毒蠍子,以及五彩的蘑菇和一些不常見的外星有毒植物。
此時,人工智能提出了一道送命題:“請選擇以下哪些東西不可用於進食。”
秦崢起先還不動聲色的面上終於顯出幾分緊張,他揣在褲兜裡的手緊握成拳,甚至在寒氣逼人的空調風下還出了一掌心的汗。其餘人更是屏息凝神,捂嘴的捂嘴,抱胸的抱胸。
成敗在此一舉。
祁珂猶豫許久,伸出的指尖在“A、兩種東西不可進食”和“B、三種以上東西不可進食”上徘徊了半天。
秦崢差點沒憋住,就要脫口怒喊:選B啊弱智!
祁珂是不會承認自己是弱智的。所以,她好似有點感應,指尖在“B”上停留了兩秒。就在眾人都打算擊掌慶祝的一刹那,祁小仙女手指一轉,按在了選項“D”上——所有東西皆可用於進食。
秦崢:“……”
眾人:“……”
人工智能:“選擇錯誤,第七次腦電波聯結精准度測試失敗。請多加休息,調整狀態,十天后進行第八次腦電波聯結精准度測試。”
秦崢手捂著胸,身子晃了晃。
封閉的倉門“嘀”的一聲響,隨即打開。祁珂大力扯下腦袋上的頭盔,甩了甩一頭烏黑的齊肩短髮,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
“我的媽,這是哪個殺千刀的發明的缺德玩意兒,腦袋是在墳裡聞過香嗎?太坑爹了!”
秦崢氣得差點心肌梗死,面有菜色地盯了祁珂好一會兒,直到她駐足在自己跟前,才沒好氣地說:“你知道這個腦電波聯結精准度測試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嗎?”
“不知道,我餓了,你帶吃的沒有?”祁珂攤手。
秦崢翻了個白眼,就知道吃!
“這個測試的別名叫‘人體智商檢驗’。恕我直言,我帶了這麼多年的兵,你是我見過唯一一個測了七次還沒過關的人才!就說你爸當年爆了首長檢測儀的智商,到你這兒怎麼就一落千丈了?”
“你這話說得我就不愛聽了。”祁珂翻著白眼叨叨,順便對他上下其手,想摸摸他身上有沒有帶小零嘴,“智商這玩意兒又不是硬盤存檔,你以為還能複製粘貼啊?再說了,我隨我媽盡人皆知。我家那兩個王者我能隨一個就夠在銀河系無限裝×了好嗎?我要隨了倆你不是得跪著叫我爸爸?”
“你想死?”秦崢咬牙低聲說,順便拍開了她胡亂揩油的蹄子。
祁珂見他身上除了軍官證和錢夾什麼都沒有,不屑地撇撇嘴:“你別老念叨我了,有空你趕緊查查出這個測試的人是不是個奸細,他這不是擺明瞭和我軍部胖虎過不去嗎!”
“胖虎……呵,智商的確和你比較接近。”秦崢吐槽。
祁珂抄起手:“您是頭皮緊了嗎?欠我爸血虐?”
周圍人:“……”
大家對祁珂簡直敬佩,要知道,她現在的軍階可是一個下士,敢這麼對ISF的老大嗆聲,總感覺這貨過兩天墳頭草就要長三米高。眾人好奇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打著轉,秦崢雖然並不覺得兩個人的交談方式有任何不妥,但他的職位畢竟擺在這兒,在外人面前得注重面子。他沉下臉色,掃了一圈邊上的好奇寶寶們。刹那間,眾人都作鳥獸散,一副專心工作完全沒空聽牆角的優秀表現。
秦崢低咳一聲,這才斜眼瞄祁珂:“你除了拿你爸媽來威脅我,還能幹點什麼有創意的事?”
“不能。”祁珂無恥地聳肩,“誰讓我是牛哄哄的牛二代呢?不服你和我爸單挑去呀?”
秦將軍竟無言以對。就不要臉這一點,祁珂絕對是家族遺傳。當然,秦崢是不敢明目張膽吐槽祁珂上一輩那兩位王者的,只好選擇跳過這個話題。他恨鐵不成鋼地飛了祁珂一記眼刀,看著手錶說:“時間差不多了,聯盟國還有個會要開,我得趕回地球本部。你先回療養院休息。”
說著,秦崢轉身就走。
祁珂忙不迭地跟在他身旁,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你要親自回本部?賀叔不在嗎?我什麼時候才能回基地?你打算把我扔在療養院多久?”
“首長另外有事不能參會,關於回基地這件事……”秦崢一頓。
祁珂登時攔住他的去路,皺眉道:“你打算咋辦?”
“你確實在療養院放生太久了,”秦崢十分嚴肅,“所以我準備把你調去第四衛星的軍校,讓你擔任三年級的指揮導師。”
祁珂默了默。她像是消化了一會兒秦崢的說辭,抬起頭,倒吸一口冷氣道:“你再說一遍,你打算讓我去幹啥?”
“擔任指揮導師。”
“我能罵你嗎?”
“你還想降職?”
“好,那我講道理。”祁珂深呼吸,“你也知道我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情緒管理不太到位,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我會心態略崩看誰都想罵。所以,我的意思是,園丁這種事情就該交給溫柔、細緻、有內涵的人去幹,我不能昧著良心葬送了我們祖國可愛的小花朵。”
“你可以的。”秦崢鼓勵地握拳,“每個月的那幾天我允許你請假。”
祁珂面上笑嘻嘻,心裡卻在罵:“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我膚白貌美、前凸後翹,打眼一看就是絕世尤物。我的使命是去戰場迷惑我的敵人,讓他們沉浸在我的美色裡,死得其所!”
秦崢沉默地看了一眼面前這貨抬頭挺胸的中二模樣,緊接著,目光定在了她祖傳的32A上,忍不住冷笑出聲:“膚白貌美我瞎隻眼也就勉強認了,前凸後翹……你是想笑死我好忽視我的命令嗎?”
“……”
果然,有句話說得好。自己無理的時候,講道理嘛;別人無理的時候,還講什麼道理!要是現場有張桌子,祁珂直接就能掀了!她咬牙切齒,面目猙獰地問:“真要這麼絕?”
“就是這麼絕。”秦將軍相當有骨氣。
“不顧我們二十幾年穿一條內褲的交情?”
“誰跟你穿一條內褲?!”秦將軍臉紅。
“行。”祁珂一根手指指著他,“那你就別怪我出陰招了。”
“誰管你。”
秦崢沒時間再和她浪費口舌,直接推搡開她走到實驗室外。祁珂當即捏住嗓子,尾隨其後,用一種大家都無法忽視的波浪音喊出了一連串驚天動地的句子:“心肝兒、寶貝兒、我的小傻瓜!”
秦崢:“……”
眾實驗室人員:“……”
這是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我們正經軍營的強硬畫風一秒鐘就變成無下限言情文了!實驗室裡的老少爺們兒表示有點吃不消。
祁仙女根本不在意他人的不適感,還在竭力摧毀秦將軍的意志:“歐巴、尼桑、雅蠛蝶!哦多克!你還記得那一夜我們在野外,看星星、看月亮,看到你瘋狂嗯哼的場景嗎?人家今晚就在那裡等你哦!”
“祁珂!”秦崢實在聽不下去,站在門外回頭指她,幾乎把腮幫子咬疼,“你的臉都掉地上了就不能撿撿?!”
“人家不要臉,要你嘛。”祁珂眨眼,順便比了個心。
秦崢:“……”
秦崢的心漏跳了很多拍,他其實無數次幻想過祁珂對他說出這句話,甚至偶爾自己睡覺發生了某些不可描述的男人特有的尷尬場景時,也是以這句話為引子。秦將軍差點就破功了。然而他不能,他是個有骨氣的領導,特別是在這麼多人的注視下。於是,秦•注孤身•光棍崢惡狠狠地道:“你贏了。”
祁珂一溜煙地奔上去:“這麼說……”
秦崢一邊迅速按下實驗室的大門按鈕,一邊接話:“明早八點,我讓人到療養院樓下接你,準時去軍校報到。”
祁珂:“……”
祁珂被他隔絕在兩扇一噸重的防彈門後。
穩了三秒,祁仙女扯著嗓門大罵:“秦崢你這個渾蛋!我實名祝你關鍵時刻沒有套!”
秦崢:“……”
他又想,那也不錯,你就當媽了。
根本沒料到自己發小兼領導居然能這麼齷齪的祁珂,手忙腳亂地重新打開了實驗室的大門,就只看見飛船離地升空,撲起的灰塵足有八米高,給她扎扎實實地洗了個肺。她先是慣常問候了一遍秦崢的祖祖輩輩,然後茫然地望著天空那疾速縮小的一點,顯得茫然而無措。
到現在為止,她重見天日不過才三個月左右,多少還有點不大適應。說起來,也全怪自己這張嘴,身邊人不止一次地提醒過她,要管住嘴,邁開腿。不過很可惜,她做不到。要不是這回秦崢不惜老本救回了她,後果實在不堪設想。她內心是清楚的,秦崢做的決定都是為她好,但她仍然無法接受。
大概是因為她是用她母親的細胞複製培育出來的一個獨立的個體,在某些方面,她像極了她的母親。那個主導了佩特星戰爭,讓各種族戰慄至今,在銀河系歷史上寫下了輝煌一筆的偉大女人。可以負責任地說,就熱衷於戰爭這一點,祁珂的確是無差別地繼承了她母親的意志。她渴望建功立業,倒並不是出於想超越自己母親的想法,而是她天生好強,不想在這個開了外掛的家庭裡當拖後腿的一員。而且,當下的大環境,也正處於亂世出英雄的時代。
當年,“佩特計劃”以人類和佩特星人的聯合勝利畫下句點,R79星的部分資源也被兩個種族和平劃分。但由於一些不為人知的機密,R79星上的能源實際上並沒有達到各種族預估的數量,這讓戰後的地球仍然面臨資源短缺的問題。加上發展太快、損耗過大,眼下除了科技度遠高於其他種族的遠古獸族,銀河系七大物種,包括人類和兩股全新勢力在內,有長達五六年的時間,都為了開採其他荒星的資源而重新陷入了戰亂。
直到2403年,幾個種族終於達成共識,為了減低戰損,簽訂了一個《止戰公約》。其中內容規定,各種族均可探測銀河系裡未知領域的資源,在所發現資源未標注其權屬時,都可進行搶奪。一旦權屬確定,則有四十天的開採時間。這個階段,禁止一切形式的戰爭。
礙於這一紙公約,幾個種族雖然打了這麼多年,明面上也還算過得去。加上資源陸續到位,各方齊頭並進,該發展的科技一樣沒落下。譬如,最讓人類引以為傲的,就是聯盟國在地球外圍建立了九顆人造小型衛星,仿地球生態。一方面利用核磁分子聯結原理形成防護網加強了地球的自主抵禦性,另一方面也解決了人口爆炸的疑難雜症。而祁珂所在的ISF基地,就在第三衛星上。
祁珂蹲在實驗室外,撐著頭放空思緒。現在她的情況是,爹不疼娘不愛,這兩位傳說自從結束了佩特星戰爭以後,她媽遭軍部下令軟禁了幾年,接著就手拉手環遊宇宙去了,平常的行蹤成謎,根本沒法聯繫。要靠他們倆來解決自己的前途問題,祁珂覺得,還不如跪在秦崢腳下喊爸爸來得乾脆。
喊爸爸……
祁珂有一秒鐘深思了一下這個計劃的可行性,然後腦子裡莫名其妙就出現了她親爸那張“笑容可掬”的臉。她打了個寒戰,趕緊排除了這個政治錯誤的想法。
不能喊爸爸,那就只能想其他辦法調回ISF了。還能想什麼辦法呢?
祁仙女正在考慮要不要給秦崢送一個充氣小姐姐走後門,這邊法子還沒敲定,就看見秦崢的秘書張正夾著一遝資料急匆匆地趕往軍部大樓。祁珂見他面色不對,拍拍屁股站起來攔住他,笑眯眯地問:“張秘書,這麼急趕著去哪兒啊?”
張正抬了抬鼻樑上的金絲邊框眼鏡,看清是祁珂,急忙向她敬了個軍禮。
正如前面所說,祁珂現在是個下士,可不久以前,她的軍階是實打實的中將,在ISF這個獨立系統裡,僅低於秦崢一人。加上她打仗積累下來的聲名,ISF裡的人都對她倍加尊重。
祁珂自來熟地擺擺手,撩著頭發問:“出什麼特殊情況了嗎?”
“是的。”張正不敢放鬆,一板一眼地回,“剛剛接到探測局通知,位於阿貝爾2218星系的山達爾星上發現了振金能源堆。”
“振金啊……”這是一種密度極小但硬度超過了所有已知金屬的材料,廣泛用於各種族製造飛行器和各類戰艦,是個燙手的山芋。
祁珂摸了一會兒下巴,問:“數量多嗎?”
“非常多。”張正表情凝重。
“直接標注。”
“恐怕不行。”張正道,“在距離山達爾星0.6光年的另一顆行星上,有撒加人的探測隊。振金一旦出土,將會引起強烈的金屬共振,這一點瞞不過撒加人。他們現在應該已經發現了這處新的能源堆,開始通知附近的艦隊緊急集合了。”
“告訴秦崢了嗎?”
“試圖聯繫過,但將軍現在正在主持聯盟國會議,沒法聯繫上。地球各國的重要人物大多都在參會,只怕要等到會議結束才能彙報山達爾星的情況。”
“我賀叔……”祁珂一頓。
張正神情扭曲地看著她。那是軍委首長,求你了別喊得這麼順口好嗎!嚇死寶寶了!張正的心肝直顫。祁珂也看懂了他的面色,乾咳一聲後改口道:“首長能聯繫上嗎?”
“不能。”張正搖頭,“之前聽首長的秘書提起過,最近似乎發現了一些當年R79星資源問題的線索,所以首長臨時外出了,聯繫不上。”
臨時外出,聯繫不上……
祁珂算算時間,然後眼角一抽。
每年的這個時候,祁珂她母親都要做個體檢。這件事源于她母親當年在戰場上受過重創,身為敬業男配的賀首長至今放心不下,於是就定好了每到十月七號,就帶著自己的心腹軍醫去給她媽做全面體檢……
這哪是外出工作?明明就是打著正經旗號去挖她爸的牆腳!賀叔你孜孜不倦堅持這麼多年真的不心虛嗎?我爸跟我媽都有愛情的結晶了啊!!
祁珂在內心咆哮,一邊替她爸心累,一邊想著,她一個親女兒都聯繫不上自己的雙親,而賀首長一個第三者,居然能在茫茫宇宙裡找到他媽!還能怎麼樣,祁仙女只能心疼地抱住自己了。她搓了搓手臂,很快便收回了思路,皺眉道:“不能等到會議結束。這些大佬說話像電視劇卡帶播放,一點屁大的事也能討論半天。等他們叨叨完,資源早被那些綠皮佬標注了。怎麼你也和我一樣,腦電波聯結測試沒通關嗎?”
張正:“……”
祁珂思考了幾秒鐘的時間,神情跟著一變,略帶痞氣地攬過張正的肩膀。張正嚇了一大跳,想推開她保平安,不料祁珂爪子一緊,拉住了他臂膀上的軍裝。
“我就想問個問題。”祁珂帶著他往軍部大樓走。
張正點頭:“您問。”
“現在,就這個地方,有沒有軍階比我高那麼一點點的領導?”
張正哽了哽:“有好多……”
祁珂:“……”
張正提醒她:“您現在是下士級別。”
“哦,那我換一種問法,喀……”祁珂摸摸鼻頭,“現在這個地方,有沒有比我說話更有分量的人?”
那這個問題就簡單多了。爹媽都是抖抖腳銀河系就會地震的人,軍委首長是你叔,ISF將軍是你的竹馬,無數軍功章護身開路,張正幾乎想也沒想,直接秒回:“沒有。”
“那好,你聽我說。”
“我能選擇不聽嗎?”
“不行。”祁珂板起臉,“給你兩條路,第一,同流合污;第二,提前死亡。”
“我選……”提前死亡四個字還沒說出口,祁珂就笑眯眯地掐了一把他的肉。張正咬著牙不敢喊疼,祁珂順勢接過他的話頭:“我知道你選同流合污。”
“不是的……”
“好了,是這樣。”祁珂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語速快得有如連環炮,“我的意思呢,是秦崢不在,各國領導人也都沒法聯繫上,振金又是緊缺資源,不能便宜了那些綠皮佬。所以,話不多說,用你的權限下達指令,順帶撈上我那幾個老部下,這一仗,由我來指揮。”
張正都快風中顫抖了。眼看要被祁珂推進軍部大樓,他使出最後一絲力氣抓住門框,乞求道:“您有後臺作死不怕,可我沒有啊!要不咱還是等聯繫上將軍……”
“不行,不能打擾他和領導培養感情,萬一哪位領導要給他介紹女兒呢!”
張正:“……”
領導只想和您雙宿雙飛啊!
但張正沒敢說。
祁珂和氣地扳開他抓著門框的五指:“你要這樣想,等能源堆標紅,有了開採權屬,那可是連升兩級的功績。我這個人很好相處的,功績你領,責罰我擔,怎麼樣?不是我說,拿下數量這麼龐大的振金,夠你喜提白富美了。”
張正欲哭無淚:“我不要白富美,我只要好好活著!”
祁珂拖著他走到升降梯前:“男人怎麼能這麼膚淺呢!來,注意力集中好好聽我洗腦,這件事兒我背鍋,你什麼後顧之憂都沒有,關鍵時刻推我出去,我不會怪你的。怎麼樣?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你要還不同意,我就只好告訴秦崢你剛摸我的胸了!”
張正:“……”
他心想,做人為什麼能夠這麼無恥?!他看著一臉和善笑意的祁珂,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麻,活像摸了母老虎的尾巴。這艘賊船,是他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總而言之,四字概括——走投無路。與其讓祁珂對秦崢說他占了便宜,他還是願意死得光明磊落一點。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說:“責罰真的你擔哦?”
“放心吧,”祁珂拍她的平胸,“我這幾十級軍階怎麼降下來的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我的節操和誠信度嗎?”
好有道理,無法反駁。
張正定定神,無奈地歎著氣,按下了升降梯的按鈕。待關門的一刹那,祁珂的嘴角浮出半絲詭異的笑,沉聲說:“從現在開始,分析出撒加人可能集結出動的艦隊,以及附近空域的地理環境。把我那幾個老夥計調來,記住,是老夥計,新手用著沒高潮。”
“知道了。”

距離第三衛星二十萬千米外的地球上,聯盟國會議廳。
會議正進行得如火如荼。秦崢站在房間右上角的主持台前,手邊擺放著一遝厚厚的紙質資料。來自各國的領導人以及軍方與會人員齊齊落座在一張巨大的橢圓桌旁,後面一圈則是各方的秘書。會議室上方展開了一幅虛擬畫面,隨著秦崢的解說深入正在實時變動。當下的議題,正是關於能源據點的防守和搶奪。討論聲此起彼伏,時而激烈,時而也出奇一致。
約莫又過了半小時,秦崢看了眼天色,又低頭睨了眼手錶,知道該是用餐時間了,便宣佈了暫停會議。剛才還緊繃的眾人驀地放鬆下來,秘書們也開始整理資料,準備引著領導轉往餐廳。領導們的屁股還沒離席,秦崢就習慣性地打開了一直關閉的手機,見有七八條留言,也沒注意,直接點開了最後一條。張正的上半身影像頓時躍上半空,用一種大家都能聽見的公事化語氣彙報:“報告將軍,阿貝爾2218星系發現了大量振金能源。由於撒加人已經組織艦隊前往搶奪,事出緊急,祁珂……下士自告奮勇,整合了一支艦隊前去支援。”
秦崢:“……”
他差點直接吐出腦漿。
會議室詭異地安靜了下來,剛打算離開的眾人又坐回了原來的位子上,大家都相當有默契地看著張正憑空消失的方向。兩分鐘後,有人提出疑問:“祁珂……是方洵九女士和佩特星守護者祁言的女兒?”
“是的。”另外有人接了話,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嘲諷,“也是兩年前死在廁所裡的ISF著名女將。”
竊笑聲一時間充斥了整個會議室。
H國的元首一直對ISF的獨立系統不滿,見有機會,瞬間像找著了有縫蛋的蒼蠅,端著架子慢慢地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現在我們和蟲族斷了邦交,也全都是仰仗這位祁珂下士。我很好奇,以她父母的優良基因,為什麼會創造出她這麼低劣的存在。”
秦崢的眼神瞬間變冷。
有新來的秘書不大懂事地問:“這是什麼梗?”
旁邊的老秘書便耐心地給後輩解答:“是這樣的,這位祁珂下士有個怪癖,見什麼新奇的玩意兒都想吃一吃。就兩年前,和變色人種搶奪R16星系的能源堆時,她停靠在蟲族的塔圖星整兵,結果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巧,被她看見了蟲族還沒脫蛹的公主……”
新秘書睜大了眼。
老秘書也一臉夢幻:“於是,她一口吃了蟲族的公主。”
新秘書:“……”
“你也知道,蟲族未成年前有種自我保護機制,幼蟲和蟲卵在極端危險的情況下,會產出大量的致命毒素。所以,這位傳奇女將就死在了鬧肚子上廁所的途中。”
新秘書有點難以接受這個故事的曲折度,望著老秘書直咽口水。
實際上,這件事一直都被秦崢壓得死死的,平常沒什麼人敢提起祁珂的死因,不過當時的目擊者實在太多,很大一部分人根本沒法把祁珂死在廁所裡那滑稽的一幕從腦海裡抹去。就這麼一傳十十傳百,這位本就叱吒風雲的牛二代便這麼抹上了一個終生的污點,各種小道消息都在繪聲繪色地描述她當時是怎麼栽進糞坑英勇犧牲的。
對此,祁仙女只想打人,老子根本就是死在馬桶邊的好嗎,糞坑你大爺!
經過老秘書的解說,周圍的人都不由得擔心這次振金的搶奪戰,而另一部分則抓緊時機炮轟ISF,為首的就是H國元首。
“我聽說秦將軍不惜代價克隆了這位祁珂下士的副體,誠然,她是方女士的後代,如果正常活著,我們應該著重保護。不過她是一個軍人,還是一個所作所為讓人大跌眼鏡的軍人。我很想知道,秦將軍花重金克隆出她的副體是出於什麼考慮?讓她二度表演怎麼生吃其他種族?還是幫助我們樹敵?又或者,ISF的經費實在是太多,沒有其他用處了?”
秦崢不答。倒是當年跟著方洵九打仗的羅傑斯夫上將冷聲開了口:“金元首,說話注意分寸,以方洵九女士對地球的傑出貢獻,不管她的後人是什麼身份,我們都應該竭盡全力去保護。”
“好吧。”H國元首聳聳肩,他很清楚,方洵九這個人不是他可以隨便拖下水的。調整了一番神色,他索性轉開話鋒,“那麼,據我所知,祁珂下士的腦電波聯結測試一直不過關,這次能源搶奪,是誰給她的權限,讓她可以重新上戰場?”
所有人都不吭聲了。畢竟ISF內部的事情,別的人都沒發言權。
只見秦崢“啪”的一聲合上手邊的資料,面無表情地盯向H國元首。他是軍人出身,眼神裡多多少少帶著戰場上的戾氣,這麼一對視,H國元首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秦崢慢悠悠地道:“是我給的權限。”
“秦將軍……”H國元首剛要向他開炮,秦崢適時地打斷:“我希望金元首沒有忘記,ISF,全稱星際特殊事件聯合反應部隊,從成立之初,就獨立於各國軍方之外,不受各國軍政直系領導,有著完整自屬的一套系統和決策權力。我任職ISF最高指揮官,有權指派手下的士兵參與任何一場星際戰爭。”
“按您這麼說,我們還有必要在這裡商量接下來關於能源搶奪的下一步方針嗎?”S國的領導也頗為不滿。
秦崢沒有與他針鋒相對,反而道:“現在銀河系裡已發現的六十三處能源堆,其中二十四處屬�我方。我想提醒各位一句,在這二十四處裡,有十五處是祁珂下士搶奪來的。單論星際作戰,哪一位有自信能比她優秀?”
眾人交頭接耳,不屑的言論仍未平息。一方面是嘲諷祁珂比不上她那個如風的母親,另一方面是質疑秦崢的決策力。秦崢淡淡地掃了一圈眾人,拿出手機撥通了張正的電話,平靜地道:“把前線實時畫面連接到會議室。”
張正顫巍巍地應了聲好。沒過幾分鐘,會議室上方的虛擬投影重新打開,祁珂的大頭突兀地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裡。眾人一個不備,集體嚇了一跳。祁珂此時正坐在指揮艦的駕駛艙裡,對著鏡頭齜牙咧嘴,嬉皮笑臉地道:“怎麼著,領導,這麼快就想關愛下屬了?”
秦崢眼皮子一跳,礙於場面不合適沒有及時爆發,只冷聲道:“聯盟國的各位領導和同仁懷疑你的作戰能力,我讓他們實時觀看這次戰鬥的全過程,你好自為之。”
“哦,這樣啊!”祁珂摸摸下巴,隨即手舞足蹈,“大家好,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祁珂,正在趕赴阿貝爾2218星系,準備去教綠皮佬怎麼做個人。現在還在航行中,第一次見各位領導,我也沒準備什麼見面禮,就給大家表演個劈叉吧!”
說著,祁珂就站了起來。
秦崢:“……”
眾人:“……”
秦崢心想,她不會的,雖然平常不著邊際了點,但關鍵時刻還是不會削我面子的。
祁珂做了幾個熱身運動。
會議室裡的人目瞪口呆。
秦崢安慰自己,不會的,她不會的。雖然腦電波聯結測試沒過關,但這貨好歹和我認識了十幾年,她的智商應該是符合人類標準的。
祁珂:“喝!”
秦崢抓住椅子扶手,險些怒吼出口,你要敢當眾劈叉,老子回去直接把你按回馬桶去投胎!
祁珂沒聽見,於是劈了個叉,還差點把腰給閃了。秦崢捂住眼,其餘人看秦崢的眼神又是同情又是諷刺,簡直讓秦將軍體驗了一把前所未有的酸爽。就在他後悔為什麼要連接作戰畫面時,駕駛艙後方突然沖出一個褐色頭髮的中年男人,用特別高亢的調子大吼:“喂,你幹嗎呢老祁,別撕褲襠了,山達爾空域到了!”
“這麼快!”祁珂眼睛一眯,做了個伸展運動,這才慢慢地站起來抖腿。
H國元首冷笑:“這就是方女士的後人,秦將軍必須要克隆出來的優秀將領?”
祁珂“咦”了一聲,走回指揮座位上,看著畫面裡瘦小的男人,挑眉道:“你侮辱我領導可以,侮辱我媽就不行了,我爸要是發起瘋來,銀河系裡都沒人能治他。”
H國元首:“……”
“聽您的口吻,是對我相當不滿了?那這麼著吧,為了不丟我媽的面子,我把話撂這兒,等會兒你們要是沒被我的無敵光環閃瞎,就算我輸,直接卸了我領導的職位,我半點怨言也不會有。”
秦崢:“……”
想手撕活人,怎麼破?
各國領導:“……”
氣氛一時尷尬。
祁珂知道玩笑話得點到即止,索性收斂了神情,沒等會議室裡的人再度開口,直接打開了虛擬地形圖開始佈防。她的音色不同於之前,沉著得讓人懷疑一秒前還在插科打諢的究竟是不是她本人。
“斯蒂夫,敵方艦隊進入可見區域了嗎?”
“還有十五秒。”被稱為斯蒂夫的褐色頭髮男人坐在了前排的控制台邊,正緊張地注視著小屏幕上的一個紅點,“十、九、八、七……”
隨著他倒數的聲音,地球另一端的會議室也沉寂下來,連剛才還滿嘴怨毒的H國元首都屏氣凝神。資歷稍淺一些的秘書還沒有正式看過星際作戰的全過程,也都屏住了呼吸,聚精會神。
十秒一過,斯蒂夫迅速做出判斷:“一艘海瑞巡洋艦、四艘塔羅,啊……居然還有兩艘開航。”
一聽這話,所有人不禁凝重起來。
撒加人這次的戰力不弱,海瑞巡洋艦作為主艦,抗爆性極佳,擁有厚重的裝甲和強悍的激光武器,而且先進的散熱技術能使它的激光射速平均每秒達到十三次的硬性攻擊。塔羅艦主防禦,五分鐘內能通過艦艇的互相聯結形成巨大的防護網,減低百分之六十的炮彈威力。最重要的是開航艦,撒加人星際作戰武器的核心技術,裝備能量炮,射程一百五十千米,威力極大,唯一的問題是轉向慢。
祁珂一言不發地捏著自己小巧的鼻尖。
Y國的將軍提問道:“我們派出的是哪些戰艦?”
“別說話!”祁珂厲聲呵斥。興許是她的表情太有威懾力,讓Y國的將軍想起了方爸爸,一時半會兒竟不敢出聲。
如死般沉寂的氛圍中,祁珂閉了幾次眼,突然慢聲道:“我們現在,只有一艘除了隱形功能和防爆不錯的指揮艦,以及四十五艘迷你跳躍艦,其他的……”她猛地一頓。
H國元首大怒拍桌:“什麼?!你就打算用這種陣型迎擊撒加人的艦隊?你是腦子還沒從廁所裡拔出來嗎?”
M國的唐尼上將寒聲道:“您要是再用這種侮辱方女士後人的言語,就不要怪我顧不上兩國結盟的情誼了。”
H國元首一愣。在座的十幾位各國軍方代表,有三個是在方洵九手底下打過仗的,現在都惡狠狠地盯著他,似要把他生吞下肚。H國元首禁不住一個寒戰,咕嚕兩句,就此收聲。
祁珂還沒注意到會議室的鬧騰,短暫的沉默過後,她看向斯蒂夫:“指揮艦上是不是存放著一艘小型驅逐艦?”
斯蒂夫一愣,轉過頭來想了想:“好像是。不過是上一戰報廢的,還沒來得及返廠維修。”
“查一查,能量反應核還可以用嗎?”
斯蒂夫不知道祁珂想幹什麼,但長時間的作戰默契驅使他一句話沒問,就在控制台上趕緊操作了起來。
片刻後,他道:“能感應到能量反應核,應該可以用。”
“無人駕駛技術能啟動嗎?”
“可以。”
“那就行了。”祁珂拍拍手。
會議室裡的眾人也摸不著頭腦,但祁珂顯然沒打算給這些門外漢詳加解說,直接下達了命令:“指揮艦進入隱形模式。各跳躍艦駕駛員就位,維克多、楊睿、李響等會兒各領一隊,每隊三艘跳躍艦。其餘的拉到星門跳躍點,守住星門,防止這些綠皮佬逃跑。”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通過指揮位置旁邊的無線電設備清晰地傳送了出去。駕駛員按下啟動按鈕,指揮艦隨即隱形,朝著附近空域的星門投放迷你跳躍艦。
秦崢讓警衛倒了一杯水,悠閒地坐在主持台邊,就像等著看一場即將開幕的電影。其他人卻沒他這麼好整以暇,都禁不住七嘴八舌地討論,不看好祁珂的仍占大多數。
佈防接近完畢的時候,祁珂突然走到控制台邊上,撥開斯蒂夫,親自進行了驅逐艦的相關操作。鏡頭拉得太遠,除了斯蒂夫,沒人看懂她在做什麼。而哪怕斯蒂夫看懂了,也不知道她的下一步打算。祁珂緊接著又坐回指揮位,閉眼養了一會兒神,聽見斯蒂夫高呼一句:“撒加人進入射程了。”
祁珂兩眼一睜,拽起椅子旁邊的無線電設備,開始了這一場實力懸殊略大的硬仗。
“守星門的給我釘死,沒我的指令不要亂動。維克多、楊睿負責攻擊開航,李響拖住巡洋艦的激光炮!”
會議室畫面一切,轉換成了駕駛艙外的情形。撒加人艦隊正式駛入山達爾空域,海瑞巡洋艦在後,開航居中,塔羅開道。因迷你跳躍艦不易受雷達捕捉,必須近距離觀察才能確定它的準確位置。這讓撒加人毫無準備,被冷不防出現的九艘迷你跳躍艦迎頭打了個措手不及。
地球研發出的這種跳躍艦,實際上在星際作戰中,屬�中高端的輔助武器,一般用於擾敵,優點是跳躍引擎制動快,能迅速穿過星門,裝備加農炮,威力大,但射程短,只能在二十五千米內硬懟。一旦遇上敵方的小型遠距離射程戰艦,屬�吃虧的類型。好在這一次,撒加人沒有料中祁珂的野路子。
祁珂趁著敵方還沒反應過來,用她祖傳的犀利女高音大吼:“對準開航的炮臺,主力進攻。李響往後撤,他們的激光炮開始制熱了,別在這個範圍內逗留。送了人頭直接喂狗!”
撒加人的開航緊急轉向,近四十米長的炮管緩慢地對準兩旁的跳躍艦隊。海瑞巡洋艦周邊三十千米的區域,密密麻麻地掃出無數道紅色激光。李響得到指令後撤,祁珂立即接話:“巡洋艦的激光炮平面輻射距離是三十七米,李響繞盲區上移,繼續騷擾綠皮佬指揮的腦回路。”
李響順利抵達海瑞巡洋艦上方,挑了個刁鑽的角度,對準巡洋艦的駕駛艙就是一頓猛如虎的騷操作。
炮聲綿密不絕,一閃即逝的光暈幾乎映亮了暗黑的宇宙。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透過虛擬畫面,還是能感受到實際戰區裡,那種炮彈擦身而過,驚心動魄的戰慄感。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只聽見祁珂的話不斷迴響。
“還有八秒,開航即將鎖定目標。三、二、一,維克多往左,楊睿向右!”
最後一字剛剛脫口,兩個長時間跟著祁珂打野的上校提前有所準備,迅速執行了她的命令。開航一炮擊空,頓時開始重新捕捉目標。
“別傻愣著,都給本仙女移動起來,動作要快,姿勢要帥!這個時候就別管擦屁股的問題了,誰要是死在開航的炮管裡,我絕壁給你們的老婆介紹小鮮肉!”
會議室裡的人再次表情複雜地看向秦崢。
秦崢:“……”
我能怎麼辦,她那破嘴這麼糟心我也很頭疼啊,這可能就是基因的力量吧。秦崢默默喝了口水。
祁珂還在專注戰況。在她這種出其不意的打法下,搶奪戰持續了半個多小時,雙方實力懸殊。但讓人意外的是,地球一方並沒有落下風,反而……在越發激烈的戰局裡,還微微出現了取勝的趨勢。撒加人終於被她東躲西藏的猥瑣打法激怒,兩艘開航拉開距離,準備互相攻擊騷擾對方的跳躍艦。祁珂知道前戲做得足了,只見她深不見底的目光一閃,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口吻道:“朋友們,見證奇跡的時刻到了,趕緊拿出你們的手機、攝像機,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
“啊——”
“維克多、楊睿,趕緊集合,取開航中間航點,分兩邊進攻。”
開航炮臺移向,緊逼著維克多和楊睿的艦隊軌跡,轉向了正中心。撒加人是下了決心要撲滅這幾隻惱人的小蒼蠅,能量炮一旦啟動預熱,就無法停止。等撒加人的指揮反應過來祁珂是要借他們的炮管自傷時,後悔已經來不及了。祁珂一聲簡短的“回防”,漆黑的瞳孔裡,瞬間映照出駕駛艙外瑰麗的一幕。
兩艘開航的能量炮同時發射,楊睿和維克多提前撤走,一圈刺眼的白光炸裂開來,整個空域亮如白晝。
所有人都護住了眼睛,心裡的驚詫如瘋長的藤蔓,扼住了大家的呼吸。等會議室裡的人再度望向虛擬畫面,就見兩艘開航的側面同時被擊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鐵屑碎片紛飛,在靜止無聲的宇宙裡像在上演一齣大型的啞劇。開航裡的無數撒加士兵被空間引力吸了出來,小如螻蟻。短短幾秒鐘時間,就凝固成冰條,沉入了廣袤無垠的黑暗中。
太快了。
祁珂在不到五十分鐘的時間裡,用迷你跳躍艦解決了敵方兩艘開航。這樣的結果,誰都始料不及。所有人倒吸冷氣,唯獨祁珂仍未放鬆,如一頭獵豹正在搜索下一個目標。
斯蒂夫道:“海瑞巡洋艦和塔羅移向六號星門了,是否要通知六號星門的防守艦隊撤退?”
“不,讓他們打。”
這句話,祁珂沒有通過無線電講出來,但斯蒂夫明白,她是打算犧牲那幾艘跳躍艦,做一個陷阱。
在這一點上,祁珂真正像極了她的母親。正如那場發生在佩特星上,讓人談之色變的鷹堡戰役,都是同樣以人為餌。祁珂深知,戰場上沒有辦法一味保全,只能以最小的犧牲贏來最大的勝利。
斯蒂夫不置一詞,他早已經習慣了祁珂這種雷厲的手段,可他仍是別開了眼,不想看著自己的士兵葬送在戰場上。
祁珂的表情沒有絲毫鬆動,過了一會兒,她繼續拿起無線電設備,仍是那套騷到爆的指揮風格:“楊睿、維克多、李響三方打個配合,從後面追擊海瑞巡洋艦。其他星門的跳躍艦也動起來,跟上綠皮佬的屁股,集中火力掄一波,打得中打不中都不重要。六號星門給我守住了,讓他們跳躍過去算你們瀆職,回頭兩萬字報告少一個字都讓你們在基地風吹鳥蛋!”
她這麼一打岔,除了那四個常年跟著她摸爬滾打的老部下,沒人知道她打算放棄六號星門的跳躍艦。撒加人只當地球的指揮是一時失策,六號星門的駕駛員也以為這是祁珂短暫的拖延戰術。完全沒有想到,直到那五艘跳躍艦在激光炮裡化為灰燼,她也沒有做出下一步的指令。

 

 


二、出場自帶無敵光環的女人

 

會議室和指揮艦上的氣氛降至冰點。每個人都各懷心思,卻誰也沒有多嘴一句。
撒加人見局勢還有轉寰的餘地,巡洋艦和塔羅同時啟動跳躍引擎。五分鐘後,扛過了一波密集進攻的撒加艦隊成功穿過了六號星門。
會議室裡的人回過神,窸窸窣窣的聲音再次響起。祁珂讓所有跳躍艦守在六號星門外,徹底沒了動靜。
H國元首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再次開口:“就這樣結束了?大搖大擺地讓撒加人的艦隊離開了?”
祁珂沒說話。
他攤開手,做了個一臉蒙的表情,看看周圍人,笑道:“我以為我們能大獲全勝的,看來我們是真的要重新審視ISF的獨立系統是否有存在的合理性。秦將軍,依祁珂下士之前所說,她要是沒打贏這一仗,您的位子……”
祁珂出聲打斷:“戲精我見得多了,這麼能給自己加戲的,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你說什麼?!”H國元首成功奓毛。
祁珂誇張地捂住嘴:“哎呀,我是說這些綠皮佬,您先別對號入座。”
“你……”H國元首還沒順利發作,祁珂又截了他的話頭,“我的領導說了,戲精肯定都活不過電視劇開場,您別著急。”
H國元首怒氣衝天地瞪向秦崢。
秦崢無辜:“我沒說。”
“哦,那是我媽說的。這位領導,需不需要我給你一個我媽的聯繫方式,讓您和她探討一下關於戲精的生存方式?”
H國元首忽然想起那一年被方洵九指著鼻子罵垃圾的恐懼。他臉色微變,怒視祁珂,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祁珂別過頭翻了個白眼,低聲呢喃:“總有弱雞想找存在感。”
“你!”H國元首拍桌,祁珂第三次啟用了讀條打斷技能,搶話道:“倒計時,三十秒,所有跳躍艦三百六十度圍住六號星門,跟緊我的節奏集火打臉,誰慢半拍晚上我找他聊遺產分配!”
眾人目不轉睛地看向顯示屏,想知道祁珂的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隨著斯蒂夫倒數結束,六號星門處再度出現了撒加人艦隊的行蹤。這一次,僅有一艘巡洋艦,連四艘塔羅也不知去向。
祁珂一邊指揮著艦隊猛烈攻擊還沒能啟用激光炮的巡洋艦,一邊譏諷地向會議室裡的人解釋:“別說我沒給各位講解硬核技術,還有人記得我剛操作的驅逐艦嗎?”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就裡。祁珂冷笑道:“驅逐艦火力普通,遇上高抗爆性的戰艦只能當肉盾。但是,驅逐艦的能量反應核是個好東西,特別是遇上塔羅這種主防禦能通過聯結形成能量防護罩的戰艦。”
很快有人反應了過來,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國將領:“您之前難道是操作驅逐艦的無人駕駛系統,讓驅逐艦提前穿過了六號星門?”
“賓果!給這位小哥哥點贊發雞腿!”祁珂笑吟吟地看向說話那人,本想問問名字,但見秦崢搖了搖頭,只好斷了這個想法。
“撒加人從瑟非空域的方向過來,進入作戰區,最近的星門必然是六號。損失開航後,普通指揮的腦回路第一時間是打開塔羅的聯結防護,以增加海瑞巡洋艦的勝算概率。但是塔羅的聯結防護需要時間啟動,不能受到炮火干擾,所以撒加人會選擇跳過最近的六號星門。驅逐艦就在六號星門另一端,他們時間緊迫,不能讓我們趁隙標注能源堆,滿腦子都是要儘快形成塔羅的防護罩,然後返回。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一點導致他們忽視了早就存在于跳躍點下方的驅逐艦。我用教小學生的白話說了這麼多,各位領導同仁們應該明白了吧?H國元首?”
H國元首哼了一聲。
這麼一來,其餘人算是領教了一番祁珂的作戰天賦。後面的話,不用她細述,至少看過上百場大大小小星際戰役報告書的各國人員,也都明白過來六號星門後發生了什麼。
塔羅艦開始聯結防護網時,引爆了驅逐艦的能源反應核。這種爆炸範圍極廣,以巡洋艦的速度,沒法在轉眼之間逃離。所以撒加人只能趁著跳躍引擎還沒冷卻,重新返回作戰區域,當一塊祁仙女八十米大刀下的五花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半刻也想不出該用什麼合適的形容來概括祁珂這個人。看起來說話不著四六,作風也不怎麼正經,但打起仗來,還是能看出一脈相承的犀利操作。可以負責任地說,就現在銀河系裡數得上名頭的星際作戰指揮,她絕對能以C位出道,半點也沒虧了祖傳的令人聞風喪膽的名聲。眾人還在思索間,祁珂忽然一句高呼:“媽呀!叫你們集中火力打臉,你們這種開炮速度,是平常擼多了腎虧嗎?我這邊都給小學生上完一堂思想課了,這些綠皮佬居然還能開激光炮,你們是不是眼中風瞄不准巡洋艦那威猛雄壯的炮臺?要不要回去給你們一人找一個老公練練眼神?!”
斯蒂夫:“……”
遠在領隊的其他三名上校:“……”
斯蒂夫本能地想撇清關係,話還沒出口,臉色忽地急轉直下:“巡洋艦突圍了。啊,這抗爆性實在變態,沒個二十分鐘,我們的火力拿不下來。”
祁珂一默。
許久。
她目露精光道:“巡洋艦的速度有所下降。”
“那又怎麼樣!”斯蒂夫抓耳撓腮地吼。
祁珂挑挑眉:“別慌,跟著我的節奏繼續搞他們。所有跳躍艦遠離激光區域,跟緊維克多繞背打。李響、楊睿,我給你們配一首高燃BGM,到你們英勇報國的時刻了!”
李響和楊睿分別打了個哆嗦:“您又想幹啥我的祖宗?!”
祁珂拍拍手,用破鑼嗓子哼了兩句國歌,帶著點嚴肅又帶著點調笑地說:“來,給大家表演一下靈車漂移墳頭蹦迪的駕駛技術,從四號星門跳躍,折返回來靠近巡洋艦駕駛艙,集中火力擾亂他們的視線,讓巡洋艦跟緊你們!”
李響和楊睿那是跟祁珂打了無數次仗的老將,很快就反應過來祁珂的初步想法。他們當即照做,撒加人惱火地把激光炮移向前方,李響和楊睿仍沒撤出激光區域。正如祁珂所說,這兩個人的駕駛技術一流,哪怕是在密集的激光線裡,險象環生,可每次都剛好擦邊躲過。
祁珂注視著戰況道:“引他們飛向七號星門。”
巡洋艦在兩艘跳躍艦的干擾下,緩緩靠近了七號星門。祁珂瞅準時機,下令撤退。撒加人見有機會逃走,根本沒空思考這是不是另一個陷阱,直接開啟了跳躍引擎,穿過了七號星門,消失在一片狼藉的太空裡。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半晌,H國元首陰陽怪氣地笑道:“又結束了?你……”
祁珂道:“通知探測局標注能源堆,不用急,慢慢來。我先組織手底下的人清理戰場,看有沒有能夠廢物回收利用的。”
“撒加人逃走了!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不一舉殲滅他們的巡洋艦!”H國元首語氣激憤,滿面潮紅,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意義,打算來一波激情演講。
祁珂斜眼瞅他。
這時,有人驚呼出聲:“七號星門後是上帝之眼!”
眾人驚愕交加。H國元首不可置信地吞了口口水,一肚子的完美說辭從喉嚨滾回了直腸。
所謂上帝之眼,是地球人對尼諾空域裡的一個巨大黑洞的稱謂。這個黑洞位置就在七號星門後,由於體積龐大,轉速過慢,導致尼諾空域裡的所有物體都會被黑洞的巨大引力拉扯向奇點。如果海瑞巡洋艦有著足夠的燃料,也許能和那引力抗衡,駛離尼諾空域。但就在剛才,祁珂已經說出了關鍵點,海瑞巡洋艦的速度下降了,這說明他們的燃料已經所剩不多,根本無法逃離黑洞的引力。
直到這個時候,在一片唏噓聲中,有人帶頭鼓起了掌。祁珂定睛一看,是三位熟面孔,她曾在自己父母的唯一一張照片上看到過。那是佩特星戰爭終結後,許多士兵和他們的將領指揮在一起的合照。
方洵九站在中間,祁言和賀子昂各據兩邊,還有唐尼、賈維斯、羅傑斯夫、陸堯四名上將。
那張照片已經泛了黃,掛在他們舊居的客廳中央。祁珂從小到大,一有空閒就會站在那張照片前啃薯片,所以她對每一個人都印象深刻。是以她此刻抱著感激的心理朝三位叔叔輩的人挨個頷首致意。
謝他們護犢子,也謝他們和自己的父母並肩作戰過,讓她在成長的每個日夜,都能以他們作為自己人生的標杆和理想。
唐尼已經很多年沒見過方洵九了,看到祁珂與她相似的眉眼,忍不住紅了眼眶,站起來說:“幹得漂亮,我的女孩。你真是方小姐的驕傲。”
賈維斯也附和:“你在戰場上很有你母親的風範,讓我們像是回到了當年的佩特星。說實話,那雖然不是一段很好的回憶,但我們異常懷念。”
羅傑斯夫也起身:“代我們向方小姐表達我們的思念之情。”
“好的,三位叔叔。”祁珂朝他們鄭重鞠了一躬。
會議室裡掌聲如雷,H國元首再無話可說。
好一會兒,熱烈的掌聲漸漸消沒,一直冷眼旁觀的秦崢適時地開了口:“祁珂。”
祁珂直覺不妙,一個激靈,正要靠實力演出爪子抽風以至於不小心按到了對話結束。結果秦崢沒給她這個機會,輕飄飄地說:“越職報告,手寫,兩萬字,少一個字關半個月禁閉。”
祁珂:“……”
她頓了頓,對著畫面張大了嘴:“啊?你說什麼?我胸太大了聽不見!”
逗誰呢?誰還沒個隱形眼鏡看清你那飛機場上倆圖釘的胸嗎?!秦崢臉色一沉。
祁珂:“哎呀我的媽,這信號怎麼回事!哎呀,斯蒂夫你趕緊來看一下,領導還在跟我說話呢!快,要斷了,哎呀我的媽!”
畫面一黑,祁珂消失了。
秦崢保持著不動如鐘的坐姿默了一會兒,隨即起身收拾自己的會議資料。他剛要轉身離開,S國的將領頂風開炮:“雖然祁珂下士作戰能力的確非常突出,但不管怎麼樣,軍人不能沒有規矩,我認為,還是應該……”
秦崢步子一頓,回頭用殺人無形的眼光瞟著說話的傻玩意兒。這一次,他沒有把護犢子的機會讓給唐尼三人,反而文質彬彬地道:“ISF是個用實力說話的地方,您如果對祁珂下士有所不滿,歡迎您親臨ISF,與她進行模擬軍演,我很期待您能在她手底下撐過兩個小時。”
S國將領:“……”
“另外,祁珂是我的人,她有任何毛病,歡迎各位同僚提出意見和建議。不過,恕我不採納。”
這句酷炫狂霸跩的挑釁落下,秦崢推開會議室的大門,給眾人留了個瀟灑的背影。聯盟國成員誇的誇,罵的罵。唐尼三人互看一眼,都揉著腦袋笑出了聲。這畫風,妥妥是被賀子昂和方洵九荼毒過的下一代,簡而言之,一句話——
不服來幹,掄不破你狗頭算我輸。

尼諾空域。
巨大的巡洋艦此時被黑洞的引力吸得四分五裂,整個尾部幾乎都被吞噬了進去。制動引擎仍沒停下,時斷時續的藍色火焰從底部的噴氣筒射發出來,劃出幾道絢爛的色彩,接著又似被濃墨的筆描過,消失在死氣沉沉的暗色中。用盡最後的燃料,巡洋艦仿佛前行了一些,不過這短短的距離,在蒼茫無際的宇宙裡,顯得太微不足道。駕駛艙內的燈光有一陣沒一陣地閃爍,控制台已經全部失靈。被隔絕在艙外的撒加士兵四處亂竄,最外圍的已經被吸入了黑洞,連聲音都無法發出,就被死亡拉扯進了無底的深淵。
而駕駛艙中,兩三個士兵被砸下的器件壓成了紙片人,鮮血流了一地。還活著的幾個士兵挨個站在角落,腰杆挺得筆直,強迫自己不要露出半點膽怯。另一個稍矮些的撒加人試圖操作控制台,但每按一個按鈕,艙內就有智能女聲提示:“燃料不足,制動將在一分鐘後停止,請儘快離開。”
矮個兒撒加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控制台,回頭對邊上臉色陰沉的年輕人說:“少帥,我們必須趁著現在燃料還沒用完,儘快啟動粒子高速傳送帶。附近零點二光年的距離還有另一道星門,暫時不知道通向哪裡。但傳送帶距離受限,我們只能先逃向那方的星球。請您儘快做出決定!”
年輕人深綠色的臉隱在陰影中,只聽他把牙咬出了聲,艱難地蹦出一個字:“走!”
矮個兒跟著他狼狽地跑向傳送帶所在的方向,其餘的撒加士兵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主將拋棄。
傳送帶安置在戰艦中部的休眠艙裡,兩個人進入後匆匆關上門。年輕人率先站上傳送帶,矮個兒則負責進行相關操作。年輕人一臉的汗水,灰白的頭髮淩亂地黏在他的臉頰上,讓他看起來十分不堪。他扶著傳送帶邊上的欄杆,問:“這次地球方面是誰在指揮?”
“看這種打法,怕是祁珂。”矮個兒在屏幕上點擊一下,叮囑道,“還有半分鐘,傳送帶即將啟動。少帥您落地後,想辦法聯繫母星。”
“我知道!”年輕人惡狠狠地道,“早聽說秦崢在克隆她的副體,想不到這麼缺德的事都被他幹成功了!糞都淹不死這個女人,她是要上天嗎!”
矮個兒歎了一口氣,隨著儀器“嗶”的一聲響,年輕人如雕像被風化,身體瞬間分解成無數顆粒。傳送帶加速運作,上方照出一束刺眼的紅色光芒,緊接著,原地空無一人。

祁珂:“阿嚏。”
駕駛艙裡,圍著她的一圈上校抬起頭來,默不作聲地盯著她。她的戰役總結剛說到一半,就被這個噴嚏打斷了。揉了揉鼻子,她眯眼望向幾人:“說,你們哪個孫子在罵我?”
幾個上校:“祖宗我們可怎麼敢!”您後臺都快捅破天了當我們傻嗎?!
祁珂哼哼:“諒你們也沒這狗膽。行了,這次打海瑞巡洋艦的路子你們基本清楚了,回頭自己去琢磨。然後,最重要的一件事,”她話音一頓,咧嘴笑得十分奸詐,“剛才你們也聽見了,那個遲早要禿頭的領導讓我寫份越職報告。”
遠方的秦崢:“……”
奇怪,為什麼感覺今天頭頂涼涼的……
斯蒂夫立刻手抽筋:“我去,剛剛操作太激烈,我好像受工傷了。老祁,您是知道我年紀最大的,不適合幹這種傷腦又傷身的工作。”
祁珂翻白眼,看向旁邊的楊睿。
楊睿:“人家剛剛在激光炮範圍裡受了腦震盪,現在頭好暈哦。”
祁珂起了一陣雞皮疙瘩:“把你的娘娘腔給本仙女收住,比我還能撒嬌你是嫌激素沒吃夠嗎?!”
楊睿:“哼!”
祁珂又轉向李響。
李響剛要張嘴,她眼明手快地按住他的肩膀:“朋友,你和我還有領導都是一個學校出來的,要有校友愛。這個任務不僅能拉近你和領導的距離,還能讓領導看到你身上的無限可能。如果以後不打仗了,你也可以跟在領導身邊,當一個嬌俏的小秘書。考慮一下,吃了這發安利好嗎?”
李響:“……”
他實力拒絕:“嬌俏小秘書是楊睿該幹的事。”
“他太軟了,領導喜歡硬的。”祁珂猥瑣地眨眼。
李響非常想毆打這位銀河系後臺最硬的仙女。但他忍住了,他不能死在這個坎上。他深吸了一口氣,好脾氣地說:“我初中都沒畢業就被我老子扔部隊了,您是哪所學校的校友?”
“幼兒園呀!”
還能不能更無恥!李響揉胸口:“我寫一百字能錯一百二十個字,您確定讓我寫?”
“沒關係,領導都自帶瞎眼BUG的。”
還能怎麼樣?李響最後掙扎道:“為什麼不讓維克多寫,他才是和你們一個軍校畢業的高才生。”
祁珂瞅了眼維克多的撲克臉,艱難地道:“他爸是戰鬥民族的軍統特務一把手,還是羅傑斯夫叔叔的關係戶,你這鱉孫兒是嫌我上一次死得不夠勇猛是嗎?”
李響:“……”
欺軟怕硬!
“好了,就這麼定了!”祁珂懶得多說,直接拍板。李響雖然不情願,但實在沒勇氣反抗這股惡勢力,只好在內心瘋狂吐槽。
就在這時,艙外突然跑來一名士兵,慌張地道:“報告!”
祁珂慢條斯理地站起來,問:“誰追你屁股了嗎?走位如此風騷。”
士兵上氣不接下氣:“我們……剛在開航艦的殘留區域內,發現了一個不明人種。”
“啥玩意兒?不明人種?”祁珂眉峰一斂,摸了摸下巴。其他幾個人也跟著站起身,互相對視。
士兵點頭:“是的,從外形看是一個小孩的模樣,但他頸上有不明圖騰,兩隻眼球顏色不一,一隻金色、一隻藍色,被關押在一個鐵籠子裡,我們不敢輕舉妄動,所以先來向您請示。”
“走,去看看。”
祁珂抬腳就走,斯蒂夫幾人也立即跟上。
一行人到達開航艦內部時,殘留的撒加士兵已經被集中在了另一艘跳躍艦上準備遣送回地球。祁珂領頭穿過戰艦中部,循著士兵指出的方向,乘升降裝置來到了位於最底下一層的倉庫。除了少量的槍械,其餘都是撒加人的食物。分明是熟食,可詭異的是,這不大不小的密閉空間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還有腐肉的臭味。祁珂一邊捂住口鼻,一邊對後面的人說:“把有用的東西搬回我們自己的艦上,沒用的等會兒全部銷毀。”
“明白!”
六個人走進前方最黑暗的一角,彼時,已經有十幾個拿著槍的士兵把鐵籠層層圍住。倉庫的照明本來就暗,這四方形的巨大鐵籠又放置在不怎麼透光的地方,只餘頂上已經破裂開的鐵板晃出了上一層微弱的光線。鐵籠的右上角連接著電源,仿佛是為了杜絕籠子裡關住的東西做出過激的舉動。祁珂站在不遠處,稍微適應這暗淡的環境後,才看清籠子裡有一個小不點,蜷成一團,腦袋埋在雙膝間,時不時抬起頭來張望一圈周圍。他的眼睛是那種驚豔的異色,前所未見,即使身處晦暗中,也閃爍著令人悚然的瑩瑩光澤,如同夜裡覓食的狼。
幾個人都是頭皮一麻,祁珂對維克多使了個眼色,伸手朝斯蒂夫道:“麻醉槍。”
斯蒂夫從腰後拔出一把小型手槍,遞給祁珂。透明的槍柄裡裝著淡黃色的液體,槍頭是針的形狀。維克多則是用手表掃描了一下小不點,錶盤裡隨即開始分析銀河系裡所有的已知物種。
二十秒後,維克多面無表情道:“沒結果。”
祁珂:“想不到這些綠皮佬背地裡還幹了這麼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她舉起槍。
李響試圖阻止:“老祁,這個小孩來歷不明,我們必須查清楚他來自什麼地方。銀河系發現新物種,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楊睿跟著點頭:“李響說得沒錯啦,萬一他的血液和麻醉液產生衝突,你這麼一槍下去,他嗝屁了,被將軍知道,我們誰要去背這個鍋呢?”
祁珂:“……”
祁珂看著楊睿:“你再發嗲我給你一槍信不信?”
楊睿委屈:“人家不是發嗲,人家鄉音就是這樣嘛。”
“砰”的一聲響,震得在場之人都抖了一抖。等大家反應過來,包括籠子裡的小不點,都沉默地看向了祁珂。祁珂一臉鄙視,槍頭對準著楊睿,楊睿睜大眼,指指祁珂,再看看自己胸膛上的麻醉針,一個字都沒蹦出來,轟然倒在了地上。
斯蒂夫不顧形象地大吼:“喂,你忘了部隊的第一準則是不能用槍指著自己的戰友嗎?老祁你這麼橫咋不直接當個竄天猴呢!”
李響:“你說開槍就開槍啊?!麻醉劑影響智商的我的祖宗!老楊智商餘額本來就不多,你就不能放他一條生路?”
維克多繼續面無表情:“點贊。”
祁珂沒搭理他們仨,又把槍頭瞄向了小不點。小不點整個人往後一縮,做出防備的姿勢,一雙幽深的眼越發危險地緊鎖祁珂。
祁珂道:“小朋友,現在給你兩條路:一,像這個娘炮叔叔一樣躺著被人抬回去嚴刑逼供酷刑拷打。”
小不點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有點類似狗發威的前兆。
祁珂走進籠子,不顧邊上人的阻攔,向他伸出了手:“二,跟著我這個面慈心善的小仙女一步一步走,我帶你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理想,另外給你加倆雞腿。”
眾人:“……”
忽悠小孩子你也要有個限度啊!節操喂撒加人了嗎?!
大家對這個指揮集體感到了絕望。
小不點許久沒有反應,就在斯蒂夫決定冒死開一波嘲諷時,讓人驚訝的一幕出現了。小不點想了一下,蹲在地上摸摸索索地靠近祁珂,把手搭在了她的掌心裡。
大家一臉蒙。
祁珂:“好孩子。”她微微一笑,收起麻醉槍,握緊他冰涼的手,帶著他緩緩走向倉庫出口。
斯蒂夫最先回過神,望著沈仙女偉岸的背影,豎起了大拇指:“我現在總算明白,老祁當年是怎麼爬到上將的了。”
李響:“她當人販子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仗著自己那張人鬼通殺的臉,幹了多少缺德事咱們幾個不門兒清嗎,騙個小崽子算啥。”
維克多:“話多。”
李響:“……”
“抬上,走。”維克多跟了上去。
李響和斯蒂夫勾肩搭背地邁步。
“維克多這語言功能障礙還沒去治嗎?上次不聽說你給他介紹了一個醫生?”
“醫生沒法和他每句話不超過三個字的說話方式溝通,已經把他打入黑名單了。”
“家門不幸。”斯蒂夫搖頭晃腦,對著後面的士兵道,“抬一抬你們身嬌體軟的楊上校,趕緊的。”
餘下的士兵應了一聲,抬起人事不省的楊睿,紛紛離開了倉庫。
就在這些人不曾注意的鐵籠內側,無數白骨分散在地上,還有少量生肉,肉皮是已經發黑的墨綠色,上面長出了專吃腐肉的寄生物。大片的血跡早被風乾,在黑暗中,與地面的顏色融為一體。

第三衛星療養院的304號房內。
“喜歡吃什麼儘管吃,我這兒多的沒有伙食管夠,別跟我客氣,等會兒開始盤問,那可是非常耗費腦細胞的。”
一室一廳的房間裡,小不點和祁珂各占了餐桌的一邊。這裡是她自從被克隆出來後,一直落腳的地方。整個屋子的基調都是白色的,家具簡潔,但很齊全。唯獨燈泡應她的要求換成了暖光,和療養院其他的房間不同。
祁珂從十八歲開始被她爸媽放養,一年到頭見不到二位幾回,所以她不太喜歡清冷的感覺,家裡的裝修都是統一的黃色暖光。
小不點局促地瞄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撚起一塊紅燒肉,擱到嘴邊舔了舔。然後,他眼睛發亮,一邊吃相兇殘地把整塊肉塞進了嘴裡,一邊動用另一隻手去抓桌上的飯菜。筷子是個什麼玩意兒,他根本沒那概念。
祁珂也不在意他這種猛獸式進餐法,摸過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涼白開,忽然想起她年幼時她媽給她普及過的雙親戀愛史。據說當年她爸年輕時,也是一名無敵于天下的資深吃貨,被她媽以一桌家常菜就拐走了。祁珂看著小不點,不由得產生了幾分對面仿佛是她爸的錯覺。她斟酌了一下這小不點的戰力——兩盤鴿蛋紅燒肉、三個熗炒青菜、一盆番茄蛋湯、兩碟開胃涼菜,還有一整條脆皮甜醬魚,妥妥地超過了三個人的飯量。這小傢伙應該吃不完,不急,等會兒我再來掃尾。祁珂這麼想著,保持著仙女光環矜持地打量著小傢伙。他穿一身破破爛爛顏色發灰的衣服,脖子上的圖騰一直蔓延到領口下面,彎彎繞繞的,看不出是什麼含義。深黑色的線條裡,仔細瞅瞅,似乎還能看見摻雜著血的顏色,以及十分細微的創口,就好像那是被人用刀片生生割裂出來,再澆上墨汁,長時間浸染傷口形成的。祁珂被自己這個驚人的猜測嚇了一跳,趕緊甩甩腦袋,把目光移到了小不點的臉上。他那頭亂髮直直地豎起,唯獨一張臉還算白淨,五官精緻而深邃,是那種很討人喜歡的長相。祁珂習慣性地摸著自己的鼻尖,問:“你怎麼會在撒加人的開航艦上?”
小不點吃東西吃得興起,根本不搭理她。
祁珂又說:“這次搶奪山達爾星的能源是突發情況,撒加人是臨時召集的附近艦隊,你在的那艘開航是從什麼方向過來的?”
小不點只顧吧唧嘴。
“我剛才就在想一個問題,你這個種族聽得懂地球話嗎?需不需要我去找個翻譯?”祁珂揮手,“嘿,小傢伙,按住你胃裡的空虛,先告訴小姐姐,你知不知道我在說啥?”
小不點舔了舔手指,終於滿臉油光地看向她。
祁珂:“吃飽了?那現在,你給我坐端正,我邊……”祁珂拿筷子的手一頓,望著桌上空無一物的幾個盤子,默了三秒,仰天長嘯,“啊!你這是什麼速度?沒見小姐姐這弱風扶柳的身材嗎?為什麼要這麼狠心?為什麼不給小姐姐留一口?!吃這麼多你是能長出36F的胸還是能夜夜金槍一晚八次?!”
小不點打了個嗝。
祁珂:“……”
她痛心疾首地瞅他,苦悶地拿過裝脆皮魚的盤子,在小不點的灼灼注視下,伸舌頭舔了舔盤底。
小不點:“……”
他突然有點不好意思,白嫩的小臉微微泛紅。他撓撓頭,一個字也沒說。祁珂瞪他半天,憤恨地舔完這個盤子又舔那個盤子,幹著這麼丟臉的事,面上卻一本正經地逼供:“說,你從哪裡來?”
小不點:“啊!”
“家裡幾口人?有沒有兄弟姐妹?都是幹什麼的?是不是從事非法勾當?和那些綠皮佬是什麼關係?他們指揮和你姐姐有沒有一腿?”
小不點:“啊啊。”
祁珂把盤子舔了個精光,皺眉看著他:“你真聽不懂地球話?”
小不點:“哦啊。”
祁珂站起來,走到他背後踱步子,看見窗邊新換的盆栽上結了幾個青色的果子,索性隨手扯下來一個,在衣服上擦了擦,一邊“哢嚓哢嚓”地咬,一邊自言自語:“這不科學啊,之前在開航上,你要聽不懂我說話怎麼就跟我走了呢?難道是覬覦我的美色?誠然,我這個長相隨我媽,的確是個男神收割機,可看你這個年紀,也不該是個好色鬼啊!”
祁珂彎腰注視小不點,小不點也扭頭看她,見她啃果子啃得津津有味,似乎也想嘗一口。祁珂趕緊把盆栽一擋,三下五除二吃完一個,又扯下來一個。
這小東西有點麻嘴,味道還澀,不過勉強能下肚,不能再讓這餓死鬼投胎的傢伙給搶了。祁珂雷厲風行地吃果子,嘴裡接著叨叨:“先說好,我可是腦袋夾在褲襠裡把你帶回來的,你別考驗我人性的光輝。要是和我裝傻充愣被我發現了……”她的語速忽然慢下來,如慢動作播放,“那……我……就……讓……你……體……會……什……麼……叫……二……營……長……的……意……大……利……炮……”
話音勉強落定,隨即……祁仙女“砰”的一聲,毫無形象地栽在了地上。
小不點一個哆嗦,猛地回頭,就看見祁仙女已經撲街。他的眼光頓時冷冽下來,異色的雙瞳閃著幽幽綠光。不同於之前一副可憐委屈的小模樣,取而代之的,是捕獵者看到獵物的神情,既不屑又饑渴。他蹲到祁珂邊上,仔細瞧了瞧她,以雙手撐住地面,從上到下嗅她的身體。然後,他對準祁珂脖子上的大動脈張開了嘴。下一個動作還沒來得及進行,祁珂突然迴光返照,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不點:“……”
瞳孔渙散的祁珂:“扶……扶我起來,我還可以再吃一個果子再死。”
小不點嚇得差點要一腳踹上她的臉。不過祁珂很快又失去了意識,抓著小不點的手往下一搭,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她的32A加小版胸部上。
小不點:“……”
他瞬間石化,場面一度尷尬。就在這麼個悄無聲息的時刻,房門應聲打開,站在門口穿軍裝的高大男人一眼過去,目眥欲裂,扯開嗓子就是一句獅子吼:“你在幹什麼!鬆手!”
小不點演技即刻上線,又成了一朵經歷了風吹雨打的小白花。他懵懂地盯著秦崢,像被驚呆了一般,兩眼迅速泛紅。秦崢瞪他一眼,迅速躥到祁珂跟前,半跪在地上,試了試她的呼吸,質問小不點道:“你對她做了什麼?!”
小不點呆若木雞。
秦崢抹了一把祁珂嘴皮上磕出的血,覷見她手上還沒啃完的果子,又看了看邊上的盆栽,頓時了悟。他低罵一句,搡開小不點,打橫就把祁珂抱起來,沖向屋外。祁珂的手還緊拽著那個孩子,小不點沒轍,只好踉踉蹌蹌地跟著兩個人跑。
秦崢一路沖進療養院的急救室,一記飛腳踹開門,把祁珂放在了病床上。外面的值班男醫生聽見動靜,也忙不迭地跑過來。一見是祁珂,開口就是一頓咆哮:“怎麼又是她!她又吃什麼了!上個月偷吃地溝油差點上吐下瀉死在床上是不長記性嗎?這腦子到底還能不能有救了!”
秦崢:“……”
他說得好有道理,但我還是要飛個眼刀。
秦崢飛了一記眼刀。男醫生秒慫,毫不誇張地無縫銜接了一個溫和的笑臉:“我只是一時嘴快,沒惡意的將軍。話說祁珂下士這次又是怎麼回事?”
說話間,他戴上聽診器,上前觀察祁珂的情況。小不點試圖掰開祁珂的爪子,無果,只能勉強挪到床頭處,給醫生騰了個位子,小心翼翼的儘量不招人注意地杵著。
秦崢看著小不點被祁珂握住的手,略感心塞,移開目光道:“最近療養院換了新盆栽?”
“沒有。”男醫生一邊檢查一邊回答,“就聽照顧祁珂的護士說,她房間的綠蘿枯死了,給她換了盆好養活的。”說到這兒,男醫生變了臉色,回頭不感相信地看著秦崢 :“不會吧……她吃了盆栽?”能給她頒個吉尼斯紀錄嗎……
秦崢望著天花板糾正:“是盆栽上的果子。”
男醫生:“……”
男醫生頓了頓,情緒隨之失控:“我的祖宗仙人板板哦,那可是麻風果!要命的!”
秦崢:“……”
秦崢還想多問兩句,男醫生沒給他這個機會,反手把他推出了病房:“麻風果毒素致命,我要立刻給她洗胃,您去門口候著,別耽擱時間。”
“我……”秦崢話沒說完,男醫生又看向小不點:“這誰家的孩子趕緊拿鏈子牽走,別在這兒礙事!”
被嫌棄了的小不點抿抿嘴,無助地看著祁珂拉自己的手。
男醫生:“……”
男醫生問秦崢:“是你們倆的私生子嗎?”
秦崢:“你再說一句?”
男醫生:“沒關係,私生子不重要,既然他媽捨不得他那就讓他先待在這兒吧,您自個兒出去。”
秦崢咬著腮幫子走出了急救室。小不點也趕緊往邊上一撤,不敢擋了這位超凶醫生的事。
男醫生轉頭準備好醫用器械,戴上塑膠手套和口罩,“嘩”的一下拉上了簾子。

急救室外,秦崢坐立難安。他是聽到張正的彙報,才知道祁珂私下把新發現的物種帶回了自己的房間。怪他一直對祁珂太縱容,才導致她這麼無法無天。這新物種有沒有危險另說,單從程序上來講,就不符合規矩。祁珂真是越來越不把他這個領導放在眼裡了……
話說回來,她好像是從來沒有把他這個領導放在眼裡過……
秦將軍胸口疼。
對於祁珂這個什麼東西都能下肚的怪癖,他該想的法子都已經用過,就差沒把祁珂的嘴拿線縫上了。可他畢竟不大敢,祁仙女的後臺擺在那兒,還真沒幾個人敢輕易動她。一想到這兒,秦崢就愁苦萬分。他一會兒手叉著腰,一會兒又抱著手踱兩步,一雙眸子裡寫滿了焦躁。偏偏這個時候他還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剛才看到的畫面——那個兔崽子,居然敢摸祁珂的飛機場,那雙手怕是該剁了!秦崢悶悶不樂,臉上的陰鬱幾乎要滴出水來。
牆上的時鐘從一點指向了四點。整個療養院寂無聲息,除了前臺的值班護士,連半個人影都見不著。走廊上的白熾燈滅了一半,略顯昏暗的光亮將秦崢本就高挑的身影拉得越發頎長。
他站得累了,便坐在急救室外的椅子上休息,軍姿端正,四平八穩。
又過了半個小時,急救室的簾子總算拉開了。男醫生一臉疲倦地走出來,取下臉上的口罩。
秦崢快步迎上去,問:“祁珂那個弱智怎麼樣了?”
男醫生神情微妙地看著他:“還好,算發現得及時,毒素大部分被清理掉了,其餘的也會慢慢排出體外,不會對她造成太大的影響。不過……將軍您這樣稱呼孩子他媽合適嗎?”
“誰告訴你那娃是我和這弱智的私生子了?”
“不是嗎?”男醫生驚訝地捂嘴。
秦崢默默盯著他。
男醫生頭皮一麻,趕緊按下熊熊的八卦之心,把話題轉向了正經的方向:“祁珂下士這幾天需要休息,就讓她在療養院好好待著,別再派任務了。”
“我知道。”秦崢稍稍頷首。
男醫生招呼了幾個護士,讓她們把祁珂轉到普通病房。護士們都想在秦崢面前掙個表現,手腳特別利索。拉來移動病床,把祁珂帶出了急救室,也順帶把祁珂的“私生子”給帶出了急救室。秦崢皺眉看了眼小不點,沒說話。
男醫生在他旁邊道:“說真的,我從沒見過像祁珂下士這樣,用生命當吃貨的表率。她這個習慣是病,得治!”
“我知道……”
“我覺著吧,她這算是一種心理疾病。我聽說祁珂下士的父母在她年滿十八歲以後就長期不在她身邊,這可能導致她的依賴感得不到滿足,所以急需一個情緒的發洩口。很多人面臨這種情況時,會選擇大量的運動、大量的煙酒,抑或是大量的食物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就像別人失戀時候的情況一樣。”
“你有確切的治療方法嗎?”秦崢基本不抱希望地問。
男醫生搖搖頭:“我的專業不是這個,不過我認識一位軍醫大的心理系博士導師,他在醫學界相關的獎項拿到手軟,具有絕對的權威性,您要不要去試試?”
秦崢默然。
男醫生見他沒拒絕,於是從兜裡翻翻找找掏出來一張名片,遞到他手裡:“需要的時候,您可以隨時和他聯繫。”
“好。”秦崢接過,道了句謝。
把祁珂送到病房外,秦崢就不打算再進去了。他事情繁雜,不像祁珂這麼不著邊際。他沉思了一陣關於那個小毛孩的處理方式,現在祁珂拉著他,砍了祁珂的手把人帶走他稍微有點捨不得,加上有些細節要從祁珂嘴裡確認,只能等到祁珂醒來再作打算。定下心神,秦崢叮囑了男醫生在祁珂醒後的第一時間告知他,男醫生答應後,他便離開了療養院。一干護士目送他下樓,得出了這麼一個結論:“嘖,看來,將軍也沒多喜歡祁珂下士嘛,現在祁珂下士人事不省他也不去守著,基地裡還傳他迷祁珂下士迷得要死,肯定是假的!”
護士們沾沾自喜,紛紛換上了齊臀短裙,塗上了最妖豔的口紅。
然而就在五分鐘後,她們嘴裡並不怎麼迷祁珂下士的秦將軍,派來了整整十個拿著真槍實彈的警衛,把祁珂的病房守得水泄不通。
護士們:“……”
男醫生:“心疼你們被打腫的臉。”

到了第二天黃昏,撲街整整一天一夜的祁珂才稍微有了點動靜。彼時,房間裡只有小不點一個人。他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視。聽見祁珂輕咳了一嗓子,他立即啟用換臉技術,一改陰冷的神情,換上一臉軟萌可愛,撲到祁珂床邊眨眼睛。祁珂的手指抽了半晌,眼皮子好不容易撐開一條縫。天花板上的燈開得敞亮,她剛一睜眼就被刺激得緊緊閉上,適應了許久,才迷迷糊糊地看向四周。這一看,被小不點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嚇了個魂飛魄散,徑直脫口喊道:“媽呀!《咒怨》裡的小鬼!”
小不點匆匆退開半步。祁珂蒙了一會兒,總算回魂,按著太陽穴反應過來:“是你。哎喲,剛嚇死本仙女了。”
小不點:“……”
祁珂打量了一遭病房,旋即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是再一次食物中毒了。對於這種事,她輕車熟路得已經相當淡定。大氣地撩了把頭髮後,她試圖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小不點看她太費力,想攙她一把,又像怕被她發現手裡的東西,糾結地做了個假動作。
祁珂把這些細節看在眼裡,沒急著拆穿,只拿過枕頭塞在自己的腰下,慢慢地坐起來。她調整了一下語氣,慢悠悠地道:“我這突發情況沒嚇著你吧?別往心裡去,小姐姐這身體構造和別人不同,心系宇宙和平,隔三岔五就要靈魂出竅巡視一下各個星球的情況。”
你吹。
“這次出去巡視花的時間略長,主要是有幾個星球的好朋友太捨不得我,不讓我走,留我吃了頓大餐。”
你再吹。
祁珂肚子“咕嚕”一聲叫,小不點和她尷尬地對視。祁仙女選擇了結束這個話題:“我躺多久了?”
小不點還是抿著唇不回答。
祁珂恍然:“哦,我忘了你聽不懂地球話。就算找個翻譯,也不一定能和你這種新物種溝通,這要怎麼辦好呢?”她正苦惱,小不點突然問,“你餓了嗎?”
祁珂點點頭,然後一呆。下一秒,她麻溜地揪住了小不點的耳朵:“我(嗶——),你能聽懂我說話?”
小不點害怕地表演了小雞啄米。
祁仙女:“所以你之前真是在和我裝傻充愣?是不是想試試二營長的意大利炮?還是想體驗我祖傳絕版的托馬斯三百六十度軍體拳?”
小不點抱住頭,活像一個早戀被教導主任抓到從而嚇得頭髮分叉的小學生,渾身直哆嗦。祁珂見他這樣,不由得心軟,鬆開手表情嚴厲。小不點退出半米遠,不敢再靠近。祁珂盯了他半天,用刑訊逼供的口吻道:“說!你叫什麼名字?不許騙人,否則我有八百種方法讓你質壁分離!”
小不點琢磨了一下,委屈地看著她,用鳥語八級的中文開口:“我,納蘭鐵柱,願意為你李翠花承包整個村的魚塘。”
祁珂的手肘一歪,險些摔下床。
口音不純正可以忍,隨口撩也可以忍,你用土味情話來實施攻擊,那就不能忍了!祁珂扔了他一個枕頭,惡相畢露:“好好說話,不然把你燉來吃了!”
小不點眼眶通紅:“哦……”
“你從哪裡來?”
小不點:“你……你算什麼東西!”
“啊?”
“我納蘭鐵柱擁有十裡八鄉最大的養豬場,你一個村支書也配和我爭翠花?!”
我八十米的大刀呢!祁珂捂住胸口,被暴擊得無語淚千行。平常秦崢對她是一種什麼心理狀態,她開始有點同情並瞭解了。
祁仙女悔不當初。
如果現在能下床,她可以穩准狠地給這孩子耍一整套失傳已久的十二生肖拳。但她不能,她還是個剛剛中完毒的柔弱仙女。於是,她只能狠狠地瞪著這孩子,竭力用由內而外的壓迫感恐嚇他,讓他交出了手中的“武器”。等她順利繳械,她才發現他拿的是電視機遙控器。她想了想,抖著手打開了掛在牆上的液晶屏,果然不出她所料,療養院裡有且僅有的那麼一個台,正在播放《農村愛情故事》——第一千零八十八集,納蘭鐵柱霸氣告白李翠花……
還能怎麼樣?可以把這熊孩子拖出去做成叉燒嗎?
不能。祁珂的理智告訴她。
她眼前黑了幾秒,強迫自己按下想把這孩子摁屎裡的衝動,指著電視問:“你在鸚鵡學舌?”
小不點不太懂什麼叫鸚鵡學舌,也怕多說多錯,嘴巴閉得相當牢。祁珂深吸一口氣,不再計較他對自己的傷害,拍拍他的頭,說:“這麼看來,你還真不會說地球話。”
小不點:“……”
祁珂尋思片刻,眼睛倏然亮起。她在遙控器上按了回放,找出每天這個台固定時間段播出的宇宙紀錄片,指著不遠處的沙發對小不點道:“你去坐著,你這個年紀,正是應該被知識溺斃的時候,別老看這些腦殘愛情片,整天膩膩歪歪的。”
小不點這下聽懂了,摸到沙發邊坐下,軟萌地看向祁珂。祁珂勉強對他笑笑,他便慌張別過腦袋,避開了祁珂的視線。祁珂也不想去探究這孩子在想些什麼,心累地按下了播放鍵。一個富有磁性的男音緩緩響起,畫面由一片黑暗轉至五彩繽紛,開啟了一章宇宙的華麗演化史。
這部紀錄片在地球上屬�比較科普且有趣的電視節目,受眾普遍是初、高中生,按小不點的年紀算,他應該是喜歡的。而且每一集後面還會講解一些地球上的人文知識,對他學習地球話也有幫助。祁珂為自己的機智點了個贊,順手按響床頭的呼叫鈴,打算讓人送餐。
一個警衛推門而入,敬禮道:“報告!您需要什麼?”
祁珂抬頭一瞥,明白這是秦崢的人。她不大喜歡秦崢這種小題大做的幹法,擰了擰眉頭,擺手說:“去找護士小姐姐,給我切點水果,要西瓜和大櫻桃,加點沙拉和生菜。”
警衛面露猶豫,抱著槍站直身體:“您剛剛醒來,應該先墊下肚子,水果是……”
“哦喲,你這是在威脅我嗎?”祁珂捧臉。
警衛:“不是的,我是……”
“你看,你還動了槍,人家好怕怕!”
警衛:“……”
“好的,我這就去通知護士給您切水果。”
“記得沙拉多放點!”
警衛慌忙逃走。不是他吹,祁珂下士……也賊不要臉了,簡直可怕……

 

 

 

三、孽緣之這個孩子想吃我

 

窗外,斜陽絲絲縷縷,不時有成群結隊的雁群從遠空飛過。基地裡廣播的聲音時強時弱,聽不見具體說的什麼,只看見每隔幾分鐘,就有飛行器躥上雲霄——這裡的大氣環境和地球類似,雲靄連綿,藍白分明,于日落時分,通通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不得不說,這全仰仗于現代科技的發達,地球外圍的九顆衛星,全模擬了那顆藍色星球上的生存環境,就連動物種類也達到了百分之九十的類似。如果不經過仔細辨別,很難分清自己到底身處何處。祁珂抱著護士送來的水果沙拉,大櫻桃一口一個,吃得不亦樂乎。她嘴上不停歇,腦子裡卻在捋著事情的前後由頭。剛開電視的時候,她特意看了一眼時間。距她暈過去,整好十八個小時。想來山達爾星的能源堆應該順利標注了,之前張正曾粗略地跟她說過這次拿下的振金數量,不出意外的話,至少能打造三艘大型戰艦。
這一仗,著實不虧。
祁珂吃完大櫻桃,把籽吐在了碗裡,半點也不講究。然後她拿起小叉子,叉起一塊西瓜,剛準備往嘴裡送,門忽然一開,一隻手行動敏捷地從她嘴邊搶過了西瓜。秦崢憤怒的聲音緊接而至:“不要命了是不是?不知道你自己的胃幾斤幾兩,還吃這麼生冷的東西!”
祁珂被他吼得堵耳朵,斜眼瞄他:“你說你這個人,關心人就不能溫柔點,非要這麼平地驚雷的,嚇死我你以為能分到遺產嗎?”
“誰關心你了,我是害怕你佔用醫療資源!”
祁珂默默地望著秦崢,半晌,說:“你這樣會注孤身的你知不知道?都快三十的人了還是個處男,就不知道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嗎?”
“你想死?”
“看,又來了。”祁珂翻了個白眼,“剛是長得嫩的那個警衛給你打的小報告嗎?回頭我想請他表演一下人體藝術。”
“你的級別不夠,別忘了你是下士。”秦崢沒好氣地把沙拉碗重重地擱到床頭櫃上,拖過椅子坐下,眼神鋒利地瞥著沙發上的小不點,話卻是問祁珂:“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就餓。”
“我讓人給你煮碗粥。”
“太淡了,不想吃。”
“那你想吃什麼?”
“我想……”
鹵豬蹄、油炸蝦、黑椒牛排、芝士比薩……一系列的美食還沒脫口,秦崢就截了她的話:“算了,當我沒問,你只能喝粥。”
祁仙女:“……”
“秦崢我說句實話,你這輩子單身不到八十歲算我輸,你死了我年年給你上香。”
“我死了你也沒幾年可活了。”秦崢反唇相譏。
祁珂:“你不打光棍真的沒天理。”
“管好你自己吧。”秦崢白了她一眼,見著她嘴角還掛著一滴櫻桃汁,自然而然地伸手就要給她擦掉。
小不點這時正好側過頭,看見了秦崢的動作,他那張淡漠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異色雙瞳裡猝然閃過一線光。秦崢頓感雙手受制,像被人大力擒住,動彈不得。
祁珂瞅著他離自己臉頰只有幾釐米距離的指尖問:“怎麼了?你中風了?”
秦崢望向小不點,心頭警鈴大響。小不點則是不動聲色地繼續看電視。
五秒後,秦崢順利收回手,心不在焉地道:“你嘴邊有屎。”
“你頭上還有尿呢!”祁珂扯過空調被一抹,隨手把空調被扔在了秦崢臉上。秦崢不滿地扯下來,啐了一句:“幼稚。”
祁珂:“彼此彼此。”
兩人互損半天,誰也沒占到半分便宜。各自沉默須臾,祁珂見他神情不對,問道:“你跑這兒來不是專程為了裝給我看的吧?”
“就是。”
“能不能好好說話,這種小學生吵架的臺詞被外面人聽了去,以後咱們倆還怎麼當人群中最閃亮的那顆星?”
秦崢瞥了她一眼,當真收了鬥嘴的心思,用一板一眼的語氣道:“我來帶走這孩子。”
“不行。”祁珂斷然拒絕。
“你是智障嗎?!你應該清楚,你的做法不合規矩。銀河系裡發現新物種,首先理應交給生命研究所處理。”
“怎麼處理?這孩子還不怎麼能和人溝通,把他交給生命研究所,除了解剖研究他的生理構造,那群讀書讀傻了的還能幹出什麼事來?”
“祁珂!”秦崢低喝,“這件事超出了我們的職責範圍,上頭有明文規定,關於發現新物種的處理流程。”
“全都憑你一句話。”祁珂聳肩,“ISF是獨立系統,有權處理所有發生在地球以外的星際問題。再說了,這孩子是我從撒加人的艦上帶回來的,你要帶他走,可以。”
秦崢深知她的尿性,耐心地等著她的後話。
果不其然,祁珂補充道:“回頭我把他送回撒加人那兒,你自己憑本事去撈,撈下來就算你的。”
“你!”秦崢猝然站起,椅子後移的聲音尖銳又刺耳。他手叉腰踱了幾步,指著祁珂黑臉道,“你別太得寸進尺!要是你腦子沒進毒素就給我認真想一想!這不是在戰場上,你的身份不夠資格插手這件事!銀河系裡發現新物種,關係到未來的勢力劃分,也關係到未來的各方格局。真出了什麼問題,你以為單憑我就能保下你?!”
“不是,要真出什麼問題……”祁珂話音一頓。
秦崢以為她這次要幹點有擔當的事,自己的鍋自己背了。
結果這貨不要臉地道:“我還有賀叔、唐尼叔、賈維斯叔叔、羅傑斯夫叔叔以及陸堯叔叔,哦,對了,還有我爸我媽。誰要動我,還不得先打贏我爸?”
秦崢:“……”
“你這麼無恥你爸媽知道嗎?”
“知道呀。”祁珂攤手,“就是祖傳的。”
還能說什麼,只能甘拜下風。秦崢直揉腦袋,氣得眩暈:“好,你打算怎麼處理?”
祁珂也順勢下臺:“你看這樣行不行,給我三天時間,我保證把這孩子從哪裡來、父母叫啥、家裡有幾口人、星球上具不具備武裝力量打聽得一清二楚,然後手寫一份不少於兩萬字的報告,親自給你送到辦公室去。真的,純手寫,絕不找筆替。”
“我要是不同意呢?”
“你要是不同意……等等,我都這麼服軟了你還不同意?你我穿同一條內褲長大的交情還不夠讓我自個兒審這麼一個毛頭小子的?說好的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到天涯呢?你是欺騙我的少女心嗎?”
智障!秦崢腹誹,老子是擔心你的安全!但這句話他沒說出口,只是兩眼噴火地瞪著祁珂。
祁珂也急了眼,放出一句損人八百自傷一千的狠話:“我今天把話撂這兒了,你要不同意!我……我就……”
“你就怎麼樣!”秦崢嗓門拔高。
祁珂比他更高:“我就去吃屎!”
秦崢目瞪口呆,小不點原地石化。空氣在刹那間凝固,整個房間,包括走廊,鴉雀無聲。
所以說,人不要衝動,凡事三思而後行。裝一生,毀於一旦。
祁珂自己也愣了一分鐘,中毒後的僅存智商才慢慢湧回大腦。她開始意識到自己說了句什麼話……
真是丟臉丟出祖宗十八代了。
她的表情一時間起伏不定,精彩紛呈。秦崢筆直的脊背繃了半晌,也不知是被她氣的,還是被她逗的,“撲哧”一下笑了出來。
“弱智。”
祁珂委屈巴巴:“你才是弱智。我不是想說這句話的,誰讓你之前提了個屎字,我還沒把這個字從我的潛意識裡剔除出去。”
“算了。”秦崢歎了口氣,“就給你三天時間。今天是十月八號,十一號晚上五點半以前,兩萬字手寫報告,親自交到我的辦公室。”
“哦……”
秦崢揉了一把她的頭髮:“記好了,雖然在你眼裡他只是個孩子,該有的戒備心你還是要有。你是個軍人,深知眼見不能為實這個道理。其餘的,你好自為之。要是遇上突發情況……”
祁珂以為他要發揚言情小說男主的暖風機精神,來安慰她受傷的內心。然而,注孤身的秦將軍一絲不苟道:“你就自己扛著吧,再死一次別指望我花錢克隆你。”
“說完了嗎?快滾。”祁珂咬牙揮拳頭。
秦崢也不再和她糾纏,端起水果沙拉就出了病房,完全不給她留半點吃貨的念想。祁珂心如死灰,癱在病床上一動不動。小不點謹慎地看了一眼緊閉的門,這才慢慢挪到病床前,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你還好嗎?”
祁珂神情木訥。
兩分鐘後,她放聲假哭:“媽哎,我的光輝形象!”
小不點被她號得一顫,輕輕替她拍著背,用極溫柔的語調安撫道:“不哭,不哭。”
祁•仙女光環全失•愚蠢的凡人珂抽噎地說:“我肯定是靈魂和身體產生了互斥,才會控制不住自己這張嘴,我以後還怎麼原地飛升鄙視那些凡夫俗子。”
小不點:“……”
祁珂:“答應我,萬一你將來和別人吵架,別人說他姐會吃屎,你千萬不能接一句‘我家小姐姐也會’,好嗎?”
“好。”小不點乖巧地賣萌。
祁珂這才算是放下心,想了想,又從床上跳起來道:“不能再待在這個影響智商餘額的地方了,走,回家。”
她取下枕套,罩在自己臉上,開門小心地瞅了瞅,發現警衛已經被秦崢調走,醫生護士也暫時沒有往這邊來的跡象,趕緊一拽小不點,神不知鬼不覺地朝樓道溜去。
保臉重要,三十六計,走為上。出了這個鬼地方,我還是個人見人愛的小仙女……
祁珂如此自欺欺人地想。

兩個人一前一後鬼鬼祟祟地出了療養院,又直線穿過了和基地相連的一片廣場。幸虧是換崗時間,沒什麼人注意到他們倆。拿出軍官證示意崗亭的人放了行,祁珂才在眾站崗士兵的熱烈關注下,僵硬地拽著小不點來到了大馬路邊上。
療養院離第三衛星的鬧市區較遠,坐落在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路上來往的懸浮車總共也沒有幾輛。兩個人在落日餘暉下候了許久,好不容易才等來一輛運營車。祁珂趕緊招手攔下,將小不點麻利地塞進後排座,自己則坐到了副駕駛座上。車子沖出去一段距離,在司機問了第五遍“到哪裡”後,祁珂才扯下腦門上的枕套,深吸了一口氣說:“瑪雅公寓。”
司機掉頭駛入另一條主幹道。
在科技日新月異的發展下,交通工具早已更新換代。原始的油動力汽車被徹底取代,普通運營車輛以低空懸浮車為主,靠太陽能制動。而私人的交通工具,則有小型飛行器和懸浮車兩種,節能還環保。當然,除了這兩類,還有空中列車,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穿梭在每一座人類的城市間。
約莫行駛了十五分鐘左右,車輛進入了鬧市區。祁珂在前排埋頭看手機,正專注於基地內部的一個隱秘論壇上翻找八卦。小不點扒拉在後排座的窗戶邊,此時已是傻眼的狀態。
車窗外,車水馬龍,華燈初上。街邊的商店繁雜而齊全,五彩的霓虹燈晃得人眼花繚亂。正值下班時間,人潮湧動,聲音鼎沸,混著車輛的喇叭,勾勒出一副平凡而嘈雜的都市盛景。聳立的高樓直穿雲霄,巨大的廣告牌上有時下正熱的各路明星。天上除了一輪彎月隱隱初現,還有目不暇接的各式飛行器,以及從大廈間隙裡穿過的高速列車。小不點看得咋舌,異色的雙瞳裡倒映出斑斕紛呈的色彩。他全神貫注地觀望著那些新奇事物,如同一個懵懂的幼兒剛接觸到這個全新的世界,產生了無比濃厚的興趣和嚮往。
祁珂時不時地從後視鏡裡看一眼他,指尖還在不停地翻閱著論壇上的實時八卦。就在她深感無趣時,忽然,她看到某個帖子裡貼著一張秦崢在地球本部開會時的模糊偷拍照,下面還用加粗加黑字體寫著秦崢那句護犢子的名言——祁珂是我的人,她有任何毛病,歡迎各位同僚提出意見和建議,不過,恕我不採納。
祁珂:“……”
發帖短短三個小時,跟帖已經超過了三百樓,有一半都是基地裡秦崢的迷妹在花式歡呼。
3樓:啊,今天的將軍依然帥得劈叉,好想給他生猴子!
7樓:將軍為什麼不是看上我,難道我的胸不比祁珂那一馬平川有手感嗎?!
祁珂:“啊?”
現在的妹子們都是什麼水準不比內涵,不比文化只比胸的嗎?
祁珂咬牙繼續翻。
11樓:現在去爬將軍的床還來得及嗎?話說有沒有姐妹眾籌請雇傭兵弄死祁珂的?
16樓:舉雙手贊成11樓的想法,我出五毛。
17樓:我出一塊,祁珂下線眾姐妹沖呀!為了秦家正房,ISF的女人絕不認輸!
祁珂眼皮子直抽搐,這些女人都是什麼奇葩審美,就秦崢那遲早以死謝天下的狗屎性格,居然都有人看得上他!祁珂表示無法理解。
義憤填膺地翻到最末一頁,正打算用滔滔不絕的讚美來挽回自己的臉面,冷不防,她眼神一瞟,覷到最末一樓有個小號ID跟的帖:大家歇著吧,據可靠消息,祁珂二十分鐘前帶著一個小孩離開了療養院。有目擊者稱,那孩子長得六分像將軍,四分像祁珂,可以準確地說,是他們倆的私生子無誤了。
祁珂“噗”的一嘴吐了口唾沫星子,差點直接猝死。她瞄了一眼後排座的小不點,兩個大拇指飛快地在帖子下回復:樓上的,你敢不敢在祁珂下士面前說這話,她不涼拌活人算我輸!
帖子剛一發出,底下一排挺她的。不過……祁仙女更心塞了。因為大家說的是:就祁珂那入圍幼兒組都嫌她太平的身材,將軍怎麼可能和她生猴子,我不信!
祁珂:“……”
祁珂無語淚千行,默默地把手機揣回牛仔褲裡,癱在座位上一臉麻木。等司機到了公寓門口,她才歎口氣回過神,在支付器上刷臉結了賬,招呼著小不點跟她下了車。小不點一邊四處張望,一邊生怕跟丟了祁珂,腳踩腳地當著稱職的小尾巴。
進了大廳電梯,祁珂按下了54樓的按鈕。電梯隨之上升,把小不點嚇得趴在了地上。祁珂忍俊不禁,被他的膽小樣逗得忘了剛才的群嘲事件,伸手把這小傢伙拎起來,耐心地解釋了一遍電梯的原理。隨後,她又在心裡琢磨著,這小不點究竟來自什麼地方?
按理說,現在各個星球的城市繁華度都在差不多的水平上,沒道理這貨乘個電梯會這麼驚慌失措。再加上他之前在車上的情形……
祁珂微微擰了擰眉頭,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小不點。出了電梯後,兩個人直奔祁珂的私人房產。
最初在基地選擇建到第三衛星上時,祁珂第一時間購置了這個一室一廳的小戶型。屋內的裝潢全是她憑自己的喜好設計的,簡潔不失內涵,低調不減豪氣。一言以蔽之,用最貴的材料,搞最土氣的裝修。用家裝內行人士的話來說,這比狗窩都不如!
但是!祁仙女對自己的設計才華那是相當滿意,至少帶小不點回家這趟,她打心眼裡都是驕傲,想讓他看看自己美觀整潔的小公寓。
小不點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屋內。土黃色的鞋櫃,梅蘭竹菊的古典屏風,右手邊的開放式廚房緊挨著毛玻璃衛生間,客廳裡懸著一個超大的投影幕,雙人座明黃色沙發,配著一張屁股大小的圓茶几,加上深色的木地板……
辣眼睛。
小不點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的臉。
祁珂根本沒察覺他的異狀,率先走到客廳裡,拉開了緊閉的厚重窗簾。一扇落地窗外,正對著城市最繁華的另一端,霓虹燈閃爍,大街小巷的景致一覽無餘。小不點驚歎地站到窗前,雙手趴在玻璃上,看著外面的街景眼睛都不眨。祁珂抄著手笑看他片刻,才慢聲道:“這裡面是我的臥室,你不許進來。”她用下巴指指左手邊。
小不點收回視線,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後,乖乖地點頭。
祁珂又道:“我家漂亮嗎?”
小不點:“……”
這是一道送分題,我會。小不點咽了口口水,虛偽地答:“漂亮。”
祁珂眉開眼笑,安排他到沙發上坐下,拿出遙控器打開了投影儀,依舊選擇了之前的那部紀錄片。按下播放鍵後,她問小不點:“餓不餓?吃不吃東西?”
“餓。”
祁珂轉身去翻廚房裡的冰箱,找出來一盒草莓餅乾,以及兩盒鮮牛奶放在了茶几上,接著道:“我去洗洗身上的晦氣,你就待在這裡,用百分之一萬的注意力認真學習,過幾天小姐姐給你發個黃岡考卷,考不好的話直接把你送去垃圾回收站,懂嗎?”祁珂皮笑肉不笑。
小不點被她那陰森的表情震懾住,顫抖著直頷首。
祁珂拍拍他的腦門:“好孩子。對了,”她指向衛生間,“那個地方是用來解決一切疑難雜症的存在,包括但不限於屎尿屁,你這個年紀,應該還沒有其他生理需求,如果有,也去那裡解決,明白嗎?”
小不點又點頭。
祁珂對著他稍稍一揚眉,再用眼神示意他看投影幕,小不點連忙轉過腦袋。祁珂這才慢悠悠地踱到臥室裡,拿出乾淨的睡衣,去了衛生間。
沒一會兒,衛生間裡傳出“嘩啦啦”的水聲。小不點思考片刻,拿起茶几上的牛奶打量一番,找到撕口撕開,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索性倒了一大半在喉嚨裡。他瞅了一陣投影幕上的畫面,目光又禁不住四下張望,東看看西瞧瞧,一個不經意,脖子就扭了一百二十度,看到了後方解決屎尿屁的地方。
水霧濛濛,被黑心商家坑了的祁仙女毫不自知,在熱氣的蒸騰下,那所謂的高昂造價的毛玻璃已經變成了透明玻璃。祁仙女伸手試了試水溫,然後開始解自己的襯衣扣子。
一顆……
兩顆……
三顆……
祁仙女扒下上衣。小不點握著牛奶盒的五指一收,白色液體瞬間滋在了沙發上。他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少時,祁仙女脫下了內衣。小不點頓感頭暈目眩,一陣猛烈咳嗽,把還沒下肚的牛奶從鼻孔裡徑直噴了出來。他覺察到人中處微微發燙,一低頭,兩滴鼻血淌在了地板上……

祁仙女耗費半個小時在衛生間裡用跳現代舞的姿勢洗完澡後,美滋滋出來的第一眼,就看見人生仿佛進入了另一個階段的小不點。小不點當時的狀態是這樣的,雙目呆滯地盯著投影幕,手裡拿著被擠爛的牛奶盒,嘴裡塞滿了餅乾,鼻子下正歡快地流淌著兩股鮮血。他像一個流水線的機器人,正按部就班地做著上下牙齒咬合的動作。旁邊空著的沙發位上有大攤的牛奶漬,地上還有鮮豔的紅色。
祁珂驚呆了。
我的媽,這什麼毛孩子,怎麼看個紀錄片還能看出愛情動作片的境界來了?
祁珂慌忙把換下來的髒衣服扔到簍子裡,蹲到小不點跟前,扳過他的臉,仔細盯著他:“這是怎麼了?是不是牛奶太燥了,你這種體質接受不了?”
小不點還在嚼餅乾,眼神游離地飄到祁珂臉上,腦海裡驀地又回閃過剛才那一幕,臉登時紅得如煮熟的蝦子,鼻血的流速更加洶湧。祁珂趕緊扯了幾張紙巾,給他按在鼻子下:“究竟是怎麼回事?食物中毒了嗎?”
小不點似懂非懂,也答不上她的話,只能乾巴巴地將視線移開,以防視覺刺激加深記憶。祁珂知曉他還不精通地球話,說得再多也是雞同鴨講,乾脆閉了嘴,替他止了一會兒血,便要帶他去衛生間洗洗。哪知這小崽子像是對衛生間充滿了某種奇怪的畏懼,死活拽著沙發不肯進去。祁珂沒轍,只好找出緊急藥箱,拿棉簽蘸了生理鹽水,親自操刀給他清理。小不點害怕得一個勁兒地往後縮,還竭力避免和祁仙女眼神相撞。祁珂雖然覺得他的行為有些詭異,但也沒往別的方向想,只當這孩子是怕生,強行去拽他的手臂。結果拽了好幾次,都被小不點快速躲過。祁仙女的耐心耗盡,張嘴就是獅子吼:“過來!”
小不點一個大幅擺動,成功地被祁珂的淫威唬住。他可憐巴巴地紅了眼睛,慢慢地湊過去。祁珂虛張聲勢地乾咳了一聲,一隻手捏住小不點的下巴,另一隻手拿棉簽慢慢拭去他鼻子下的血跡。
“你是怎麼搞得這麼狼狽的,這牛奶和你有什麼深仇大恨嗎?流鼻血又是個什麼騷操作,體虛成這樣,會不會哪天睡個覺都會暴斃啊?”
小不點:“……”
祁珂換了另一根棉簽,再認真地替他清理了一遍。小不點努力仰著頭,目光打轉,不小心還是落在祁珂柔軟的頭髮上。她剛洗過頭,發尖兒還滴著水,清新好聞的洗髮水香氣撲鼻而來,小不點的臉又是一燙,匆匆別開了視線。
祁珂清理完畢,將棉簽捏在手上,收拾了藥箱,又奪過牛奶盒查看生產日期,這一看才驚覺牛奶已經過期了大半年。真•坑花朵絕不手軟•國家認證假仙女•祁珂默了默,面不改色地站起來,對小不點道:“這玩意兒可能真太燥了,不適合你這種還在發育期的小孩子喝,趕明兒姐姐給你買兒童酸奶。現在你要是還餓就先挺著,睡醒了再解決溫飽問題。”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小不點“嗯”了一聲。
祁珂把牛奶盒扔進垃圾桶,隨後拍拍屁股:“現在時間晚了,你要是不想看紀錄片了,就在沙發上睡。晚上別想趁機揩油,別看我有著天使的容顏,發起火來超凶的,起床氣還特別重。”
小不點瘋狂地點頭。
祁珂被他這副呆樣萌了一下,自來熟地在他的臉頰上一揪,回房拿了一床棉被扔給他,道了句“晚安”,便去臥室躺屍了。小不點一動不動地坐在原位上,過了好半晌,他才伸出手木訥地摸自己的鼻尖,白嫩的雙頰不禁騰起一抹緋色。他的思緒還停留在剛才那令人頭昏腦漲的畫面裡,胸腔裡仿佛擂鼓,心臟似承受不了他精神上的壓迫力,漏跳了無數拍。為了防止自己真的暴斃,小不點急忙把注意力轉移到紀錄片上,試圖研究清楚銀河系的起源。這麼一晃神,他在沙發上保持著一個姿勢坐了大半夜,等他稍稍冷靜下來,窗外的雲靄擋住了如鉤的彎月,嘈雜的人聲已趨於安靜。淩晨的街道萬籟俱寂,偶爾有一兩艘飛行器駛過高空,路燈通明,取代了月華,照著行人回家的歸途。
小不點癡癡地睨了許久窗外的景色,忽地眉頭一皺,蜷著用右手捂住了脖子上的黑色圖騰。那紋路蜿蜒的地方一陣陣地閃現如血的紅光,他蔥白的十指迅速乾癟下去,如同一具枯屍般,只剩灰黑的人皮黏在分明而修長的森森骨節上。他咬著牙,兩鬢很快被汗液濕透,頭深埋在雙膝之間,似乎正和身體深處的某種力量竭力抗衡。那透著少許水潤色澤的臉蛋在短時間內蒼白如紙,豆大的汗珠順著他尖瘦的下巴滴在大腿上。
好一會兒,他像一個牽線木偶般,機械地站了起來,繞過沙發邊上,靠著窗戶無聲地踱進了祁珂的臥室。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線,異色的雙瞳熒光熠熠,活生生一頭準備捕獵的猛獸。他的目光緊鎖著雙人床上的獵物,只見那獵物早已把秦崢的警告拋之腦後,即使帶了一個完全不知根底的野孩子回家,並且還睡得毫無防備。穿著短睡褲的潔白大腿夾著一個舊舊的大個兒布玩偶,上衣撩到了胸部下方,露出了緊實沒有半點贅肉的小蠻腰,正以牛皮糖的姿勢貼在床上,隔三岔五還要打個呼嚕。
這大概就是來自一個牛二代張揚的自信吧……
小不點輕手輕腳地邁到她的床邊,乾枯的手指猶豫了一下,正打算從祁珂的脖子一擊即中。忽然,他的眼前閃過一個景象,那是光照下的祁珂,噙著淺笑對他伸手的模樣。他動作一滯,還在失神,祁珂這貨翻了個身,一面嘟噥著“好熱”,一面就開始掀衣服。
小不點:“……”
啊!有點自覺啊!作為一個仙女這麼沒有睡相那些光環是都被你順著洗澡水沖去下水道了嗎?!
小不點幾乎是出於本能的反應,麻利地拽住她的衣角,秉著不想再看限制級場景的純潔思想和祁珂幾番角力,終於成功地遮住了她的小肚子。想了想,小不點還不放心,順便把她的上衣紮進了褲腰裡……嗯,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做完這一系列行雲流水的動作,小不點偉岸得仿佛是拯救了銀河系。他長舒一口氣,抹了把頭上的冷汗,轉身走出了臥室。在沙發前杵了片刻,他悶頭栽倒在沙發上,抽搐了幾下,徹底沒了動靜。

 

 

 

四、最強王者帶你飛

 

相安無事地過了一夜。
時鐘剛指向六點,第一縷陽光穿破雲層時,祁珂便迷迷糊糊地醒來了。常年的軍隊生活讓她形成了固定的生物鐘,從來不懶床。她換好一身休閒裝,出了臥室就看見小不點在沙發上團成一團,呼吸輕緩。她走到他邊上,拎起被踢到地上的被子,給他蓋住。小不點似乎感覺不太舒適,在狹窄的沙發上翻了個身,低低地嘟噥了兩句。祁珂彎腰想聽聽他的夢話,但那只是一個簡短的發音,且不是地球話,聽不出什麼由頭。祁珂沒轍地觀察了他片刻,扭頭出了門。
她前腳剛走,原本還在熟睡的小不點就一秒睜眼,一藍一金的眸中盡是淡漠疏離。

祁珂自從被克隆出來,每天的固定流程是這樣的,六點醒,七點做療養院的複健,複健的過程基本就是醫生指著她說:“走兩步。”然後八點被秦崢拖去共進早餐順便考驗她的智商恢復,十點左右回房間,翻看手機和最近發生的戰事報告。十一點吃午餐加上基地論壇找八卦,下午摸魚,晚上看電視睡覺。
現在從療養院逃離出來,祁珂也無所事事,在人煙稀少的街上跑了兩圈,接了個秦崢憤怒咆哮的電話,和秦崢插科打諢二十分鐘,接著去超市買了一套生活用品,以及雙份早餐,再慢悠悠地回了公寓。
彼時,小不點已經在接著看紀錄片。祁珂把新買的用品歸納整齊,給小不點解釋了一通各種物品怎麼用,又督促他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後,和他一起吃了早餐,便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擾。小不點按著她的要求學習宇宙文化精髓,她則拿了張板凳坐在窗邊,一會兒翻翻書,一會兒又拿出手機看看基地的消息。其餘兩餐都是靠外賣解決,兩個人實力相當,常讓送外賣的人以為這小型公寓裡聚集了一個非法傳銷團隊。
晚上吃過飯,祁珂又要去洗澡,小不點說什麼都不同意,一邊狂野地搖頭,一邊左手逮著她,右手扒著沙發。祁珂再三給他解釋衛生間真的是個正經地方,小不點左耳進右耳出,權當聽不懂,只想阻止祁珂進行情色活動。那模樣,簡直恨不得直接把衛生間的門焊死。祁珂也不明白他這莫名其妙地對衛生間的恐懼感來自哪裡,問他話他也只會言不達意。祁珂左右沒了辦法,只好為了任務暫時忍下洗澡的衝動。在小不點的灼灼注視下,她只能怨念地拿出洗腳桶,坐在窗邊泡腳。直到她去睡覺,小不點才像如釋重負,難得地鬆懈下來。而每天半夜,小不點就會站到她的床邊,進行激烈的思想掙扎。
吃了她?還是過兩天再吃她?
作為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傢伙,他每晚都想弄死本文女主角,可每到最後,他都會絕望而不受控制地給祁珂蓋上棉被,簡直就是個貼心的小棉襖……
這麼過了兩天,到十號下午,祁珂和小不點正在幹各自的事,忽然,城市上空響起了一陣巨大的轟鳴聲,一支艦隊從基地的方向快速升空,奔向大氣層外。祁珂聽見動靜,驀地從椅子上站起,跑到窗邊凝望艦隊的行進軌跡。她沉默半晌,拿出手機翻了翻通信錄,想打個電話探問,卻又想起自己還在待職,蔫蔫地收了手機。心不在焉地看了一會兒書,她又挪到沙發上意圖和小不點談談心,結果小不點只會乖巧賣萌地望著她。祁珂心塞,如坐針氈地扭了兩個小時,又起身在屋裡踱來踱去。眼看到了飯點,見小不點深情地注視著她,祁珂歎了口氣,正打算叫外賣,門鈴冷不防響了。她兩步走去門邊,透過貓眼瞄了一眼走廊上,沒好氣地打開了門。
外面站著四個還沒來得及脫下軍裝的老男人,為首的斯蒂夫拎著一包垃圾零食,維克多則提著比薩等食物。幾個人喜笑顏開地和祁珂打了個照面,不經主人的同意紛紛擠進了屋,還由斯蒂夫開了個頭,抨擊了一番祁珂的垃圾審美。祁珂對這幾個老男人的口無遮攔見怪不怪,沒好氣地讓開了一條路。
斯蒂夫走到客廳,說:“聽說您又差點英勇殉職,我們抽了個空,來探探病。”
楊睿扇著鼻子:“哎喲,這是什麼味道?麻辣火鍋生魚片,您都吃得這麼有創意的嗎?”
祁珂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你的麻醉槍挨得不夠痛快嗎?”
一提起這茬,楊睿就義憤填膺,卻又不敢真的發作,只好抄起手特別嫵媚地哼唧了一嗓子。小不點見著客廳因這幾個大男人的到來而變得擁擠,為了不增加存在感,他默不作聲地溜到了餐桌旁縮著。斯蒂夫上下瞄了他一眼,立即鳩占鵲巢,佔據了沙發上的另一個僅剩的單人位,笑眯眯地說:“我就說昨天碰見將軍怎麼一副吃了原子彈消化不良的表情,原來是你把這孩子帶回家了,你幹這麼漂亮的事將軍同意了嗎?”
祁珂拿過維克多手裡的比薩,先給小不點分了一半,又坐回茶几旁抱著另一半,毫無吃相地往嘴裡塞:“領導精得都快成人形計算機了,我這點花花腸子怎麼瞞得過他。”
“你把領導捧得再高也不能改變你很有可能會被領導踢出軍隊的事實,話說回來,”斯蒂夫撕開一包薯片,“哢嚓哢嚓”地嚼著,含混不清地說,“你問出這小傢伙是哪裡來的了嗎?”
祁珂搖頭:“他還在學習地球話。”
“我去?”斯蒂夫十分驚訝,“現在地球話都是銀河系通用語了他居然還不會,真是奇了怪了,難不成他來自外星系?”
“誰知道呢。”祁珂聳聳肩。
楊睿、李響、維克多三個人各自拖過椅子坐在沙發後,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小不點身上。
小不點一抖,恍然覺得自己身上被戳了幾個洞。他肩膀縮成一團,恨不得直接把臉鑽進比薩裡用以躲過這幾個人的探究。祁珂順著幾個人的視線瞥了他一眼,擺手道:“別嚇著孩子,一個兩個長得多對不起觀眾沒有自知之明嗎?”
“你這麼說我就不接受了。”李響發言,“他們三個人的長相確實容易引起他人的不適,但我這長相您還挑?我可是基地裡經過票選出來的女兵最想擁有的夢中情人第二名。”
祁珂做了個幹嘔的動作:“朋友,需要我給你掛個神經科專家的診號嗎?”
李響不服:“你為什麼就不能正視身邊有個帥哥這種事實呢,你這樣下去就不怕母胎單身到老嗎?”
“別嚇我,本仙女還在長身體的年紀,發育不好你是不是要負責?”
李響縮著腦袋:“我還想多活兩年。”
“那你麻利地給本寶寶閉嘴。”祁珂做了個鄙視的表情。
李響嘀咕兩句,扭頭和楊睿討論屋子的裝修問題去了。
等祁珂吃完三塊比薩,她擦掉手上的油漬說:“看也看了,零食也送到了,你們的猥瑣心意我也感受到了,要沒什麼事,趕緊滾吧,別影響我修仙。”
斯蒂夫把薯片放回茶几上,舔了舔手指,又隨手往沙發上一抹,迎著祁珂想殺人的眼神訕訕地道:“你看見下午出發的艦隊了嗎?”
“嗯。”祁珂眉頭緊鎖,“你三十好幾了還吃薯片不怕油脂過剩遲早禿頂嗎?”
“這不是重點,”斯蒂夫強行扭轉話題,“億維空域今天發現了新的能源堆,就在6647星球上,當時有兩支探測隊,一支是變色人種,一支是我們。”
“誰當指揮?”祁珂懶散地問了一句。她原本是不打算打聽這件事的,畢竟不想讓這幾個老男人為難,此時既然斯蒂夫主動提起,想來也是經過了某人的同意,索性打蛇隨棍上,假裝不在意地問了出來。
“王敬。”維克多斂著眼皮吐出兩個字,斯蒂夫點頭附和。
祁珂的眉頭擰得更加嚴肅:“變色人種出動了哪些戰艦?”
“剛剛才得到的消息,”李響盯著手機說,“一艘偵查艦、兩艘護衛艦,配備了四艘突擊艦,還有……”李響話音一頓,臉色微沉:“一艘翼龍巡洋艦。”
翼龍巡洋艦作為變色人種的重量級毀滅型戰艦,自帶高防的護盾抗性,不同於撒加人的海瑞巡洋艦,翼龍不用依靠多數量的塔羅來形成防護網,這種艦艇自帶的防護系統,能使艦身自主化消百分之十五以上的炮彈威力,特別是針對能量炮,化消率高達百分之六十五。且翼龍的武器系統是混合類型,同時裝備了激光炮和磁軌炮,遠近距離的作戰都極有優勢。如果遇上大規模的小型戰艦群戰,翼龍能同時投放上百艘無人戰機,通過高水準的戰鬥計算模式,作戰精准度甚至超過人為駕駛。在近幾年各種族的戰艦測評中,翼龍的綜合評分一直穩居前三,目前還沒發現任何明顯缺陷。
“遇上這種規模的艦隊,除了出動泰坦,勝算怕是很渺茫了。”斯蒂夫揉著額頭同情地說。
祁珂看向他。
斯蒂夫打了個寒戰:“看我幹什麼,這次發現的又不是大數量振金,誰知道變色人種這麼下血本,居然出動了翼龍這類核武。王敬還沒你喜歡裝的光環,將軍怎麼可能讓他動泰坦。造價多貴大家都心知肚明。”
“王敬帶的什麼隊?”祁珂道。
“我之前打眼看了一下,應該還是之前那艘指揮艦,以及二十架左右的跳躍艦,還有一艘鳳凰戰列艦。”
祁珂:“……”
好巧不巧,鳳凰戰列艦屬�我方的中高端戰艦。在裝甲抗爆性上下了大功夫,如果只是遇上變色人種的突擊艦和護衛艦,在戰術恰當的情況下,不一定會落下風。但鳳凰戰列艦的武器系統,剛好是能量炮。所以說,祁珂突然感覺到更年期提前是有理由的。
她默了默,扯嗓門大吼:“我(嗶——)!王敬的腦神經是打了個中國結嗎?!億維空域總共三道星門,他出動那麼多跳躍艦幹什麼?當自己是居委會大媽給街坊送人頭送溫暖?!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裡還有一條隕石流動帶?”
四個人望天的望天,搓手的搓手。楊睿見沒人答話,一不小心對上了祁仙女噴火的目光,他哽了哽,弱弱地道:“嗯……你是沒記錯啦……”
祁仙女深吸一口氣,拍桌怒吼:“我現在去撕爛王敬的胯還來得及嗎?!”
“冷靜,冷靜,老祁。”斯蒂夫使用了一個萬能甩鍋句式,“你又不是不知道……”
祁珂眼神一冷。
斯蒂夫慫得一頓:“喀,王敬嘛,是和你同時進入ISF的。當初你們倆軍階相同,但後來你成了上將,他還是少將,他又是個直男思維,看不起女指揮,覺得你能爬上去完全是靠美色勾引了將軍。”
祁珂:“……”
她陰著臉,看不出過多的情緒。
斯蒂夫有點害怕地拍拍她的肩:“你別往心裡去,王敬這種人畢竟是少數。”
片刻後。
祁珂摸摸鼻尖:“這傻帽還是有點眼光的,能透過現象看本質,知道我是個靠臉就能吃飯的優質女人。”
斯蒂夫:“……”
後排三人:“……”
小不點:“……”
斯蒂夫捂著胸口吐槽道:“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些年他其實一直都在和你較勁兒,你用什麼陣型取勝的,他就想用什麼陣型贏得比你更漂亮。說實話,你死在糞坑裡時,我曾以為他連這個都要和你比比,我一度懷疑他會不會也找個糞坑表演‘you jump,i jump’。”
氣氛詭異地沉寂了下來。
包括從進門開始就端著高冷架勢的維克多,都相當欽佩地看向斯蒂夫。今夜的斯蒂夫,依然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豬隊友。
祁珂“呵呵”兩聲,瞄著斯蒂夫道:“明天我得給領導做個彙報,不如我再加上兩句,讓他調你回地球本部養老怎麼樣?反正你也快瞎了。”
“沒啊!”斯蒂夫音量拔高,“老祁你放心,我的散光在配了隱形眼鏡後已經好很多了。”
“那你還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錯了仙女。”
仙女聽他認錯認得如此爽快,本著不能被他拉低了底線的原則,選擇跳過了這個話題:“王敬還有這心思嗎?我居然沒發現。”
“是吧。”斯蒂夫點頭,“難怪那貨要在沉默中變態,把你當成對手這麼多年,你正眼都沒瞧過他。”
“是我的錯。”祁珂煞有介事般地吸了吸鼻子,“我不該忽視了凡人仰望我的目光。”
屋裡的五個人:“……”
求你把你的無恥收斂一下!
祁仙女無視幾個人懇求的眼神,淡淡地道:“算了,還好這次不是振金資源,希望王敬吃一塹長一智,別讓他人白白地犧牲。”
眼看著關於ISF內鬥的話題成功結束,李響接著道:“知道你閑得發慌,我們來之前由維克多提供紅包贊助,賄賂了張正,你要不要看一下前線實況,我讓張正連接到你這兒的投影上來。”
“怎麼現在才說!”祁珂不滿道,“趕緊的,讓張正開後門。”
李響發了條短信,祁珂隨即打開投影幕,幾分鐘後,億維空域的情形清晰地顯示出來。這時戰局已經進入白熱化的階段,正如祁珂所料,鳳凰戰列艦對上翼龍巡洋艦,純屬是欠抽找虐,能量炮打在巡洋艦身,如泥牛入海,只能稍稍撼動巡洋艦灰白的外殼,除了留下輕微的彈痕,基本沒有造成多大的實質性傷害。而在突擊艦和無人機的緊密合作下,跳躍艦已經損失過半,剩下的,也在緊密的炮火中,難有喘息空間。
在不知道敵方是什麼陣型的情況下,王敬選擇了一種最險峻的方式迎戰。或許是斯蒂夫說的那句話,他一門心思想超越祁珂,可他畢竟沒有祁珂的運氣Buff加持,悶頭撞上了勁敵。在翼龍巡洋艦的主導下,地球艦隊完全是被壓著打,根本沒有任何反敗為勝的契機。
觀看戰局的幾人皆臉色陰沉,雖然竭力克制,內心還是忍不住把王敬的祖墳都問候了一遍。見他死活不肯撤退,斯蒂夫甚至破口大駡:“這渾蛋完全沒把手底下的兵當人看,都這個時候了,不返航是想給變色人種當夜宵嗎?!腦子被屎糊了。”
李響粗暴地接過話頭:“這種時候就不要端著了,(嗶——)!”
楊睿說話雖是娘了些,軍人的血性還是在的,也跟了一句:“沙雕玩意兒!”
然而越是瀕臨險境,祁珂的反應卻越是與常人不同,她的視線膠著在投影幕上的翼龍巡洋艦,那個艦身超過了兩百米的龐然大物,此刻包覆在一層淡藍色的能量罩中,炮彈打在上面,如同石子入水,綻出圈圈的漣漪,眨眼間又消散得無影無蹤。
在幾人罵罵咧咧的發洩裡,祁珂忽然道:“看見了嗎?翼龍底部的能量導管。”
斯蒂夫等人的話音一停,仔細睇向投影幕:“看見了,有什麼問題?”
“那裡的防護罩顏色比其他地方稍微深一些。”
斯蒂夫等幾人完全沒反應過來這種關鍵時刻祁仙女為什麼要研究色彩的鮮明度,看她半天,呆呆地問:“然後呢?”
祁珂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位置,沉聲道:“維克多,調出各族關於翼龍巡洋艦的參數,看看計算出來的防護罩能量流速平均值是多少。”
維克多即刻把錶盤上的虛擬畫面拖到空中放大,點擊進入了ISF的軍事機密站點,找到了關於翼龍巡洋艦的各種族分析報表。
“零點二帕。”
“具體數值呢?”
坐在維克多邊上的李響擔心他的語言功能影響表達,替他解說道:“中部艦身和前後尾端有細微的差別,幾個種族分析出來的中間值是前後端在零點零一六帕每平方米,中部是零點二四七。不過中部的正上方和底部也有不超過十萬分之一的流速差,雖然數值過小可以忽略不計,但各大種族的分析都認為中部艦身的能量罩並不平均。”
祁珂沉吟了一聲:“翼龍巡洋艦的防護罩是技術核心,這種造價不比泰坦便宜多少的戰艦,他們一定會在敵方肉眼可見的攻擊區域將防護罩的數值開到最大化。”
“你的意思是……”斯蒂夫皺眉。
祁珂看向四人,稍微頷首:“我認為,能量導管所在的區域,很有可能是防護罩最薄弱的地方。更甚者,那個位置根本就不在能量防護罩的保護下。”
“這不太可能吧。”斯蒂夫反駁,“幾個種族的科研人員研究了這麼多年,都沒發現翼龍巡洋艦有任何缺陷。”
“事出反常必有妖。在我們的認知裡,真正完美的事物是不存在的。即使是泰坦艦,也有著電容平衡性和疾速炮製熱衝突的問題。你們注意看,能量導管那部分的防護罩看起來似乎是超過了平均值,可這極有可能只是變色人種掩人耳目的方式。在現在這種狀況下,想要扭轉局勢,只能從這個微乎其微的可能處下手。集中跳躍艦的加農炮,射擊翼龍巡洋艦的能量導管。”
祁珂言之鑿鑿地分析完畢,四個人一言不發地睨著她。她不解地道:“怎麼了?”
斯蒂夫抿抿嘴唇,理著腦門上的髮絲說:“老祁,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種違反人體生理構造的強悍心理素質,一般來講,大家在戰場上瀕臨潰敗時,一心只想活命,能不自亂陣腳已經不錯了,誰還能在炮火連天下去細究對方有什麼可能的缺陷?你也太看得起王敬了。”
“而且,即使真的如你所說,能量導管是翼龍巡洋艦的唯一突破點,現在跳躍艦損失超過三分之二,僅剩的七艘還在無人機和突擊艦的夾攻下,想在短時間內打穿能量導管,可能性太渺小了。”李響道。
祁珂默了默,指著投影幕:“看見沒?在離恒星不遠的距離,隕石帶後方,就是億維星系的第二大行星。”
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祁珂的腦子裡又蹦出了什麼驚人的想法。就在幾人打算不恥下問時,一直坐在餐桌旁默默啃比薩的小不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沙發後面,他出聲接話道:“是曼恩星球。”
四個大男人並一個小仙女齊齊嚇了一跳,紛紛回頭看向語出驚人的小不點。
祁珂當時的想法是,這小子就會說地球話了?
而其他幾人的想法則是,小孩子不好好吃飯偷看什麼戰術分析,要是無意被窺見了機密哥幾個會不會被某位正在便秘期的將軍摁到地上摩擦?
斯蒂夫調整了一下神色,準備用和善的語氣勸這孩子去廚房喝個兒童酸奶,小不點卻搶先道:“曼恩星球離恒星的距離很近,這導致星球上的引力非常大。”
祁珂的目色一定,饒有興致地瞧著小不點。
四個大男人面面相覷,斯蒂夫攤手問:“所以呢?小傢伙你是想去那顆星球上跳蹦床嗎?”
小不點沒理他,專注地看著投影幕:“面朝恒星的一面,由於強大的引力,會導致曼恩星球表層的沙石形成巨大的風柱,穿過風柱的衝擊力相當於兩顆核能炸彈爆破的威力。”
他這話一出,四個打了多年星際戰的上校臉色驟變。斯蒂夫嘴角的笑意逐漸凝固,他沉默地坐直身體,和三個好友交換了一記詫異的眼神。他們都很清楚,小不點這番話意味著什麼。現在的戰況是,跳躍艦加農炮的威力不足以短時間內打穿能量導管,鳳凰戰列艦又裝備的是能量炮,如果王敬也聽到了祁珂和小不點的這一席對話,他肯定不難想出,眼下最好的戰術是整合艦隊穿過隕石帶。因無人機的公式沒有套入隕石帶的變化,假設迂回作戰,配合得當,能在隕石帶內消耗大量的無人機。再引導翼龍巡洋艦穿過曼恩星球上的風柱,如果祁珂關於翼龍巡洋艦能量罩的猜想是真的,那麼,風柱很有可能會擊穿翼龍巡洋艦的能量導管……
這太可怕了……
如此年幼的一個孩子,為什麼會在幾個老將都沒意識到的前提下,想到這種出人意料的打法。
斯蒂夫等幾人面色不善,顯然是被這孩子的思路震住了。而他所說的,正好與祁珂不謀而合。祁珂默不作聲地覷了他好一會兒,才似笑非笑道:“你怎麼知道曼恩星球的地表情況?”
小不點像是突然回過神,雙頰一紅,埋頭絞著手指道:“紀錄片裡……有說過。”
即使這樣,他能跟上祁珂的思路,還是讓人匪夷所思。要知道,祁珂在銀河系的軍隊中,是出了名的劍走偏鋒,能猜中她想法的人少之又少。斯蒂夫看看祁珂,似在用眼神向她提出關於這小孩的質疑。祁珂目不轉睛,仍是盯著小不點。
少時,她笑了笑:“頭腦靈活,很有軍事天賦。少年,我看你是棵好苗子不如從今天開始跟著我坑蒙拐騙吧。”
小不點:“……”
四個上校:“……”
聽者有心,說者無意。幾個人都還沉浸在各自的思緒裡,祁珂卻已轉回了視線,看向了投影幕。王敬顯然沒有她這麼臨危不亂,眼看無法反敗為勝,已經開始撤到了星門附近。祁珂估摸著接下來沒什麼看頭了,便關了投影幕,下了逐客令:“差不多了,按著王敬這聖母瑪利亞的打法,這能源堆算是送給變色人種了。你們麻利地收拾一下,該拎走的拎走,維克多別忘了捎上這三個大型人體垃圾。”
維克多率先站起來。
祁珂也跟著起身,伸了個懶腰:“我去洗個澡,出來的時候,我不想看見你們四個還在這兒蹭空調。”
說著,祁珂剛要去拿睡衣,小不點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箭步拽住祁珂,慌張地搖頭道:“別……別洗。”
祁珂一愣:“別洗什麼?”
“別……洗澡。”小不點仿佛是鼓足勇氣說出了一個特別羞恥的詞。
祁珂惱怒道:“小傢伙,你給我適可而止啊,為了你這特殊癖好小姐姐我都幾天沒洗澡了。今天還不洗明天出門你是要讓我蒼蠅繞體自帶生人勿近的光環嗎?”
“不……不要……”
“你不要做出一副即將受人淩辱的表情,我洗個澡又沒拉你一塊兒你嚇得整個人都哆嗦是幾個意思?”
兩人還在拉拉扯扯,聽見了這幾句石破天驚的對話的老男人們,已經在深受愛情片荼毒的大腦裡,幻想出了祁珂和小不點這幾天的同居生活。
首先,我們來正視一個事實。祁珂是個單身了二十幾年的老處……呸,小仙女。
小仙女沒有男朋友愛,肯定非常空虛寂寞冷。現在小仙女好不容易帶回來一個細皮嫩肉一看將來就是潛力股的小崽子,某晚月黑風高,小仙女洗完澡後荷爾蒙暴漲,不顧小崽子的哭喊求饒,把小崽子就地正法,給還在發育期的小崽子留下了一生無法磨滅的陰影。
禽獸啊……
斯蒂夫瞪大眼,李響吞口水,楊睿心疼地捂住嘴,只有維克多仗著自己的軍統後臺意簡言賅地發出了一句來自內心的鄙視:“不要臉。”
祁小仙女還處在洗澡是個大問題我必須捍衛自主權的想法裡,聽見維克多的話,順勢就接了嘴:“聽見沒,再不洗澡我臉都快臊沒了,你作為一個能拿幼兒園優秀寶寶獎章的小同志,不要勵志做衛生間的釘子戶啊!”
“不……不可以……”小不點風中顫抖,打定了主意不能讓這幾個大男人看見不該看的香豔畫面。他心一橫,直接以樹袋熊的姿勢掛在了祁珂身上。
祁珂氣得簡直要原地爆炸,吼道:“你這熊孩子怎麼回事?!”
老男人們不想再看這喪心病狂的一幕,維克多連垃圾都沒收拾,快步就往大門口走。楊睿緊隨其後,李響“嘖嘖”兩聲,啐了句:“老祁,這還是個孩子呀,你有什麼不能滿足的,放過他,沖我來,我犧牲一下,被將軍打死算了。”
祁珂:“……”
她目光呆滯地看向李響:“你說的每個字我都懂但組合起來我怎麼就聽不明白了呢?”
李響恨鐵不成鋼:“你為了當禽獸也是拼了,算了算了。”他搖搖頭,也離開了大型誤會現場。
斯蒂夫見基友團都跑了,指指祁珂,欲言又止,最後同情地摸了摸小不點的頭:“委屈你了。以後老祁幹了對不起你的事,我用加農炮轟她。”
祁珂:“……”
小不點:“……”
斯蒂夫抹油開溜。
大門“砰”的一聲關上,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祁珂忍著火氣和小不點對視,小不點也仿佛真的被禽獸洗禮了一般,委屈巴巴地抬頭看著她。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在這種微妙而尷尬的氛圍裡保持了兩分鐘這個不和諧的姿勢。最終,祁珂意識到自己已經二十幾歲了錯過了和熊孩子大打出手的年紀,她歎了口氣,用力掰開小不點的手,在小不點欲以死捍衛衛生間主權的眼神裡,無奈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過來坐。”
小不點怯怯地坐到她對面。
祁珂臉上笑嘻嘻,心裡三字經:“我們先不談洗澡這個私人問題好吧,我們先說說你。”
小不點先是一呆,而後微微垂下頭。
“你叫什麼名字?”祁珂直入正題。
“葉……葉鳴。”
“是諧音嗎?”
“嗯。”小不點頭。
祁珂摸著鼻尖打量他片刻,接著道:“你來自哪個星球?為什麼會在撒加人的戰艦上?他們關著你做什麼?”
小不點默然片刻。祁珂以為是他對地球話仍顯生疏,正在組織措辭,也沒催促他。
許久,小不點才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說:“我……我來自M49星雲。”
“M49星雲。”祁珂低聲重複了一遍,迅速在腦海裡搜羅著有關這片星雲的線索。據她所知,M49星雲距離地球10.2光年,最早探測局發現這片星雲是在二十九年前,也就是“佩特計劃”瀕臨結束的第二年。因這片星雲裡遍佈自旋的塵埃隕石,隕石間的互相摩擦形成了大面積的磁極失衡,加上星雲附近的引力場似乎有些異常,初始人類派出無數探測機都去而不返。其後,軍委首長賀子昂便將這片區域的信息歸入了機密文件,禁止地球上的所有機構對其進行相關研究。
在祁珂久遠的記憶裡,只記得在她年幼時,電視上曾有專家聲稱,這片星雲裡正在形成一些年輕的星球,其他的,她一無所知。
祁珂擰了擰眉頭:“這片星雲裡,存在具備生命要素的年輕行星?”
“是的。”小不點的回答略顯遲疑。
祁珂心知他的話有所保留,卻也沒急著逼問,轉而道:“在最近的三十年裡,銀河系各種族都曾對M49星雲進行過探測,但無一例外無法解決星雲內的磁極失衡和引力場異常問題。你是怎麼離開你的星球,還被撒加人抓住的?”
“我……我是被雇傭兵賣給撒加人當奴隸的。”
“銀河系雇傭兵?”
小不點頷首。
祁珂的表情霎時凝重起來。早在數十年前,銀河系雇傭兵就出現了,一直以走私軍火、暗殺交易等見不得檯面的勾當為生。因其中利益牽涉了各種族的某些隱藏勢力,所以大家雖然明面上在清理雇傭兵,但實際上收效甚微。而更讓祁珂在意的是,葉鳴說出的“奴隸”二字。她對這個詞的共鳴,來自她父親的過去。
祁珂不由得對小不點產生幾分憐憫心。她倒了一杯熱水,遞給葉鳴,安撫道:“放心吧,你現在在人類勢力範圍內,相信我,你很安全。”
“我知道。”小不點握緊杯子,似在汲取杯子上的熱量。他略顯蒼白的嘴唇張合了一下,看著祁珂,平靜地說:“我相信你。”
祁珂一頓,沖他笑笑,接著道:“你為什麼會被雇傭兵抓住?”
“不止我一個……”說到這兒,葉鳴面露痛苦,“所有的人,都被抓了。”
“所有人?”
“是的。”葉鳴的身體微微顫抖,“那些雇傭兵持有槍支,我們根本沒法反抗。”
祁珂默了默:“雇傭兵的確會幹些人口販賣的齷齪事,但……據我所知,銀河系裡一個普通奴隸的價格在兩萬通用幣左右,要運輸整整一個星球的人,成本一定遠超估計,他們為什麼要幹這種虧本生意呢?”
“我……我不知道……”葉鳴垂下眼瞼。
祁珂不語地睨他片刻,知道再問下去也無法從他嘴裡得知更確切的消息,考慮到以後時間還長,便暫時打住了這個話題:“OK,放鬆點。聽我說,葉鳴。”
葉鳴抬起頭。
“不好的記憶就讓它停留在昨天,我別的不敢保證,就現在在你面前的這位仙女,沒錯,就是我,毫不誇張地說,在銀河系裡,還是舉足輕重的。你既然已經上了我的賊船……呸,我是說,你既然合我的眼緣,你這個小弟我就收了。以後,只要我活著一秒,就不會讓你再涉危險,你可以安心地住在這裡,直到你想離開。”
葉鳴眼巴巴地看著她。
事實上,祁珂這個套路用過不止十回了,當年她坑蒙拐騙斯蒂夫等人上賊船時,都用的是“只要我活著一秒,就巴拉巴拉”這個句式。然並卵,經過多年的考察驗證,斯蒂夫等人都心酸地總結出,這句話的可信度就和祁珂說她不會再食物中毒一樣……
根本不存在的。
可葉鳴涉世未深,興許是從未被人這麼忽悠過,一時之間感動的情緒氾濫在心海,如同麥田裡的蝴蝶扇動了那雙妖豔的翅膀,引起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這只是一顆種子埋進了葉鳴的心底,假以時日,也許會長成參天大樹。他目光灼灼地望著祁珂,然後點點頭,用濃厚的鼻音應了一聲:“嗯。”
祁珂微笑著摸摸他的腦袋,慢慢地道:“那麼,讓我們進入下一個嚴肅的議題。”
葉鳴直覺不妙。
“關於洗澡這件事……”
不!寶寶不同意!
葉鳴在內心嘶吼著,下意識地抓住了祁珂的手腕使勁搖晃,腦袋還甩得仿佛脫臼了一般瀟灑激昂。他想起了那一夜,被祁仙女裸體支配的恐懼。
鼻血、牛奶、蒸騰的霧氣……
太可怕了……
葉鳴簡直要哭出來。
祁珂成功地被他的表情震住,完全不能理解他們這個種族究竟對洗澡產生了什麼樣的認識誤差,思來想去沒有結果,她只能把這歸結于進化不完全。她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說:“我不知道你們平常是怎麼解決個人衛生問題的,但你現在歸我管,就得遵循我的某些原則。你就是發育早熟明天就想去成人用品店逛逛我都可以睜隻眼閉隻眼,但你不洗澡污染空氣我就不能原諒了。”
小不點:“……”
祁珂虎著臉:“所以,你選,要去垃圾回收站,還是去洗澡?”
“我……我……”葉鳴瘋狂地哆嗦。
祁珂用力按住他的肩,試圖穩住他那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小腦袋,超凶地道:“為了不增加你的心理負擔,我洗澡可以在你睡覺以後。但你,現在!馬上!立刻!滾去給我洗澡!我已經忍了你幾天了,你都沒聞到你小肚子上散發的那股酸牛奶味嗎?”
葉鳴愣了愣,拉起衣角嗅嗅。
祁珂抄手:“一句話,你洗不洗?”
“我……”
“垃圾回收站!”
葉鳴掙扎幾秒,忍辱負重地站起來,流淚望著祁•鐵石心腸•珂,見她完全不為所動,只好用小碎步挪向了衛生間。
走兩步,他回頭:“你不能看我洗澡。”
祁珂:“誰要看你洗澡!你那小學生式的鹹魚身材還不如我那個布娃娃!”
鹹魚鳴哭唧唧。
祁珂又指著她家的高價建材道:“再說了,就我家這種玻璃,防彈、防爆、防偷窺,就算你拿高科技透視鏡也沒法望穿裡面的人是不是在表演托馬斯回旋劈叉,你還怕我看?我能看到就會被幾個種族供起來天天上香了好嗎?!”
小不點根本聽不進她在叨叨啥,只堅定地攥著小拳頭,繼續強調:“你不能看!”
祁珂:“……”
她直翻白眼:“現在把你這熊孩子送去人道毀滅還來得及嗎?”
葉鳴撇嘴委屈。
祁珂心軟,擺了擺手:“行了,我保證在你出來前一定會聚精會神地看著那堵電視牆爭取早日練成鬥雞眼,這樣可以了嗎?”
小不點當了真:“真的?”
祁珂煩得要掀桌:“真的!看了我給你表演生吞大炮。”
小不點像是被她的話引誘到了一個奇怪的方向,原本就紅撲撲的臉蛋更像是要滴出血來,在原地呆了少時,逃命般地沖進衛生間。剩祁珂一人目瞪口呆。
這孩子,智商究竟還能不能回到正軌了?
祁珂想著自己撿來的“糟心玩意兒”,跪著也要處下去,長舒一口氣,整理了一遭頭髮,又靜默地坐了半晌,直到花灑的水聲傳出來,她這才慢條斯理地摸到飯桌旁,倒了杯溫水潤喉。喝到一半,她完全是沒有意識的,習慣性地亂瞟了一眼。這一瞟,就瞟出了大事。被她奉為點睛之筆的全毛玻璃衛生間,造價極其高昂當初被奸商吹得天花亂墜,不知道出於什麼原理,居然……變成了透明玻璃!不用699的透視鏡,也不用19999的軍用高科技穿透鏡,只用她那雙純天然,來自人類普遍構造的一雙眼睛,就能全方位觀看裡面脫了個精光的少年裸體。
祁珂木了三秒,“噗”的一口把嘴裡的水全噴了出來。現在,她終於明白葉鳴對衛生間的恐懼從何而來了……

二十分鐘後,感受了一回人類文明洗禮的小不點,腦袋上搭著浴巾心滿意足地來到客廳時,就看見祁珂正雙目放空,一臉受了重大打擊從此要萎靡不振的模樣。他被嚇了一跳,趕緊上前聲音軟糯糯地問:“你……你怎麼了?”
祁珂揚起手:“讓我靜一靜。”
小不點退到一旁。
祁珂:“我在思考,如果一定要二選一地進行人道毀滅,我有沒有自我奉獻自我犧牲的精神。”
小不點開始了日常顫抖。
祁珂看看他:“你還這麼小,我怎麼忍心呢?但是……姐姐我活了二十幾年還沒和人赤裸相見過啊啊啊——啊啊啊!”
祁仙女仰天長嘯,一時間風雲變色。
就在小不點手足無措時,敲門聲又響了起來。祁珂崩潰地踢了一腳桌子,心想要是那四個老男人敢折返回來阻止她扼殺銀河系的花朵,她就把那四個人一槍一個,乾淨麻利地解決掉。就在她挑著變態的笑,翻出工具箱拿了把扳手準備開門殺人的當頭,仙女的微笑瞬間凝固了。
站在門外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頂頭上司——秦崢秦將軍。
秦崢這會兒的臉也是黑得像從地獄裡旅遊歸來,從他眯著的雙眼可以看出,他的變態值不比祁珂少,甚至還在祁珂之上,顯然也是來準備殺人而後快的。
兩個變態相遇,必有一慫。
祁仙女深刻地明白這貨手裡握著自己能不能順利回基地的籌碼,當即切換了一個相當自然且慫的笑臉,把扳手藏在身後,“嘿嘿”道:“哎呀,這麼晚了,領導光臨,蓬蓽生輝。”
“別跟我整這些有的沒的!”秦崢面色不善地瞅瞅她,再透過她和門框間的縫隙,瞅瞅裡面頭髮濕漉漉一副事後愁苦樣的小花朵兒……
秦將軍感到一陣眩暈,摸著腰間的佩槍道:“你們在幹什麼?!”
祁珂一見他這不怎麼友好的姿勢,立馬擋住了身後的葉鳴,討好地說:“還能幹什麼,當然是執行你的命令,進行人犯審問啊!”
“審問?”秦崢深呼吸,“審問你能審到他大出汗頭髮都濕透了嗎?”
“那是他剛洗了澡。”
“你們幹了什麼不可描述的事需要洗澡?”
祁珂:“啊?”
她詭異地一默。
秦崢也跟著默了默。
祁珂之所以一默,是因為她察覺今晚所有的人都對“洗澡”這個名詞有一種謎之執念,讓她特別夢幻。
而秦崢之所以一默,是因為半個小時前他接到斯蒂夫的電話向他闡述了一下祁珂有可能違反了未成年人保護法,他本著給祁珂一槍的衝動來到了這貨的公寓。剛開始他忽略了葉鳴的小身板,但這會兒定睛一瞅,才發現葉鳴根本不足以當他的情敵。
這個醋,吃得不太理智。
秦將軍何許人,聯盟國上誆領導,下蒙將才,從來就沒輸過。這點小場面,不Care。於是,秦將軍很快啟用川劇裡的變臉終極奧義在眨眼間換上了平常那副高深莫測的淡定樣,清咳了一嗓子,鬆開了握在槍柄上的手。
祁珂尷尬地看著他這銜接得非常自然的舉動,想了想,說:“你這麼晚來……”
秦崢:“你不要誤會,我只是剛接到下級彙報,這孩子有可能侵犯了你的自主行動權,我怕你控制不了自己,會對他進行施暴。”
張嘴說瞎話這種本事,領導用得爐火純青,不服不行。
祁珂甘拜下風:“感謝領導關心。”
說著,她就要關門。
秦崢眼明手快,一隻手擋在門鎖上,吃定了祁珂不敢真夾斷他的爪。誠然,祁珂和她媽最根本的差距,就在於該慫的時候她比誰都慫得快,和她媽的銀河系我最屌差了好幾萬光年。
“領導還有事嗎?”祁珂努力保持微笑。
“有。”秦崢迅速想到了一個理由,“事情的來龍去脈理清楚了嗎?”
“這不是明天給你交報告再說嗎?”
“不用,就現在說。”秦崢雙手插進褲兜裡,腰杆挺得筆直,“還是你特別渴望手寫兩萬字報告來改善一下你狗啃屎的字跡?”
祁珂稍一衡量,立刻同意了秦崢的提議:“出去說吧。”
“好。”秦崢轉身走向電梯間。
祁珂回頭叮囑了葉鳴早點休息,便出了門。兩個人走後,站在沙發旁本來一臉天真的葉鳴刹那間變了臉色,狹長的眸子低垂下來,雙瞳閃爍著幽幽熒光,幾乎沒有絲毫情緒的流露,像一隻黑暗裡的猛獸,正在伺機而動。

 

 

 

五、拉仇恨的標準女主人設

 

“大致情況就是這樣,根據他所說,那顆不知名星球上的所有人都被雇傭兵抓走了。”
樓下花園裡,人煙稀少,間隔十米遠的路燈將地面籠上橙色的暖輝。偶有幾個行人穿梭在綠化帶中的小徑散步,完全沒注意到此時正有兩個ISF的著名人士,如流浪漢一般,猥瑣地坐在長條椅上小聲地交談。身後的草叢裡時不時傳出大型犬撒歡兒跑過的動靜,頭頂一輪弦月比地球上觀感大了數倍,正前方,高聳的公寓大樓穿插入薄薄的雲霧中。
已是初秋,白天裡溫度還算宜人,可一旦入夜,涼風颯颯,刺骨的寒氣順著呼吸紮進身體裡的每個毛孔,讓人備感冷冽。祁珂出門時沒帶外套,只穿了件薄T恤和九分褲,冷風一吹,登時打了個寒戰。
秦崢的思路還在專注分析祁珂的情報,他手裡把玩著一盒煙,皺著眉頭半晌沒接話。早些年ISF成立之初,著實經歷了一段激烈歲月。作為ISF的一把手,秦崢的壓力可想而知。他的煙癮就是從那時候暴增的,後來每每在祁珂面前抽煙,祁珂總要咒他早死。也不知是不想真應了這個詛咒還是不願祁珂擔心,總而言之,兩年前,秦崢算是徹底戒了煙,只在思考問題時,忍不住拿著煙盒在手裡打轉。
“你認為這孩子的話有幾分可信度?”
“說不好。”祁珂摸摸鼻尖,“關於M49星雲,我們的瞭解確實太少了。那些信息一直掌握在賀叔手上,我估摸著和當年的‘佩特計劃’遺留問題有些關聯。”
“你是指……當初你母親猜測的‘造物主’?”
“嗯……R79星的謎題,現在也沒得出結論不是嗎?不可否認,這背後一定是有人在操縱的。”
秦崢沉默了。
關於R79星,一直困擾著眾人的是其資源數量的差距性。當年,因各種族發現了R79星是一顆純能源星球,毫不誇張地說,如果獲得了這顆星球的開採權,將能延續一個文明至少上百年的發展。為了爭奪這些資源,幾個種族發動了佩特星戰爭。然而當2382年佩特星戰役結束後,人類和佩特人共同開採R79星時,才發現上面的資源和之前探測出來的數量有著天差地別。僅僅十個月,R79星資源告罄,人類和佩特人撤離了那顆星球。半年後,R79星竟消失在了茫茫宇宙裡,幾個種族窮盡手段也無法觀測到。這一直是個未解之謎,軍委首長賀子昂將這顆星球相關資料列為最高機密,即使是秦崢也無權查看。
秦崢思考片刻後說:“我之前聽首長的秘書蕭銘提起,最近似乎是發現了一些當年遺留問題的苗頭,首長已經趕去和你的母親商討對策了。”
祁珂笑呵呵:“就這藉口你也信?他明明就是打著說正事的旗號去挖我爸的牆腳,每年都用這個理由你不知道嗎?”
秦崢:“……”
秦崢掙扎了一下:“那是領導,你說話注意一點。”
祁珂聳肩:“領導恨不得我是他女兒,對我好得就差沒直接把財產劃到我的名下了。”
好吧,誰讓你有個那麼牛的媽呢。
秦崢換了個思路,沉吟道:“雇傭兵究竟是怎麼穿過M49星雲的磁極失衡和異常引力場的?”
“我不知道,我也想不出答案。但我有個直覺,這也許和‘造物者’有關。”
秦崢捏了捏煙盒:“在張正的彙報中,提到你最初發現葉鳴時,是在撒加人設下的牢籠裡?”
“嗯。”
“還是帶電的牢籠?”
“嗯。”祁珂知道他想說什麼,把疑惑替他講了出來,“我也不懂,一個屁大點的孩子,值得撒加人這麼提防嗎?”
“撒加人雖然天性多疑,但是不會做無用功。”秦崢看向她,“也許,有一個地方,有我們要找的答案。”
“黑市星球?”祁珂挑眉。
所謂黑市星球,是距離地球五光年的一顆死星。現在銀河系的各種族各自為政,在《止戰公約》的約束下,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和其他種族產生資源搶奪外的衝突,是以有一部分人利用這個契機,遊走在各星球間積攢勢力。黑市星球最初便是由銀河系最大的一支私人軍團——“天鷹”佔領,用於各方勢力私下買賣軍火、稀缺物件以及奴隸人口的所在。隨著時間的推移,“天鷹”軍團逐漸壯大,許多不在明面上流通的東西都能在黑市星球購買到,包括臭名昭著的雇傭兵也是在那裡銷贓。秦崢因為某些原因,也去過黑市星球,還淘到過一些實用價值挺高的小東西,比如能同時凍結四十個攻擊對象的冰槍。
沉默了一會兒後,秦崢說:“黑市星球有規定,不接待各種族的軍方勢力,且所有通行艦隻能停靠在外圍空間站。那個地方龍蛇混雜,我覺得……”依你這張拉仇恨的臉就不要出現在衛生間殺人事件高居銀河系榜首的地方了。
誠然,後面的話秦崢還沒說出來,祁珂已經搶了臺詞:“我要去。”
秦崢抿著唇。
祁珂一本正經地說:“話是我套出來的,你想撇下我吃獨食,小心我給你的盒飯裡加敵敵畏。再說了,我還沒去過黑市星球,總要長點見識吧。”
“那不是你能裝的地方。”
“其實我裝孫子也很有一套的,你不用礙于我媽的光環就無法正視我的這個優點。”
“你爸知道你這麼給祖墳丟人嗎?”
“我爸的祖宗是誰至今也是個未解之謎,你不用擔心的。”
“去你的。”秦崢氣悶地按住太陽穴,知道拗不過這個小浪蹄子,就算不讓她跟,他前腳剛走,她立馬就能威脅張正給她安排一艘跳躍艦。與其無法掌控她的行蹤憂心忡忡,還不如拴在身邊帶著安全。思及此,秦崢搖搖頭:“事不宜遲,明早出發,我來接你。”
“好。”
正事談完,祁珂又無法控制地在寒風裡打了個寒戰。
秦崢注意到她凍得發紫的嘴唇,難得柔和地問:“你很冷?”
“哼,你那隱形眼鏡都快厚過我的胸罩了還看不出來本仙女已經冷得快原地飛升了?奇怪,今天明明報的是二十一攝氏度,怎麼感覺有個冰窟窿對著我呵冷氣似的。”
秦崢默了默,也跟著抱起手,贊同道:“確實有點冷。”
與此同時,54樓的窗戶邊,真•葉鳴牌•冷風機正面色陰沉地盯著花園裡兩個小如螻蟻的人影。屋裡的燈開得極暗,罩在不過一米二三的小不點身上。他的側臉投下大片的陰影,帶著與他這個年紀格格不入的冷峻和晦暗。他的耳郭微動,似無一錯漏地聽見了遠距離外的聲音。
祁珂越發顯著地擺了擺身子,牙關顫抖:“秦崢,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看那些愛情泡沫劇嗎?”
“因為你單身。”
祁珂:“不提這個,主要原因還是因為我很喜歡那些男主角給予女主角的溫暖。我爸媽把我放養得早,我都沒好好體會過,在寒冷的冬天裡,有個人給你披上外套,遞來一杯熱咖啡的融融暖意。”她期待地瞅著秦崢。
秦崢也面無表情地瞅著她。
祁珂等了等,忍不住提醒道:“該你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啊?”秦將軍蒙了。
祁珂咬牙:“把衣服脫下來給老娘披上。”
秦崢抱手:“不行,我也冷。”
祁珂:“……”
她還沒來得及痛斥秦崢這樣絕對會孤獨終老,這貨居然惡人先告狀:“我就不明白了,明知道晚上冷,你還穿這麼少幹什麼?就不怕寒風刮平你的胸嗎?”
祁珂心想,哼!
秦崢:“再說了,脫給你我感冒了怎麼辦?去黑市星球那種危險的地方,又不能指望你這個腦電波聯結都無法通關的弱智。”
“行了,”祁珂擺手總結,“就你這樣的,你這輩子也只配和充氣娃娃過日子了。”
秦崢剛想動手戳她的腦門,驀地,不知從哪兒飛過來一件小披肩,不偏不倚地搭在了祁珂的肩上。
祁珂:“……”
秦崢:“……”
祁珂看看肩上的毛絨針織品,目瞪口呆:“吹風了嗎?”
“沒……”
“那這是……”
秦崢警惕地環顧周圍。
祁珂如臨大敵,眉頭緊鎖,用特別慎重的語氣道:“依我看……”
秦崢也受她的感染,略有點緊張。結果這貨隨即眉開眼笑,裹緊了披肩:“這肯定是我長得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老天爺開眼捨不得讓我挨凍給我吹來了福利!”
秦崢:“……”
他站起身:“回去吧,好好保護你的腦袋,爭取早日做回正常人。”
祁珂:“彼此彼此,我就不耽擱你回家和你的右手相親相愛了。”
說完,祁珂傲慢地哼了一聲,屁顛屁顛地走進大樓。秦崢無語地站在原處,目送她進了電梯。剛要離開,一位老阿姨從面前飛奔而過,不停地呼喊著:“我的天!我的披肩飛哪兒去了!我的天!我的天……”
秦崢:“……”
他看著老阿姨轉進花園的另一條小徑,又凝神抬頭瞥了瞥54樓的窗戶,這才快步走向飛行器停靠的區域。
房間裡,葉鳴脖子上的圖騰再度泛出紅光,指節也若隱若現地乾癟下去。他靠著牆壁滑坐在地,臉色蒼白,滿頭大汗。聽見門鎖“哢”的一聲響,他猛地揮了一下手,屋裡的主燈隨即熄滅,只剩下電視牆上的一盞小射燈。他隱藏在黑暗裡,盡力挺直脊背,不讓祁珂察覺他的異狀。
祁珂一進門就疑惑地道:“怎麼把燈開這麼暗?”
葉鳴見她要打開另一組開關,慌張道:“我……我想睡覺了。”
“哦。”祁珂看看表,時針指向了一點。她善解人意地點點頭:“小孩子正在長身體,是該睡了,剛剛我不是還叫你早點休息嗎?”她一邊說著,一邊取下了小披肩,放在門邊的櫃子上。她伸展了一遭稍稍恢復了正常體溫的四肢,對葉鳴道:“快睡吧,小傢伙。”
葉鳴低低地應了一聲,沉寂片刻後站起來緩慢地挪向沙發。每走一步,他仿佛都耗盡了所剩的氣力。祁珂看著他那不太協調的動作,剛要張嘴,葉鳴突然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祁珂急忙跑近,攙住他的手臂。離得近了,這才驚覺他一張小臉上沒有半點血色,身上大汗淋漓,像是正在承受極端的痛楚一般。她攬住葉鳴的肩,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問:“你怎麼了?”
葉鳴不說話。
祁珂冷不防瞥見他脖子上微微泛著紅光的圖騰,心裡一詫異。為了看得更清晰,她將他的頭往自己的胸口帶了帶。這個舉動純屬無意識,在還沒怎麼成功建立男女關係架構的祁仙女眼裡,對方只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自己是在散發母愛。然而只是盡力扮演小不點角色的葉鳴卻沒祁珂這麼純潔。他的後腦勺被祁珂一按,只差那麼十幾二十釐米的距離,險險就要上演真人埋胸。透過祁珂穿著的圓領T恤領口,還能看到某些不該看的風光。葉鳴腦子裡“嗡”地一炸,不管不顧地推開祁珂,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祁珂受這個力道的反沖,也跟著摔了個屁股蹲兒。
祁珂:“……”
葉鳴:“……”
祁珂根本沒精力關注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問題,只指著葉鳴脖子上的圖騰問:“怎麼回事?”
“沒……沒事。”葉鳴捂住脖子。
“我已經看見了。”
聽她這麼一說,葉鳴只好放下手,組織了片刻言語,想要開口,身體裡的劇痛卻加劇,讓他悶哼著縮緊了腿。祁珂連忙又挪過去拍他的背:“這到底是怎麼了?要帶你去醫院嗎?”
“不……不要……痛……”
“哪裡痛?”
“痛……”葉鳴雙目斂合,緊咬的唇已經沁出了血跡,睫毛下掛著晶瑩的水滴,欲墜未墜。
祁珂見他這樣,出於本能的同情,無比心疼這個孩子。她暫時拋開了心中的疑問,正要起身去找找有沒有止痛藥,葉鳴驀地抓住她的手臂,將她一拽。她根本沒料到這個孩子的力氣有這麼大,沒有防備地被他拽得坐回了地面上。葉鳴顫巍巍地將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小聲呢喃:“別走……別走……”
“我只是去拿藥箱。”祁珂輕輕摸他的頭。
“別走……”仿佛痛到了極致,葉鳴只會重複這兩個字。
祁珂抿了抿嘴唇,順勢抱住葉鳴,將這個瘦弱的小不點摟入懷中,一下一下輕撫著他的背。祁珂還記得幼年生病時,她的母親也會用這種輕柔的動作來安撫她。葉鳴緊緊倚靠著她的頸窩,渾身冰涼。起初身子還有些顫抖,過了十幾分鐘,懷裡的人漸漸平復下來,連呼吸都變得悠長而平緩。祁珂低頭一瞅,這小不點約莫是氣空力竭,已經睡著了。她琢磨片刻,使出吃奶的勁,連拖帶拽地把葉鳴抱到了沙發上。讓他睡下後,她又給他蓋了一床空調被,這才疲倦地關了客廳的射燈,回了臥室。
等到房間裡不再有絲毫動靜,葉鳴的眼睛倏然睜開,暗沉如深淵。

次日。
祁珂因為有任務在身,起了個大早。出門買了兩份早餐回來時,葉鳴已經醒了。她看了看葉鳴,脫下外套放在門邊的櫃子上,繼而走到餐桌旁放下早餐,招呼這個小不點道:“吃飯了。”
葉鳴遲疑少時,慢吞吞地挪過來,坐在了祁珂對面。祁珂將一份早餐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一個饅頭,一邊啃,一邊目光灼灼地注視葉鳴。葉鳴被她看得不大自在,屁股上像嵌了顆釘子似的扭來扭去。好不容易味同嚼蠟地吃完飯,祁珂拿過紙巾擦擦嘴,好整以暇地坐正,切入了今日份的人工審訊:“我時間不多,就不跟你哄騙嚇詐做心理建設了,現在告訴我,昨晚是怎麼一回事?”
葉鳴垂下雙眼。
祁珂抄起手:“非要逼我用物理手段撬開你的嘴嗎?”
葉鳴咬住唇。
祁珂循循善誘:“在此之前,我已經釋出了足夠的誠意,甚至向你打包票,會當你的避風港。但是小傢伙,你要明白人與人之間關係的建立,基石就是互相信任和坦誠對待。如果你一味地對我有所隱瞞,我的耐心也終會耗盡。也許,你是認為我的形象太正面了,想去體驗一下秦崢的人面獸心?”
“啊……”
正趕來公寓的秦將軍突然感到一陣紮心。咦,好奇怪哦。
小不點默了默,深知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整理了一遭思路後低聲道:“我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偶爾身體會很痛。像是……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剪成了碎片,每一節骨頭都被鋸子鋸開,再重新拼湊起來。”
祁珂:“……”
葉鳴看向她:“最近這幾天,這種情況特別頻繁,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祁珂默不作聲地盯著葉鳴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是否有說謊的痕跡。然而這孩子的目光一如往常的純澈,半點虛假之意也沒有。
“找醫生看過嗎?”
“我的星球上……沒有醫生。”
祁珂想了想:“你脖子上的圖騰是天生自帶的?”
“我忘了。”
祁珂皺了皺眉頭。
葉鳴急忙解釋道:“我沒有騙你,我的記憶裡有斷層,很多久遠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這個圖騰……”他說著摸了摸脖子,“我只知道,我們星球上的人,每個都有。”
“記憶斷層……每個都有……”祁珂小聲沉吟著,接著又睨向葉鳴,“昨天夜裡,我似乎看見這個圖騰在發光,像血的顏色。”
葉鳴一怔,旋即埋頭:“是的,每當那種痛意發作時,圖騰就會產生變化。在撒加人的艦上時,他們也是因為看見了這一幕,當我是個怪物,才用籠子關住了我。”
祁珂心一緊,不由得放緩了語氣:“別擔心,我不是那些綠皮佬,不會像他們一樣沒有素質。那麼,關於這個圖騰和你身體的異狀,你還有其他線索嗎?”
葉鳴搖搖頭,默然少時,又自言自語般低聲道:“有一間實驗室……”
“實驗室?”祁珂敏銳地察覺到這背後似乎牽扯著什麼秘密,繃直了脊背問,“什麼樣的實驗室?”
葉鳴仔細地回憶了一番,卻一無所獲,反倒像是觸到了身體裡的某個開關,讓他一時之間如被驚濤巨浪淹沒,整個人抱住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祁珂見狀,趕緊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喊道:“嘿!小傢伙,看著我!”
她喊了好幾聲,葉鳴才像從泥沼裡脫身而出,眼眶通紅地望向她。
祁珂舒出一口氣,坐回椅子上:“先不要勉強自己,人的大腦都具有一種自我保護機制,會選擇性地剔除一些太過刺激性的回憶。”她摸著鼻尖喃喃,“要不,直接把你送去生命研究所,解剖了看看究竟是什麼造成的。”
葉鳴:“……”
他伸出一條腿做出準備逃跑的姿勢。
祁珂忍不住笑出聲:“逗你玩的。用我們的話來講,這叫開玩笑。”
“並……並不好笑。”葉鳴咽口水。
“嘖,還學會吐槽了。好吧,聽我說。”祁珂拍拍手,“我不得不說,你身上的謎點實在太多了。為什麼會發作這種異常的痛苦,脖子上的圖騰從何而來,那間實驗室又代表著什麼,這些都是我想知道的。但很顯然,目前從你這裡,我無法得到答案。”
“我沒有騙你,真的。”
“我姑且相信。”祁珂聳聳肩。
“我不會傷害你的。”葉鳴言之鑿鑿地表決心。
祁珂微笑:“這一點,我不抱懷疑態度。雖然我承認我是個戰五渣,可對付你這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屁孩,我還是相當有自信的。”
眼下,說出這句話的祁仙女還沒預料到,就在不久後,她會被自己狠狠地打腫臉。
這時,秦崢發來短信。祁珂拿出手機一看,知道是時候出發了。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到門邊一邊穿外套,一邊說:“我要出一趟公差,回來的時間還不確定。我已經聯繫了管家機構,雇了一個家用機器人,會來照顧你的飲食起居。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可以自由發揮,出門記得帶鑰匙,回來的路記熟,要是被路邊的野狗叼走了,姐姐我可沒有愛心發佈尋人啟事。”
葉鳴:“……”
“當然,你也可以用這段時間好好揭露下你身上的疑點,有任何線索,歡迎存放在腦子裡等我回來再和你探討切入回憶分鏡的正確姿勢。如有必要,我想帶你去做個正常體檢。”
葉鳴:“……”
他看著她打開了門,一個箭步沖過去,委屈巴巴地瞥著祁珂:“你……你要去很久嗎?”
“剛說了不確定。”
“那我……”
“打住、停下、免開尊口,放心吧姐姐我不管是出於什麼理由,都不會帶你這個小拖油瓶的。”
葉鳴委屈得人生無望,吸了吸鼻子,又問:“會有危險嗎?你去的地方。”
“有秦崢這款肉盾在,應該沒有吧。”
一聽到秦崢這個名字,小不點的眼神就冷冽了幾分。只是當祁珂穿好鞋再度望向他時,他又成了一派人畜無害的小可憐樣兒。那表情,仿佛祁仙女這趟出去是送人頭,兩個人正在離情依依,生死離別。祁珂受他的感染,禁不住探手摸摸他的腦門,剛要叮囑“我走了你好好過日子”之類的,猛地想起自己只是去執行任務。反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後,祁珂沒好氣地道:“回去看你的聖鬥士動畫片!”
說完,她徑直走向電梯間。
葉鳴赤腳站在門外,覷著她的背影小聲道:“我……我等你回來。”
祁珂腳步一頓。
這句話,輕而易舉溫暖了她的心扉。祁珂這個人,表面上是個仙女不接地氣,實際心思比誰都重。她習慣了用渾不在意來掩飾自己的失望,她也無比期盼每逢外出回家時,無論多晚,都有一盞燈為她亮著。有一個人候著她,能為她的歸來欣喜,為她的離開牽腸掛肚。她只是沒想到,這樣的情景會發生在一個認識不久的小屁孩身上。
有點諷刺,又有點感動。
祁珂揮揮手,一言不發地進了電梯。

樓下,秦崢已經在大廳外等著,難得地穿了身休閒服。很中肯地說,作為ISF眾多女人評選出的“想睡男神”第一名,秦崢是個不折不扣的衣架子。不管是軍裝還是便服,往他身上一套,都不需要刻意打光,隨便一拍就是能上頂尖廣告牌的優質模特。明明能靠臉吃飯,偏偏還要做個禽獸不如的領導。祁珂還沒忘了他昨晚的獸行,一見他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特別冷酷地從這貨身旁走過,直接步向飛行器停靠區。
秦崢搖頭笑了笑,跟上去道:“怎麼樣?我穿這一身還能被人認出來嗎?”
“呵呵,你以為你是銀河系通用幣嗎?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今天依舊是想搞死這個女人的一天。
秦將軍握拳。
祁珂十分不要臉地拍胸:“來,認准銀河系唯一的人形通用幣,常年高居各族男性的夢中情人榜首,ISF著名小仙女,本人,祁寶寶。就你這種打醬油的,只管保護好我這國寶就行了。”
“論不要臉……”秦崢話還沒說完,祁珂就截道:“隨我媽,注意口德,遠離我爸的怒火。”
秦崢深吸一口氣:“不是,我是想說,你別拍胸了,再拍,明年就要把你的宿舍搬去男兵區了。”
“你大爺!”
什麼叫青梅竹馬的相殺日常,秦將軍和祁仙女再次完美地詮釋。兩個人互相鄙視,先後登上了飛行器。一路抵達ISF基地,秦崢早已安排好了一艘偽裝成商用通行艦的戰列艦,由張正在指揮部負責遠程監控,隨行的還有一支警衛隊。兩人上了戰列艦,來到中間的休息艙。各自在位子上坐定,祁珂系好安全帶,瞄了一眼手邊的顯示屏。她將畫面挨個切換了一遍,又查看了整艘戰列艦的監控區域,最後定格在駕駛艙內。
“駕駛員是傅廣、傅陽兩兄弟?”
“嗯。”秦崢頷首,也扣好了安全帶。
傅廣和傅陽是預備級戰艦駕駛員,曾經在祁珂手底下進行過相關訓練,是以還算熟悉。之前這兩兄弟一直都在負責基地裡真正的商用通行艦,平常往返穿梭於各星球的繁茂市場,對於去黑市星球的路線非常熟悉,是這次行動的不二人選。
祁珂看了看正駕駛位的傅廣,又看向副駕駛位上的傅陽,奇怪地道:“傅陽得禽流感了嗎?這麼大太陽,用得著穿高領毛衣?”
秦崢也把顯示畫面轉到駕駛艙,打量了一陣傅陽。現在秋老虎還在發威,在一眾襯衣針織衫的烘托下,傅陽的加厚高領毛衣的確別具一格。不過秦崢沒往心裡去,下屬穿什麼,除了正式場合,別的時間段不在他的管理範圍內。
“你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間還要管空氣嗎?”秦崢抓住機會就嘲諷。
祁珂發動反彈技能:“不,你孤獨終老這件事我是怎麼也不會接盤的,放心吧。”
秦崢確實是想直接上手了,但出於好男不和女鬥的心理,到底還是忍住了這股衝動。瞪了一遭祁珂後,他通知了駕駛員出發,便閉上雙目養神。
祁珂的視線仍舊專注於顯示屏裡的傅陽身上,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有一種詭異的感覺,但一時之間也說不出奇怪在哪裡。盯了傅陽許久,直到戰列艦脫離了第三衛星的大氣層,沖進無邊浩瀚的宇宙,啟動了曲率光速飛行,祁珂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打開了音樂播放器,一邊聽著節奏跳躍的漫威主題曲,一邊搖頭晃腦地打拍子。
從第三衛星到黑市星球,如果不經過星門連續跳躍,飛行總時長需要四個小時。為了減少跳躍的不適感,駕駛員選擇了正常行駛。祁珂是個坐不住的主,聽了半小時的歌,又站起來四處活動,喝了大半瓶飲料,上了兩趟廁所,實在沒事幹,就拽著秦崢和她進行了一盤模擬戰演練。兩個人的實力旗鼓相當,負責任地說,秦崢是一個被領導位置限制了的強力輸出。他的打法和祁珂不同,祁珂一向是劍走偏鋒,出其不意,而他則是穩中求勝,爭取一點突破。一旦敵軍出現了些微偏差,即使是陷阱,他也能將計就計。
這場模擬戰一直持續到戰列艦抵達黑市星球外圍的空間站還沒結束,兩個人實在太過熟悉,對彼此的套路了若指掌,一時半會兒確實難分勝負。
祁珂的求勝心強,本來是想打完模擬戰再幹正事的,秦崢畢竟比她穩重那麼一點點,故意露了個破綻,快速了結了這場戰役。
祁珂撇著嘴拿下模擬頭盔,哼唧道:“沒勁,不是我說,就你這脾氣,以後要是娶老婆,妥妥是個耙耳朵。”
秦崢笑呵呵。
兩個人並肩走向小型飛船停靠艙,準備脫離戰列艦單獨前往黑市星球。
祁珂叨叨:“要是換一個人,遇上強有力的對手,第一念頭應該是征服對方。這是軍人的血性,我怎麼就覺著你只剩獸性沒血性了呢?”
“很簡單。”秦崢把她推上飛船,回諷道,“因為我是領導,不只是一個軍人。這就是為什麼你參軍這麼多年還在前線收人頭,而我在後方吹空調的差距。”
祁珂默了默。
“我記得這飛船有自毀系統是吧。”
秦崢:“……”
祁珂的爪子放在自毀系統的按鈕上:“我怎麼就那麼想讓你在宇宙裡被炸成一顆爆米花呢?”
“你這是嫉妒。”秦崢拍開她的手。
“我呸。”
兩個人打鬧間,飛船駛離戰列艦,奔著黑市星球的入口處飛去。就在兩個人離開後不久,另一艘飛船也從戰列艦中駛出,同樣進入了黑市星球的範圍。
按照銀河系星曆,今天是星期三。每逢星期三,黑市星球都會舉行一次大型拍賣會。用於拍賣的品類繁多,常常有一些來歷不明的黑科技,各方人士趨之若鶩。想要打探消息,在各種勢力聚集的拍賣會上,也是個絕佳的突破口。秦崢之所以選擇今天來,也是沖著這個理由。祁珂對黑市星球的規矩並不瞭解,下了飛船後,就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
黑市星球建立在死星上,大部分建築是用其他星球淘汰的通行艦殘骸組裝成,加固了一些鋼鐵金屬。由於處於無光帶,黑市星球終年陷在黑暗中,只能依靠電力照明。即使燈火輝煌,在周圍森然詭譎的黑色金屬建築烘托下,氣氛仍顯壓抑而冷肅。市場區域裡,有一棟最高的建築,距離入口約莫三公里,是一座上窄下寬的鐵塔形狀。尖頂有兩個聚光探照燈,光束一刻不停地在市場裡交替環繞。
祁珂跟在秦崢身後,眼睛瞄著周遭的環境。這裡只有一個入口,內中有成列的私人攤位,每一列之間橫亙著一條小路。販賣東西的有各個種族的人,東西的質量大都參差不齊,絕大多數都上不了什麼檯面。偶有幾個人紮堆,在角落裡觀望著稀奇的小玩意兒。祁珂被好奇心驅使,想靠近瞅一瞅,秦崢一把抓過她的手,直奔鐵塔處。
“沒什麼好看的,基本都是些走私來的東西。”
“哦。”祁珂應了聲。
秦崢又解說:“這些私人攤販大部分是各個星球的流亡者,能用於交易的,頂尖就是軍方淘汰的武器或者星球當地的土產品,比如巨坦星獨有的磁礦。”
“‘天鷹’的人同意他們在自己的地盤隨便交易?”
“你以為‘天鷹’是慈善組織?這裡的流亡者都是有可能加入‘天鷹’的儲備力量,再加上他們每成功交易一筆,都會向‘天鷹’上稅,這也是‘天鷹’的主要經濟來源,不然黑市星球怎麼能在短短幾十年的時間就發展壯大到各方勢力都默認它的存在。”
“原來如此。”祁珂恍然大悟。
“這些流亡者帶來售賣的東西,會提前經過‘天鷹’的篩選。‘天鷹’認為有價值的,就會以低價收入,然後在週三的拍賣會上給各方勢力展示,最後求得一個好價錢。”
“‘天鷹’的大佬還真是黑吃黑。”
“不然呢?以你這種智商,我可以肯定,絕對成就不了‘天鷹’這種力量的軍團。”
祁珂:“你的嘴巴是需要上香嗎?要不要我現在大吼一聲‘地球ISF的最高指揮官就在這兒’?”
“那你也跑不掉。”
“我畢竟能靠臉吃飯,你就不行了。”祁珂撇嘴。
秦崢一本正經地看著她:“不是我自信,就我這張臉,走哪兒都比你吃香。”
“可你缺乏性能力呀。”祁珂笑眯眯的。
秦崢:“你確實是有毒玩意兒吃多了,說話都帶著一股子毒氣。”
“這還要感謝領導教育有方。”祁珂針鋒相對。
快到鐵塔處,秦崢這才將話題轉回了正事上:“進入拍賣會需要身份認證,我之前倒是讓張正給我搞了一個假身份,可你沒有。”
“我去!”祁珂不滿,“你不早說!這點事你都不辦妥當,以後我還怎麼指望你給爸爸養老?”
秦崢眯眼睨她。
祁珂秒慫:“行吧,那現在你說怎麼辦?你要是送我去廁所蹲倆小時我保證回去的時候給你帶兩斤讓你嘗嘗鮮。”
“不這麼噁心你是要短命嗎?”
“噁心你是我人生的其中一項樂趣。”
秦崢狠狠瞪她一眼,發自內心地想把她按進廁所裡做成肥料。但他不能,他依稀還是記得,這貨的爸媽是個王者排位。尋思片刻,秦崢氣結地拽著祁珂走到附近的一個私人攤位上,拿了個包覆著透明薄膜的小玩意兒。和賣東西的高個兒交談了幾句,確定好價錢,秦崢甩下一遝通用幣,又將祁珂帶到了角落裡。他打量了一番祁珂的長袖襯衣,說:“換了吧,你這身衣服一看就是來掃黃打非的。”
祁珂無比憤怒:“拿什麼換,你讓我裸奔嗎?!”
秦崢把剛買來的小玩意兒攤在手心:“用這個,換件禮服,裝成我的女伴,也許還能混進去。”
祁珂接過:“怎麼換?”
秦崢咬著牙耐心給這土貨上課:“按這個黑色按鈕,禮服會自動具象化。你動作快點,別耽擱了進場時間。”
“在這兒?”祁珂單手抱胸,看著街上的漢子們來來往往,還有時不時就朝這方靠近的“天鷹”軍團巡邏隊以及歪歪倒倒的醉漢。祁仙女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著禮貌的微笑:“我去找個廁所換吧,我怕在這兒表演人體藝術要引起大規模騷動。”
“廁所太遠了,離這有1.5公里。”秦崢為表自己話的可信度,把手錶上的導航拿給她看,“另外,我怕你進了廁所忍不住食欲。”
“滾!”祁珂低喝。
秦崢催促道:“開場十分鐘後,拍賣會就不能進場了,你還想不想去打聽消息?”
“好的秦崢,你暗算爸爸這局爸爸給你記在黑板上了,等我媽回來你要是能扛過她一波王者怒氣就算我輸。”
“你媽已經五年沒回地球了,等她回來再說。”
“你個祖墳冒青煙的瓜皮!”祁珂咒駡一句,憤恨地咬緊腮幫,費力地把秦崢搡了半圈,讓他背對著自己。然後她縮在秦崢的身板後,一顆顆解開了襯衫扣子。等她快解到胸前那一顆時,秦崢終於忍不住,笑駡出聲:“智障。”隨即按下了黑色按鈕。
祁珂只見手裡的小玩意兒投出一道綠光,似乎包裹在她的視網膜上,呈現出一條暗紅色的低胸禮裙,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裙子的影像就再度消失。祁珂不解:“這究竟是啥玩意兒?”
“視覺欺騙儀,能在八小時內讓見到你的人看見你想讓他們看見的東西。”
秦崢知道她還不怎麼理解,這東西是她身亡那幾年發明出來的,索性進一步解說:“換而言之,你想像的禮服是什麼樣,他們就會看到穿那件禮服的你。”
“666!黑科技!”祁珂驚訝地感歎,低頭覷了一眼,自己還是穿著休閒褲和白襯衫。
而秦崢卻突然愣住,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面前的女人。經過視覺欺騙儀的偽裝,在他眼中的祁珂已經換上了一條暗紅色的禮裙,大V領,一直下延到肚臍上方。裙擺蓋住了她的腳,剛好垂在地面。絲綢的材質服帖地凸顯出祁珂的身材,讓她的32A居然有了珠穆朗瑪峰的效果。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帶著誘人的香氣和致命的毒素。
秦將軍到底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男人,雖然從沒看過祁珂這副打扮,使他的男性荷爾蒙在瞬息之間飆升了數倍。他還算能自持的,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保持著一個領導該有的裝×模式。
秦崢緩緩吸了口氣,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皺眉道:“這就是你想像出來的禮服?”
“怎麼樣,本仙女的想像力令人嘆服嗎?好不好看?”
“醜爆了。”
“你大爺。”
秦崢正想著去什麼地方順一件外套給祁珂披上,擋擋她這令人垂涎欲滴的小模樣。還在思考,忽然,一件黑色西裝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飄過來,搭在了祁珂的肩膀上。
這一幕,似曾相識。
祁珂默了默。
秦崢也跟著默了默。
祁珂望天:“又吹風了嗎?”
秦崢表情嚴肅:“這裡沒有氣流變化,不會吹風。”
祁珂聞言,也皺起了眉頭。確實,她沒感覺到任何一絲風力,這也太奇怪了。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睨了半晌那件西裝,祁珂沉吟道:“我怎麼覺得,這兩天發生的事情,硬生生像是要把我從軍事文的女主角替換成靈異文的女主角呢?”
“你最多就是十八線女配。”秦崢把西裝前襟攏了攏,肅穆地道,“巧合太多則有可能是陰謀,回去以後,我會好好調查這件事。”
“嗯。”祁珂認同地點點頭,“你說這會不會跟引力場有關?”
兩個人說話間,又回到了主街上。
秦崢實在太瞭解祁珂的尿性了,皺著眉頭覷她:“你要是敢說這件事是因為你的吸引力太大導致地磁產生位移我立刻給你一拳。”
“你咋不耍套軍體拳呢?白瞎了我給你的表演機會。”
為了更好地假裝是秦崢的女伴,祁珂伸出細白的胳膊挽住了秦崢。秦崢一怔,聽她道:“我是認真的,引力場異常有過先例不是嗎?”
秦崢呆了許久沒接話,祁珂剛想掐他一把,兩個人耳中的袖珍設備同時傳來了張正緊張的聲音:“將軍,你們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祁珂代替還在神游的秦將軍回答:“並沒有。”
張正:“奇怪,我這邊的監控顯示,將軍的心率從78飆升到了99,我還以為你們發生了意外。”
秦崢:“……”
他老臉一燙。
祁珂傻了片刻後也反應過來,捂著嘴奸笑:“哎喲,不得了哦,領導這是被本仙女撩到G點了?”
秦崢:“……”
張正一聽,頭皮發麻,如同自己不巧打斷了領頭上司和心上人蜜裡調油,前程相當岌岌可危。秦崢迅速調整了心態,暗自瘋狂地深吸氣,好讓心跳平復。事實上,祁珂和他打兒時認識,兩個人幼年時候也沒少幹沒羞沒臊的事,但後來秦崢慢慢意識到自己對祁珂的感情,就有心和祁珂保持距離。主要是他很清楚,祁珂這個人對感情的事既愚笨又後知後覺,貿然坦誠心情,只會加重她的心理負擔,不利於兩個人的長久發展。可這會兒祁珂穿著這麼一身撩人的禮裙,再做了一個這麼撩人的動作,秦將軍只差那麼一個指甲蓋就要打破自己汲汲營營多年的處男純潔表像了。還好,張正這個二愣子打斷了他正分泌旺盛的荷爾蒙。
秦崢默默地將雙手插進褲兜裡,領著祁珂一邊走,一邊機智地岔開了話題:“你是想說M49星雲的引力場異常?”
“呵呵,你終於從愛情動作片的幻想裡拔×而出了嗎?”
秦崢氣悶:“你能活到現在真應該感謝我心慈手軟。”
“你也不只是手軟啦,別害羞。”
“祁珂,你是不是想試試!”左右說不過,領導只好無恥地扯到了實戰上面。祁珂不愧是個見風使舵的,立馬改了口風:“領導最棒!領導賽高!領導對下屬無敵好,能在你手底下當兵是我的榮幸!”
秦崢沒好氣地拿眼睛橫她。
走到會場入口處,打眼望過去,“天鷹”軍團的士兵個個身形魁梧,兩旁各站了六個人守著,並配備激光槍。每進去一個人,他們都會仔細地檢查身份證明。祁珂埋頭縮在秦崢邊上,問:“能不能行得通?”
“碰運氣吧。如果待會兒露了馬腳,還是老規矩,背鍋我來,送死你去。”
“我回頭一定會把你用充氣小姐姐的事宣揚得盡人皆知,你這個禽獸。”祁珂惡狠狠地說。
秦崢低笑,收斂了鬥嘴的心思。臨到檢查崗,他把腕上的手錶切換到身份顯示頁面,遞給那些士兵掃描。通過後,士兵又看向祁珂:“這位女士有身份證明嗎?”
“她是我邀請來的女伴。”秦崢面不改色地說瞎話,“還請各位通融一下,我們只是聽說這次的拍賣品中有‘幽靈之心’,我想送給她。”說著,秦崢拿出一遝厚厚的通用幣,小心地塞給了為首的士兵。
士兵掂量了一番,一方面是受金錢的誘惑,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幽靈之心”作為本周拍賣會的噱頭,起價之高,普通勢力根本無法參與競拍。這個男人既然是沖著“幽靈之心”來的,肯定富得流油,是個好宰的主。於是他將通用幣揣回衣兜裡,晃了晃槍,示意他們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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