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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洲思我意(簡體書)
  • 嘉洲思我意(簡體書)

  • ISBN13:9787559448514
  • 出版社: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 作者:畫盞眠
  • 裝訂/頁數:平裝/320頁
  • 規格:21cm*14.5cm*1.5cm (高/寬/厚)
  • 版次:第1版
  • 出版日:2020/07/30
  • 促銷優惠:新書優惠
人民幣定價:39.8元
定  價:NT$239元
優惠價: 79189
可得紅利積點:5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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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如果說黎嘉洲會對誰一見鍾情,
那只有他五歲在鏡子裡第一次看到穿西裝的自己。
如果問陶思眠的理想型,
小姑娘一定會在深思熟慮後說:“我自己算嗎?”

人氣作家畫盞眠 暖心之作
勢均力敵雙學霸的爆笑日常

世間情話再多,都不及你的一句“我愛你”。

對於陶思眠來講,她的人生規劃裡原本只有親人、朋友和學習,戀愛這種浪費時間又毫無意義的事,她絕對不會做。直到有一天,她陪學姐去男寢監製校慶記錄片時,遇見了黎嘉洲,他對她一見鍾情,在經歷了漫長的內心交戰後,陶思眠終於接受了他。與此同時,陶思眠在一場意外中,得知了當年父母去世的真相,無法接受真相的她,在與黎嘉洲的相處中漸生嫌隙……

畫盞眠
90後摩羯座,金融專業。
喜歡雨後,週末和火鍋等美好事物,
頗具理想主義,故筆觸多輕甜治癒。
目錄

第1章 感覺
第2章 泡影
第3章 弧線
第4章 雨後
第5章 有時
第6章 初夏
第 7章 假如
第8章 解釋
第9章 找尋
第10章 眨眼
第11章 來源
第12章 安慰
第13章 暗示
第14章 溯水
第15章 夜航
第16章 夢痕
第17章 延伸

第1章 感覺
“嗡嗡嗡……”手機響。
陶思眠汗涔涔地驚醒過來。關掉鬧鐘後,她呆呆地盯著雪白的天花板,良久回不過神。
仍舊是那個夢,仍舊是那口井,她站在井邊,然後……
八月正值暑熱,窗外太陽曬得牆壁泛著粼粼的光,知了在梧桐上不知疲倦地鳴叫。
這個午覺睡得太久,陶思眠起床時整個人都混混沌沌的。她下樓到廚房,那塊嚴格按照網友給的攻略烤制的蛋糕果然焦了。
陶思眠和烤箱裡的“小黑炭”面面相覷,半晌,她認命地將對方丟進垃圾桶,撈起提前買好的禮物轉身出門。

陶國康在院門口逗那只愚笨的八哥,聽到響動,頭也不回地吐槽:“人家意菱請你六點吃飯,你當真五點半才起。你和你弟成績都好,自然不知道你許爺爺那麼一大家子出意菱一個高才生多不容易。”
“不過,交大確實好。”老爺子起身走過去。
小姑娘正在換鞋,披著齊肩黑髮,白T恤、牛仔褲搭配帆布鞋,小臉白淨俏麗。
老爺子給她整理衣擺:“出門注意安全,有事就給爺爺打電話,當然,沒事也可以打……”
陶思眠仰頭望著老爺子,忽然道:“我也考交大吧。”
“你喜歡交大?”老爺子反問。
陶思眠沒回答。
兩人沉默片刻。
“七七,”陶老爺子喚了她的小名,神色漸漸變得嚴肅,“你下學期才高二,還有兩年,可以慢慢想。”他語重心長道,“如果你願意,爺爺希望你走遠一點,去外省行,出國也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交大排名靠前,離家也近,您已經七十歲了,眼看人生二分之一已經過去。”陶思眠道。
陶老爺子:“有你這麼說話的?!”
陶思眠柔柔地說:“我想多陪陪您。”
陶老爺子還想說什麼,見小姑娘眉眼彎彎的樣子,心尖一軟,終究笑了,但又立馬板著臉:“快走,快走,說得再好聽都沒用,十點前必須回來。”他板了臉又有點後悔,“要不要讓司機送送你?”
“那要堵到明天。”陶思眠邊走邊揮手,笑聲清亮。
八哥學舌:“快走,快走。”
陶老爺子瞪眼呵斥道:“笨鳥。”
他哪真捨得讓她走遠。
陶老爺子歎氣。
八哥不明所以,抖抖羽毛,慫了。

許意菱比陶思眠大兩歲,兩人有著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革命友誼。
早在開學前,許意菱那張絲巾翩躚的旅遊照便力壓眾多自拍照,讓她成為“十大新生女神”之一。她開學報到時,許爺爺那輛車牌極好的紅旗一進校,學長們便積極地給她搬行李,還約一起吃晚飯,不過,都被她一一回絕了。
暮色給大學城潑了個嘈雜的煙火氣濾鏡,小攤小店前的學生絡繹不絕,烤魚鋪卻如躲貓貓般藏在偏僻的街尾。
這家店不大,統共十來桌。
陶思眠歷經艱辛找到地方時,“許低頭族”在刷手機,熱騰騰的烤魚正好端上來。
“某人讓我千里迢迢地來到這,要是不好吃,就只能祝她開學愉快,喝水長胖,永A機場。”陶思眠把袋子扔到許意菱的跟前,用手提了提後背汗濕的衣服。
“要換個人,我早辱駡好幾遍,然後拉黑,”話雖這麼說,許意菱卻是把手機扔到一旁,用乾淨的筷子扯下魚肚上的第一塊肉放到小姑娘的碗裡,“試試。”
陶思眠禮尚往來地給她夾了蔥丁,氣得她要踩陶思眠好幾腳。
小店的魚味道不錯,兩人說說鬧鬧吃得滿嘴酥辣,一盤魚很快見了底。
陶思眠去吧台拿豆奶時,三個混混從外面進來。
陶思眠拿了豆奶往回走,便見為首那黃毛流裡流氣,在許意菱的屁股上摸了一下。
許意菱騰地起身:“你做什麼!”
“美女別緊張啊,”黃毛色眯眯地去拉許意菱的手,“一個人不寂寞?拼個桌,吃個飯還能一起唱唱歌……哎喲,這皮膚滑溜溜的。”
這三個混混大概經常在這裡出沒,其他桌的客人要麼趕緊吃,要麼提前走,隔壁的鋪子有個男生想錄視頻,被同伴使個眼色按住了。
“你住手!”許意菱左右閃躲著朝牆邊退,另外兩個混混側身擋住她的退路。
黃毛“嘿嘿”笑著,步步逼近。
許意菱尖聲叫道:“我報警了啊!”
老闆娘趕緊出來勸:“都是客人,都是客人,這邊還有空桌,沒必要拼——”
“我和我妹子說話,你插什麼嘴!”黃毛厲聲一喝,轉而湊到許意菱的臉前,故作輕聲細語,“美女,你報警不如抱哥哥我,看這轄區,誰敢動老子。”
眼看另外兩個混混擒住許意菱的手腕,黃毛蕩笑著剛要動手——

“這是什麼情況啊?”
一道溫軟的女聲響起,許意菱驀地松了一口氣。
三個混混回頭看見來人,眼裡的興味頓時更重了。
這也是個極品,約莫十四五歲,拎著兩瓶豆奶,一臉清純水靈,看著就帶勁。
周圍的人早已走遠,黃毛鬆開許意菱,抓了抓劉海,一副好說話的樣子:“小妹妹,我們想和你們姐妹交個朋友,你覺得怎樣?”
陶思眠想了想,小聲道:“你的頭可以低下來一點嗎?”
黃毛聽這聲音,骨頭都快酥了,只當她想跟自己說什麼,依言照做。
陶思眠怯怯地說:“可以再低下來一點嗎?”
老闆娘賠笑著拉人:“大家各退一步算了,行嗎,兩桌都我請,就當給我個面子——”
黃毛一把推開老闆娘,又湊近小姑娘:“妹子,你還有點意——”
黃毛最後一個字還沒出口,陶思眠操起玻璃瓶,反手沖他的腦袋砸去!
玻璃瓶應聲碎在地上,黃毛腦子嗡嗡作響,他頓了幾秒,猛地抹掉臉上的豆奶:“你就是欠收拾。”
三個混混握著不知從哪裡來的匕首一起撲上去,陶思眠徒手撈起折疊鐵質椅子的腿。
黃毛眼明手快地扯住椅子的另一頭,陶思眠沒動。
老闆娘心下一驚,想去幫忙,許意菱反而趁機退後,拉住老闆娘:“別。”
另外兩人沒來得及出手,便見陶思眠與黃毛掣肘同一把椅子的手腕輕閃兩下,驀地朝前一抵,這邊黃毛吃痛,那邊混混的刀尖堪堪擦過陶思眠的臉頰。陶思眠朝後仰身,電光石火間擰臂擊肘,突地匕首落地,“哐當”一聲!
另一人不聲不響地繞到陶思眠的後背,許意菱剛驚呼“七七”,便見一記掃堂腿疾出,那人徑直飛摔出去!
陶思眠每個力道都用在巧點上,身手兇猛敏捷,三個混混的蠻力在鷹隼般的拳腳下不堪一擊,勁風一掠,桌上的烤魚架“哐當”震腳,炭火的餘熱伴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彌漫在空中……
老闆娘見過很多次打架,可從沒有一次是女孩子一挑三,打得壓制又暴虐。
叫痛聲在安靜中放大,兩個混混跌坐在地。
陶思眠反剪住黃毛的雙臂,語氣很淡:“道歉。”
黃毛怒:“道你——”
話音未完,臉被狠狠地壓在桌上。
陶思眠睨著他,面上仍沒太多表情:“左手還是右手——”
旁邊兩個混混:“信不信我找兄弟——”
黃毛的雙手突地被反推過頭,掌心直接被迫摁在未熄滅的炭火上。
“啊!”一聲慘叫響起。
陶思眠用膝蓋朝前一抵,混混的身體撞到炭鍋,炭火在離他瞳孔不到十釐米的位置躍動,熱得好像下一秒就能燒到眼睛。
“姑奶奶,我錯了,再也不敢……”混混雙腿一軟,求饒聲近乎帶上了哭腔。
陶思眠置若罔聞,視線掠過他手上的燙傷,漫不經心地說:“幫你們報了警,市局戒毒所,警察半小時後到。”
“出來後要尋仇砸場子直接來找我,南一中,陶思眠。”
三個混混聽到“戒毒所”,嚇得說不出話來。
“還有,”陶思眠緩緩俯身,“最好戒了毛手毛腳的毛病。”
她嘴裡好像還含著一塊糖,可語氣沒有絲毫甜意。她明明憋著火,唇邊反而起了笑,初見時柔弱無害的模樣早已不見,眸底是與年齡不符、極度克制的乖張狠戾。
陶思眠半眯著眼與混混平視,抬手碰了一下他臉上的血痕,輕輕道:“下次別讓我碰到你。”

半小時後。
三個混混被扣在角落,哆哆嗦嗦的。
陶思眠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她已經洗了手,擦淨臉,抓順直發蓋住後腦的板寸,牛仔褲腳朝上卷了兩下。
在這期間,一個十來歲的正太不聲不響地拿了塊創可貼過來,陶思眠這才看到自己手臂一側的蹭傷。
老闆娘介紹:“我兒子,叫姐姐。”
小男孩不開口,陶思眠也沒說話,從褲兜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擱到小男孩的頭上。
從陶思眠動手開始,許意菱就發覺她狀態不對。
這廂得了空,許意菱一邊給她處理傷口,一邊小心道:“陶老爺子說你睡了一下午,是不是又夢到……”
陶思眠笑意凝住,隔幾秒,“嗯”得極輕。
許意菱想說什麼,見小姑娘臉色發白,只得輕緩地去揉她的耳朵:“七七,有些事情既然已經發生——”
陶思眠回避地朝外看,紅藍色警燈閃爍著停在了街邊。
幾個警察匆匆進店:“誰吸毒?誰報的警?什麼情況?有監控嗎?”
“沒監控,”老闆娘早已按滅牆頂的紅點,道,“這三個人可能吸了。”
陶思眠:“我報的警。”
幾個警察上去銬人,陶思眠被一個女警察拉到旁邊問話。
小姑娘大概受了驚,強撐淡定的聲音時不時顫一下:“嗯,我是南一中的,姐姐是交大新生……嗯,之前不認識他們。我們在吃飯,他們三個進來,嚷嚷轄區什麼朋友,忽然就打起來了,好像是內訌。”陶思眠道,“我媽媽以前是記者,在金三角做過深入採訪,我看他們像嗑了藥,就打了電話……他們聽到了,要朝我動手,老闆娘和隔壁的幫忙拉開……”
三個混混聽到“內訌”,沒來得及反駁,便見女警察又和陶思眠說了幾句,手朝後一揮:“帶走。”
從始至終,陶思眠都在“嗯”“是”,斯文明理的樣子一看就是被養在溫室裡的學霸嬌女。
三個混混被押著越過她時,她不小心瞥見血肉模糊的傷口,甚至還嚇得輕噝背過身。
混混們目瞪口呆。
烤魚鋪對面是交大學術樓,二樓陽臺上,黎嘉洲嘴角抽了兩下,旋即收斂。
旁邊有同學叫他,他抬腕看表,跟著進去了。
雖然小姑娘出乎意料地動了手,雖然一場動作片加一場喜劇片對得起這長達五十七分鐘的飯後透氣,但他並不喜歡。
換種說法,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任何以受傷為代價的肢體博弈都非常低級且莽撞,無法讓人產生一丁點好感。
陶思眠走在路上總感覺有人在看自己,回頭時,身後只有交大闌珊的燈火,光暈微弱的下弦月堪堪落在樹梢上,一閃一閃的。

時隔三年半。
上午十一點,交大逸夫樓。
兩個攝像機位分別設在出口兩側,鏡頭旁邊有個女生舉著反光板,一個男生站在逸夫樓前的臺階上。
攝像師比手勢,不遠處的導演喊“一二三,走”,男生一邊將書包拉到身前找東西,一邊走向機位。
拍了一條不滿意,幾人重來。
“那不是你室友嗎?舉反光板那個,”兩個身材高挑、妝容精緻的女生從逸夫樓出來,看到門口的情景,穿短裙的女生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左邊,左邊,連續三個學期績點第一名。”
女生接著道:“不是說高冷女神?不加社團,不做比賽,不跟項目,怎麼會和校刊的人一起拍片子?”校刊有導演、有攝像員、有編劇,女生奇怪,“她在裡面做什麼?”
同伴叫王瀟,腳步沒停:“打雜吧。”
見女生露出疑問的神色,王瀟朝室友瞥了一眼,哂笑道:“這片子是意菱學姐在負責,她還不得巴巴地貼上去。”
兩人走近片場,女生扯了一下王瀟的袖子,示意她小點聲。
王瀟的音量沒變:“我說的就是事實啊,有些人在外面塑造白富美的人設,其實鍵盤是學姐送的,護膚品是學姐買的,幾個香奈兒包包也是刷學姐的卡買的,”她們越走越近,“人家意菱學姐有男朋友,她還不知道保持距離,對你我跩得要死,對大腿……嗯,人品一言難盡。”
第二條通過,陶思眠放下反光板,正好和王瀟打了個照面。
王瀟宛如方才那話不是自己說的一般,笑著朝陶思眠點頭:“還在忙啊。”
陶思眠輕輕回了個頷首。
雙方擦肩而過,臉上的溫和同時消失。
導演秦夏是個大三的學姐,瞭解女生之間的彎彎繞繞,走到陶思眠的身邊:“你沒告訴王瀟她那條女主試鏡是我淘汰的?”秦夏心疼,“還真由著別人陰陽怪氣。”
“做人要大度,”陶思眠慢條斯理地整理著反光板,“狗朝我‘汪汪汪’,我總不可能‘汪’回去。”
罵誰呢?!
王瀟在前面無聲地攥緊拳頭。
秦夏輕聲提醒:“她們好像聽到了。”
“嗯,”陶思眠面無表情,“我是故意的。”
秦夏愣了一瞬,忍俊不禁:“陶總你,哈哈哈……”
陶思眠不置可否,她裝好手上的道具,轉頭問其他人:“東西收拾完了嗎?完了,我們去吃午飯,”她抬腕看表,“時間差不多了。”
秦夏道:“意菱還沒回來。”
陶思眠:“去吃飯的地方等吧。”

陶思眠現在是大二下學期,許意菱大四下學期。
雖然陶思眠目前的確只為許意菱破過幾次晚歸戒,不過拍片這事和許學姐還真沒什麼關係。
《星空筆記》是交大今年九十周年校慶兼學生畢業紀念片,校團委尤為重視,許意菱是團委秘書長,很自然地被委任為製片人。陶思眠大一選修過藝術概論,恰好是負責拍攝紀錄片的老師給陶思眠上的這門課。
藝術這東西有天賦之說,從審美構圖到文字表達方面都是如此。老師問過陶思眠家裡有沒有人做相關工作,或者她以後有沒有朝傳媒方向發展的意向,她一口否定了。
老師從大熱的經管院挖人失敗,沒辦法,退而求其次,用兩個實踐學分換得她擔任紀錄片的總監製。
團隊總共不到十人,陶思眠偶爾是場工,偶爾客串角色。許意菱有事的時候,她就負責大家的行程,沒有想像中難相處,不過話也不多。
幾人去的是家熟店,菜上齊了,許意菱才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來。
陶思眠拉開身旁的椅子:“怎麼樣?”
許意菱落座,大家紛紛投以目光。
劇本講的是男主大學四年在交大蛻變成長並收穫愛情的故事。開學半個月,拍攝已經進行了四分之一,今天下午有幾場在男寢室的戲份,許意菱上午在為這件事忙活。
“不行,”她灌了一口茶,絕望道,“樓管阿姨說寢室只有開學那兩天沒門禁,其他時候,外人進去必須找輔導員申請,辦公室蓋章,而且去的那個寢室必須有兩個以上同學在場。”許意菱假怒,“誰跟我說女生隨便進,進去借用寢室都行!”
男主角是大一的學弟。
“是我,”他弱弱地舉手,“然後……我們寢室的人課都很滿,沒人在,我拍片都是請了假的。”
攝像的男生和陶思眠同級,也委婉道:“我們寢室裡氣味有點大。”
在場的三個男生僅剩編劇程果,經管院直博生,目前讀研一。
雖說研究生住的是三人間,更好溝通,但許意菱對這種大神的寢室根本不抱希望,一邊扒飯,一邊道:“不然全部換成甜品店,反正戲份不多。”
秦導演和程編劇聞言皺了眉,但都沒說話。
陶思眠淡淡地道:“換了地方會影響代入感和完成度,有些場景只能在寢室發生。”
陶思眠的視線對上許意菱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
許意菱:“那摳圖,後期P。”
陶思眠啜了一口茶:“P影響畫面的質感。”
許意菱:“加個統一濾鏡,反正總片長才半個小時,大家不會看細節。”
陶思眠放下杯子:“或許您聽過‘一粒老鼠屎 —— 壞了一鍋粥 ’?”
許意菱差點哽住。
秦夏、程果憋不住,鼓掌叫好。
許意菱氣得胸口起伏:“我一直以為你來劇組是打醬油的,結果你倒好,不站在我這邊就算了,你自己數數,你有多少次站在導演、編劇那邊,你們一個兩個從來就不考慮預算,不考慮可行性!”
許意菱喘氣的間隙,“被批評一號”秦夏嘀咕:“我偶爾也有考慮……”
“被批評二號”程果揚起手機:“剛剛我問了一下,下午宋文信在寢室,黎大佬不在,但也同意了。”
“被批評三號”陶思眠戳戳許意菱的手背讓她看自己,然後輕敲一下桌上的醬油瓶。
我正兒八經地打醬油,這樣夠配合了嗎?
飯桌上沉寂三秒,突然有人轟然笑出了聲。

這家店提供餐飲和休閒。
飯後,許意菱嘴上抱怨“有才華的大神難伺候”,人卻是馬不停蹄地去找輔導員申請。秦夏幾個在一樓包間小憩,陶思眠縮在牆角背了一會兒單詞,起身去了二樓的洗手間。
陶思眠這段時間精神狀態不好,從洗手間出來下臺階時,一不留神一腳踩空,眼看著人朝前撲,說時遲,那時快,旁邊伸出一隻手猛地將她拉回扶穩——
黎嘉洲不是什麼好心人,看這小姑娘走路不看路,於是鬼使神差地手比腦子快了一步。
對方站穩後,黎嘉洲略微生疏地順口道:“你還……”  
“謝謝。”對方說得極輕極快,打斷他沒來得及出口的“好嗎”。
然後,小姑娘極其冷淡且目不斜視地越過了他。
黎嘉洲的手還保持著先前的姿勢,好像有殘留的細膩和溫熱,又好像握著一縷風。
平常他和別人交流都是他擔任甩手走人的角色,今天竟是換過來了?
不過,他和這小姑娘素不相識,好像的確沒有搭話的必要。
黎嘉洲望著空蕩蕩的樓梯口,又低頭瞥一眼自己的手,莫名地,喉嚨有些發癢。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又仔細洗了手,才弓身進去回電話:“嗯,好,傅教授,差不多做完了,我待會兒回寢室……”

劇組午休結束時,許意菱差不多把流程跑完,一行人扛著“長槍大炮”進了男生宿舍。
現在是上課時間,基本沒什麼人,程果在前面帶路,其他人在後面。
秦夏悄悄地問陶思眠:“陶總第一次進?”
陶思眠:“嗯。”
“那你為什麼看著不激動,”秦夏的聲音壓得更低,“想想漫畫裡那些高校的校草,裹著浴巾,有著八塊腹肌,水從烏黑的發梢緩緩地下淌下來……”
陶思眠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都是人,為什麼激動,四肢、五官這些,誰沒有。”
秦夏陡然打住:“你不追動漫?”
陶思眠搖頭。
秦夏:“不追星?”
陶思眠還是搖頭。
秦夏:“有理想型嗎?”
陶思眠認真思考片刻:“自己算嗎?”
這次,秦夏徹底服氣了。
陶思眠本就是逗她,不由得勾了一下嘴角。
說話間,到了寢室,宋文信熱情地給大家開門。
劇組的幾個人飛快地佈置起來。
秦夏和攝像員調設備的空當,陶思眠禮貌地打量四周。
宿舍的面積和本科生的寢室一樣大,上床下桌,三方櫃子,陽臺外面是交大標誌性的鐘樓。
程果過來和陶思眠溝通劇本改動的地方。
陶思眠給了意見,忍不住道:“你們寢室的視野很棒。”
“當然,”程果去把窗簾拉開一點,“黎大佬挑的。”
陶思眠再看牆角琳琅滿目的冰箱、洗衣機:“研究生可以有這些?”
“只有我們寢室和隔壁寢室可以,”程果道,“學校為了留人,黎大佬一開口就同意了。”
黎大佬聽上去像個風雲人物,不過,陶思眠沒興趣,正好,秦夏捯飭完程果的位置,叫大家去圍觀。
陶思眠:“可以。”
許意菱對比一番,“欸”一聲:“路人我覺得旁邊那個位置上鏡效果更好。”
桌面整潔,書籍、物品分門別類,右邊的水杯像手工陶藝品,座位下放了一架子的AJ聯名。
陶思眠粗略地掃了一眼,參照認識的學霸在腦海裡勾勒人物的形象。
寥寥幾筆——
個子不高,體型虛胖,脖子前傾,眼神呆滯,家裡有礦,重度強迫症。
陶思眠剛想開口。
“別,別,”程果生怕兩位祖宗改主意,趕緊解釋,“這是黎大佬的座位,他潔癖重,桌上的東西,別人不能動。”程果想到什麼,一拍腦門,“剛剛還忘了說,他不喜歡人多,我們一定要六點之前拍完。”程果捂著胸口眨眼睛,“我相信你們一定不捨得讓我這個兩百斤的小可愛受到傷害。”
幾個人交換了眼神。
“應該能拍完,”陶思眠道,“還有其他要求嗎?”
陶思眠發誓,後半句她是學許意菱象徵性地客套一下,沒想到程果竟然真的把手機遞到她面前,拍馬屁不眨眼:“陶總,你記憶最好,我的備忘錄裡還有二十一條注意事項……”
上大學之後,陶思眠的耐性比以前好了很多,也明白劇組是有求於人。
她面色清淡地答應程果,然後一邊一一記下,一邊腦補出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鏡,強行架到學霸的小人頭上。
陶思眠想了想,順便把小人塗得更矮更胖,還微笑著在對方的臉上添了幾顆痘。
想想就很像,陶思眠非常滿意。

接下來,幾場男主角的獨角戲拍得很順,然後,是男主角幻想女主出現在寢室的戲份。
第一個特寫女主,便卡住了。
重拍四次還是不行,秦夏反復講戲,女主角有些不耐,雙方都帶了點情緒。
攝像員小心翼翼地把機位仰角調高了些,深呼吸,準備和秦夏說“再來一條”。
“快五點了,大家休息一下,”許意菱打圓場,“我下樓給你們買水。”
沒人接話。
許意菱出門了,幾位主創都沒動,片場和拍攝時一樣安靜。
秦夏強調:“這個鏡頭推得很近,所以表情一定要飽滿。你的眼神要有戲,要笑出初戀的感覺。”
女主道:“你試試戴一天隱形眼鏡拍四次再說話。”
秦夏很激動:“這不是眼鏡的問題,而是你和男主角對視完全沒狀態。我知道你覺得自己漂亮,男主角長相較普通,但既然你接了女主角的戲,我就希望你演好。”
“我沒有,”女主辯解,“但我不是表演專業的。”
眼看著兩人要吵起來。
陶思眠出聲:“有男朋友嗎?”
“啊?”女主反應過來陶思眠在問自己,“有。”
“不然,讓意菱打印一張你男朋友的照片貼在男主角的臉上,再試一次,讓單身們隔空嗑一頓狗糧?”陶思眠一副說正事兒的口吻。
幾秒後,大家腦補了畫面,“撲哧”出聲。
女主也知道自己沒走心,不好意思地擺手:“算了,陶總,我還是醞釀醞釀。”
陶思眠發了個清脆的彈舌音,轉臉和程果商量要不要給點獨白分擔演技的壓力,或者直接把特寫轉成中景。
“當當當”,敲門聲響起。
程果一邊考慮陶思眠的話,一邊探身開門,見到門外的人,一頓:“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沒帶鑰匙?”
“帶了,”外面那人道,“不知道你們拍攝的內容用不用清場。”
“你以為我在拍什麼!”程果給對方搭了把手,把人迎進來介紹道,“這是我們黎大佬——黎嘉洲。”程果餘光瞥過擁擠的寢室,心虛地解釋說,“我們的進度有點慢。”
黎嘉洲視線掃了一圈:“沒關係,我就回來歇一會兒,順便拿份資料。”
程果戲多地感恩:“阿彌陀佛。”
黎嘉洲捶他一下。
方才黎嘉洲在外面,大家只覺得聲音好聽,現在他進來了,前一刻還在和秦夏懟的女主角瞬間赧然。
必須承認,有的人就是長得無可挑剔。
黎嘉洲一米八八,灰色衛衣和棉質運動褲穿得俊朗、蓬勃,寬肩窄腰,長腿筆直,褲子收腳處露出一點好看的腳踝。
他走近些,陶思眠看清了那張讓女主角臉紅心跳的臉。
棱角如雕刻,眼睛深邃狹長,鼻樑挺拔,唇線細薄,稍稍朝上揚時,似多情又似薄情,活脫脫一個迷人又耀眼的……渾蛋。
對初見的人用這樣的詞顯得不太禮貌,陶思眠默默地把腦海裡那個小胖子學霸揉成一團,道了個歉。
見對方還在朝這邊走,陶思眠反應過來自己剛剛不小心靠在了他的桌沿。
“不好意思。”陶思眠趕緊起身。
“沒關係,你靠,那個……我們中午好像碰過面。”黎嘉洲把手裡的快遞放在桌上,提醒道,“簡餐店,洗手間。”
陶思眠想起來了,雖然不明白他什麼意思,還是再道:“謝謝。”
“沒事。”黎嘉洲想了想,不緊不慢地回了兩個字。
其實,剛才一進門,黎嘉洲就認出她了,不只是中午見過,他對她還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好像與她認識很久一般。
但如果這樣搭訕的話顯得太過老套,黎嘉洲話到嘴邊,還是沒能說出口。
陶思眠見黎嘉洲沒別的話說,便低頭做自己的事。
黎嘉洲一臉淡定地站在旁邊,拆快遞的手微微發抖。
程果想到了彌補的臺詞,拉著女主角和導演說戲。
攝像員去了陽臺抽煙。
三月春光在外,陶思眠和黎嘉洲卻好像被關在了一個狹小透明的空間裡,外人進不來,他們出不去。
也是在這一刻,陶思眠意識到兩個人的距離……似乎有些近。
她清晰地聽到他的呼吸聲,感受到他裹挾著體溫的肢體動作——他應該是握著鑰匙,將鑰匙試探著劃破快遞盒上的透明膠。
窸窸窣窣的聲音緩慢連續地撞擊她的耳膜,神經牽扯出一股酥麻的癢……
陶思眠不著痕跡地站遠了一些,順勢將耳前一縷碎發撩至耳後。
黎嘉洲就順著她的動作偷偷看她。
陶思眠是典型的美人在骨,身材纖細,露出來的皮膚白皙清透。
她抱著一遝資料在看調鏡,大抵昨晚沒睡好,她半眯著眼,模樣懶散又安靜。
黎嘉洲禮貌但艱難地挪開視線,餘光卻不自知地落在她圓潤小巧的耳垂,上面好像覆著一層細軟的絨毛,又像單純鍍著光,絨毛是他出現了錯覺。
可到底是不是錯覺……
陶思眠無意識地撓了一下耳朵,黎嘉洲飛快地別過頭。
他把膠帶對折後塞進垃圾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個天沒有開空調的必要,黎嘉洲卻覺得熱,仿佛有一縷絲線從他的心纏到四肢,讓他不知道將手放在哪裡,將腳擱在哪裡,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程果他們開始試戲,陶思眠在看。
黎嘉洲熱得轉來轉去,然後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小姑娘的面前:“要不要坐?”
陶思眠搖頭。
黎嘉洲:“你拿的是劇本嗎?”
陶思眠點頭。
黎嘉洲想到時間不早了,他們拍片應該很辛苦。
“會餓嗎?會渴嗎?”
陶思眠循著聲音偏頭,便見黎大佬拿了一大堆飲料、零食放在桌上。
見小姑娘看自己,黎嘉洲也不急,挑了其中一袋零食,不急不緩地撕開包裝,仔細卷了邊再遞過去。
他咳了一聲,耳根微熱,喉結微微滾動:“欸,那個,你要不要吃塊小餅乾……”

剛才黎嘉洲搬凳子的時候,室友宋文信幾乎要懷疑自己眼睛瞎了,聽到大佬後面的問話,他又要懷疑自己的耳朵聾了。
可他更沒想到的是,美色當前,小學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謝謝,不用。”陶思眠一個多餘的字都沒說。
更玄幻的是,黎嘉洲不僅沒冷臉,還狀若平常地晃了一下手:“別客氣,試試吧,這個牌子的餅乾還蠻好吃的。”
“我知道,”陶思眠認同,“我只是對巧克力味無感,我喜歡抹茶和奶油味的。”
“我有個朋友也喜歡奶油和抹茶味的,”黎嘉洲不敢相信地收回手,“可我從來都沒嘗試過,下次試一試。”
這種餅乾的牌子本就小眾,陶思眠很少碰到喜歡抹茶和奶油味的,難得補充道:“我個人感覺巧克力味的可可粉放得有點多,所以……”
黎嘉洲:“那你試過草莓和海苔味的嗎?”
從兩人說話開始,程果講臺詞的聲音開始變小,接著,越來越小。
陶總和黎大佬兩台製冷機碰在一起話這麼多倒是其次,他就不明白了,都是獎學金拿到手軟的理性經濟人,他們不聊對沖基金量化交易、四大offer,在這裡說什麼小餅乾,還什麼味的餅乾?
陶思眠向來是有什麼事說什麼事,“嗯”了一聲,冷淡得一如往常。
黎嘉洲對上程果複雜的神情,不解道:“要吃嗎?自己過來拿。”
說著,他還掩耳盜鈴般體貼地側了側身:“大家都過來拿吧,別客氣。”

許意菱買了水上來,驚喜地發現演員們都進入了狀態。
片場擁擠嘈雜,而傳說中很難相處的黎大佬非但沒生氣,還和陶思眠姿勢一致地倚在桌沿看拍攝。
“還剩多少?”許意菱等在拍的這條過了,才開口。
秦夏和陶思眠看完回放,秦夏道:“最後一鏡。”
拍攝速度在控制之內,許意菱松了一口氣,給劇組人員發之後的日程表和水。
陶思眠看許意菱有些心不在焉,遞了個眼神過去。
“沒事,看到盛文傑了。”許意菱扯扯嘴角,“我走得很快,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我,就感覺有一股不可描述的尷尬。”
盛文傑是許意菱的男朋友,兩人的戀情在劇組不是秘密,但陶思眠沒接許意菱的話。
反倒是程果八卦道:“你和盛文傑冷戰快一周了吧,還真能見面時招呼都不打?要我說,你們談了快三年,有什麼事情不能攤開說明白呢?”
攝像員道:“今天早上盛學長還問我許學姐在不在劇組,我聽學姐的,說沒在。”
“這很對。”秦夏鉤著攝像小弟的肩膀,轉而道,“自己做錯了事,讓女朋友說原諒就原諒?他盛文傑以為自己是哪塊剁椒魚頭。”
女主道:“秦導演現在說話頗得陶總的精髓。”
陶思眠敷衍但配合地抱拳。
大家啃著零食,熱熱鬧鬧的,兩個話題中的人物卻是看著對方。

陶思眠是個堅定不婚不戀的獨身主義者,也是旁觀者。
許意菱大一時談了七個男朋友,從大二開始,便一直和盛文傑在一起。
許意菱和男方彼此有多少真心,陶思眠看得明明白白,可有的事情,別人說再多都沒用,一定要許意菱自己經歷了才知道。
而許意菱天生有察言觀色的本事,盛文傑早就被她拋到了腦後,她留意到宋文信聽劇組人聊天的時候很認真,可黎嘉洲聽的時候,眼神不止一次地落在陶思眠的身上……
傍晚六點半,劇組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許意菱跟程果他們道謝,程果說“小事”,黎嘉洲給劇組一人拿了一盒小餅乾。
其他人受寵若驚,紛紛道謝收下。
黎嘉洲最後給的陶思眠,陶思眠搖頭拒絕他。
黎嘉洲溫聲道:“沒吃過的不一定難吃,說不定會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不是難不難吃的問題,而是陶思眠不喜歡集體主義,更不習慣被別人贈予。
她笑了笑,正要回絕第二次,一隻手從黎嘉洲的手裡拿過小餅乾塞到她的手上。
“知道你的脾氣,但大家都收了,你就當給黎大佬一個面子。”許意菱暗示陶思眠道謝,秦夏幾人也接連附和。
陶思眠眉頭緊了一下,想想不是什麼大事兒,便道:“謝謝。”
不知道這是她今天第幾次對他道謝,可她每次說,好像都有和前一次不一樣的感覺。
她說,謝謝。
黎嘉洲跟著程果他們站在門口送劇組離開。
黎嘉洲反復咀嚼著這兩個字,心坎上像爬了只螞蟻,熱熱的、麻麻的,他的喉結忍不住滾了滾。
樓梯上。
有幾個人把餅乾拆封了,說好吃。
秦夏贊同:“黎大佬好像沒有說的那麼壞脾氣,就是話不多。”
他話還不多?陶思眠奇怪地睨了一眼手裡的餅乾,思緒淹沒在大家“缽缽雞”“火鍋”“烤肉”的晚餐投票裡。
而寢室裡。
黎嘉洲剛關上門,便對上室友頗有深意的笑臉。
宋文信:“不是說拿份資料歇會兒就走嗎?你這歇會兒可歇得有點久。”
黎嘉洲:“我馬上就走。”
“別急啊,”程果攔住他的去路,“不知道是誰,平常桌上的東西動都動不得,今天不僅把全部家當掏出來,還隨便拿?”程果嘖嘖道,“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有什麼我們沒發現的小狀況啊?”
程果分析道:“已知您性取向確定,我們劇組的單身女生就兩個,一個是秦夏,可你話都沒有和她說,另一個是陶總……”
“平常你們也有拿我的零食啊,”黎嘉洲打斷他,邏輯清晰道,“劇組裡的小孩是不是都是學弟學妹?”
程果點頭:“是啊。”
黎嘉洲:“他們是不是第一次到我們的寢室?”
程果不明所以:“是啊。”
“是啊,”黎嘉洲三兩下找好資料,一本正經地對室友道,“所以學弟學妹們第一次來我們寢室,我們作為學長,難道你們不覺得我們應該熱情好客一些,給他們留下一個溫暖美好的印象嗎?”
程果和宋文信對視,好像有點道理?

第2章 泡影
第二天是週六,劇組沒有日程安排。
陶思眠在圖書館上了一天自習。晚飯時間,許意菱火急火燎一個電話打進來:“我畢業設計抽檢沒過,在瘋狂地修改中,你待會兒陪秦夏去百貨商場買道具。”
食堂的飯菜激不起食欲,陶思眠吃了兩口,放下筷子:“現在求人幫忙都不問別人有沒有時間?”
“你的作息和板上釘釘一樣,有必要問嗎?”許意菱語速飛快,“放心,最晚九點回來,不會耽誤你早睡早起。”
陶思眠:“……”
許意菱:“還有,秦夏白天在學校掃了一天空鏡,你待會兒記得幫她拎東西。”
陶思眠一邊收拾,一邊冷笑:“你猜我要怎麼拒絕你。”
“乖,姐姐真的要跪了,”許意菱當然知道她是開玩笑,想到什麼,語氣變得嚴肅,“不過,秦夏約你吃夜宵的話,你不能答應。你最近胃炎犯了,要戒辛辣、油膩。”
“跪了再說。”陶思眠無情道。

許意菱和秦夏約的六點半在校門口見。
秦夏到的時候,陶思眠已經到了,並打好了“滴滴”。
兩人上車後,秦夏忍不住看陶思眠:“我以為會是程果或者攝像那位陪我去。陶總,你也太寵學姐了吧。”
“寵?沒有吧。”陶思眠道,“只是她開口了,我拿她沒辦法。”
“這就叫寵了啊,”秦夏一副老母親捂胸狀,“你們一直都這樣嗎?”
“其實她對我更好,我以前會多護著她一點,現在反而少了。”陶思眠實事求是。
秦夏不太懂後半句。
“你知道那種心態嗎,”陶思眠描述,“就是孩子大了,儘管你捨不得,但還是會慢慢地把她推出自己的羽翼,看她在風雨中成長,而你是一個欣慰的觀眾。”
秦夏被這突如其來的長輩玩笑冷得打了個哆嗦。
陶思眠心下暗笑。
在《星空筆記》劇組,陶思眠除了逗許意菱,還喜歡逗秦夏。
事實證明,秦夏確實符合陶思眠的胃口。
到地方,兩人下車,寄存包裹,然後去入口。
陶思眠把商場指示牌的分區記住,秦夏把購買清單找出來。
陶思眠帶路走到貨架前,秦夏橫向掃一眼商品和價格,基本就能把最合適的挑出來,幹脆利落、思路清晰,然後轉戰下一個貨架。
不到一個小時,兩人回到校門口,手裡各拎著一個大袋子。
秦夏還沒吃晚飯:“陶總一起吃個飯,還是您先回去忙,待會兒我自己拎回去就行?”
陶思眠看她背上還有個包:“一起去吧,我吃過了,看著你吃。”
秦夏扼腕:“恨自己今天沒有化全妝。”
陶思眠失笑。

秦夏是個很酷的女生,長期鴨舌帽、格子衫、黑背包,一個人也能吃燒烤,點啤酒。
陶思眠抱著保溫杯坐在對面。
兩人總得聊點什麼。
秦夏問陶思眠對後續拍攝的看法。
陶思眠回答,想到一處,問:“我記得安排上你是下週末掃空鏡啊,怎麼這周就掃了?”
“下週六我過生日,我爸媽要過來看我。”秦夏道。
陶思眠將手放在桌下,沒說話。
秦夏吃著肉串,莫名有些緊張。
幾秒後,陶思眠從桌下拿上來一顆用餐巾紙折成的星星:“生日快樂。”
陶思眠說話不帶情緒,臉色也如無波的古井,路燈在她手旁投下半圈光暈。
“謝謝陶總。”秦夏收下禮物,看著陶思眠,陶思眠冷靜地回看她。
秦夏酒喝得有點多,注視著陶總眼裡的自己,莫名有了些醉意。
“其實,你才進組的時候,我挺不爽的,覺得你什麼都不懂,完全靠的是老師的關係,心氣還高。”
“慢慢相處下來吧,才知道你的好。其實,你知道嗎,我感覺我們有點像,”秦夏打了個酒嗝,話越來越多,“都不太合群,都有點彆扭。”
秦夏說:“論壇裡那些人說我很厲害,拿什麼大學生微電影獎,可我知道我就是比別人用的時間多一點。那些人說我家很有錢,一個鏡頭多貴,其實我爸媽就是普通的工薪族,但我可以為了一個鏡頭啃一個月饅頭。”
秦夏托著搖搖晃晃的臉:“這學期開學,很多人准備考研。我說我想跨導演系,我室友都說我瘋了,明明學著最熱的金融專業,跨什麼導演系,而且娛樂圈很亂,我去了就是任人踩,連輔導員都找過我,可沒辦法,我就是喜歡。”
秦夏炫耀:“而我爸媽就是好,我從小到大,他們都跟我說成績不重要,只要我健康快樂就好,做的事情多困難不重要,只要我自己喜歡,他們永遠是最支持我的人。所以,我從來不會和他們頂嘴,他們也會好好和我說話。”秦夏哧哧地笑,“他們過來看我,我好開心……”
秦夏絮絮叨叨,陶思眠安靜專心地聽。
秦夏吃完最後一串燒烤,忽然道:“陶總!”
陶思眠:“嗯?”
“你爸爸媽媽應該是那種很厲害的人吧,”帶著天生的獨立冷靜和信服力,秦夏口齒不清道,“然後,你以後也會成為這樣的人……”
陶思眠很久沒有聽到別人對她說“你爸爸媽媽”這樣的話,陌生到她差點沒反應過來。
燒烤店的牆面斑駁,浸滿油漬的舊掛曆映在她的眸底。
她的父母是怎樣的人呢……
陶思眠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
有除夕夜的團年飯和煙火。
有視訊裡的叔叔阿姨,他們是爸爸媽媽的好朋友。他們家有個很好看的小哥哥,比七七大一些,可以和七七做好朋友,保護七七。七七放假了要和爸爸媽媽到叔叔阿姨家找小哥哥玩。
有摔在地上的蛋糕、汽車尾煙。
還有報紙、網絡等等傳媒的頭條,鋪天蓋地的兩個名字——陶行川、安雅,後面跟著加紅加粗的感嘆號……
畫面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時而破碎,時而完整。
它們像被困在牢籠裡的猛獸,青面獠牙,嘶吼著要衝出來。
陶思眠按住它們,被獠牙穿過手,也不知道痛似的按住它們,手流著血,也要按住它們,慢慢將它們按回牢籠。
陶思眠眼圈泛著不可察覺的微紅,不知道是在對秦夏說,還是在對她自己說:“或許吧……”
——很厲害的人。
陶思眠笑了一下,夜風吹得冷冷清清的。

這個晚上,陶思眠噩夢不斷。
第二天醒來,她沖了個囫圇澡,不想開口說一個字。
上午,劇組在圖書館旁邊的水吧討論後期,陶思眠蜷著枕在許意菱的腿上閉目養神。
休息間隙,程果關心道:“陶總怎麼了?”
“沒睡好。”許意菱剝了顆奶糖塞到陶思眠的嘴裡,抬手輕輕捂住她的耳朵,“我也很煩,”許意菱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我自己給論文查重是百分之二十四,就加了一段文獻綜述,不到五百字,立馬變成百分之二十五點一,萬一二次抽檢還不過,怕是要延期畢業。”
“你改了再交上去應該沒問題,院內答辯,導師基本不會為難。”程果道,“不過,你不能跟導師說你保研了。”
許意菱:“?”
程果:“你的論文水平就那樣,如果你說你是找工作的,導師可能會放你一馬,可如果你說你保研,導師一想,水平這麼差,怎麼搞研究?還保的碩?掛了算了。”
程果最後擺手的動作學得格外生動,許意菱氣得想打他。
劇組圍坐在一張大桌子前,又好些都是在校內有名有姓的人物,不少同學投以好奇的目光。
相隔不遠的地方,一個男生聽到熟悉的聲音,起身朝他們走去。
同一時間,交大A座研究樓。
黎嘉洲坐在電腦前,屏幕上R界面飛快地閃著數據,最後定格,黎嘉洲給旁邊的老教授比了個“OK”的手勢:“誤差小於零點零零零一三。”
老教授推了一下老花眼鏡:“之前說的舍掉夏普曲率的模型的算法出來了嗎?”
黎嘉洲點頭:“優化月度效應那塊,我在想會不會有新思路。”
老教授把批閱過的畢業設計放到旁邊:“你在想,那就有。”
老教授體貼道:“你先休息一會兒吧,早上來了就開始跑,一直都沒停。”
黎嘉洲應聲,端著杯子路過教授的座位時,餘光掃到了“許意菱”的名字。
“哦,”老教授福至心靈道,“幾個本科生的畢業設計二次抽檢,我簽了字,待會兒讓他們自己過來拿。”
“我給她送過去吧。”黎嘉洲放下杯子。
老教授給了個疑惑的表情。
黎嘉洲解釋:“程果是畢業紀念片的編劇,許意菱是製片人,他們今天上午在討論片子後期,我去水吧買杯咖啡,順路給許意菱送過去。”
老教授叫傅闊林,黎嘉洲從大二開始便跟著他做項目。
這孩子怎麼說呢,有想法,有時候說話很狂,但他的確有狂的資本。
但更多時候,他的性格是淡淡的,剛剛明明杯子都拿起來了,怎麼會突然要去買咖啡送論文,這二十歲出頭的青春年少精力旺盛的……
“我說黎嘉洲同學,”老教授略有深意道,“這許意菱好像有男朋友啊,我上次聽隔壁輔導員八卦,好像她的男朋友還是什麼工商院的院草,”老教授話鋒一轉,“不過,你更帥,還是可以搶救一下。”
“想想這就是兩大校草和清純女主角之間的愛恨糾葛,”老教授真情實感地搭著黎嘉洲的肩膀,“你愛她,她愛他,高冷大佬為了給心上人送論文,不惜穿越大半個校園買咖啡,可心上人會不會領情呢,他們之間會不會產生愛的火花……”
“你韓劇看多了吧,教授。”
黎嘉洲拂下傅闊林的手:“我不喜歡許意菱,我就是突然想喝咖啡,論文帶不帶無所謂,你如果要喝什麼,發到我的微信上。”
嗯,就是想喝咖啡。
理由找好了,黎嘉洲一下子變得格外坦蕩。
他拿起手機轉身就走,當真沒拿許意菱的論文。
傅教授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

黎嘉洲到了水吧,正好趕上一出晚八點黃金檔的狗血橋段。
就像之前攝像小弟說的那樣,許意菱和盛文傑冷戰期間,盛文傑不止一次找過許意菱,許意菱避而不見,這次終於遇到人了,盛文傑自然站到了許意菱的跟前。
程果見來人,很有眼色地向旁邊挪了過去。
盛文傑坐到許意菱的旁邊,許意菱把陶思眠朝懷裡攏了攏,面無波瀾道:“有事說事。”
盛文傑環顧四周,劇組的人員紛紛低頭玩手機,旁邊的人也假意收回視線。
盛文傑清了清嗓子,低聲道:“你覺得我們現在是什麼狀態?”
許意菱:“冷戰,僵持。”
盛文傑:“我希望和你和解。”
許意菱:“我不希望。”
“我們在一起三年,我是什麼樣的人,你瞭解,”盛文傑想去牽許意菱的手,許意菱側身躲開,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意菱,我已經認了錯,也已經道了歉。”
“早知道你這麼介意,我就不會給薇薇買禮物,”盛文傑道,“但你知道,薇薇是我媽的乾女兒,是我的幹妹妹,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滿二十歲也算大事。”
許意菱和盛文傑是團學的金童玉女,三年來如膠似漆,臨畢業時拍的一組婚紗照更是羨煞旁人。
兩人這次的冷戰來得突然,這廂聽到原因,程果勸道:“其實,親朋好友之間互送禮物很正常,我表妹中考完,我還送了她一套試卷……”
從盛文傑說話開始,許意菱就在笑,聽到後面,程果在說什麼,她完全聽不到。
“盛文傑,”許意菱轉過身,直視著他,“你剛剛在暗示我小心眼?你送你幹妹妹一份禮物,我就鬧得不可開交?”
程果噤聲。
“我沒有。”盛文傑想抱許意菱。
“可你送的是正常禮物嗎?”許意菱一把甩開盛文傑,“你送的可是粉色、低胸、又薄又透的睡衣,還帶著一層蕾絲邊!”
許意菱的聲音不小。
盛文傑的臉漲得通紅:“是她把鏈接發給我讓我買,我沒注意看,就買了。”
許意菱“喲呵”一聲:“如果買的是均碼,我都信了你,可你買那件的時候是沒看腰圍呢,還是沒看罩杯。”
盛文傑額頭青筋凸起,低聲道:“你說話能不能有點遮攔。”
許意菱:“是你自己攔到我的跟前,讓我說的。”
盛文傑面子掛不住了:“我和她要有什麼,不早就有了,你總這樣想,我真的無話可說。”
許意菱冷然:“我什麼時候讓你說話了——”
“公共場合,吵什麼吵。”陶思眠極為不耐地出聲打斷。
盛文傑知道陶思眠在許意菱心中的位置,此刻他的心懸在嗓子眼,求助道:“陶總……”
陶思眠沒看他:“雖然我沒談過,但戀愛還是要給雙方留點自由吧。”
盛文傑瞬間把心放回肚子裡。
然而,下一秒,陶思眠對許意菱道:“不過,你倆不分,是準備留著過年嗎?”
陶思眠皺著眉頭:“你是不是非要在衣櫃裡看到人家幹妹妹送的紫色平角子彈頭內褲才捨得讓渣男賤女雙宿雙飛。”
有人“噗”地笑出來。
盛文傑攥緊拳:“陶思眠,你——”
許意菱握著手機:“多說一個字,我報警告你騷擾。”
盛文傑氣急敗壞地離開,陶思眠懶洋洋地眯了一下眼睛。
其他人低聲議論,許意菱跟著笑:“為什麼是紫色?”
陶思眠想了想:“紫色比較騷?”
說罷,她翻個身,接著睡。
劇組的人想到盛文傑的臉色,一邊幫許意菱罵渣男,一邊徹底笑開花。
雖然黎嘉洲看不見小姑娘的臉,但從聲音,他就可以想像出她一臉冷酷的小模樣,他不由得跟著笑起來。笑著笑著,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於是悄悄收好嘴角。

水吧裡是上東西的時候結帳。
許意菱看東西齊了,問道:“二維碼在哪?掃支付寶的二維碼可以嗎?”
“你們這桌有人請了,”老闆娘笑眯眯道,“還是個大帥哥。”
黎嘉洲拎著兩杯咖啡過來。
許意菱打量著黎嘉洲:“這請喝的、請吃的,一般是家屬要劇組關照誰,黎大佬,你這是?”
“我看程果在這邊,就順便一起買了。”黎嘉洲笑得如沐春風。
秦夏故意調侃:“傳說中人間不‘直’得?”
程果認真解釋:“大佬很直的。”
黎嘉洲話不多:“教授那邊還有事,你們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是老祖宗留下的真理。
劇組的人跟黎大佬說“拜拜”“常來探班”的時候,一個兩個嘴上像抹了蜜一樣。
就連陶思眠都在許意菱的牽引下把右手從桌下伸出來,慢慢地朝黎大佬鉤了鉤小手指,說拜拜。
黎嘉洲知道小姑娘看不見,還是點了一下頭。
劇組的人接著說事情。
黎嘉洲一臉清淡地走到門口,也騰出右手來鉤鉤小指頭。
鉤一次,再一次,他的嘴角不自知地揚了起來。

從水吧出來的時候,陶思眠元氣已經恢復了大半:“這家水吧的味道一般啊,怎麼今天這麼多人。”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程果故作深沉,“陶總和許總集天地之靈氣在這裡,那自然是……”
“程果,你今天很欠揍。”許意菱虛虛地給了程果一拳,程果跳腳,卻沒躲,一身軟肉晃來晃去。
接連的嘲笑聲散落在林蔭道最亮的光斑裡。

晚上回去,陶思眠給陶老爺子打了個電話,寫了篇簡單的日記。
而相距頗遠的研究生寢室內,黎嘉洲躺在床上準備睡覺。程果一邊吃泡面,一邊手舞足蹈地給宋文信描述陶思眠氣走盛文傑的畫面。
“黎霸霸都看到了,盛文傑那個人渣以為陶總會幫他說話,結果陶總連個眼角都沒給,我要笑死了。還有上次,”程果回憶盛文傑走後許意菱說的,道,“盛文傑和幹妹妹搞曖昧被抓包,纏著許意菱不停地叫意菱,陶總反手將一杯水潑到盛文傑的頭上,”程果模仿陶思眠的語氣,“別說《意林》,就算你今天叫一百遍《格言》《讀者》《故事會》都沒用。”
宋文信和黎嘉洲同時笑出聲。
“還有上上次,”程果塞了一口泡面,“一個富二代想追陶總,說交個朋友,陶總說我沒朋友,富二代說加一下微信,陶總說我沒微信。富二代惱了,說別給臉不要,陶總直接兩個字——讓開!”
程果連連拍大腿:“你們是沒看到富二代當時的鍋底臉,簡直不要太精彩。我們劇組遇到好些事兒,陶總面無表情地吐槽真的很好玩……”
程果面吃完了,話說完了,喝了兩口湯。
黎嘉洲:“你接著說啊。”
程果一臉困惑:“說什麼?”我都說完了啊。
黎嘉洲反應過來,不自然道:“沒什麼。”
語畢,他又咳了兩聲。
確實沒什麼,他很少聽八卦,追問是出於對講述者的尊重。
想著,黎嘉洲學小姑娘輕輕鉤了鉤小手指,柔軟的被子摩挲著手背,不知怎的,心就被勾得癢酥酥的。

之後一周,程果陪教授去外省調研,黎嘉洲一下子失去了劇組的消息。
但他和劇組的聯繫本就只有程果,黎嘉洲沒別的想法,只是每天橫穿整個學校去本科生食堂吃飯,飯後走要經過女生宿舍的那條路回寢室。
不少女生跟在黎嘉洲的旁邊,滿臉通紅地和同伴說什麼,而黎嘉洲眼裡只有路。
也是這一周,陶思眠恰好沒去食堂。
經過上次在水吧一鬧,許意菱提了分手,盛文傑纏著不肯放,陶思眠每天上完課陪許意菱出去吃,吃完飯散散步,晚上才回寢室。
週五,程果回來,約許意菱喝分手酒。
許意菱確實分手成功,問程果他呢。
程果說:“我瘦了十斤,算和肥肉分手?”
許意菱哭笑不得,答應了去喝分手酒。
陶思眠自然不去。她回寢室,到了門口,鑰匙還沒摸出來,門便從裡面被打開,露出一張哭喪的圓臉。
“我以為你會晚點回來,剛想讓你幫我帶盒章魚小丸子,外賣已經訂了一個小時,還沒到,我要哭了。”
說話的叫裴欣怡,床位和陶思眠的緊挨著,兩人關係好。
“我的抽屜裡還有零食,你下次可以自己拿。”陶思眠回到座位,隨手給裴欣怡拿了一盒小餅乾。
“我臉小,”裴欣怡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王瀟的空桌子,一邊撕包裝袋,一邊道,“怎麼以前沒見你買過這種餅乾。”
陶思眠去陽臺洗水杯:“不是我買的,而是別人給的。”
裴欣怡不相信:“你會要別人給的東西?”
陶思眠的聲音混著水聲:“之前去男寢室拍戲,黎嘉洲給的,整個劇組都給了。”
“黎嘉洲?”這下,裴欣怡嚇得差點把餅乾掉在地上,“是我知道的那個黎嘉洲?!”
陶思眠洗水杯的時候,裴欣怡就在旁邊朗讀論壇裡真實的卻又像吹捧的個人介紹。
黎嘉洲跳過一級,獲得過奧賽金牌,被保送到交大,不去首都的理由是那邊的菜太難吃。
他十九歲的時候便跟著傅闊林做科研,拿過以唐立新為代表的無數獎學金和科研成果獎,大四被保研交大和藤校的聯名直博項目,研一在哥大做交換生一學期,哥大教授要留他,他表示更喜歡A市菜系。
據說他家裡很有錢,研一上學期在國外掛名科研項目的時候,個人資產就到了多少位。
如果說別人的人生是開個小窗,那黎嘉洲一定是最奢侈的廣角全景落地窗,還被擦得鋥亮。
“最神奇的是,大佬的性取向為女,但沒談過戀愛,”裴欣怡說,“他的原話好像是戀愛無聊又浪費時間,喜歡女生不如打遊戲。”裴欣怡奇怪,“可他從來不打遊戲。”
陶思眠一邊擦杯子,一邊給小裴同學解釋:“他的意思是不會喜歡女生。”
裴欣怡恍然大悟,朝門口看了一眼,湊到陶思眠的耳邊:“你知道王瀟有兩個關係特別好的學姐嗎,一個讀大三,一個讀研一,研一那個叫袁月。”
陶思眠下意識地朝旁邊避了一點:“嗯?”
“去年黎大佬那屆畢業晚會,你回家了,沒去。你是沒看到,袁月學姐演小品穿婚紗真的美爆了,然後謝幕的時候,燈一下子全滅了,袁學姐就穿著那身婚紗在臺上唱了莫文蔚的《愛情》向黎大佬表白。”裴欣怡回想起當時會場裡山呼海嘯,袁月一個人站在臺上,“她說她喜歡黎大佬四年,終於在這個分別的時刻鼓起勇氣說出來。她說她知道黎大佬的作息,她知道黎大佬的習慣,她知道黎大佬脾氣不好,她願意遷就他,她說她也知道他多優秀,而她跟得上他的步伐。”
“袁月學姐很聰明,”裴欣怡道,“她知道依著黎大佬的性格絕對不會答應當眾表白,她甚至說的是能不能在朋友的基礎上朝前跨一小步,嘗試一小步,她就滿足。”裴欣怡感慨,“要說一個有才有貌的女神當眾做到這一步,哪個男生能拒絕,結果黎大佬起身走了。”
“袁學姐在臺上哭得妝都花了,黎大佬看也沒看一眼。”
裴欣怡心疼地說:“後來好像是喜歡袁學姐的一個男生看不下去,攔住黎大佬問他幾個意思。”
當時,黎嘉洲面無波瀾:“看完節目離場。”
男生氣憤地攥住黎嘉洲的衣擺:“我在說袁月!”
黎嘉洲的身形沒有絲毫晃動:“我承認我很優秀,我確定我和她之間沒有任何超過同學、同事的舉動,我不喜歡她,她剛才的行為給我造成了困擾。如果非要說什麼,”黎嘉洲睨一眼那男生,然後接過話筒,平靜地轉身,對著舞臺正中央的袁月勾了一個極盡涼薄的笑,“畢業快樂。”
四年暗戀換得四個字。
黎嘉洲頭也不回地離開。
“袁學姐直接暈倒在地,現場一片混亂,”裴欣怡回想起黎大佬當時那個疏離並且不能稱作為笑的笑,道,“真的一點情面都沒留,真的沒有心,就這麼一個人……”
裴欣怡有點恍惚,就這麼一個人會給劇組的每個人都送小餅乾?
陶思眠經歷過被當眾表白,能體會黎嘉洲的心情,可這和她有什麼關係呢。
“所以?”陶思眠問室友,“你說這麼多,黎嘉洲和我有什麼關係?”
裴欣怡:“你不是認識黎大佬嗎?”
陶思眠實事求是:“知道名字算認識?”
“不是都拍戲碰到過了嗎。”裴欣怡嘟囔,“我還想向你打聽點八卦呢,果然沒有。”
陶思眠朝小裴同學攤攤手。
陶思眠洗好東西去洗澡,小裴同學去拿外賣,順便幫陶思眠打熱水。
裴欣怡回來時,陶思眠在敷眼膜。
“嗡嗡嗡”,陶思眠的手機震動起來。
裴欣怡探頭幫她看:“是許學姐。”
寢室的另外兩個人還沒回來,陶思眠頷首:“接吧。”
裴欣怡按了免提。
極短的緩衝後,是嘈雜的背景,然後,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衝破混亂傳出聽筒,如電流般低緩地輕輕地撞著耳膜。
“陶思眠,我是黎嘉洲……那個,你方便現在出來一趟嗎?”

許意菱和程果在酒吧喝醉了。
服務員拿程果的手機給黎嘉洲打了電話,黎嘉洲趕過去,用程果的手壓著許意菱的拇指解鎖,然後翻看手機通訊錄,幾個前綴加了數字218的備註估計是許意菱的室友。
黎嘉洲粗粗翻下來,發現自己只認識陶思眠,所以打給她沒錯吧。
電話對面“嗯”了一聲,問清地點,說二十分鐘到。
黎嘉洲打了電話之後又有點後悔。
學校裡的路燈光不是特別亮,她會不會怕黑,酒吧這條街挺亂,雖說人多,但她會不會被喝醉酒的流氓攔住……
黎嘉洲正想再撥打一次說自己去女寢室接她,便見那道舒展纖瘦的身形出現在燈影裡。
陶思眠來之前經歷了這輩子最快的被打臉,前一秒她還在說不認識黎嘉洲,後一秒他就叫了她的名字,語氣還不生疏。
想到裴欣怡當時一臉“天哪,陶思眠說好的不認識,我現在懷疑你和黎大佬是不是有故事”,就一陣頭痛。
陶思眠到了酒吧,程果和許意菱已經癱在了桌上。
陶思眠湊近了,聽到兩人迷迷糊糊還一唱一和的聲音。
許意菱:“愛情算什麼?”
程果:“算雞毛。”
許意菱:“程果,我們認識四年了,你,你給你許姐準確概括一下盛文傑算什麼!”
程果打個酒嗝:“紫色……內……內褲。”
然後,兩人的腦袋又靠在一起開始唱:“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不開……程果,你不給我開門……”
“我媽不給你開門,我給你開……”
陶思眠的頭更痛了。
“我已經結過帳了,這好像是許意菱的包。”
黎嘉洲把程果扶起來,又叫了女服務員過來拉許意菱,陶思眠扶住許意菱的腰,許意菱比程果喝得更醉,像軟骨動物一樣吊在陶思眠的身上。
陶思眠一邊和許意菱說話,一邊想把人扶直,可她手上還拎著兩個包,身形搖搖晃晃站不穩。
黎嘉洲趕緊幫忙把陶思眠的手拉到許意菱的腰上,又順手拿過陶思眠手上的包。
“現在好些了嗎?”他問。
陶思眠試了試,點頭:“你呢,可以嗎?”
“他醉得不徹底,我拉著就行。”黎嘉洲看陶思眠走幾步沒問題,這才扶著程果快步上前給她撩開包間的簾子,又給她拉開酒吧的玻璃門。

快晚上十一點,學校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只剩下不知名的昆蟲在灌木叢裡窸窸窣窣。
黎嘉洲說先送許意菱回宿舍,陶思眠點頭,兩個人被另外兩個人扯著走得跌跌撞撞。
黎嘉洲在陶思眠的旁邊,相隔不到一步的距離,他有時看到陶思眠的手要滑下去了,便會幫忙扶一把。
兩人都不習慣肢體接觸,但這種情況屬�迫不得已。
陶思眠的皮膚微微沁涼,黎嘉洲掌心溫熱,有一層薄薄的繭。
兩人的手接觸得快,放開得也快,留下若有似無的觸感。
他們越走,路上變得越安靜。
黎嘉洲喉頭稍稍發癢,極為克制地滾動兩下,出聲問:“你是哪個專業的啊?”
陶思眠輕聲道:“經管。”
“我之前也是經管的,後來轉去的基地班。”黎嘉洲做閒聊狀,“那你之後有什麼打算嗎?讀研、找工作,還是出國?”
“還沒想好。”陶思眠坦白道,“讀研或者找工作應該都會留在A市,出國的話,應該只考慮需要讀一年左右的學校,然後回A市。”
“我是B市人,但我從小就喜歡A市,也會留在A市。”
黎嘉洲說出口,才察覺自己最後的話有些奇怪。他咳了一聲,扯開話題:“對了,你們這學期在上專業課了吧。公司金融這方面的專業課,我記得我們當時學得還挺吃力的,你覺得教授啊、難度啊還OK嗎?”黎嘉洲補充道,“程果說你成績很好。”
程果咕噥著想說什麼,黎嘉洲不著痕跡地捂住室友的嘴。
“是很好。”陶思眠不謙虛。
黎嘉洲笑:“這話像我說的。”
“有嗎?”陶思眠把許意菱朝裡面攏了攏,道,“我們公司金融方面的課程只能選周識理教授教。他上課時的課堂氣氛輕鬆,段子也多,挺多同學叫他‘男神’,但我對他無感。”陶思眠淡淡道,“課堂的實質內容不多,佈置的作業簡陋、無聊。”
黎嘉洲順著道:“那你下學期的行為金融課程可以選傅闊林教授教,他上課很認真,乾貨多。”
陶思眠點頭:“我有看傅教授寫的一些論文,他從三年前開始好像就很熱衷於舍掉夏普曲率,我還挺喜歡這個思路。”
黎嘉洲嘴角的弧度有些藏不住了:“你有看到第二作者嗎,提這個思路的人。”
陶思眠輕輕“啊”一聲:“沒注意。”
“是我,”黎嘉洲笑道,“傅闊林是我的導師。”
陶思眠詫異,偏頭看向黎嘉洲。
黎嘉洲深邃狹長的眼眸蘊藏著笑意,同時看著她。
“好棒。”陶思眠難得真心,忽然朝他笑了一下。
“還好。”黎嘉洲難得謙虛一次,心跳撲通撲通,亂得有點不受控制。
許意菱的寢室在二樓,陶思眠扶她上去時,黎嘉洲就等在樓下。
等陶思眠折返下來,黎嘉洲把兩個包遞給她,她道謝。
黎嘉洲半開玩笑道:“有點晚,平常這時候我已經睡了。”
陶思眠:“我也睡了。”
可能是回來的路上聊得太順暢,黎嘉洲忽然來了膽子:“光說謝謝有點單薄,”他試探道,“不如加個微信吧。”
黎嘉洲說完就後悔了。
程果才講過陶思眠拒絕別人會說沒有微信,自己怎麼就沒記住,萬一小姑娘被嚇到或者拒絕……
“好啊,”陶思眠已經拿出了手機,爽快的聲音打斷了黎嘉洲的思緒,“你掃我的二維碼,還是我掃你的?”
黎嘉洲愣了一下,隨即藏好表情:“我掃你的吧。”
陶思眠把二維碼遞過去。
黎嘉洲儘量讓自己速度快點。
等待網絡的間隙,陶思眠出聲:“你什麼時候有空?”
黎嘉洲沒反應過來:“啊?”
“光說謝謝太單薄,”陶思眠像逗他一般學他道,“不如找個時間,我和許意菱請你吃頓飯。”
“好啊。”黎嘉洲回答得輕鬆如常,手機卻險些滑到地上。
陶思眠的想法很簡單。
她不反感黎嘉洲,甚至覺得可以和他做個半熟的朋友,就算他不提,她也可以主動加他微信。加微信算不上還人情,所以她請他吃飯好了。
黎嘉洲知道小姑娘沒別的意思,不然不會是“我和許意菱”。
可他就是忍不住偷偷看她。
燈光攢簇,兩人相對站著,手挨得很近。
黎嘉洲能嗅到淺淺的沐浴乳的甜香,借著身高優勢,他的視線慢慢地掠過她的眉、她的眼、她淡色的唇。
大抵剛洗過澡,她的頭髮沒幹透,夾著一點亮亮的水澤,搭在精巧的肩頸線上,大片白皙的肌膚被襯托出來,然後是衣領邊緣稍微起伏的淺弧……
黎嘉洲驀地別過臉,耳郭熱得紅紅的。
“加好了。”陶思眠和他道別。
黎嘉洲屏住呼吸點頭,直到小姑娘上樓、背影消失不見,他才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
一定是因為程果太重了。黎嘉洲想。
不然,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怎麼會像跑了八百米一樣,手心都起了一層汗。

陶思眠安頓好許意菱,回了寢室。
她總覺得心神不寧,但又無從糾察原因,後來想想,可能是因為過了固定的睡覺時間。
黎嘉洲本來也困,不知怎的,幫程胖子收拾了一下後,反而清醒了。
他躺上床,關了燈,寢室一片漆黑,被調得暗了一點的手機暖光亮在床頭。
陶思眠的微信頭像是一個酷酷的動漫人物,簽名處是空白的,朋友圈的內容倒是豐富——有日常,有彙報,還有一兩句可愛的牢騷。
黎嘉洲一次滑到底,再一條一條地點進去,緩緩地朝上滑。
黎嘉洲看到了她家的八哥——叫笨鳥,她有一隻三歲的金毛——叫貓貓。
許意菱出場的頻率很高,陶思眠叫她“許某人”“傻大姐”,和她一起出現的名字還有沈湯圓,沒有照片,感覺是和她在陶思眠心目中地位差不多的女生。
小姑娘管爺爺叫“老頭”,老頭的書房的一面牆掛著軍功章,一面牆掛著的是收藏的書畫。家裡還有一個負責做飯的陳嫂,小姑娘喜歡吃陳嫂做的奶昔、班戟還有翻糖蛋糕。
她好像真的很喜歡吃甜食,可她偏瘦。
那她是長不胖的體質,還是自製力比較好,她好像有胃病,吃糖傷胃,有胃病為什麼還那麼喜歡吃糖……
淩晨兩點,夜深人靜,程果的鼾聲斷斷續續。
黎嘉洲摁滅手機屏幕,攢了攢被沿,耳邊回蕩著軟軟綿綿的“好棒”“好啊,你掃我的二維碼,還是我掃你的”“什麼時候有空”……
他總覺得少了什麼,翻來覆去睡不著。
良久,黎嘉洲騰地坐起身,重新按開手機。他一連推了好幾個日程安排,把接下來一周的午飯、晚飯時間都空出來,這才安心。
也沒別的意思,只是人家小姑娘說了有空請他吃飯,那他肯定要合理地空出一點點可供她選擇的時間。他想,大家被請吃飯應該都是這樣的吧。
可他重新躺下後,眼前時而閃過她發在朋友圈的小蛋糕的照片,時而閃過她要請自己吃什麼,時而閃過她吃小蛋糕的樣子,奶油鬆軟,她用舌尖怯怯地碰。
他的腦子嗡嗡的,好像更睡不著了……

第二天是週六,也是各大社交軟件的流量高峰期。
早上不到八點,交大灌水論壇便被一片加紅加精的帖子鋪滿屏。
主題都是一個——許意菱劈腿。

第3章 弧線
先是有人爆出許意菱和程果昨晚在酒吧瘋玩的照片,說兩人貼面曖昧,完全不顧盛文傑的感受。
然後,有人爆出水吧的視頻,解釋許意菱一周前就和盛文傑分了手,而且是盛文傑跟別人搞曖昧在先。
接著,又有人貼圖,直指《星空筆記》開機之初,程果給許意菱打傘,程果給許意菱拎包,程果說了什麼話,許意菱笑鬧著打程果……
三個都是話題人物,評論區一時間腥風血雨。
一樓:課代表總結一下,盛文傑給幹妹妹買睡衣,許意菱與盛文傑冷戰,盛文傑求和,許意菱在水吧提分手,盛文傑不爽,偷拍許意菱去酒吧的照片,然後發帖帶節奏……第一條帖子裡蘊含的渣男語氣不要更明顯好嗎。
二樓:許意菱也不是什麼好人,穿吊帶去酒吧。
三樓:說實在的,第一張,當時陶思眠和秦夏也在旁邊,第二張,程果拎的劇組的包,第三張,程果這人話多、八卦,是婦女之友,大家都知道。
四樓:快看許意菱的腦殘粉的下場,不知道一個跟男人眉來眼去的綠茶有什麼能洗的。
眼看著又掀起一輪戰火。

研究生宿舍,陽臺。
程果一大早起來,忍著頭痛給許意菱撥打電話:“對不起,我只想著找你喝酒,沒想那麼多。”
“不關你的事,我給盛文傑打過電話了,”許意菱的聲音沙沙的,“即便不是和你,他也會想盡辦法踩我一腳。”
“我以前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程果氣惱得抓了抓頭髮,“也怪我沒注意分寸。”
“真沒事,你再這樣,我要生氣了,”許意菱大概忙著處理事情,語速飛快道,“反正我倆不可能有什麼,身正不怕影子斜。”許意菱還緩解氣氛地把“斜”念成了“xia”的音。
說罷,兩人又互相安撫了幾句,程果面色如常地掛了電話。
窗外下著小雨,淅淅瀝瀝,潤濕了欄杆。
程果摸著表面濕潤的新鏽,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
“戀愛和喜歡本來就是費時費力並且毫無意義的事,既然你選擇暗戀,那只能說更費時費力、更沒有意義。”黎嘉洲完全忘了自己昨晚為什麼淩晨才睡,起來看到程果一臉頹喪,忍不住毒舌道。
“暗戀?”程果像聽到笑話般,視線卻仍舊落在窗外,“我沒有。”
黎嘉洲一邊擠牙膏,一邊道:“你喜歡許意菱。”
程果咬死:“我沒有。”
黎嘉洲嘩啦啦地接水:“喜歡很久了——”
“我說了沒有就沒有!”程果騰地轉過身來,“她和別人在一起,我說什麼了嗎?她和盛文傑在一起,我做什麼了嗎?她分手,我陪她喝酒,我怎麼就喜歡她了?”
程果越說,火越大:“黎嘉洲,你能不能不要總覺得自己就是真理!”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黎嘉洲有條不紊地刷了牙,洗完臉,才輕描淡寫道:“你本來要去德國,許意菱被保研了交大,你改成了交大這個交換直博。”
程果慢慢冷靜下來:“我想報效祖國。”
黎嘉洲:“許意菱去看Eason演唱會的兩次,你也跟著去了。”
程果:“她和陶總一起去的。”
程果在學校是個會寫點劇本的學霸,在網絡上是粉絲百萬的仙俠文大佬,作品刷過屏、屠過榜。
黎嘉洲一邊梳頭發,一邊道:“你才寫書的時候,最大的目標是寫的書能賣影視版權改編成影視劇,年初製作方抱著上千萬元來找你,《星空筆記》總預算沒過萬,結果,你為了《星空筆記》連推製片人三次,而《星空筆記》裡男主角比女主角大一屆,暗戀女主角四年……”
黎嘉洲就是這樣一個人——看問題永遠一針見血,說話永遠不留情面。
程果望著黎嘉洲,黎嘉洲不為所動。
兩人的視線僵持幾秒,程果推了黎嘉洲一把,憤憤道:“你挑了話頭都不安慰我?”
“你看我像會安慰人的人?”黎嘉洲反問。
程果想給黎嘉洲跪下,黎嘉洲避開。
程果罵他“沒良心”,然後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笑不出來了。
這個上午,黎嘉洲難得一次泡在論壇和傅教授一起追進度。
這個上午,程果發帖說“和許總關係好,那些完全是玩笑”。
這個上午,許意菱和盛文傑頂著沒來得及換的婚紗照頭像對彼此說出了最惡毒的字眼。
直到午飯時間,態勢才有所緩解。

簡餐店的包間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盛文傑坐在桌子的左邊,面前放著吃了一半的餐盤。
陶思眠坐在桌子的右邊,三個兇神惡煞、文著青龍白虎的社會哥立在陶思眠的身前。
盛文傑瞄了四人幾眼,強撐淡定地擦嘴:“陶總,你找我就找,何必弄這些陣仗,好歹我和你許學姐還有過三年的情分。當然,”盛文傑話題一轉,“如果她求著我複合,我可以考慮繼續和她在一起,但她不讓我好過,那大家都別想好過——”
“啪”的一聲輕響,一遝A4紙被丟在盛文傑的面前,盛文傑和論壇管理員的聊天記錄赫然在上。
盛文傑臉色微變。
陶思眠面不改色:“我在乎的人很少,但在乎了,你就動不了。”
盛文傑的身體朝後退了退:“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陶思眠直截了當:“把程果和許意菱的照片的底片給我,你公開道歉,或者,接下來的故事是,”陶思眠眼神無害地看著盛文傑,一字一頓道,“你撩別人的女朋友,道上的人找你尋仇,你們在公共場合發生衝突,然後被送到教導處。”
陶思眠故意“哎呀”一聲:“讓我想想,你是要被保研,還是要出國,簡歷上的打架黑點要怎麼去掉,”陶思眠柔聲出主意,“或者你也可以主動把撩別人的女朋友的截圖貼出來,證明那人不是別人的女朋友,而是你幹妹妹。”
“嘖嘖,”陶思眠點了一根煙,但沒抽,淡淡的煙圈讓她的表情和聲音一同模糊起來。
“團學副秘書長有女朋友,還和幹妹妹搞曖昧,分手之後跟蹤偷拍潑前女友髒水,想想真是刺激。”
“底片,給我。”
陶思眠話音落罷,盛文傑面如土色。

陶思眠從包間出來時,隔壁傳來若有似無的爭吵聲。
昨晚那種不安的感覺湧上心頭,但她沒在意。
三個社會哥是娛樂會所鎮場子的保鏢,是陶思眠和許意菱的共同發小沈湯圓的人。
三人要送陶大小姐回學校,陶思眠道謝推辭,然後一邊朝校門走,一邊回許意菱電話:“這邊已經處理好了,你乖乖睡個覺,起來做個眼保健操,下次談戀愛擦亮眼睛,別把畜生當良人。”
許意菱虛聲:“七七……”
陶思眠溫聲道:“你好好的。”

交大研究樓。
傅教授看到盛文傑的道歉聲明:“好像是許意菱的一個朋友去找了盛文傑。”
黎嘉洲低聲道:“陶思眠。”
傅教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是這個名字好聽,還是你念得好聽,忽然這麼溫柔……”
“你幻聽。”黎嘉洲不動聲色地收好嘴角的笑。

三月,天氣詭譎,早上和風細雨,中午便烈日當空。
下午兩點,陶思眠在午睡,學校裡忽然響起尖銳的救護車的鳴笛聲,鳥兒撲棱棱地從樹梢驚起。
陶思眠下床打開寢室門,整棟樓都鬧哄哄的。
“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感覺是大事,樓管阿姨自己都沒把理由編好,之前有人問,樓管阿姨說有同學急性闌尾炎,再之前,說的是有人從床上摔了。”
“可我剛剛問樓管阿姨,樓管阿姨說是中暑啊,這個天氣中暑也是厲害了。”
“……”
十分鐘後,經常一個月都沉默的交大論壇在一天內爆出第二個重磅消息——
《星空筆記》的導演秦夏在寢室裡割腕自殺。
黎嘉洲立馬起身,奔回寢室找程果。
與此同時,陶思眠的手機“嗡嗡”震動不停。
陶思眠愣了好一會兒,才關了寢室門,從門口到座位幾步路,《星空筆記》劇組群的消息接在“祝秦導生日快樂”後面閃得幾乎看不清。
混亂中,許意菱組織全員群視頻。
攝像小弟整個人都還在發蒙中,一直咽著口水,不知道自己絮絮叨有沒有說清楚:“秦學姐生日……她說中午和她爸爸媽媽一起吃飯……我給她買了禮物,拿給她室友幫忙帶回去……我以為她不在寢室,結果她在……血流了一地……”
已經確定了搶救秦夏的醫院,許意菱問哪些人要過去探望。
其他人都要去,除了陶思眠:“我不去,繼續睡午覺。”
她的態度無關緊要,攝像小弟怒道:“你憑什麼不去!”
陶思眠從不接受任何威脅:“我憑什麼去!”
攝像小弟氣急:“秦導最需要你的時候,你說不去?陶總,你摸著你的良心說你不去?!”
陶思眠直視著攝像小弟:“她現在最需要的是醫生、護士和父母。”
攝像小弟不敢相信地笑了:“秦夏多喜歡你,大家都看在眼裡,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她出了這麼大的事,差點沒命,劇組所有人都要去,陶總,你說你不去,是不是可以從劇組退了!”
“我在劇組簽了合同,退不退輪不到你說話!”陶思眠同樣拔高聲音。
“好了,好了,我這邊已經把車安排好了。”許意菱勸架,“十五分鐘,大家在北門集合。”
三個室友,唐栩栩只會在期末回來,週末王瀟和裴欣怡都在外面,寢室裡只有陶思眠一個人。
群視頻掛斷後,陶思眠拉好窗簾,關了燈,攤開課本和習題冊,借著微弱的自然光學習。
這樣的亮度條件讓她有安全感,也很平靜。
她演算第一題、第二題……最後一題時,她陷入了封閉矩陣,宛如進入死胡同,無論如何都找不出解,她煩躁地用筆敲桌面,乒乒乓乓的——像秦夏在片場喊“陶總”的聲音,像兩人在百貨超市挑東西的聲音,又像秦夏托著腮幫子說“我們有點像”……
窗外的陽光和他們從水吧出來那個中午一樣燦爛,陶思眠卻窩在昏暗的角落裡。
她一下一下重重地用筆敲桌面,然後又一下一下地用筆尖戳自己的掌心,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鈍痛的感覺從一點蔓延到全身,她掌心通紅,終於用完了渾身力氣。
路過的風吹起窗簾,一點微不足道的光線從窗外落進來,時明時滅。
陶思眠沒有哭,劇組的其他人都紅了眼睛,就她沒有。
陶思眠扯了扯嘴角,抱住膝蓋,手心扯出火辣辣的痛,她緩緩地把頭埋在膝蓋。

下午六點,陶思眠簡單地洗了把臉,終於下樓。
黎嘉洲在程果離開時就趕到了女生宿舍樓下,他坐在旁邊的水吧,面前放著電腦,視線卻一直落在女寢室門口處。
他點了兩杯牛奶,也不喝,涼了便扔掉,又點兩杯,循環反復,直到陶思眠出現在宿舍樓下。
黎嘉洲拎著兩杯牛奶宛如路過。
陶思眠出寢室的門禁。
黎嘉洲停步,遞一杯過去:“我碰巧多買了一杯,給你吧。”
陶思眠置若罔聞地從他的旁邊經過。
“陶思眠,”黎嘉洲鼓起勇氣叫了她的名字,然後邁步到她的面前,輕聲道,“加了很多糖,喝了心情會變好。”
“謝謝。”兩個字輕得幾不可聞。
陶思眠甚至沒有心情尋找黎嘉洲話裡的漏洞,掌心觸及溫熱的杯壁時,酸脹了一下午的眼圈終於泛起熱意。
陶思眠拿了便走,帶過一陣風。
黎嘉洲的“嗯”字卡在喉嚨,終歸沒有發出來。
他知道她在朋友圈裡提到過的人不多,秦夏算其中一個。
他知道她心情好喜歡甜食,心情不好喜歡加很多糖的牛奶。
他看著她把牛奶攥得很緊,宛如攥著救命稻草一般,心裡有無數個聲音叫他去抱抱她,抱緊她,安慰她……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
他沒立場,沒理由,而她也不會願意。
晚飯時間,周遭人潮洶湧。
黎嘉洲安靜地望著她走遠的背影,緩緩抬手按了一下胸口,微微抽著疼。
陶思眠去了食堂,坐到餐桌前,安安靜靜地等眼前的模糊散開變成清明,她反應過來,手邊還有一杯熱牛奶,是剛剛碰到的熟人給的,對方說“碰巧”還是什麼,她沒注意聽。
陶思眠掀開蓋子,緩緩喝下。
溫熱的牛奶流淌過發幹的喉嚨,奶香溢了滿口。
陶思眠喜歡這恰到好處的甜度,她抿了抿唇,回憶好一會兒,才想起……
哦,那個人是黎嘉洲。
上次去接許意菱欠他的人情,她還沒還,現在又欠一個。
換作以前,陶思眠會不自在,但她現在不願想別的事情,有一口沒一口地喝完了牛奶,晚飯一口沒吃就離開了餐桌。

劇組從醫院探病回來,群消息便不斷地刷新。
很多關於秦夏狀況的彙報——“脫離生命危險了”“在觀察室”“人也醒了”……
更多的是攝像小弟伴著微笑的表情一連戳著陶思眠。
“你知道她看劇組的人到了之後還在不停地朝後看嗎,她在找你。”
“午覺睡得舒服嗎?別人從鬼門關走了一趟,你完全不在意?”
“她還替你辯解,說你睡眠不好……呵呵,現在陶總是不是和平常一樣舒舒心心地吃著晚飯,是不是還在寢室看電視劇?”
“……”
車窗外的景物不斷閃過,程果都忍不住發火禁言攝像小弟了,陶思眠仍舊一個字都沒回復。
晚上八點,住院大樓像個鬧騰一天的小孩,終於昏昏欲睡。
陶思眠拎著穿越大半個A市買來的東西,坐在秦夏的病床前。
秦夏的母親已經哭腫了眼睛,給陶思眠開門後出去了。
窗外燈火零星,觀察室內各種各樣的儀器亮得熱鬧,“嘀嗒”的響動伴著沉寂。
兩人對視,誰也沒有先開口。

良久。
陶思眠輕聲道:“你父母說成績不重要,你健康快樂就好,因為你的成績一直都很好。”
“你父母前兩年支持你學攝影,因為你績點高,攝影作為愛好可以錦上添花。”
“你父母能和你好好溝通,因為你之前走的一直是他們想你走的路,重點初中、重點高中,交大金融專業。”
“如果不出意外,他們覺得你會考研或者被保研,研究生畢業後進銀行或者券商,”陶思眠平和地敘述,“但你在生日這天跟他們說你要跨考導演系。”
秦夏沉默。
“你潛意識裡覺得他們也會贊同,生日這天會讓你人生的這個轉折富有意義,”陶思眠說,“但他們會覺得他們的權威被打破。”
秦夏還是沒出聲。
陶思眠接著說:“你會和他們爭辯你有多愛這件事,這件事多好玩、多有趣、對你有多重要,他們會覺得你年少輕狂、走火入魔,他們可能對你惡言相向,然後,”陶思眠頓了一下,“你的心理防線忽然崩塌。”
那晚,秦夏在燒烤店托著腮幫說“他們無條件地支持我”“他們很愛我”“他們來看我,我很開心”時笑得多赤誠,刀口大概就會有多深。
陶思眠的視線停在秦夏手腕的白紗布上,不再繼續。
自蘇醒之後,包括下午許意菱他們過來探望,秦夏都沒提過任何事。
現在,她終於閉上眼眸,似是回答又似是自嘲:“陶總,你說話不用這麼客氣。”
她話沒說完,眼淚滑出眼眶,順著臉頰緩緩淌下……
秦夏的父母大專畢業,被包分配進了國企,彼此相親認識,婚姻、子女、薪水都規矩、美滿,讓親朋羡慕。
如果秦夏從小成績差,他們可能作罷;如果秦夏沒有被保研的希望,他們可能作罷,偏偏既定事實擺在眼前。
今天是女兒的生日,他們的臉色已經變了,語氣儘量委婉:“不一定要現在跨考,以後等你成了家,有了積蓄,趁單位年假去進修導演專業也沒關係。”
“我不是進修的意思,”秦夏說,“我喜歡格裡菲斯和梅裡愛,我喜歡畫面技術,我有自己的人生規劃,所以,我想朝著這個方向努力,我想接受更專業、更系統的學習,所以我想,”秦夏頓了頓,“徹底放棄金融。”
在二十歲出頭最好的年齡,她想去做最大、最空洞、最摘星摘月的事。
秦夏知道父母可能會難以接受,她甚至都列好了跨考和保研這兩件事的取捨得失,可她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秦母直接掀了桌子。
簡餐店的牛排很難預訂,滾燙的黑胡椒汁濺在秦夏的腳背上。
“你的攝像機的鏡頭是誰給你買的?你以前的生活費是誰給的?你真以為自己拍段視頻就可以當導演?!你眼睛長在頭頂的?!”
“還跨考?人家本科學四年的,你怎麼和人家比?!考不上就回家混吃等死啃老嗎?單位其他同事問夏夏呢,你要讓我回答你是無業遊民,還是回答說你做夢當導演?!”
秦夏頓時不知所措。
“你是我女兒,我什麼水平,我清楚,你什麼水平,我也清楚,”似乎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於激動,秦母收斂了一些情緒,“你收好心思,好好保研,媽媽會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秦夏腦子裡“嗡嗡”,訕訕地道:“媽,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那種感覺,就是你很想做一件事,你會聽到心裡有個聲音在對你說你應該去做——”
秦母面色驟然變冷:“白日做夢!”
“不是,”秦夏仍在笑著解釋,“我以前不是跟您說過嗎,我一朋友,在西大,比我大一些,也是學金融,後來跨了導演系,感覺她現在的自由是我想要的自由。她兩年只接一部片,其他時候做自己想做的事。”秦夏努力緩和氣氛道,“我那朋友以前說要睡遍娛樂圈小鮮肉,就是年齡小的男明星,結果後來真的有小鮮肉來敲她的房門,這樣挺酷了吧——”
“就像你爸和單位裡的實習生那樣糾糾纏纏、丟人現眼嗎?!”秦母宛如被戳到痛處,吼聲倏地拔高。
秦父拉住秦母的袖子:“在孩子面前說這些做什麼,跟你解釋了是誤會——”
“哦哦,我明白了,難怪要拍片,”秦母一邊點頭,一邊低聲示意明白,繼而歇斯底里,“你、你朋友和你爸一樣,滿腦子都是污穢、下作、男盜女娼的東西!”
“你說誰男盜女娼,嘴巴放乾淨點!”
“說你、你閨女、她朋友,全都是花花腸子。你知道你們這種人叫什麼嗎?社會敗類!”
秦母一巴掌落在秦夏的臉上。
生日蛋糕的蠟燭熄滅了。

“我不知道他們在鬧離婚,也不知道我媽是用什麼樣的心態說我們是社會敗類,”秦夏苦笑,“但好像經歷那一下之後,我現在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跨考、讀導演系統統都不重要了。”
陶思眠給秦夏遞了一張紙巾。
秦夏沒接,任憑眼淚越流越多:“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可能休學回來拿張畢業證,考公務員,也可能去銀行。陶總,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挺沒意思的……”
陶思眠生疏地給她擦掉臉上的淚,道:“你想做的事,就是好事,你覺得有意思,那就有意思。”陶思眠的語氣亦溫柔,“如果你需要什麼,我可以給的,只要你開口,我就會給。”
這個時候,秦夏還不知道陶思眠這話意味著什麼。
她只知道最親的人扇了她一巴掌,關係疏遠的人護著她、哄她,她驀地撲到陶思眠的懷裡:“我從大二開始就沒用他們的錢了,我的鏡頭也是自己賺錢買的,我跨考也可以自己負擔學費,我就想聽他們一句‘支持’,一句‘不要怕’,一句‘我們在你的身後’,為什麼這麼難,為什麼……”
越是至親,越反對你做夢。
越是至親,越誅人誅心。
病房內,秦夏哭得語不成聲。
病房外,秦母紅了眼睛。
陶思眠走的時候,秦夏小心又不舍地問:“我回家之前,你還可以來看我一次嗎?”
陶思眠認真地看著她:“但你要原諒自己。”
因為自殺的念頭一旦有過一次,就會在潛意識裡紮根,然後有第二次,第三次,第無數次……
秦夏仰頭定定地看著陶思眠,半晌,笑了:“陶總,你以前說不婚不戀,我沒辦法理解,現在好像懂了。”
只有陶思眠能在她什麼都沒說的時候,把所有細枝末節猜對。
只有陶思眠會讓她原諒她自己。
陶思眠太理性、客觀、通透、克制。
“很難想像你會喜歡別人或者接受別人的喜歡,”秦夏釋然地朝陶思眠張開一隻手臂,“總之,最幸運遇到你。”
陶思眠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
她想,如果她早點把這些不安的猜測理出來,早點告訴秦夏“期望和事實有時候不成正比”……
可沒有如果。
“我好像總是一個很不好的人。”陶思眠垂眸掩蓋情緒。
秦夏沒聽清:“陶總,你說什麼?”
陶思眠:“沒什麼。”

“對不起,今天下午狀態不好,可能沒聽清你說什麼,不過,謝謝你的牛奶,欠你兩次人情,欠你兩次飯也可以。”
黎嘉洲知道陶思眠去醫院看秦夏了,一晚上都心不在焉。
晚上十點,他收到陶思眠的微信,整個人忽地就安定了。
黎嘉洲盯著那句話看了足足十分鐘,起身去了陽臺。
陶思眠以為黎嘉洲不會回復,剛準備關機,便收到對方的語音邀請。她微微皺眉,點擊接通。
出於對對方的尊重,黎嘉洲清了清嗓子:“飯我可以自己吃,人情可以馬上還嗎?”
陶思眠為難:“我現在在寢室,可能會不方便……”
她話還沒說完,便聽到對方翻東西的聲音,然後,手機裡傳來被壓得輕緩的嗓音。
“漁夫捕到了一條會說話的魚,漁夫想把它烤了,魚說不要。漁夫說,那我考你幾個問題吧。魚說那你考吧,然後魚就被烤了。”
“老師讓小明用‘北’字造句,小明說‘胡蘿北’。”
黎嘉洲溫聲繼續:“女生學什麼技能可以讓男生眼前一亮——電焊。”
笑話很冷,可陶思眠實在沒什麼心情:“你要提什麼要求,可以直接說,如果我能滿足,儘量滿足……”
“笑一個。”黎嘉洲說。
“啊?”陶思眠摸不著頭腦。
沉默幾秒,她反應過來黎嘉洲的第一個要求是讓她笑一個,頓時有些哭笑不得:“程果和我室友都叫你大佬,說你做事理智、冷靜、功利,他們知道你大晚上這麼無聊嗎?”
黎嘉洲堅持:“笑一個。”
陶思眠想到他用正經、嚴肅、本應該講解模型理論的表情說“笑一個”,忍俊不禁。
黎嘉洲聽見手機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撲哧”,隨後被掩住了。
黎嘉洲欣然:“你笑了?”
陶思眠含笑:“我沒有。”
黎嘉洲很確定:“你就是笑了!”
陶思眠邏輯力思維很強:“你要求了兩次,那我欠的兩個人情是不是算還清了。”
黎嘉洲也是個極其嚴謹的人:“關鍵是你笑沒笑。”
陶思眠“嗯”了一下,彆彆扭扭的。
黎嘉洲終於笑開:“那就還清了吧,我還在研究室開會,先掛了。”
“嗯。”陶思眠又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知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還是他那杯牛奶很及時,抑或她確實需要笑一笑,意外地,她並不討厭。
不過,這人在開會給她打電話做什麼,大佬的腦子裡裝的都是“胡蘿北”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嗎。
黎嘉洲回到研究室,只覺得前所未有的舒心。
雖然他就這樣用掉兩個人情很可惜,不過,她笑了,就好了。
想著她那兩聲細細軟軟的“嗯”,那是她跟他說的“嗯”,他翻著數據,翻著翻著,“撲哧”,嘴角又忍不住揚了起來。

很多事情來得快,去得也快。
週六秦夏出事,周日老師去醫院瞭解情況,週一學校官網便掛了公告。
關鍵詞是“身體原因”“休學一年”“廣大師生注意心理健康”,最後附上學校心理疏導中心的電話號碼。
同學們閒散地掃一眼,說兩句,便拋之腦後。
與此同時,劇組其他主創在行政樓開會,氣氛並不輕鬆。
秦夏接拍《星空筆記》的時候,分鏡圖做得很細,重頭戲也基本完成了,剩下的小場景拍攝難度並不高,攝像小弟跟了秦夏很久,瞭解秦夏。老師在攝影社找了一個同學代替攝像,然後把攝像小弟扶到了導演的位置。
攝像小弟叫魏可,老師開玩笑說:“以後就叫你魏導了。”
魏可折著劇本的邊角,笑得不自在。
還有一個問題是,秦夏除了是《星空筆記》的導演,還是校刊B版的負責人。
在交大九十周年校慶獻禮中,校刊會出一期名為《星火》的人物訪談專刊,A版負責採訪校外的風雲人物,B版負責採訪校內的風雲人物,校內部分的負責人也隨之空缺。
許意菱提議校刊內部人員調動。
老師翻著人員名單道:“A版校外部分的工作量比B版大太多,他們自己人手都不夠用,不可能分到B版去,”因為兩個項目都是這個老師在負責,老師道,“紀錄片現在準備收尾,訪談準備開始,兩個項目在主旋律和審核上的要求是一樣的,如果可以,我希望是劇組的人加入B版。”
但這訪談項目不是小打小鬧,而是對拍照技術、文字潤色功底都有要求。
訪談人物包括優秀學生、職工,還有知名教授。
老師環視一圈:“去做採訪的人成績儘量好些,雖然問題是我們安排的,但萬一教授說得來勁了,做採訪的人連一些通識核心的基本概念都接不上,那會很不好。”
“掛科的我松了一口氣,”許意菱道,“而且我還要顧畢業設計。”
程果倒是很想做這件事:“但片子的後期剪輯,我應該要跟全程,”程果看到一個人,眼前一亮,“難道陶總不完美?”
程果越想越覺得陶思眠合適:“雖然陶總不碰鏡頭,但她拍照一流,文字一流,成績一流——”
他話還沒說完,許意菱著急地打斷:“說好只監製《星空筆記》,又讓人家負責《星火》,算什麼事兒啊,而且她學習忙,身體也不好……”
許意菱和陶思眠的交情,大家有目共睹。
陶思眠好像在回復什麼消息,沒有給反應。
老師雖然想讓陶思眠幫忙,但也知道她排斥,有些遺憾地看了她一眼,轉而道:“雖然現在缺人,但明後天找找,說不定就有了……”
“我去吧。”陶思眠抬頭。
見眾人看向自己,她道:“離校慶只有兩個多月,忙完這兩個多月就沒事了,”她笑笑,“而且還可以給簡歷加分……”
陶思眠越是輕描淡寫,許意菱越是擔心,七七會不會想起從前的事。
而從前的事確實在陶思眠的腦海裡一閃而過,像被刀鞘包住的刀一劃,不疼。
更重要的是,前負責人是秦夏。
陶思眠沒說,但她看到了,她去看秦夏的時候,那顆她在燒烤店隨便折的餐巾紙星星,被秦夏從中吸取安慰般緊緊地攥在手心裡。

陶思眠是個執行力很強的人。
她上午在行政樓和老師簽好協議,下午便去了校刊編輯部。
B刊編輯室有十來張桌子,稀稀落落地坐了一半的人。
陶思眠找到秦夏的座位,看到魏可的座位在旁邊,瞬間明白了魏可對自己的敵意。
魏可頭也不抬地敲著鍵盤,陶思眠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幾個編輯過來跟陶思眠打招呼,陶思眠和他們互相認識了一下,詢問《星火》相關進度。
編輯都是大一的,搖頭表示還沒收到安排通知,指了指,說:“副主編那裡應該有日程安排。”
陶思眠點頭道謝,走到魏可的旁邊。
魏可身體朝反方向微微側了一些。
陶思眠叩了兩下桌面:“如果秦夏留了訪談的日程安排,麻煩你發到我的郵箱,謝謝。”
魏可假意專心看屏幕:“老師應該把訪談名單給你了,你可以自己做日程安排。”
陶思眠面不改色:“如果秦夏有留,我希望可以參考——”
魏可驀地把鍵盤朝前一推,騰身起來:“你以為這裡是片場嗎?你腦洞大開一句話,秦夏一聲不吭、做牛做馬地給你做出來。這裡是編輯部,你自己沒長手,不會規劃嗎?!”
不待陶思眠接話,魏可冷笑著點頭:“哦,對,我想起來了,”他怪裡怪氣,“人家陶大監製來這裡只是為了給簡歷加分,有現成的安排多好,不費時、不費力……”
魏可夾槍帶棒的話沒說完,陶思眠直接拿起手機按幾下,接著放到耳邊:“喂,秦夏,我是陶思——”
“你做什麼!”魏可一把搶過陶思眠的手機,“秦夏還沒痊癒,你能不能——”
魏可看到仍是鎖屏的手機,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裡。
“哢嗒”,手機被倒扣在桌上,魏可坐下。
陶思眠目光很淡,直視著他:“在片場,我確實提過一些劇本外的場景和構思,秦夏確實完成過我額外的想法,但這都是基於秦夏和程果贊同並且覺得會讓片子更好的情況下。”
魏可沒吭聲。
“我來《星火》的動機沒必要告訴你,但既然我接下這個任務,那我就會做好。當然,你可以選擇不配合,”陶思眠偏頭,“門在那邊,離職信你可以放在桌上。”
陶思眠的聲音極冷、極平。她說完,魏可還是沒動,周遭一片安靜。
魏可是從小在蜜罐裡泡大的富少爺,跳了兩級,剛滿十七歲,在編輯部除了秦夏,其他人很難得到他的好臉色。
大家都以為兩人嗆上的話,陶思眠會吃虧,沒想到她一句話,就讓魏可無法出聲,而她也不動。
僵持幾分鐘後。
魏可不自然道:“日程發你到的郵箱了。”
陶思眠點頭,看了小男生一會兒,忽然道:“秦夏性子乾淨磊落,你要真的喜歡,就收收脾氣認真追她,你要拗著就拗著——”
魏可一言不發地離開編輯室。
在場發出細微的議論聲,像是終於有人說出了真相。
陶思眠揉了揉太陽穴,無奈地對他們道:“都去做自己的事吧。”
從出去再回來,整個下午,魏可都處在奓毛的狀態。
陶思眠問他一句,他要懟三句,陶思眠感覺自己之前半個月說的話都沒這半天多。
她一邊心累,一邊餓,眼看時間接近飯點,於是整理完資料就離開了編輯室。

雖然沒有碰到想碰到的人,但黎嘉洲仍舊堅持來本科生的食堂。
在第八天,晚飯時間,他終於“偶遇”陶思眠。
小姑娘在前面打米飯,他快步上去,走近時,步伐再慢下來,又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
陶思眠打完米飯,轉身恰好看見黎嘉洲排在後面。
“你怎麼在這?”陶思眠詫異。
研究生的食堂可比本科生的食堂好吃太多,如果不是嫌遠,陶思眠都想過去了,怎麼還會有研究生過來。
“有點事情,剛好路過。”黎嘉洲把餐盤遞進窗口。
這個理由他練習過很多遍,說得相當熟練。
陶思眠不疑有他,點一下頭朝前走。
黎嘉洲很自然地跟在她的身後:“今天有點不順?”
“嗯?”陶思眠發了個疑問音,打了份滑丸。
“眉毛一直擰著,”黎嘉洲也打了份滑丸,順口問,“怎麼了?”
“沒什麼,和一小孩拌了兩句嘴。”陶思眠輕描淡寫。
可你自己也是小姑娘啊,黎嘉洲心下暗笑,嘴上卻格外順承:“能和你拌嘴的人不多。”
“是不多。”陶小姑娘酷酷的。
陶思眠在前面打什麼菜,黎嘉洲跟在後面打什麼菜,一排窗口很快走到了盡頭。
雖說現在是晚飯時間,但食堂人不多。
黎嘉洲個子高,視野好,看了一圈,挑了張最邊上的空桌。
“我們坐那邊?”黎嘉洲宛如對待普通同學般狀似無意,心卻悄悄提了起來。
陶思眠本來不太喜歡和別人坐在一起吃飯,但之前黎嘉洲說“笑一個”等於“一筆勾銷”,然而在她的心裡,加上“笑一個”,她欠他三個人情。
黎嘉洲應該也是吃飯不愛說話的人吧,這次吃飯就算還一個人情,還欠兩個人情。
這樣想著,陶思眠也便點點頭:“好。”
黎嘉洲的心放進了肚子裡。

陶思眠走在前面,黎嘉洲跟在後面。
走到桌邊時,陶思眠停下腳步,示意黎嘉洲先選方向。黎嘉洲也不客氣,選了自己習慣的方向,陶思眠坐在他的對面,也是她習慣的方向。
兩人動作一致地放包、放手機,調整餐盤角度。
黎嘉洲道:“聽程果說你在負責《星火》訪談,我和很多教授都熟悉,如果你需要約人之類的,儘管戳我。”
陶思眠禮貌地點頭。
黎嘉洲想想不太對,補充說:“當然,其他需要幫忙的地方也可以戳我。”
陶思眠再次點頭,動了筷子。
黎嘉洲偷偷看她一眼,跟著動筷。
食堂的桌子窄小,對坐的距離顯得非常微妙。
桌面上,兩人的餐盤隔了不到十釐米,夾隔得近的菜時,總有一種手會碰到一起的錯覺。
桌底下,起初兩人的腳隔得挺遠,不知是誰動了一下,兩人的鞋的邊緣堪堪擦了一下,好像誰再稍稍動一下,就會徹底挨到。
陶思眠很餓,根本沒注意到這些,一口接一口地吃著東西。
黎嘉洲不餓,自從和小姑娘對坐後,他的神經就已經繃得很緊了,現在,兩人的腳的距離就像一根被點燃的引線,將“噝噝啦啦”的牽扯感順著血液循環傳遍他全身。
小姑娘臉小,一縷黑髮垂在耳前,勾勒出脖子和五官好看的線條。
黎嘉洲平常吃相很好,有條不紊,可他現在時不時看一眼小姑娘,看她吃飯時候的樣子……
黎嘉洲的喉嚨滾了滾,腦子熱得嗡嗡的,筷子是這麼握的嗎?自己吃飯應該沒有吧唧嘴吧?黎嘉洲停下動作,自己咀嚼的時候會不會像一隻土撥鼠?她會不會忽然看自己?她知不知道自己在看她?出於普通朋友的關係,自己多看她幾眼應該沒有關係……
陶思眠喝湯時順便抬了一下眼。
黎嘉洲做賊般倉皇地移開視線。
陶思眠放下湯碗,沒發覺什麼。
黎嘉洲暗自松了一口氣。
黎嘉洲知道小姑娘的余光還在自己的身上,他輕咳兩聲,坐直身體,姿態矜持地夾菜,可他沒注意到自己夾的東西。
“撲通”,滑丸從他的筷子尖滑下去。
黎嘉洲頓時僵住,再夾。
又“撲通”,滑丸第二次滑下去。
黎嘉洲有點慌了,他再夾,丸子再滑下去,再夾,再滑下去。
湯汁被攪得越來越滑,那些丸子像長了眼睛一樣和他作對,他從左邊夾,丸子躲到右邊,他想夾前面那個,前面那個丸子噌地滾到後面。
黎嘉洲在心裡罵了一萬句“早知道就不打滑丸這道菜了”。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但他不會放棄。
陶思眠不動聲色地圍觀,嘴角抽搐又放平。
“喀。”陶思眠清清嗓子。
黎嘉洲聞聲看去。
“丸子可以這樣夾起來,”陶思眠做示範般把筷子對準丸子的重心位置,輕輕一戳,丸子穩穩地串在筷子上,她難得善良道,“雖說不太雅觀,但這也不是什麼需要恪守禮儀的場合。”
“我會這樣夾,”黎嘉洲懂陶思眠的意思了,著急地辯解,“只是剛剛那個太滑了,我不是不會……”
陶思眠“哦”了一聲:“我有說你不會夾?”
她話沒說完,想到剛才黎嘉洲耳朵紅透的窘迫模樣,自己先繃不住,“撲哧”笑出來。
黎嘉洲話到嘴邊,看小姑娘眉眼彎彎、沒心沒肺的樣子,頓時什麼都不捨得說了。
罷了,罷了,黎嘉洲無奈,自己比她大幾歲,還是她的學長,不和她計較。
陶思眠笑著看黎嘉洲,原來黎大佬幼稚起來也只有三歲,和家裡的老爺子一個樣。
黎嘉洲這還是第一次看陶思眠笑得這麼開心,眼睛裡好像藏著一口泉眼一樣又大又水靈。黎嘉洲想看她,又不敢和她對視,別過頭時,只覺得心上都漫著甜甜的泉水。
她笑起來真好看。黎嘉洲想。
他戳戳丸子,甚至覺得前一秒還討厭得要死的東西,此時好像都有點可愛了。

陶思眠吃完的時候,黎嘉洲也剛好吃完,兩人一起離開。
食堂外面分了兩條路,一條通向女生宿舍和教學樓,一條通往行政樓和研究樓。
黎嘉洲還沒開口道別,陶思眠站住,接了個電話:“嗯?嗯……好,我馬上回來……”
這應該是她室友打的吧,讓她回寢室,黎嘉洲沒急著走。
“嗯,嗯,最多十分鐘。”陶思眠掛斷電話。
黎嘉洲剛好走上去女生宿舍的那條路。
陶思眠一邊把手機收到包裡,一邊奇怪道:“你為什麼走這條?不回研究樓嗎?”
“不急,”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落下,黎嘉洲站在細碎的光暈裡,一身溫潤,“傅闊林剛剛臨時讓我去教學樓拿點東西,我走這邊順路。”他才被她笑了,他也有尊嚴,他絕對沒有要送她的意思。
“哦哦,那好,”陶思眠心裡裝著事情,道,“那你去取東西吧,魏可剛剛打電話過來說編輯部有事,讓我回一趟行政樓,我從這邊走,拜拜。”
語畢,陶思眠朝黎嘉洲揮手,匆匆去了反方向。
“拜……拜?”黎嘉洲沒反應過來,愣愣的,手揚起一半,臉上寫滿了無助和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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