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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高三女生因為意外穿越到十三年之後,
曾經的青梅竹馬有了別的愛人,救下的鄰居弟弟卻高調示愛:
“我希望你是我的義務和職責。”
過去的二流子突然變得太優秀,差距太大沒辦法做朋友。
那——做男朋友呢?

暢銷書作家 蟲小扁 奇幻校園力作
這陌生宇宙,給我溫暖的,是你的手。

莫思瑤在救了同小區叛逆兒童,被意外撞到十三年後,當年“說好一輩子”的青梅竹馬身邊有了等待他十年的癡情女友,自己的家庭也因身為獨女的她“車禍去世”而支離破碎。一夜之間,莫思瑤失去了學業、愛情、家庭和身份。她不甘接受命運,重新振作,不料,當年被她救下的叛逆兒童顧南,這些年肩負起了贍養她母親的責任,並成長為了一棵大樹,足以為她遮風擋雨。

蟲小扁

知名青春文學作家,花火簽約作者,《花火彩版》雜誌專欄作者,有一定讀者基礎,已出版《桐花朵朵開》。

書裡有很多深刻的話,引人思考很多,人生數十年,總有生離死別要面對,不管怎樣,總要面對。——書友121688150
第一章 早知道就見死不救了
第二章  一輩子,眨眼就成了奢侈
第三章 當我一天師父唄,讓我偷偷師
第四章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你很像她
第五章  他的生命,再不只屬於他自己
第六章  你不是紫霞,我也不是至尊寶
第七章  它突然變成我喜歡你的原因
第八章  糟糕,是心動的感覺
第九章  我的眼底只有你
第十章  眼前的你已經是個陌生人了
第十一章  難道真的都是虛幻一場
第十二章  等你醒過來,我就娶你好不好

第一章 早知道就見死不救了
2005年,C市,五月的天氣已經很熱了,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都完成了長短袖的交接工作,尤其是這日,太陽突然毒辣得厲害,實在不是一個適合放風的日子。
然而對於莫思瑤這樣馬上就要參加高考的高三生來說,週末這小半天的休憩時間卻難能可貴。
老師講解完最後一道題,抬腕看了看手錶,終於宣佈下課,臨了還不忘叮囑大家戒驕戒躁,好好珍惜餘下的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看著同學們躁動的表現,老師又多補充了幾句官話,大約就是“放手一搏,以青春換明天”之類的。
莫思瑤知道這番話的中心思想——雖然休息半天,但大家千萬不要放鬆警惕!
她已經提前收拾好了回家的東西——上周因為偷懶替換下來後還沒洗的兩條牛仔褲,索性帶回去扔進洗衣機;以及雖然大概率不會做但一定要帶回去裝裝樣子的習題冊,當然,還有她的貼身日記本——滿滿當當地塞進她標誌性的紅色書包裡,萬事俱備,只欠拔腿!
老師前腳出門,後腳莫思瑤的閨密兼死黨唐苑就往椅背上一癱,說:“啊,老師這麼一總結,感覺還有好多知識點沒複習完啊!我更慌了怎麼辦?”
陽光熱辣辣地穿透進教室,偶爾吹過的風撩動窗簾,莫思瑤從窗簾的縫隙間看到難得安靜的操場如今又躁動起來,想來其他班也陸續放學了。
莫思瑤歸心似箭,站起來回了一句:“別慌,相信自己是最優秀的。快點,回家吃飯了。”
“敷衍!”唐苑不滿地嘟著嘴,眼見莫思瑤邁開了步子,她也趕緊胡亂收拾了一番,抱怨,“哎,等我呀!”
下樓時唐苑感慨:“唉,這來之不易的假期啊。讀書真使我痛苦,希望這是因為天將降大任于我,勞我筋骨,讓我瘦個十來斤。”
莫思瑤拍了拍唐苑的頭:“是天將降大餐進你肚子,你不是說你媽給你煮了滿漢全席打算給你補一補?”
“你不知道那補腦湯多難喝!不管了,放開吃!不吃飽哪有體力減肥,等我考完試我就天天跑步,瘦個二十斤,打扮得美美的,給自己找個男朋友!”
“拉倒吧,你去年暑假放假前也說放假回來會瘦得讓人刮目相看,結果你還胖了五斤!”
“找死啊!”唐苑拍了她一下,“朋友不揭人短懂不懂?別以為有程頤撐腰你就了不起!”
莫思瑤扮了個鬼臉:“就了不起,瞧你身上這肉。”說著她又笑嘻嘻地伸手捏了捏唐苑藏不住的雙下巴:“瞧你這小肉肉,這是完全沒有心理壓力啊。”
“莫思瑤!看我不收拾你!”兩人嬉笑打鬧在一起,拎包下樓。
“撐腰哥”程頤就等在學校大門口。
程頤,A大附中“著名”的尖子生,憑著過人的相貌及拔尖的成績傲然于全校師生中,其私人生活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受到關注的。因而當他站在那裡,甩幾個出類拔萃、鶴立雞群的形容詞過去也不算違和,加上莫思瑤也算多才多藝小有名氣,兩人雖然一直對外堅稱是純潔的朋友關係,但因為加上了“青梅竹馬”這個某種意義上帶著曖昧的頭銜,所以路過的認識的很難不拋個“哎喲,又在等莫思瑤啊”的眼神過去。
程頤習以為常地忽略掉所有曖昧的、調侃的眼神,淡定地等在原地。
見莫思瑤過來,程頤飛快地把手裡的袋子甩向她,迅速換上個討好的笑臉:“幫我拿給我媽,再給我拎幾套換洗衣服回來,下午約了人打球,我今天就不回去了。”
莫思瑤本來就想問問他回不回家,見他這樣,她眼明手快地把手往身後一背,做出拒接的姿勢:“憑什麼?我不要。”
“乖啦乖啦,回來給你獎勵。”
“什麼獎勵?”
程頤沉吟了一下:“嗯,等下個月考完,哥帶你去玩雲霄飛車怎麼樣?還請你自助餐!”
“這難道不是提前說好的生日禮物?”
程頤嘿嘿一笑:“逼我出撒手鐧……以後的《海賊王》漫畫,我給你包了。”
無法拒絕啊……莫思瑤哼了一聲,才不情不願地接過他那袋子髒衣服,然後挽起唐苑的手臂,嫌棄地沖他揮手:“無事退朝吧。”
“哎呀,這麼嫌棄啊?”因不滿她的表情,程頤伸手懲罰性地捏了捏她的臉。
她躲開他的手:“幹嗎?滾!”
程頤眯著眼笑得很爽朗的樣子,眉眼間透露著少年特有的青稚,他留著方便打理的小平頭,卻被襯托得更加豐神俊朗:“一輩子這麼長,現在就開始嫌棄了啊?”
莫思瑤掩飾住自己的心動,瞪了他一眼,嘴硬:“誰跟你一輩子啊!”
“你啊!”他理直氣壯,又順手掂了掂她的書包重量,很自然地調侃,“絕對不會看書的傢伙就不要多此一舉再背著書回家了。”
“要你管!”
“我就管,肩膀弄酸了我不心疼嗎?”
“啊啊啊,好冷!”唐苑感覺被這場景傷害了眼睛,不甘寂寞地做出發抖的樣子。
莫思瑤難得有幾分害羞,只能厚臉皮地加大挽住唐苑的力度:“我們走,不理他。”
唐苑哼哼一聲:“喲,就這個時候你覺得我好用。我容易嗎?你說,精神撫慰費是不是要來一點?瓜子花生是不是也要來一點?”
莫思瑤一臉認真:“你不要再吃了,再吃天底下就沒適合你穿的花裙子了。”
“莫思瑤!”
“在呢!”莫思瑤應下。
程頤見兩人無視了他,不甘寂寞地在莫思瑤身後扯了把她的馬尾辮,沖她挑眉:“別忘了給我捎點零食啊,薯片來幾包,夾心餅幹什麼的你看著選。”
“錢呢?”
“小管家婆,我的錢都充點卡了,先欠著,記帳上,反正你也沒少記。”
莫思瑤用腳假踹了他一下:“放開!不然臭衣服直接甩你臉上你信不信?”
“信信信!”程頤“嘿嘿”著沖她討好一笑,然後做了個飛吻的動作,“拜拜,不要太想我喲!”
莫思瑤做嘔吐狀,但背過身抿著嘴偷著笑了。
唐苑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回頭看到程頤還在那兒沖她們揮手再見,她再次受不了地歎氣:“拜託,你們要不要這麼明目張膽?”
“幹嗎呀,誰明目張膽了?我跟他的關係可是比雪蓮花還潔白。”
唐苑直接翻了個白眼,調高了幾個音節:“呵呵,你猜我信不?”
莫思瑤面子上掛不住,直接捏她的左臉頰:“就問你,複習完了嗎?”
唐苑拍開她的手,斜了她一眼:“知道你自帶狗屎運這種天賦技能,唉,羡慕不來啊,程頤經常是年級第一,你呢……前二十名飄啊飄的,偶爾人品爆發還能沖進前十,想挑毛病也挑不了。要是我有你這成績,我媽估計就不逼我喝補腦湯了。”
莫思瑤一本正經地說:“我優秀我自豪,反正我跟他是純潔的友誼關係。”
唐苑“嘖”了一聲,語鋒一轉:“話說我聽說高考完他就要正式跟你表白的,怎麼樣,期不期待?”
“少操心,你還是先期待下個月的高考吧!”
“討厭。”唐苑氣極,嚷嚷,“不帶心理攻擊的啊,我好不容易消除點緊張感。”
“哈哈哈。”成功轉移話題的莫思瑤微微昂高頭,擺出驕傲的姿勢,“像我,成績好,心理素質過硬,可是一點也不緊張喲。”
“莫思瑤!我要跟你絕交!”

青春飛揚的年紀就無所謂“飯點”這個說法了,雖然老師和家裡人一直耳提面命都高三了不要再在路邊攤買東西吃以免吃壞肚子啥的,但結伴回家的兩個嘴饞妹子以年輕為資本,明知故犯地在校門口買了油煎餅,還打包了兩個雞腿打算回去加餐。
莫思瑤家就在附近某小區,步行回去也只用十來分鐘。她爸媽所在單位的許多同事都落戶這裡,稱得上是家屬樓,加上她學校又是C市知名的重點中學,在市里市外都頗具名聲,這小區在這裡,簡直是佔據天時地利,雖然老舊是老舊了些,但這幾年房價漲了不少。
唐苑家要遠點,還得再走兩條街,但出於義氣,她往莫思瑤家這條小岔路上繞了下,反正也多花不了幾分鐘。不料在巷子口,兩人瞥見個掛著滿臉彩、頭髮抓成花裡胡哨的樣子、穿得流裡流氣卻過度消瘦的小男生,時不時挑釁地朝路過的人踢石頭。
這明擺著惹是生非的舉措讓兩人都頓了頓足,皺起了眉頭。
“神經病吧?”唐苑小聲嘟囔。
莫思瑤扯了扯唐苑,給了她一個眼神,示意她別再說。
唐苑見這男生雖然年紀比她們小不少,個子上也差點,但因為有點“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氣勢,她有點怕惹事上身,主動拉著莫思瑤往旁邊避了避,打算繞過去,不料那小男生也看見了她們,滿臉桀驁不馴地勾了勾嘴角,沖她們比了個很不雅的手勢。
“真的有病!”唐苑不敢說得太大聲,忍不住再看向那個男生,這才看清那小男生長著張挺不錯的臉,如果稍微收拾下,再過個幾年不說能迷倒眾生,最起碼惹幾聲尖叫還是可以的,只是眼神中透著不屬�這個年齡的戾氣,讓人有點……生畏。
這個世界對好看的人總是多幾分容忍度的,唐苑就沒再逞一時口舌之快,打算快速通過這裡。莫思瑤隱隱歎了口氣,反拉了把唐苑,不自覺地放緩腳步。
這傢伙莫思瑤是認識的,不對,嚴格追究起來他們也不算認識,頂多是見過幾面,雖說現在條件好了,小區裡等小孩讀完高中就賣了房子換電梯房搬走的人不算少,但鄰里間大多還是熟悉的,所以碰上頭閒聊的話題也多,像他這種新面孔,多八卦幾次幾乎就被摸清底了。
他們一家好像是去年夏天搬進來的,反正她每次回家,她媽都忍不住提起這孩子,一提就歎氣,說他多慘,說他瘦得像個竹竿,什麼三餐不定時,爹媽也不疼老愛打麻將,什麼上次加班到十點多回家,還看到他在小區裡打諢,怪讓人心疼的。
也就十一二歲的年紀吧?
總之,他爸媽間驚天動地的爭執、打鬧,以及這孩子的惹是生非,都給這小區居民增加了不少茶餘飯後的談資。
“他媽有次在樓梯口就跟他爸打起來了,後來直接從樓梯口摔了下來,磕破了頭,送去了醫院,孩子他爸就沒人影了,然後這孩子也沒人管飯,硬生生餓了一天,人給他錢他也不要,給他飯他也不吃,餓極了就去人家攤販上搶,被抓去警察局了,一看不到十二歲,教育下又給放了出來,可真慘。”莫思瑤想起她媽當時搖著頭感慨的樣子,“其實就是想引起他爸媽的關注吧?”
好像叫顧南。
她媽又補充了一句:“就是東盼西顧那個顧,東南西北那個南。”
“你王阿姨家的小子警校畢業後不是被分配到附近警局了嗎?回來說了這事,說給他家人打電話也沒人接,電話號碼早換了,那孩子就一臉‘世界欠我八百萬’的樣子坐在那兒,怪可憐的。”
她就莫名其妙地記住了這個名字,也不是不感慨不同情的。
莫思瑤見他的視線似乎往她手裡那個雞腿上瞄了眼,雖然掩飾得很好,但她確實是看到了,於是她也沒想太多,把那袋子髒衣服往唐苑手裡一塞,然後拎著雞腿沖他跑過去,硬塞進他手裡。
他確實有點營養不良,十一二歲了,身高卻還不到她肩膀。莫思瑤善意地沖他笑笑,不等他甩臉,又小跑步回來,拉著唐苑趕緊走了。她心裡想著這個叫顧南的小孩估計是自尊心極強吧,所以才會給錢不要給飯不吃……反正,她能幫就幫吧。
直到走遠了,唐苑才不滿地問:“你幹嗎把雞腿給他啊?一看就不是什麼好孩子,臉上還有傷,估計是打架打的。”
莫思瑤拿回程頤那袋衣服:“你就別問了,我快到家了,你下午怎麼安排?”
“我下午不過來了,我爸說晚上開車送我,那晚自習見了。”
“嗯,拜拜。”
莫思瑤又往顧南那個方向張望了一眼,可以想像到他一臉不屑地把東西丟進垃圾桶的樣子,她輕歎了口氣,大概因為過得太幸福,所以她總有點難受得慌,唉,希望他能過得更好吧。
家裡給莫思瑤準備了一桌好菜,她吃飽喝足就去睡了一覺,只是午睡起來,她眼皮就一直跳得厲害,嗯,這難道是啥不祥的預兆嗎?莫思瑤調侃了下自己,但因為向來不信鬼神,所以也沒放在心上。她起床洗了把臉,去附近超市買了點吃的,又去程頤家裡把程頤交代的事幹完,聽程媽媽表面嫌棄實則內心驕傲地埋汰了幾句自家兒子,然後拎走了程媽媽塞給她的幾個蘋果。
半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莫思瑤扒了幾口晚飯才出的門。很好,果然又沒看書,早知道就聽程頤的,不背習題冊回來了!
晚自習是七點開始,這之前她還得趕回寢室放東西,時間上就有點趕了,所以她加快了腳步。路過巷子口的時候,那個叫顧南的孩子已經不在那裡了,莫思瑤也沒在他之前站的那個地方看到雞骨頭或者丟掉的雞腿啥的,不知道他吃沒吃。
不過莫思瑤也就這麼隨意一想,沒惦記太久,沒承想在離學校不遠處的大街上又看到了他。
呃……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今天跟他也算有緣了吧……
莫思瑤撇撇嘴,歸根究底是因為他那個髮型實在太礙眼,那撲面而來的非主流氣息讓人想忽視都難。她提著個超大購物袋跟在他身後,心底還是挺嫌棄的,而且她不得不說天氣已經很熱了,小哥哥你身上已經彌漫著一股怪味道了呀,該不會兩三天沒洗澡了吧?
嘖嘖,莫思瑤沒忍住多瞪了他後腦勺幾眼,只是回學校必須得經過這路口,她只能無可奈何地跟在他後面。
路是前幾年擴建的,因為是學校附近的小商圈,車流量比較大,難免有些搶綠燈的情況出現,只是眼看著人行橫道上還是紅燈,那小子居然不看路,不知死活地邁腿前進了。
“喂!”見車有點多,莫思瑤多管閒事的毛病又犯了,跟出去了兩步,並沖他喊了一句。
大概那傢伙對旁的事都不關心,所以並沒有回頭。
這時,喇叭聲已經由遠及近了,大概前邊有輛車剛過去,後面跟著的那輛車的司機視野有些被擋,並沒有減速地直沖而來,莫思瑤急得腦子有些空白,下意識地喊了句——
“顧南!小心!”
然後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沖上前狠推了他一把,顯然,那輛車在看到顧南後也意圖躲避,所以專門往莫思瑤這邊打了方向……
“砰!”
她整個人因劇烈的撞擊,陷入了混沌。

她這是要遲到了吧?
莫思瑤從綠化帶裡爬起來的時候,還真沒反應過來……
她昏倒了嗎?昏了多久了?撞她的車呢?怎麼這麼大的太陽?
被她奮不顧身挽救生命於千鈞一髮之際的小屁孩呢?看熱鬧的人呢?
無語……莫思瑤看了看沒什麼異常甚至有點空蕩的大街,突然覺得有點後脊背發涼,難怪她下午眼皮一直跳呢……直到這一刻她仍驚魂未定,身上似乎還殘留著車輛撞上她的那個瞬間的觸感,那聲巨響、周遭群眾的尖叫和汽車急刹車聲,也持續在她腦子裡回蕩。
但是……一個圍觀的人都沒有也太離譜了吧?就算她沒受傷,也可以聊表下關心吧?這、這未免也太冷漠無情了吧?莫思瑤腦子裡充斥著各種問題,不僅有種被拋棄的無助感,還有些憤慨。
死小孩!早知道就見死不救了!
不過她心裡清楚自己也只是說說,在某些節點,人的身體會先於大腦做出抉擇,也沒什麼後不後悔的,就當做好事不留名了,反正她也沒事。
嗯,雖然並沒有人問她的名字……
身為一名資深的高三臨考綜合征晚期患者,即便此刻莫思瑤心裡有很多疑惑、不安及怨氣,她的身體仍再一次先於大腦做出抉擇,堅定地朝學校的方向邁開腳步。她一邊往學校趕一邊狐疑地檢查了下自己,不對啊,怎麼會連刮傷也沒有,這也太誇張了吧?難不成她還是什麼天賦異稟、骨骼精奇、百年難得一遇的練武奇才?她驚魂不定地掃了眼太陽光下牢牢地被踩在地上的影子,微微松了口氣,嗯,影子還在呢,書包還背著呢,雙肩也沉甸甸的……不過莫思瑤快被氣死了!裝著程頤的衣服、一些零食、幾個蘋果加幾盒牛奶的袋子沒了,她剛剛找了一圈沒找著!
這代價也太大了!
啊,對,手機!她的手機呢?莫思瑤反應慢半拍地才想起從兜裡掏手機,摸到那小方塊還在,她長長地松了口氣,雖然這是她爸淘汰下來,舊是舊了點,但諾基亞的手機還挺耐用的,跟著她一起摔飛出去,屏幕都沒爛。說起來最近有幾款新出的彩屏機她都挺喜歡的,索愛還有款音樂手機也看得她心癢癢,她這次一二模考得很不錯,老爸說只要她保持狀態,高考結束後就給她買台最新款的,連MP3的錢都能省下來。
莫思瑤的小算盤撥得劈啪響,覺得又有了幹勁,她想確定下時間,不料摁亮屏顯鍵後,眼睛不禁瞪大了幾分——二〇一八年十月二十五日下午兩點二十三分?
什麼鬼?!她幾乎失手將手機甩出去——壞了?壞了嗎?!
她搓了搓手臂,突然感受到了一陣陣寒意,沒由來地有幾分心慌,於是她趕緊撥打了她媽的手機號,反正她救的那小渾蛋好像就是隔壁那棟樓的,讓她媽去打聽一下情況也好,卻意外地聽到手機裡傳來“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的話語。
見鬼!她不信邪,重輸了一次,再次撥打,結果……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呃……太詭異了。
莫思瑤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她本來是個心很寬的人,但此刻也沒由來地心跳加速,有種面對脫離掌控事態的恐慌感,她手指迅速地摁下一個熟悉的號碼,萬幸的是,電話終於撥通了。好久之後電話終於被接起……通話狀態成功的那一刻,莫思瑤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不等對方開口,她就急匆匆地道:“程頤!程頤!你都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我——”
“你是誰?”
“我……”莫思瑤澎湃的情緒被潑了一大盆冷水,沒打錯吧?不對啊,這個聲音肯定是程頤的,這犯規的磁性男中音她都聽過八百萬遍了,絕對不可能認錯!著急的莫思瑤忽略了他聲線的些微不同:“你傻呀,是我——”
然而對方再次打斷了她的話:“你為什麼會有這個號碼?篡號軟件?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什麼‘什麼目的’?程頤你發什麼神經啊,是我,莫思瑤!”
“呵……”對方沉默了片刻,“好一個莫思瑤。”
不知怎的,莫思瑤硬是從那個“呵”裡聽出一絲悲涼感,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便被掛斷了。
莫思瑤只差沒吐血三升,有股怒氣“唰”的一下從腳趾沖到頭頂!她整個人因生氣微微顫抖,好你個程頤!好你個死程頤!他現在要是敢站在她面前,看她不揍死他!她動作迅速地按下回撥——“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啊啊啊啊——”
莫思瑤連續撥打了十幾遍,那個沒有感情的聲音只讓她確定了一個結果:程頤的電話,真的已經關機。
能怎麼辦?她只能硬著頭皮、揣著一肚子委屈先回學校。
莫思瑤是在高三時響應學校集中管理、提高學習效率的號召才轉為寄宿的,這之前她無數次往返家裡及學校,誇張一點,甚至可以說這路上的每顆石頭她都在不經意間留下了點印象,所以……嗯……那六棟高層建築是怎麼回事?!
她內心呈正無窮崩潰狀態,救命啊,那裡怎麼會有家超市?
這棵樹啥時候長這麼高了?
世界好可怕……她越走心裡越驚疑,越走越恐慌,拐了個彎,又過了條馬路,在學校大門口站定,抬頭望去,學校依舊林立在一片老建築中間,紅字招牌也一如昨日,雖然被時光與歲月沉澱得有些暗沉,卻遮掩不住那幾個字筆鋒下透露的蒼勁與底蘊。
就是不知道為啥,明明應該是晚自習返校高峰期,學校周圍卻顯得有些清冷,所有的感覺還是熟悉的,幾家開了好多年的老店招牌依舊灰撲撲的沒啥光彩,像她學校所在的這種老城區,還真是十幾年如一日……呃?杭州小籠包?柳州螺螄粉?晨光文具店?
啥時候開的?早上放學買油煎餅的那家店呢?賣雞腿的店呢?
莫思瑤細數了各種不同,有些慌神地吞了吞口水,突然覺得腳步有些沉重。
因為穿著校服,又長著一張乖學生的臉,莫思瑤很快得到了保安的認可,把她當成某個遲到的學生為她放行了,不過這個保安叔叔有點面生啊,而且傳達室的鐘詭異地指向三點零一分……她是不是……在草叢裡睡了一整晚?
兩三晚?還是她被撞壞了頭,記憶被撞錯亂了?或者她根本沒出車禍,是得什麼妄想症了?
“怦怦,怦怦……”莫思瑤的心突然跳得厲害,腦子是蒙的,胸口也脹得慌,太陽穴也突突地跳,心慌意亂之下,她拔腿就往教室的方向跑,拼命地奔跑,只感覺有些事要被證明,迫切地要證明!
學校還是熟悉的樣子,她一股腦兒沖進了教學樓,一鼓作氣地沖上了六樓,紅著眼,熟門熟路地繞回自己所在的高三五班。
六樓整層樓都是被高三承包的,相對而言,這裡的氛圍更安靜些,還摻雜著一股特有的凝重感。而這凝重感,如今深深地盤踞在莫思瑤的胸口,她深吸了好幾口氣,儘量平緩下急促的氣息,確定了三遍沒走錯地方,才咬著牙,猛地推開門沖進了教室。
時間在這一刻仿若靜止了。
在推開門的這一刻,莫思瑤不能自已地紅了眼眶——怎麼會這樣?
教室內的擺設並沒有什麼不同,每個人桌子上的複習資料依舊堆得像座小山,牆上的掛畫已極為陳舊,寫著熟悉的勵志標語“拼搏”“天道酬勤”“自強不息”……
這在過去的那些日子裡,她天天都看在眼底,記在心裡。
而今學習的氛圍被她的出現擾亂,每個人都努力地從書堆裡抬起頭看她,沖著她展露出一張張陌生的問號臉,氣氛尷尬得可以。臺上的老師也不是她認識的任何一個,如今正因講課被中斷而明顯不悅,蹙眉問她:“同學,你哪個班的?”
哪個班的?
她還能是哪個班的?她就是這個班的呀,高三五班!
可是昨天早上才扶著眼鏡喊了一句“同學們加油啊,離高考還有二十九天”的學委不在。
每天笑嘻嘻一下課就愛捧著足球問“誰去踢球”的李國明不在。
班裡最出名的一上英語課就打瞌睡、物理課卻龍精虎猛的“偏科俠”王剛不在。
估計有點小嫉妒她,所以說話總是夾槍帶棒的馮麗麗不在。
甚至今天中午還笑著跟她說“晚自習見”的唐苑也不在……
都不在!
哪兒去了呢?
莫思瑤吧嗒掉了滴眼淚,自我否定地搖搖頭,不、不!這一定是個玩笑,一定是個玩笑!她趁著所有人沒反應過來,扭頭又往外跑,徑直推開了隔壁班的門。
“程頤!”她大叫。
她迅速掃視過幾十張問號臉,內心幾乎崩潰了,程頤呢?你在哪兒呢?
顧不上老師的詢問,她死死按捺住心中的顫抖,雙手拼命扣住書包的兩條肩帶,回身沖出教室一路狂奔。這一刻她無所適從,整個人都是茫然與恐慌的,她在哪裡?世界到底怎麼了?明明程頤的電話還撥得通,那簡短的幾句話也透露出他認識“莫思瑤”這個人!
可是……到底怎麼了?!誰來告訴她到底怎麼了?!
啊——
莫思瑤在三樓樓梯拐角處的宣傳欄前停下腳步,閉上眼,再睜開——玻璃框上映射出來的還是她的臉,還好,還是她的臉……直到這一刻,她的身體徹底虛軟,無力地靠在樓梯間的牆上喘著粗氣,害怕、心慌,兩眼像打開了水閥,開始拼命地往外冒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
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穿越了嗎?穿到哪裡了?她解下書包翻了翻,裡面都是她自己的東西,她拼命擦著眼淚試圖把日期看清楚,只見手機還是頑固地顯示著二〇一八年十月二十五日。
二〇一八年?
她眨巴眨巴眼睛,想把眼淚眨乾淨,灰撲撲的顯示屏好像在嘲笑她的愚蠢,這分明給足了提示。該死的!她突然狠狠地用後腦勺撞擊著牆面,莫思瑤,醒過來,快點醒過來呀!然而伴隨著疼痛的是無濟於事,她只能強迫自己冷靜,強迫自己思考,快點想想辦法啊!報警?不不,她否定了,現在班級裡的同學全部不一樣了,家裡的電話也打不通,如果現在是二〇一八年,她第一步要先搞清楚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另一個“莫思瑤”。
她咬牙把認識的電話逐個撥了一遍,空號、空號、已停機、已停機。直到再度撥打了程頤的手機號碼,卻還是提示關機……
啊——她真的要瘋了!
“丁零零……”下課鈴聲突然在此刻響起。
不多會兒,一大撥學生如潮水般朝樓梯間湧來,嘰嘰喳喳的,似乎有什麼事需要集合。
莫思瑤察覺到前頭幾個人的打量目光,反射性地低下頭,有些慌張地將書包重新背好,如今她盡可能地不想受關注,於是往牆角縮了縮。可要去哪兒、要幹些什麼,她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但在這裡幹耗著也沒有意義。她咬咬牙,乾脆背著包,隨波逐流地擠進學生中,心裡還是彆扭。
就在昨天,她還是他們中的一員,可現在她感覺自己就像這個紅色書包,在一群輕裝上陣的學生中,顯得格格不入。
集合向來是按班級來的,莫思瑤知道隊伍漸漸形成之後,她的存在就會太過突兀。
正當惶然無措之時,她突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這個發現讓她直覺性地走向那人,強忍著情緒喊了聲:“石、石老師?”
“哎?”被叫到的人並沒有否認這個稱謂,瞥了她一眼,大概也覺得面熟,接得很自然,“哪個班的?快去排隊,怎麼還背著書包?”
“我、我病了,等我媽……來接……”莫思瑤胡亂編了個理由,愣怔地看著石大春老師吹著口哨,繼續維持著隊伍秩序,心裡卻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因為接近高考的關係,音樂美術這類的課程早就停了,但秉持著勞逸結合、運動強身的精神,體育課還是被保留了下來。而就在前兩個星期,還在給她上體育課、祝願大家馬到成功的石老師,如今雖然還是同一張臉,眉宇間卻多了幾分老態,兩鬢也有了白髮……
莫思瑤站在他旁邊,努力扮演一個“有事需要回家所以背著書包隨時就走”的學生形象,一動不敢動地愣怔在原地,大腦空白,細細整理著剛剛所發生的荒謬的一切,以至於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周邊及臺上發生的所有事都自動被她屏蔽掉了,她只想憑藉她有限的想像力及思考能力,擬定對策,卻隱約好像聽到誰叫了下她的名字,待回神時,她才聽清了擴音器裡傳出的那個熟悉的聲音:“……思瑤助學基金會的主要目的,一是為了感念母校的栽培之恩,為教育事業的發展盡我綿薄之力;二是為紀念一個人……”
思瑤?啥?人總是對自己的名字格外敏感,待回神時,莫思瑤發現擴音器裡傳出來的聲音也格外熟悉。這犯規的淳厚如中提琴音色般的磁性男中音啊……她歪著頭分辨了下。
“……你們都是我的師弟師妹們,希望你們好好學習,勇攀第一。”
下一瞬,莫思瑤心中驚現無數嘆號,她猛地抬頭朝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程頤?!
眼下這季節並不對路,雖說她剛剛那樣跑上跑下全身發熱,但如今身穿短袖站在一群穿著統一的藍白相間的秋裝校服的學生中,還是有種反季節賣弄體魄的格格不入感,除格外打眼外……還蠻冷的,尤其是冷風刮過時,她更是覺得四肢發涼。但發涼的不只是四肢,什麼叫遍體生寒,她如今深有體會,她已然因這曾經熟悉又全然陌生的世界的所見所聞,而感到無所適從。
是啊,上午還扯著她的馬尾交代著要她買零嘴的那個少年,那個眉眼帶笑調侃著一輩子的男孩,完全脫離了記憶中的樣子——褪去少年稚氣後的他,衣衫筆挺,隔這麼遠,她都能隱隱感受到他眼神散發出的淡淡銳意。他簡短地發完言後,便是公式化的捐贈交接,舉手投足間,透露著陌生的、一個有閱歷的成熟男人才有的穩重與魅力。
這個世界,或許已經真的不再是她熟知的那一個了。
這一刻,莫思瑤覺得自己就是個傻子。她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的那個人,可她離臺上的距離,不遺餘力地強調著她與他、與這個世界的距離,伸手而不可及。
吧嗒,一滴眼淚掉了下來,莫思瑤心裡百感交集……
她想起高一那年他們也是這樣,列隊參加某歸國華僑給學校的捐贈儀式,她對著臺上穿西裝梳背頭的男人感慨了一聲“挺帥”,程頤便信誓旦旦地說等他賺錢了,也回來捐點小款,命名為“思瑤助學基金”,讓她也名揚青史。
——“吹吧!說得你一定賺得到錢似的。”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她還記得他明朗的笑容:“賺不到你養我啊!”
“啊呸!”
如今他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莫思瑤強忍著痛哭一場的衝動,看著巨大的支票上寫的“思瑤助學基金”,鼻頭酸得厲害,她嗚咽了一聲,只感覺一股濃烈的澎湃的情感、夾雜著對這個世界的恐懼與惶然,快將她湮沒。
她不管,不管現在是哪一年、哪個亂七八糟的地方,他就是她的程頤,他就是她的程頤!
怎麼辦?該怎麼辦?眼看流程就要進入領導先走、其餘人散會的套路,莫思瑤抹了把眼淚,大概因為有了目標,她的腦子終於飛速地轉動起來。
“……興國必先興教,治窮必先治愚。請同學們再次以熱烈的掌聲感謝程頤先生對我校教育事業發展的大力支持!”有人接過了話筒。
莫思瑤挺直了背,擦乾了眼淚。
“好,全體都有,解散!”擴音器裡新傳出來的聲音中氣十足。
一見解散,莫思瑤便把握住機會,混在學生堆裡往前走,首先不能太引人注意,順便觀察了下程頤的動態,眼看著他已經被校領導圍住,似乎相談甚歡的樣子,她清楚眼下並不是沖上去的好時機。
無論如何,來捐款的同志總不能靠公交出行或者靠腿走來吧?一定有車接送的!莫思瑤環視了一圈四周,學校“這麼多年”看起來也沒什麼太大變化,是的,她強迫自己在最短的時間內接受了時空錯亂這件事……停車場還是在原來劃的那片地,位於校園的東部,而唯一允許車輛出入的是學校正門,即便現在決定要走,從走到停車場到將車開到正門口也得二十分鐘以上,她只要想辦法堵在路上就可以了。
雖然不知道哪輛車是他的,但推算起來,現在是第一節下課的課間時間,這個點校領導和老師都還沒下班,所以能出入的車輛估計就是程頤的沒跑了!
莫思瑤難得地振奮了些精神,現在有件事她是百分百確定的——程頤是她的“救命稻草”!
只不過他們學校向來嚴進嚴出,沒有通行條她肯定是出不去的,所以電光石火間她連翻牆的路線都已經想好了。
當了一輩子的好學生,現在的莫思瑤卻是說翻牆就翻牆!
她取下書包抱在懷裡,悄悄從籃球場旁繞過。
短暫的捐贈儀式後,體育課仍在繼續,一群孩子已經零零散散地彙集成隊伍的樣子,交談著,嬉笑著,青春在他們臉上肆意揮灑,她想起籃球比賽時當叛軍給程頤鼓勁加油的自己,想起他空投入籃,沖她得意地飛個媚眼的樣子。
那是她曾居住過的宿舍樓。
那是校園內唯一一家小賣部。
那是她昨天還為了頭碗飯而瘋狂奔跑的食堂。
學校還是昨天的那個樣子,你呢?等等我,程頤!

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除了第一次爬樹有點緊張、翻牆跳下來的時候有點害怕之外,其餘都是莫思瑤計劃中的樣子。莫思瑤重新背好書包“埋伏”在車出了校門後的必經之路上,心有感懷地往教學樓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打量著眼前熟悉的街道,還不忘一次次撥打她爸媽以及家裡的電話。
結果除了那個聽起來冷漠無情的提示音,沒有一絲改變。
莫思瑤也是看過幾篇科幻小說的人,腦子裡開始把自己往小說裡套,大概是被車撞到十三年之後來了?
啊,程頤那麼聰明,他一定可以理解所發生的一切的。莫思瑤握著手機反復說服自己。
只是等待的時間是那麼煎熬,她一遍遍地在腦子裡複習著說辭,想著如何跟程頤解釋自己的存在,可越整理越亂,最後在一片糨糊中看到有車緩緩從校門駛出。
眼看著車輛就要加速揚長而去,莫思瑤想都沒想整個人就沖出了馬路,閉著眼睛張開雙臂橫在車子前面。
“吱——”輪胎因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莫思瑤心有餘悸地往車裡望了一眼,腦子嗡嗡地響,約莫是早前被車撞的心理陰影還在。但從她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司機的樣子,她有點擔心搞錯對象,見司機打開車門下了車,她風一樣地繞到後座,打開了車門,然後……她傻乎乎地盯著坐在車裡、此刻正用蹙眉表示對突發狀況的不悅情緒的……程頤。
莫思瑤的眼眶瞬間再一次泛紅。
好委屈啊,她心裡酸澀得不得了,怎麼辦,要說些什麼?莫思瑤有些無措地指了指自己的臉,語速飛快:“你、你還記得這張臉嗎?你、你……”她自己都沒料到有朝一日會對著這張臉緊張,連聲音都是顫抖的,她趕忙深吸一口氣,調節了下情緒:“你——你這麼震驚的樣子,那就是還記得咯!”
司機已經圍了過來,但似乎有點避忌她女學生的身份,並沒有動手拉扯,只是擋在車門附近,試圖隔開她與程頤的接觸:“同學,你沒事吧?沒看到車嗎?這麼冒冒失失地沖出來,出了事誰負責?”
莫思瑤壓根沒心思理會他,她瞅準時機從他手臂下那個空隙處鑽了進去,順勢把還處於驚呆狀態的程頤往裡面推了推,然後一屁股坐了下來,一坐下來她就開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司機被這小姑娘沒臉沒皮的行為震驚到了,作勢就要去拉她。
“秦濤!”見莫思瑤縮了下想躲避的樣子,程頤似乎終於找回了自己聲音,突然呵斥了他一聲,“把車門關上。”
待車門合上,車內頓時陷入一陣死一般的寂靜中。
“你是誰?”程頤狠狠地盯著她好一會兒,沒忍住先開了口,明顯壓抑著情緒,眼神淩厲冰冷。
“莫思瑤!”
“你鬼扯!”他的情緒猛然爆發,不等莫思瑤開口,他猛地一把捏住她的臉,用力地往外拉扯,聲音冰冷,“莫思瑤?把自己整容成這個樣子就想勾搭我?你到底是誰?”
原來,有些以為被淡化的那個人的模樣,只需要一次抬眸,就能在頃刻間被拼湊起來,那麼鮮活、那麼……真實。
程頤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淡忘,今天他來母校,只是想為所有的過去、為曾經的一切,畫上個完美的句點,可這張臉就這樣不期然地重新闖入他的眼底,程頤只感覺全世界在那一刻安靜了下來,最後歸於荒謬。
就連那個紅色書包,他也是見過的……正因為如此,眼前這個偽裝的女孩才更不可原諒!他的眼眶驀地有些發熱,下意識地加大了力道。
“啊——痛痛痛!”
疼痛來得毫無徵兆,莫思瑤被扯得有些坐不穩,原本還有點小憂傷小猶豫小躊躇小忐忑的心情不翼而飛,她一隻手試圖掰開他的手,另一隻手直接用力拍打著他的手臂:“放開我!”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你說!”一個人對聲音的記憶甚至會強於對形象的記憶,那熟悉無比的聲音勾勒起太多太多的過往,令他有些煩躁。
“我是莫思瑤!”
“不可能!已經化為一抔塵土的人會重新出現?你到底是誰?”
莫思瑤痛得飆出眼淚:“程頤你這個渾蛋!你腦子被豬啃了?放開我!你生於一九八六年九月二十一號,你家住軒逸花園小區五棟六樓!最喜歡的漫畫是《名偵探柯南》!捐款是受的那個歸國華僑的刺激!你說我是誰?”
這聲音語調像個魔咒一樣纏繞在程頤耳邊,太像了!可是,他去送了她最後一程,他親眼看著她躺在冷冰冰的鐵板上,被推進了火化棺,一想到那個場景他就心神俱滅,他紅著眼,手和聲音都在顫抖:“你是不是還裝了變聲器?對我調查得很徹底啊!”
莫思瑤把委屈打碎了吞進肚子,咬著牙死命掰開他的手指頭:“不認就不認了!放開我,你這個渾蛋!”然而懸殊的力量讓莫思瑤第一次對他滋生出了恐懼的情緒,她紅著眼掙扎未果,突然急了眼,倏地“啪”的一聲狠甩了個巴掌過去,扯著嗓子吼:“你冷靜一點了沒?放開!”
兩人同時止了聲,程頤被打清醒了一點,並未再施加力氣,只是死盯著莫思瑤的眼睛。莫思瑤強迫自己不要畏縮退卻,回瞪著他,但心底的委屈和難受情緒終於還是忍不住了,淚水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見不得這張臉受委屈……程頤頓了一下,突然泄了氣地鬆開手,回避了她的視線,自嘲地勾唇:“你要多少錢,你說。”
原本莫思瑤還有些心虛,畢竟甩他巴掌的手掌酥麻刺痛,而他渾身散發的陌生的氣息也讓她感到了強烈的壓迫感,可一聽這話,她簡直要被氣死,誰要他什麼錢?!
她掃了眼後視鏡裡的自己,劉海濡濕胡亂地貼在額前,馬尾也歪了,看起來像個瘋婆子,左臉頰更是被捏得火辣辣地疼,只感覺糟心得不得了,特想一書包砸在這個程頤的腦袋上,再狠狠地踹他兩腳。
可她需要他的幫助。她喘著氣抿著嘴眨掉了糊了視線的眼淚,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聲音:“我來之前那天是二〇〇五年五月八號,走到東風二路和人民南路交界處時,看到隔壁樓那個小屁孩不要命地往馬路上走,於是我特英雄地沖上前推了他一把,然後司機往我這邊打了下方向盤,直接把我撞飛了。”
“醒過來時所有東西都不一樣了,學校、同學、任課老師……還有永遠打不通的電話,一切都讓我恐慌,我裝病躲在石大春身邊,難得能碰上你,可我在學校不敢攔你,又怕保安師傅不放行,就跑去翻牆。說起那堵牆,在小賣部那棟宿舍後邊,上學期你隔三岔五就偷爬出去和你們班那幾個渾小子通宵打《魔獸世界》,後來滑了一跤磕破了下巴,我氣得三天沒理你……”
說到這裡,淚水再一次湧上莫思瑤的眼眶:“那圍牆修好了我爬不上去,還好旁邊的樹長歪了,靠得也近。”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算是明白了什麼叫‘狗急跳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厲害,一次性就爬上去了,可是圍牆好高,居然那麼高,我害怕,可我更怕攔不住你的車,所以我閉著眼睛就跳下來了,你都沒問我受沒受傷!”
莫思瑤越想越難過,吼道:“現在這情況又不是我刻意安排的!我能有什麼辦法,你以為我樂意啊?你呢?你又是誰?你把程頤還給我,你就是掛著他那張皮的妖怪,你把程頤還給我!”
她吼完一眨巴眼睛,情緒上來後,開始捂著臉哭。
程頤心裡亂得很,突然扣住她的手腕,眼神在接觸到她大拇指與食指夾縫處那道不算太明顯的白色傷疤時,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怎麼會?!
莫思瑤狠狠地抹了把眼淚,瞬間明白了他這個舉措:“小學四年級那年春節,你買了一盒手指粗的擦炮,天天在我身旁邊玩邊顯擺,我不服氣,和你比誰在擦燃後抓在手裡的時間更久,每次都是你贏,我不服輸,結果我拿的炮在手裡炸了,你在找這道疤,對嗎?”
從此他春節再沒碰過煙花,C市禁炮那年,他特地跑來她家告知,還蹭了一碗飯。
莫思瑤一把掙開了他的手,索性把右手臂內側也展示給他看,一塊硬幣大小的同樣不太明顯的白色瘢痕露了出來:“來,一起檢查了吧,這是你燙的,就是你為了逗我不小心把水杯弄倒了,開水潑我手臂上了。從此你大冬天只喝涼水,雷打不動。”
那才是她的程頤啊,她又默默地抹了把眼淚:“我的理想是當建築設計師,每年我畫的圖,你都會想辦法將它做成模型當成生日禮物送給我。去年你生日我送給你一對娃娃,你拿到我家,把他們放進了你做的小屋,你說這才是他們應該待的地方……”莫思瑤說著,已經淚流滿面,聲音哽咽:“我明明今天早上還在問你回不回家,你說下午約了人打球,讓我給你帶點好吃的……可是袋子……袋子不見了……程頤,我害怕……”
莫思瑤語鋒一轉,“嗚嗚”哭出了聲:“我害怕,你在跟我開玩笑對不對?其實都是你們聯合起來在整我對不對?我、我想回家,你能不能、能不能帶我回家……”
她因情緒過激,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
程頤一直在沉默地聽著,腦子嗡嗡作響,視線不自覺地瞥向她校服上用油性筆劃的塗鴉上,她向來喜歡畫畫,天賦也極高,那幾隻小熊貓活靈活現栩栩如生,有一只當年被他惡作劇地點上顆媒婆痣,還有一顆添了好吃痣,如今這兩個細節重現,他心有驚濤!
還有他偷偷在旁邊加的那些元素,被她嘲笑是鬼畫符的那些字母。那是他的小秘密,那幾個亂七八糟的英文字母拼湊在一起是——“MY DREAM”——我的夢想。旁邊是他的親筆簽名——the one,這個名字,在她去世後他再未用過。
而這帶著塗鴉的校服,當年他也看過一眼,血跡斑斑,最後隨著她一塊兒燒了。
他猛地指向熊貓旁邊的落款“YY”,問:“怎麼讀?”
一般人會以為這是她名字中“瑤瑤”的拼音首字母,但很少讀出來,她也沒解釋過,直到有次她主動告訴了他,她說那是屬�他倆甜蜜的小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因為她臉皮薄。
“一歪。”她毫不猶豫,吸了吸鼻子。
“一歪,yi,第一個字母是屬�你的。”那時候的她說。
是她!程頤的腦子一下炸開,死盯著她,她額前纖細濡濕的髮絲和小巧的鼻尖上還滲著汗珠,她左臉頰上有兩顆並排的小痣,她的手因過分用力而有些發白,她的神態、她的眼淚,還有她那無比熟悉的語音語調……
這、這怎麼可能?程頤只感覺上天給他開了個無比荒誕的玩笑,一個明明死去了十幾年的人,居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你還不相信我嗎?我想讀A大的建築學專業,還準備把土木工程當作備選,你說學不成建築也沒關係,我要真學了土木你就在後面給我搬磚……”
程頤的腦子嗡的一聲響,真的是她!她回來了……維持著那一年青春逼人的樣子。
“你去哪裡了?”他突然大吼了一聲,指著她,所有壓抑的情緒陡然爆發,“你這小渾蛋到底去哪裡了?”
“從小你就吃定我,什麼都得讓著你,不讓著你,你就發脾氣,我要不是打算把你娶回家,誰會管你!脾氣又強又臭,軟硬不吃,最可惡、最可惡……”他猛地怔住,眼角含淚,笑得無力又心酸地道,“怎麼能留下我一個人呢……從小咱倆幹什麼都一塊兒,你怎麼能留下我一個人呢……”
“嗚……”莫思瑤嗚咽了一聲,坐過去一把抱住他,“程頤!”
他頓了一下,沒作聲,莫思瑤卻聽到他重重呼吸的聲音,似乎在努力平復情緒。
“我、我現在不是還活著嗎?我、我再也不丟下你了……”
兩個人維持這個姿勢好一段時間。
“嗤——”他突然用雙手用力地搓了搓臉,紅著眼望了她一眼,似乎很努力地擠出個安撫的笑,“回來就好。”
莫思瑤下意識地微微坐開了一點,感覺到了強烈的陌生感,想了想,她又把右手朝他面前伸過去,也擠出抹笑容:“你看,小時候你說我生命線特別長,我、我會好好活著的!”
程頤又紅了眼,抹了把眼淚,啞著嗓子,仍帶著不確定:“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是!是我!”
看著她透著稚氣的年少模樣,想想早上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剃掉的胡楂,再想到剛剛失控的眼淚,他突然有些彆扭,怕她會覺得這十三年自己並沒有變得好一些,他狼狽地別開視線:“我、我們換個地方聊。”不待她回應,他就掩飾性地摁下了車窗。
“程總?”見車窗終於打開,秦濤焦慮地抖動著的小碎步立馬停下來,忙收拾了心情湊過去,不過好奇心殺死貓,他克制住自己並沒有往裡邊張望,但聲音告訴他,剛剛兩人絕對在車子裡大吵了一架,然而……怎麼可能?平日子那麼冷靜自持的程總……和人吵架?對方還是個軟妹子。
“開車。”
“是、是!”秦濤湊近了,心裡更為吃驚,老闆的眼睛怎麼紅了?
可程頤沒給他機會細看,就又關了窗,秦濤忙上了車,卻驚訝地發現那妹子……還在。
秦濤心裡癢癢,卻不敢多問,餘光瞄了眼眼眶紅紅的妹子,和莫名其妙不知從哪裡搞了個墨鏡戴上的老闆,覺得腦容量不大夠,猶豫地問:“回、回公司?”
“回家。”
“啊?”秦濤迅速領悟了老闆的指示,怎麼說也跟了程頤三年,默契還是有的,他瞥了眼那個妹子,做恍然大悟狀,“哦,同學,家住哪裡?”
程頤從後視鏡裡給了他一記死亡凝視,冷漠地補了兩個字:“我家。”
莫思瑤看了看整個人快貼著玻璃坐的程頤,感覺到他的尷尬與下意識的疏離,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眼前的程頤,早不是當年的那個他了,雖然他背部的溫熱感還殘留在她雙臂之上。
莫思瑤收回視線,打開車窗,任風撲面。
“冷不冷?”程頤突然啞著嗓子問。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回了句:“沒關係,年輕。”
程頤被噎了下,但片刻後還是脫下了外套遞給她:“穿上,凍病了掛號還得要身份證。”
如果是以前,他估計就直接把外套給她披上了吧……終究還是不一樣了,莫思瑤再一次感覺到了不適應,格外想家。
“不用了。”她索性關上了窗戶。
一路上誰都沒有再說話,氣氛凝重得可以。
車子很快駛出了學校所在的老城區,熟悉的場景漸漸變得陌生,寬敞的馬路上,車輛多而有序地排列著,以往胡亂穿插在車流中的摩托車卻沒了身影。神奇的是,幾乎所有單車都統一了款式……
過了兩個紅綠燈,莫思瑤看到舊人民廣場也已經全面翻新,巨大的屏幕上陌生的明星正甜甜地笑著。
一路走來她看到了好幾個地鐵出入口的標誌,站牌名都是陌生的。
萬丈高樓平地起,有種認知,叫作翻天覆地……她所有的思路都被印證了。
“所以現在真的是二〇一八年?”她沒頭沒腦地說。
秦濤一直保持表面平靜、內心波濤洶湧的狀態,聽到這話沒經大腦直接回了句:“假的。”
程頤瞪了眼秦濤:“真的。”他回答,聲音裡帶著一點鼻音。
她便不再作聲,所以她是被撞到了一個平行世界?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個世界的她,已經……入土為安了,哦,不,是入骨灰盒為安了……
要不要去拜祭一下自己啊?她腦洞大開地想。

車子拐進了位於市中心的高檔小區,程頤先下的車,他繞過去打開了莫思瑤那邊的車門,並接過了她的書包。
書包有點重,程頤掂了掂,很自然地側背上肩頭,這確實是她的作風,哪怕回家這麼短的時間,她也會習慣性地背幾本書,明明就不會看。
她活著,這件事很神奇,可他就是信了。她的一舉一動,和從他記憶中調取的畫面一一對應,就連瞪人時眼眉上挑的弧度都對得上。他們那個年代電子產品還不很發達,除了照片,並沒有影像資料留下來,再怎麼處心積慮地去模仿,細節處也不可能模仿得這麼自然,他看著她,就像在看一部回憶錄。
在她望向車外的時候,他也靜下心來偷偷摘下墨鏡觀察她,她左耳垂窩窩處的那顆痣也對上了,還有她那個略顯陳舊的紅色書包,肩帶處畫滿了她喜歡的插圖,有些細節他其實也忘了,可拼湊起來很對。
莫思瑤如今已平復了很多,再怎樣賤命一條還在呢,創富靠雙手。她問:“那我家呢?”
他忍不住想伸手揉揉她的頭,舉手一半時又放下,語調輕柔:“回去再說,你先去開門,密碼……”不知道為何,他突然頓了一下。
“讓我猜一下。”她試圖調解下氣氛,“幾位數?”
“八位。”
“11150921?”以他的習慣,密碼通常是她和他的生日……
“你直接刷卡吧,到樓下等我一下。”程頤並沒有直接說出密碼,把卡給她再目送她走過去之後,他敲了敲車窗,交代秦濤道,“今天的事,誰都不能說。”
“啊?那——”
“不能。”程頤知道他要說誰,直接打斷,“如果洩露半句,你直接去人事處領辭退信。”
秦濤心裡一驚:“是……”
“我明天不回公司了,重要的事再聯繫。”
“啊?那她——”秦濤總覺得老闆衣冠楚楚,側背著個紅色書包很突兀啊,還有,對方成年了沒有?
“她你不用管,管住嘴,管住好奇心。”
“是……”
莫思瑤這邊已經按下剛剛她猜的密碼了,只是在交換了順序還提示錯誤後,她有點發怔,哦……密碼也已經改了啊……
她掩藏住莫名的失落感,拿出程頤給的卡在那個金屬底座的高級門禁系統上刷了下,玻璃門就自動開了。莫思瑤推門而入,只見內庭裝飾得富麗堂皇,暗金浮雕壁紙上掛著歐式的宮廷畫作,大廳東西兩面嵌著同色系的落地玻璃,兩盆發財樹似乎常有人打理,顯得生機勃發,靠牆擺設著沙發與茶几,腳下的大理石磚面亮得發光。
她自動做出“〇”形嘴,這只是個過道吧,有必要嗎?
電梯過道處的末端牆上是電子宣傳屏,正循環播放著的廣告畫面,一副嘲笑著她“哎喲,沒見過世面”的架勢,讓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莫思瑤感覺自己有點像劉姥姥進大觀園,暗暗摸了摸肚子,感覺有點餓,晚上那頓她只吃了兩口,原本是打算晚自習後和程頤一起去吃夜宵的,結果……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正當她發愣時,程頤也走了進來,看到她的動作,聲音柔軟:“餓了?”
莫思瑤搖搖頭:“還早,就是突然有點饞,不過我還有好多問題,先聊正事。”
“行。那今晚想吃什麼?吃什麼都可以。”
“什麼都可以?”莫思瑤歪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因哭過顯得亮晶晶的,微微有點腫。然而望著成熟穩重版的程頤,她顯得有些不自在,又別開了視線。
程頤也頗為不自然,好在電梯門在此刻打開,他率先一步走進去摁亮了二十一樓的按鍵,然後按著開門鍵望向她,承諾道:“什麼都可以。”
“真的?”
“真的。”
莫思瑤眼睛一亮,不假思索地道:“麥當勞!”
程頤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話都沒說。
你真的Out(過時)了,姑娘。
整棟樓是兩梯兩戶的戶型,程頤出電梯時摘下墨鏡,低調地說道:“兩戶都是我的,打通了,一般從那邊那個門進。”說著,他指向左邊那扇黑亮的、很顯氣派的防盜門,走過去,在指甲大小的熒光屏上摁了摁,門直接開了。
莫思瑤很沒見識地心裡一驚,心想:怎樣?用高科技嚇唬人?
隨後她的心思很快被勾走,輕輕地“哇”了一聲,入眼是一大片落地玻璃,視野開闊,直面江景。此時隱隱有馬達聲入耳,隔窗望去,江水粼粼,波濤翻滾,江對岸高樓聳立,散落的三五隻游輪緩緩游過江面,翻卷起白色的水花,又隨之消逝。
這下子貧富差距一下子凸顯出來了,莫思瑤感覺到了強烈的落差感,她跟著程頤進門,在玄關處打量了下四周,屋內裝飾色調偏灰冷,簡約中不失低調的奢華感,偏廳設置著酒架、小吧台,一盞暗紅色吊燈特別顯出韻味,正廳陳設著黑色的沙發,對著巨大的電視屏幕,乾淨且……冷清。
唯有靠近落地玻璃處的藤制吊椅,展露了僅有的溫馨感。
程頤躬身將一雙新的灰黑色的軟布拖鞋擱在她腳下。
她頓了一下,脫了鞋,襪尖處被磨破的小洞一覽無餘,就連她新買的雜牌板鞋,也頓顯寒酸起來。
換作是昨天,她還敢直接把穿著破洞襪子的腳往他身上踩,如今在這陌生的空間內,格外突顯了她的局促,她下意識地動了動腳趾,躲避他的目光,迅速踩進拖鞋裡。
一切都不同了……這個認知竟如此深刻。
“喝什麼?”程頤想讓氣氛顯得輕鬆一點,在確定身份後,眼前的莫思瑤反而突然乖得……讓人心疼。見她欲言又止,他接話:“想喝可樂對不對?”
她點點頭。
“想喝可樂壓壓驚?”他想起好久以前她說過的話,輕輕勾了勾唇,有些塵封已久的記憶突然鮮明起來。
見她又點頭,他隨手將書包擱在鞋櫃上,看見了掛繩系在肩帶上、另一頭插在側兜裡的胸卡,他抽出來看了看,上面還貼著她中考時拍的照片,齊劉海,學生頭,粉粉嫩嫩的。胸卡上寫著“姓名:莫思瑤,班級:高三(5)班”,後背夾著一張用一塊錢疊的心形,空白處依舊是小插圖。真的是她,程頤又紅了紅眼,吸吸鼻子拐進了隔壁的廚房。
不知從何時起,補充冰箱的時候,他總習慣讓人多帶一瓶可樂,這麼多年了,可樂被擱置得一次次過期,卻從未打開過。他拿出可樂擱在桌上,卻還是先給她倒了杯溫水。
家裡裝了室內供水系統,飲水器直接裝在牆上,二十四小時恒溫。
“可樂有點涼,先晾晾。”程頤說著把水遞給她,微微歎了一口氣,“可樂真的要少喝,不是愛管你,你後槽牙不大好,可樂中的碳酸和磷酸酸性成分,會對你牙齒表層起保護作用的牙釉質產生腐蝕性,回頭你又叫牙疼。”
她這不是還沒喝嗎?她努努嘴,終於松了口氣:“……你還記得啊?”
“嗯。”記得的。
他又轉身進了小吧台,給自己倒了點紅酒,然後看向她,再沒挪開視線。
莫思瑤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抿了口水,好多想問的問題一時不知從何開口,但不明不白更難受,於是她鼓起勇氣問道:“所以說,我爸媽呢?”
他輕輕晃了晃手中的紅酒:“他們很難過,現在……人都在美國。”他並沒有詳細說,只是說:“我暫時沒有他們新的聯繫方式,但我會幫你找到他們的,不過可能需要些時間。”
“美國?確定不是國美?我爸連英文的‘你好’都發不准,我媽對英語也是一竅不通,他們去那裡幹什麼呀——”莫思瑤突然頓住,頹靡地歎了口氣,“十三年還是太久了,對嗎?”
“你呢?你知道你是怎麼……過來的?”
“不知道,反正好像是眼前一抹黑,渾渾噩噩的,清醒後就到這裡了。”
“……真好。”
她輕哼一聲:“你現在相信我了?不懷疑我了?”
他輕輕搖頭。
她卻仿佛還要再證明一下,指著自己的左眼:“我這只眼睛有七十五度近視的樣子,右眼是五十度,上個月你陪我去驗的,因為我說有時候黑板上字太小看不大清,我還問你會不會影響高考填報志願,你說不會,然後你還跑到我班主任面前說希望把我的座位往前調一點,你以為我不知道啊?我們班主任都跟我說了。她還說,橫豎就一個月了,讓我們咬咬牙堅持不要早戀,還好我成績還不錯,不然她肯定又抓我去談心事了……”
說到這裡她抬頭看他一眼,別開視線,感慨了一聲:“發生了很多事嗎?”
他點點頭,感慨:“很多,畢竟這麼多年了。但無論發生了多少事,我都堅信一點,你活著他們會很開心。”
“這麼荒謬的事,他們真的會相信我嗎?”
“我相信了不是嗎?”他安撫道,又想調節下氣氛,略帶開玩笑的語氣道,“放心,現在科技很發達,DNA測試的結果幾個小時就出來了,而且,你一點都沒變……”變的是他們和這個世界。程頤把這句話藏在心底,吸了口氣:“叔叔當年是因為工作變動去的美國,去了半年後,阿姨也跟著去了,應該是二〇〇九年左右的事了,但抱歉的是,這之後的事情,我不是太清楚,需要花時間去打聽一下。”
“沒關係,我懂。我小舅舅呢?”
“他從原單位辭職了,聽說去了B市,但有沒有定居那裡我也不清楚,也斷了聯繫。我也會幫你找他的。”
“那我外婆呢?”
“林婆婆她……是二〇〇八年走的,聽說是在家摔了一跤,後來炎症引起併發症,沒搶救回來。”
“外婆死了?!”莫思瑤猛地站了起來,緊緊握著水杯,“死了?”她的腦子有些空白,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我、我、我……”
“等你安頓下來,我帶你去看看她,好嗎?”程頤放下酒杯,走近她,終於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看著她強忍著眼淚的樣子,他那顆原本已經被時光打磨得堅硬的心,變得有些柔軟,他輕聲道,“瑤瑤,有些事發生了就無法改變,不要因為你的無法參與而過分自責。”
聽到這熟悉的稱謂,莫思瑤的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而且因為他的回應,她的情緒徹底爆發,一把撲進他的懷裡,大哭:“程頤!嗚嗚嗚……程頤!”
程頤因為她突然的舉措顯得有些僵硬,他下意識地舉高雙手,並沒有給她回應,卻也沒有推開她,見她傷心,他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怕,我在。”
他的身上有股陌生的淡淡的煙草味,肩膀寬厚結實,能給人莫名的安全感。
她腦子突然閃過許多從前關於他的畫面,從前那個會偷扯她的辮子、被惹毛了會咬牙切齒地喊她“莫思瑤你等著”的男生,在一夜之間,長大成男人。
她見證了他從小男孩成長為男生,卻錯過了他成長為男人的這十三年。
莫思瑤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肆意地哭著,宣洩著內心的驚懼,宣洩著驟然得知親人已逝的悲痛,以及面對世事變遷物是人非的彷徨迷惘與心慌,許久……終是緩了下來。
“瑤瑤,不要過分強迫自己,你今天接收的東西已經很多了。”
她點了點頭,眼淚鼻涕不小心蹭到他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襯衣上,這讓她有點尷尬,她抽噎著輕輕推開程頤:“這個……”
他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輕輕勾了勾嘴角:“這個不重要。”他毫不嫌棄地用手揩了揩:“在我面前你永遠不需要拘謹,也不需要客氣。”
莫思瑤沒吱聲。
程頤知道她還需要點時間去接受,轉移話題:“餓不餓?要不咱們不去吃麥當勞了,我給你做點吃的,明天再帶你去吃大餐怎麼樣?剛剛看冰箱裡還有點存貨。”
她抹去眼淚,吸吸鼻子,睨了他一眼,抽噎著:“你、你會嗎?”
“不要小看十年單身狗啊。”他說完突然頓了一下,再次揉了揉她的額頭,然後邊捋袖子,邊拐進了廚房。
莫思瑤沒大聽清:“什麼狗?”見沒回應,她嘟囔了一聲:“能做出啥吃的?去年暑假在我家做的那頓飯,難吃得差點沒把我吃進醫院……”
大概是因為大哭了一次,發洩了情緒,莫思瑤稍微放鬆了一點。
只是身為高三綜合征晚期患者,在這種做什麼都好像不大對的氛圍下,她反而想做做題,而後她倒也沒掙扎,去鞋櫃上把自己的書包拎了過來。
她習慣性地想先挖出自己的日記本,寫幾句關於今天的人生感言,結果把書包翻了個底朝天都沒瞧見。那本子還是初中時買的,保存至今寫了厚厚的一大本,因為裡面記載了很多她的小秘密,所以她走到哪裡都愛背著。
“啊,怎麼不見了?”莫思瑤感覺特別鬱悶,把所有東西翻出來找了好幾遍還是沒找著,難不成她沒背回家?不,今天早上她肯定塞書包裡了,去哪兒了?
“在找什麼?”程頤聽到動靜,側身出來詢問。
“你還記不記得我那個日記本,我找不到了。”
“日記本?”他還真花心思去回憶了一下,“紅殼的那個?”
“嗯。”莫思瑤一臉不高興地將課本摞一塊兒,然後自暴自棄地說了句,“算了算了。”
今天的糟心事已經夠多了,就不給自己添堵了……但還是很不爽啊,鬱悶!
程頤突然有點不知怎麼應付這種明顯的少女情緒:“要不你在屋裡隨便逛逛,無聊的話還可以看看電視,哦,要不要玩平板電腦?”
“啥?”她見程頤明顯愣了愣,感覺那答案會顯得自己很沒見識,於是她掏了張紙巾擤了擤鼻子,賭氣道,“算了,我還是做試卷吧。”
她直接坐在客廳鋪的地毯上,然後把習題冊擱在茶几上做起來。
程頤看了看她,目光很柔軟,然後回廚房鼓搗了下就出來看看,鼓搗下又出來看看,就聽見她順口問了句:“‘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的下一句是什麼來著?”
程頤難得面露出“我是白癡嗎”的表情道:“什麼?”
莫思瑤隔著客廳抬頭看了他一眼,頗為意味深長:“沒事,我自己翻書吧。”
“呵……”程頤不覺有些好笑,“你那是什麼眼神?”
“啥?”莫思瑤晃了晃筆,人一放鬆,本性就自然流露出來,“我就是覺得,年紀大了,大概腦子沒那麼好使了。”
“大姐,我們同一年的好吧?”
“不要臉,誰跟你同一年?”
程頤笑:“來,再來一題。”
“你這不是自取其辱嗎?”莫思瑤毫不客氣,“那好,‘況吾與子漁樵于江渚之上’和‘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的中間是哪句?”
“……我們學過這個?”
“‘侶魚蝦而友麋鹿’。蘇軾的《後赤壁賦》好吧,統考範圍。”
“再來。”他不服輸。
莫思瑤白了他一眼:“‘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的上一句呢?”
他直接就提著刀子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等等,這句我聽過……”
“聲斷衡陽之浦……”他複述了一次,然後望著她,“我放棄,上一句是什麼?”
“‘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這是王勃的《滕王閣序》啊。”
“……你能不能來句詩詞?”
“可以,這句超難,你聽好了。”
“說。”他握緊刀子。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的下一句。”
程頤感覺自己被擺了一道,提了提刀:“……小心刀劍無眼。”
見莫思瑤又埋頭做題,一副懶得理他的樣子,他默默地起身:“很好,你今天晚上吃進肚子裡的不會好吃了。”說完他頓了一下還沒等到回應,摸摸鼻子提著刀想回廚房,又不死心地轉身:“你問幾個數學題看看?數理化都行,保證給你答上來。”
莫思瑤將筆一擱:“我要吃麥當勞。”
輸了輸了……程頤歎氣:“我去做飯。”
“保證好吃。”他又補了一句。
回到廚房,程頤默默地握了握拳,他剛剛假裝隨意地翻了翻她的課本,上面都是她的字跡,她的習題冊裡還有他修改備註過的筆記……
是她。


第二章  一輩子,眨眼就成了奢侈
“兩千九百九十八?”
裝修得精緻高雅的專賣店裡突兀地傳來一聲驚呼,站在門口打電話的程頤聽到動靜,交代秦濤的語速加快:“對,我要《海賊王》第一話到最新一話的中譯版,不要電子版,還有我要尾田的親筆簽名。”
程頤現在只有一個想法,以前她特別想做卻沒能力做的,如今他能為她辦妥一件是一件。
“好的,程總,還要跟您彙報一下,信和的老總想約明天和您碰個頭,談談合作的事……”
“那事先延後兩天,漫畫在這個週末之前拿給我,我還有事,先掛了。”他說著,人已經回到了店內。
莫思瑤一見他,就像只靈活的小獸一樣奔了過來,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催促道:“快走快走!”然後壓低嗓音道:“這家店搶錢一樣。”
店員一臉尷尬……壓低了嗓音也都聽得見的,小姐姐。
莫思瑤才顧不上這些,她還處在住宿費伙食費統一上交給學校的階段,每週只有三十塊的加餐費,因為親戚少,她過年能收到的紅包也不多,平日裡算是個摳門的小姑娘,對她而言,高二時那篇參加作文競賽獲獎刊登後拿的三百塊稿費就是一筆鉅款。
吃完飯見時間還早,程頤說帶她出來逛逛,這種要花錢的狀態讓她心有不安,她現在全部身家就剩下錢包裡的九十三塊六毛,外加一個捨不得用的折成心形的一塊錢的嶄新鈔票。
而她現在除了身上這套校服外其他衣服都沒有,但晚上的氣溫確實有點涼,穿著已經不能湊合,但如果她以後得在這地方紮根的話,等於所有衣物都得備兩套以上。看形勢,找爸媽的事也不是一兩天能完成的,這之前她得吃程頤的、花程頤的、住程頤的,按照以前他們倆的關係其實也沒啥,但不知怎的現在她總覺得有些彆扭。
以前的程頤和她無話不談,整個人也是放鬆的狀態,但現在他處處透著拘謹,和她也似乎刻意保持了距離。也是,程頤這年紀擱以前算是糟老頭子的標準了,但說實在話,這種距離感對現在的莫思瑤來說算是舒適的,他要是動不動還像以前那樣揪她小辮子,她也是會很尷尬的好嗎?畢竟他的臉不一樣了!眼角也有褶子了……好吧,是淡紋。
看來這些年他操心勞碌得不少啊。
唉,想這麼多也沒用,莫思瑤打算隨便買幾件運動衫先應付下,然而眼下正是十月金秋,店鋪裡換季上新,陳設的大多是……成熟套裝?好看是好看,但品位讓人不敢苟同啊,她主要是給程頤面子才“勉強”試試的,但那服務員說啥來著——不打折?
啊呸,不打折三千塊的小外套是啥?是奢侈!是腐敗!是墮落!是犯蠢!
程頤瞥了眼一臉黑線的銷售員,表面冷漠,心裡默默期望這幾個銷售員平日裡並沒有關注財經版面新聞的嗜好。
說到底他也是一個要臉的人。
再者,因為A大附中這塊招牌在C市太響,連校服都自帶光環,而出門時莫思瑤說自己不背著書包就沒有安全感,於是硬要背著書包,所以他們這麼並肩走著,頗有幾分怪叔叔誘拐少女的味道。
程頤越發不自在了——確實像。
他也反省到在這種地方給莫思瑤買衣服不大好,可他又想給她最好的……畢竟他現在也算是有經濟能力的人了,而且當年那事,他心裡其實是有些愧疚的。
“不用考慮錢的問題,你只用考慮合不合身、喜不喜歡。”被硬拖著出了店門,見她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程頤開口道。
“那我說買個鑲鑽的,你也買?”莫思瑤歪頭,白了他一眼。
“如果你穿著舒服,又很喜歡,我會買。”
錢沒了可以賺,人沒了,卻不能都像她這樣“複生”。
還這般想著,卻發現莫思瑤的眼神再一次意味深長起來,程頤有點在意地道:“你這眼神看起來不像是被感動的樣子。”
“你果然變了,程頤。”莫思瑤“嘖嘖”兩下,“你以前沒這麼冤大頭啊,智商增長和年齡增長是不是成反比啊?”她調整了下書包,說:“遠了不說,今天早上你讓我買零嘴,我問你拿錢,你說錢都充點卡了,讓我先給你墊著,但按照以往的慣例,這個錢應該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告訴你,你欠我多少錢我日記本上可是記錄得清清楚楚,可惜它現在丟了,不然你想想看十三年利滾利都多少了。”
此刻程頤心底柔軟得很,又覺好笑,道:“還給你,十倍百倍連本帶利都還給你。不過,我到底借了你什麼錢?怎麼我印象中總是你在占我便宜?”
“哼!”莫思瑤皺了皺鼻子,一臉嫌棄,“去年發神經跟隔壁班的賀聰打架,把他眼鏡打爛後說要展現男人氣魄,結果問我借了兩百塊甩他桌子上的是誰?錢還了沒有?!”
“賀聰?”他皺著眉回憶了一下,“……好像還真有這事。”
“什麼叫‘好像’!錢還了沒有?”
“我怎麼記得那年過年我媽給了你一個兩百塊的紅包?”這些年他說話都以精簡達意為主,今天的話卻不自覺地多了起來,甚至連心態也似乎年輕了些。
“臉呢?紅包是紅包,欠債是欠債!”
“來,書包給我,先用體力償還部分,餘下還多少你說了算。”
“走開走開,我不背著就沒安全感。哪有學生穿校服走在路上不背書包的?話說回來,你還記得當時你們為什麼打架嗎?”
為什麼?程頤又開始調取記憶,關鍵是他現在和賀聰的關係還算不錯。
那真是久遠的年代啊……好像是那傢伙在男生堆裡說了些跟她有關的胡話?耳聞後他氣不過自然就擼起袖子幹了一架,幹完仗後還互放狠話,此後更是彼此針鋒相對了一年多,想起來他也有過那樣幼稚、衝動、熱血的歲月。
他笑了笑,也算不打不相識吧。
“那麼久遠的事就不用糾結了,賀聰那傢伙前兩年當爸爸了,生了個女兒,當寶貝一樣,心疼得很。”
“哇!當爸爸啦?”結婚生子這種事在莫思瑤的認知中還是挺不可思議的,畢竟她“這個年齡層”還處於祖國花骨朵的層次,然而……
“那你呢?”她突然試探。
程頤沉默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劉海:“說起來,你現在就是給我當閨女的年紀啊。”
“滾滾滾……”這種明顯的回避讓莫思瑤的心隱隱下沉,“頭可斷,髮型不可亂!”
“那當妹妹吧,叫我一聲哥。”他又道。
她當聽不見,加快步伐,沖到了前面。
繁華喧鬧的街道在絢爛的霓虹燈光中向前延伸,街道邊的落地玻璃映射著她的身影,和他的。他此刻穿著偏休閒的黑色風衣,側臉的輪廓立體好看,氣宇軒昂,步履穩健,看起來既優雅又迷人。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彆扭是為什麼。
這樣的程頤讓她感到壓力,這種壓力來自對未來的未知。
他……生氣了怎麼辦?不追上來怎麼辦?翻臉不認人了怎麼辦?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的那些東西,突然帶上了問號,她還有使性子的資格嗎?
這個認知,突然讓她整個人都難過起來。

往來千里路長在,聚散十年人不同。
十三年時光悠悠、歲月匆匆。世事沉浮間,有多少變更她不敢細想,從與他相認至今,雖說心情稍有平復,但她每一步路都走得很虛,她只能緊緊抓住程頤這棵救命稻草,依仗的不過是過去十幾年的交情。
可她心裡清楚,這交情,對他而言,中斷了十三年。
他或許會花十三年去回憶從前,但更多是構建新的社會關係、人情往來。
她父母的事不再是他生活中的必需,他已從他們相識相知的家屬區搬離,他指尖有了淡淡的煙草味,他也怕唐突了她,一直和她保持著一米以上的安全距離。
而且他居然知道賀聰生了孩子,言語中不乏與之的熟稔感,可在她的認知中,幾天前的體育課上,他們還為了爭個場地而彼此推搡……
呵,是幾天前,還是十三年前?
她不敢再想,眨眨眼讓眼眶中的濕意退去,深吸了口氣,告訴自己:莫思瑤,不要怕,至少你還活著,爸爸媽媽和小舅舅也還活著,再糟糕也糟糕不過回到那個案發現場,至此陷入無止境的長眠。
她低下頭,放緩了腳步,由得他追了上來,可他還是那樣,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她想念下午的那個擁抱,雖然陌生,卻心有所依的感覺,她又下意識地調整了下肩膀上的書包,舒緩心中的抑鬱。
程頤知道她不高興,又敏銳地察覺到這和她過去鬧脾氣有一絲絲不同,可哪裡不同他一時也說不上來,更不知道說些什麼,氣氛有些尷尬。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了寡言,奇妙的是,寡言這件事隨著年紀的增長,逐漸等同於成熟穩重。
他一直是自責的。那年那天,她問他回不回家,他們當時就住在同一棟樓的樓上樓下。他說約了人打球,實際上她前腳一走,他就跟同學去了她出事地點對面街上的網吧裡打遊戲,渾然忘我到她出事的那個時候。
當時那場撞擊的動靜很大,現場有很多人圍了過去,他跟同學也恰好在那個時間為了趕晚自習從網吧出來,當時他也想去看一眼的……
可為什麼他順嘴說了那句“走了,要遲到了”,然後就毫不回頭地走了呢……
醫生說她是在上了救護車趕回醫院的路上永遠合上眼的,沒能搶救回來。
每每想到那個時候,想到當她瀕臨死亡躺在冰冷的馬路上感受著生命的流逝,而他居然轉身走了的時候,他便心痛欲裂。
那是他的瑤瑤啊,是他本想在高考成績公佈時給個驚喜的告白,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牽她的手走過一輩子的瑤瑤啊……
什麼都沒了,關於未來的構想戛然而止……
所以她一定不知道,此時此刻,她能完好無損地站在他面前,他有多感恩。只是他也承認自己的自私,他下意識地把這一切當成救贖。然而畢竟不一樣了,他已無法再像從前那樣毫無顧忌地拉拉她的小辮子、捏捏她的臉,甚至,他的身邊已經……
想到自己的現狀,再看看對未來感到迷惘及焦慮的莫思瑤,程頤只覺得自己要傾盡一切來幫助她,讓她適應到這個對她而言陌生的社會中來。
“你要不要喝點什麼?”他打破沉默。
“還好,不渴。”
“有比可樂更好喝的東西,要不你試試?”
“不想試。”
“吃的呢?晚上吃飽了沒?”
“吃飽了。”
“要不還是再吃點吧?不是說女孩子都有兩個胃?一個裝主食,一個裝甜食。”
莫思瑤抬頭看他一眼:“吃飽了。”
“哦……”
過一會兒後:“你要不要喝點什麼?”
“程頤。”莫思瑤停下腳步,給了他一個生無可戀的表情,說,“看我的眼神。”
程頤清了清嗓子:“那……”他腦子轉了一圈,發現真的不知道要說什麼,又生怕冷場,想來想去,乾咳了一聲:“要不咱們去麥當勞坐坐?”
“不用了。”
“麥辣雞翅怎麼樣?”
她不理他。
“薯條呢?薯條以前你愛吃。”
“甜筒?”
“漢堡?菠……”他艱難地搜索著記憶中的名詞,“菠蘿什麼?”
莫思瑤直接翻了個大白眼:“麻煩看我的眼神……懂了嗎?還是說這個年頭詮釋鄙視的眼神已經改變了?”
真是的,這個煩人的大叔到底是從哪兒蹦出來的?
好在步行街還是那個步行街,十年了居然沒啥變化,莫思瑤抓住了國慶節的尾巴,買了好幾件特價T恤和運動褲,還有一件運動外套。
程頤按捺住心裡想沖她搖旗呐喊“多買點”的衝動,稱職地當了回人形“移動支付”工具。
至於內衣內褲什麼的,莫思瑤路過這種店鋪好幾回,但程頤待在身邊她就覺得特別尷尬,就一直忍著沒開口,好在他難得腦子開了下竅,把卡遞給她,還特別豪氣地說了句:“隨便刷。”
說到這卡,還是程頤出門前特地從抽屜裡翻出來的,近兩年他出門只要帶著手機和秘書,基本走遍天下都不怕了。
驗收了下數量,程頤再次強忍住讓她“多買點”的衝動,感覺過兩天等她適應了,可以向她推薦網購這個偉大的發明,嗯,到時候他一定會為她清空整個購物車的!
總而言之,逛街購物這件事,還算是愉快地結束了。
回到家,程頤仍下意識地與她保持著距離,也正式思考了“孤男寡女”這個問題,留她在家裡多少還是不方便,然而在這個時間點讓她獨自出去住,哪怕給她請個阿姨照料,他也覺得對她是莫大的殘忍——生活上可以解決,但心靈上的呢?怕是她連個可以傾訴的人都沒有。
程頤有些犯難,但已然將莫思瑤當成小孩子,沒有和她商量。
莫思瑤是多敏感一個小姑娘,乖得令人髮指地簡單收拾了下新買的衣服,然後就坐在沙發上等“安排”,順便掏出了她的手機。
這款諾基亞的直板機,在當年還是挺流行的,通用款。
“看什麼呢?”不忍見氣氛太尷尬,程頤找話。
莫思瑤本來也沒看什麼,聽他一說話反倒是直接摁到短信界面,清清嗓子突然讀了出來:“唉,昨天晚上沒睡好,彭立的呼嚕打得比豬還響,早上刷牙的時候,我在他課本上畫了幾個豬頭,他全寢室的人都懷疑到了也沒懷疑我,現在在請我推斷是誰下的手,哈哈哈。有機會請你來男生寢室走走,這裡的空氣都彌漫著腳臭氣,我猜你一定很喜歡。”
程頤的第一感覺是自己的話太多,他就不該起這個話題的頭。如今不但受震撼於那個被時代淘汰的手機,最讓他震驚的是,以前的他居然是這樣的人?
“哦,還有這個。”莫思瑤隨意地翻了翻,“今天上課我偷偷放了個屁,然後我把這個屁嫁禍給了周明,到現在他都在認真地向我解釋這個屁不是他放的。括號,偷笑偷笑。”
讀到這兒,她朝他晃了晃手機,說:“這兩位兄弟還健在吧?不知道有沒有認清你的真面目?這都是你手機號發出來的,做不了假。”
“不可能!”程頤直接否認這短信是他發的。他也確實想不起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除了提及的那幾個名字,其他的他居然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只是看到這部手機,程頤對莫思瑤的身份就已經深信不疑了,當時遺物移交的時候他也在場,當中就有這部被撞得支離破碎的手機,上面的吊飾是她最愛的路飛的草帽,如果她是偽裝的,那得真的有一整個道具組在幫她張羅著做假道具。
安頓好莫思瑤,程頤進了書房,窩進轉椅裡,熟稔地點燃了一支煙,然後閉上眼假寐,身子控制著轉椅,輕輕地搖晃著。
他再度回味了一件事:莫思瑤回來了。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在煙酒中放縱自己,這些年走出來,真的不容易。
他突然感覺一直壓在他胸口的那塊石頭終於被搬開,他長長地舒了口氣,但心頭又被另一股無形的壓力所籠罩。
程頤掏出手機瞄了一眼,各類信息提示佈滿了屏幕,只是他從下午起便調至靜音狀態,圖了一個清淨,到現在,他還是一個都不想處理。他隨意地將手機擱在書桌上,深深地吸了口煙,感覺大腦還是異常亢奮的,便打開電腦打算處理些雜事。
隨後,他突然聽聞一陣嗆咳聲。
程頤抬頭一望,迅速起身,將煙掐滅,道:“怎麼還不睡?”
“睡不著。”她用手在鼻子前揮了揮煙味,有些意外,卻又覺得不應該意外——他吸煙。
他轉身將窗戶打開,臨江的高樓,只需一點點縫隙,秋夜的冷風便呼呼灌了進來,吹淡了煙味。他歎氣道:“我得跟你強調一點,乖女孩不應該在晚上單獨與男人接觸。”
“你也不行?”
“對,我也不行。”看到她單純的臉,他歎了口氣,“不過今晚例外。過來吧,我知道你還想聊聊。”程頤已順手將搭在椅背上的睡袍扔給她:“冷,你披個外套。”說完他移開椅子,離她更遠了一點,保持了安全距離。
莫思瑤心裡隱隱有點受傷,她將袍子披上,然後靠在門邊直接坐在了地上,抬頭看他:“我有點睡不著。”
她害怕,她覺得自己的心揪著疼。
“這很正常,我也有點睡不著。”程頤自嘲地笑笑,索性也靠著書桌坐在了地上,兩人隔著三四米的距離,相對而坐,夜色中他的表情看起來很溫柔,“想聊什麼?”
莫思瑤頭微微靠著牆,沉默了好半晌,她也在打量著他,想從他身上找回一點點熟悉感,可是……並沒有。程頤便一直耐心地等她開口,許久,才聽到她幽幽的聲音:“程頤,你說我爸爸媽媽那會兒知道我死了,是不是哭得死去活來的?我爸最疼我了,什麼都讓著我,我媽雖然老埋汰我,但也疼我到了骨子裡,我只要一想到那個畫面就好難過好難過,你說,我是不是很不孝啊?”
“別什麼都往身上攬,這個事也不是你可以決定的。”
“我知道,我就是有點心疼……那你說,我外婆會不會也在若干年後,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到時你可不要被嚇到。”
“不會的。”莫思瑤淺淺地勾了勾嘴角,掩飾著悲傷的情緒,“你會幫我找到他們嗎?雖然有點麻煩,但你知道,我現在能拜託的人只有你,我——”
“瑤瑤,我說過,你的事,永遠不要覺得是在麻煩我。”程頤打斷她,認真地承諾,“我會傾盡我所有幫你找到他們。”
莫思瑤紅了眼:“謝謝。”
“傻丫頭,你以前從來不跟我說謝謝,以後也不需要。”
“那……”莫思瑤咬咬唇,望著他,“那你呢?”
她眨巴眨巴眼睛將眼淚硬逼回去,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剛剛一直在想,這件事如果我們交換了角色,我會怎麼辦?我發現我完全沒有辦法接受這件事情,如果……如果,當年離開的是你,我會崩潰的,我……我根本沒法想像。”她猛地抬頭看他,眼淚滑過臉頰:“你一定很難過對嗎?這些年……這些年,你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他想過去將她的眼淚拭去,但他克制住了,微微露出個安撫的笑:“不重要,都過去了。”他目光溫柔地說:“你不會知道,我有多慶倖經歷這一切的人不是你。”
莫思瑤抿嘴,又心疼又心酸,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對不起。”她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傻,跟你有什麼關係?不要有壓力,真的,都已經過去了。”
莫思瑤擦了擦眼淚,一時情緒上湧:“你想我嗎?”
“想。”
“現在還想嗎?哪怕過去了十三年,也還想嗎?”
“想。”
“很想很想嗎?”
“很想很想。”
莫思瑤吸吸鼻子:“有你這句話就夠了,真的,夠了。”
他笑,眼眶裡也有淚光:“什麼夠了,很晚了,你回去睡覺吧。”
“不要!”她突然爬了起來,朝他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在做什麼?”
這下換他抬頭看她:“打算處理一些文件,助理說給我發了幾份律師擬訂的合同,我看看還有什麼需要修改的地方沒有。”
“你現在很有錢嗎?”
“還可以吧,給你口飯吃沒壓力的。”他突然將手遞給她,莫思瑤很默契地一把將他拉了起來。
“感覺你在說我是個飯桶。”
他又笑,轉移話題:“唉,人老了,骨頭都硬了。”
“說得你七老八十了一樣。”她感覺人放鬆了不少,“老人家,請問您現在要睡覺嗎?”
“怎麼了?”
“合同一定要現在處理嗎?”
“倒也不是一定要現在……”
“你等著!”莫思瑤一陣風般沖了出去,不多會兒就將她的紅色書包拎了過來,隨後鳩占鵲巢地佔據了他的書桌,將數學練習冊拿了出來,對他說,“來吧,咱們一起來做題吧!”
程頤其實想拒絕,但看著她難得輕鬆的樣子,又覺得拒絕很殘忍,矛盾中他還是決定把她當小妹妹寵,順道證明下自己的實力……
好不容易程頤才研究出一題的解題思路,在旁邊指點了不少的莫思瑤嘻嘻一笑:“還行,寶刀未老。”氣氛已明顯輕鬆了不少。
“那當然。”雖然有些還是得翻翻書,才回憶起來。
莫思瑤笑了笑,突然問:“話說,你結婚了嗎?”
“……還沒。”
“那有女朋友嗎?”她沒看他,抓著筆,假裝做題。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程頤點頭:“有。”
“抱歉。”他的聲音在這初秋的夜晚顯得格外寂寥,“她等了我十年。我想,我是愛她的。”
莫思瑤整個人突然都慌亂了起來,夜色中更顯得她手足無措,她匆匆退離了好幾步:“那個……我是說……”莫思瑤想起順手帶過來的手機:“你有沒有這個型號手機的充電線?”
“哦……”程頤知道或許應該安慰下她,但又覺得應該快刀斬亂麻,所以他什麼都沒說,只搖了搖頭,“沒有。你這手機已經被淘汰了,今天把這事忘了,明天讓人給你買部新的。”
“哦,不不不,不用……”莫思瑤臨別前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趕緊別開視線,有些慌亂地道,“晚、晚安了。”說罷,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好夢。”

二〇一八年十月二十六日,C市,天氣晴。
這是莫思瑤在這全然陌生環境裡的第一個夜晚,漫長且煎熬。
她把自己悶在被子裡,哭過了整個後半夜。
她的青梅竹馬,她打算與之攜手一生的青梅竹馬,有了別的愛人。
他或許會與那個人,走過人生餘下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再不會有她。
從此以後,她再也不可以在他面前肆無忌憚地撒潑、撒嬌、無理取鬧,她再也不可以用最舒服的姿勢或坐或躺或站在他面前,再也不可以在無聊的時候找他、在傷心的時候找他、在受委屈的時候找他、在快樂的時候找他……那個權利,再不屬�她。
這一天,她經歷了最可悲的事,她弄丟了爸爸媽媽,弄丟了同學老師,唯一的浮萍程頤,卻把她丟在時間這條路上,但她連指責他的資格都沒有,畢竟她在他的生命裡缺席了十三年。
程頤,程頤……她親愛的、最最親愛的程頤,從此再不是她的“親愛的”。
她哭得不能自已,可她親愛的、最最親愛的程頤,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手足無措地在她身邊繞來繞去,最後揉揉她的頭髮,抱抱她,安慰她,與她同仇敵愾。
“抱歉,她等了我十年。”他這樣說。
那個在她生氣時比她更生氣、在她難過時比她更難過,會為她忘記恐懼、隻身擋狗的男孩,成了別人的男人……
“你喲,再這麼凶,小心嫁不出去。”
“要你管。”
“我要管啊。”他笑,“以後咱們找個像今天這樣陽光明媚的日子吧……”
“找日子幹嗎?”
“娶你啊。”
“……去你的。”
“幹嗎?害羞了?哇,莫思瑤你臉紅了!”
“滾滾滾!”
“才不滾,這不是擔心你嫁不出去嗎?”
……
她蜷縮在一起,感覺身子有些發冷,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漸漸收了眼淚,卻不能自已地抽噎著,突然間,蒙在頭頂的被子被輕輕揭開,陽光在不經意間透過窗簾灑落在臥室的木質地板上,已是清晨。
她聽到了他的歎息:“不要再哭了。”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一塊熱毛巾遞到她的面前,他的聲音很柔軟:“擦擦吧,眼睛都腫了。”
莫思瑤翻了個身,把臉埋在被子裡,擦眼淚,又過了會兒,一隻溫暖的大手摸了摸她的頭,她聽到他說:“抬頭,快,毛巾快冷了。”
她把頭一偏,躲了過去。
他又歎了口氣:“頭疼不疼?”
莫思瑤感覺到他放下了毛巾,坐在了床邊。
討厭,眼淚又湧了出來。莫思瑤不想在他面前顯得那麼可憐,可是又下意識地想賣賣慘,她覺得自己真是可悲,她就是個有心機的壞女人,昨晚離開時回房間,她還故意虛掩了門,等著他像從前那樣前來安慰……
可一直未被推開的門表明了他的態度。
“我以後……”她聽到他說,“會把你當親妹妹一樣來照顧。”
誰要當你親妹妹?!這不是她的程頤!不是他!
可莫思瑤說不出口,殘存的自尊讓她開不了這口,只能倔強又頑固地抽噎著。
“別哭了。”他說,莫思瑤感覺他的手停留在自己頭頂,不多會兒,他又歎了口氣,轉身離去。
回不去了……
莫思瑤和程頤,再也……回不去了。
莫思瑤後來還是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冗長而沉重的夢,夢的最後,她手持捧花,卻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和另一個穿著婚紗的女人走進了教堂。
不要……不要!
她流著淚醒來,然後痛恨起這個自憐自艾的自己,她坐在床上發了許久的發呆,只感覺眼睛乾澀得厲害。程頤應該是不在了,她愣怔了會兒,拖著有些虛軟的身子想去衛生間洗個臉,結果——
“真醜……”
鏡子裡的她眼睛腫得像個核桃,臉色蒼白,頭髮也亂糟糟的,真醜。
莫思瑤,醒醒吧!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誰會喜歡你!
她狠狠地抹去眼淚,吸吸有些堵塞的鼻子,打開水龍頭使勁往臉上潑水。
醒醒!醒醒!醒醒!睜開眼,就能回到過去了,回到那一年,回到真正屬�她的地方!
可現實很殘忍,莫思瑤睜開眼看著鏡子裡那個醜醜的自己,突然無力地癱坐在地,再度放聲乾號,她深吸口氣,給自己鼓氣:勇敢點,勇敢點莫思瑤!
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再不濟,你還能比他們多活十年!
一定要多活十年,看誰笑到最後!
可是,程頤你知不知道,沒有你的未來,不管有多少年,都將是一片荒蕪。
她感覺心裡空落落地疼。
“有人嗎?”臥房的門突然被誰敲響。
莫思瑤愣怔著,沒有出聲。
“莫小姐?”那個聲音溫溫和和的,聽起來很慈祥。
她像是突然回神,在外人面前她向來是倔強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陽光女孩,她抹了抹眼淚,爬起來,然後擤了擤鼻子,應了一句“哎”,話音中帶著濃濃的鼻音。
然後她振奮了點精神便迎了出去。
只見門口站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慈眉善目,手上捧了一遝衣物,見了她笑道:“呀,你就是莫小姐吧?睡醒了吧?這是你的換洗衣物,我都給你疊好擱這裡了!”她大概知道這是程頤的房間,並沒有太自作主張地收拾,而是放在外頭的櫃子上,然後直起身子沖她笑:“程先生早上有事出去了,他特地和我交代過,讓我中午給你做點好吃的,不過剛剛見你沒醒不敢吵你,菜還溫著,莫小姐趕緊出來吃吧。”
莫思瑤有些不知所措,她“哦”了兩聲,有點不自在地說:“阿姨,您別叫我小姐,叫我思瑤就可以了,我……”她強行壓抑住想哭的衝動,吸吸鼻子:“謝謝您。”
“別跟我客氣,這是我分內的事。那我就叫你思瑤了,我是林芳,你叫我芳姨就好。”
“芳姨。”
芳姨溫和地笑:“跟我來吧,吃飯了。”
昨天一直沒把程頤家逛完,她今天才知道除了正門旁邊的小廚房,從臥室往那邊走,還有間小餐廳,如今餐桌上面全擺著她愛吃的菜,紅燒茄子、糖醋排骨、紅燒肉、小炒牛肉,還有簡單的醬白菜,應該是剛做好沒多久,還熱乎著。
一看到這些她又想哭,想媽媽。
“我吃不了這麼多的。”
“沒關係的,這都是程先生安排的,吃不完也沒關係的。”看得出這個小姑娘眼眶紅紅的,林芳想寬慰幾句,但職業的本能讓她並未多嘴問,只是儘量放柔語調。
“芳姨,現在幾點了?”
“一點多了。”林芳看她坐下,笑笑,“你慢慢吃,就怕不合你口味,那我就先去忙了,你吃完了叫我,我來收拾。”
“沒事,我來。”
林芳佯裝責怪地看她一眼,笑道:“我來我來,別跟我搶生意,阿姨要被罰錢的。”
“哦……”
莫思瑤沒再說什麼,一口一口慢慢吃著。其實她沒什麼胃口,卻把自己吃到撐。她還是主動洗了碗,收拾完了後突然覺得撐得特別難受,只感覺房子裡的一切都讓她不舒服。
她不想待在這裡。
憑什麼?憑什麼扔她一個人在這裡?
她恍然記起昨晚程頤給她的那張卡好像還沒找著機會還,雖然他沒告訴她餘額,但莫思瑤覺得一兩千塊的“鉅款”裡邊應該是有的,她決定攜款私逃!
莫思瑤也是想做就做的人,她回程頤的臥房換了套衣服,再出來客廳拎包的時候,瞥見他昨天順手擱置在玄關處的墨鏡,順手一拿,走人。
“芳姨,我出去走走!”
“哎?去哪兒?”林芳從裡邊屋裡探出個頭,“程先生說……”不讓你出去的。
後半句戛然而止在關門聲中。

這世界變化太大了。莫思瑤背著包走出小區,一時間也不知道何去何從。
老實說,作為一個高三綜合征晚期患者,不能上學這一點讓她很焦慮,她原本憋著一口氣就等著高考,等著臨考前狠狠放縱一回,在樓頂扔盡備考資料,等著考完了含著眼淚擁抱下她親愛的爸爸媽媽,還和同學約好了在拍畢業照的日子要擺的姿勢。
她對未來有美好的期盼,她會考上理想的大學,會有個青梅竹馬的男朋友,會加入學生會,再參加幾個社團,結交一群新的朋友……
可現在,她什麼都沒有。
這一年的秋天,氣候有點反常,昨天還涼颼颼的,今天的太陽卻不遜色于夏末時的毒辣,陽光刺眼,又興許是哭得太凶,她只感覺陽光明晃晃的。
莫思瑤戴上墨鏡,竟覺得眼前的畫面如內心般,黑白色匯成了一個世界。
行了,別多愁善感了,誰可憐你呢?莫思瑤再度吸了口氣,啊,中午實在吃得太撐,希望傷什麼都別傷胃。她大概判斷了下江邊的方面,走了過去。
這一走就走了大半個小時,沒想到江邊竟然這麼遠。
今天並不是週末,所以人不算太多,可對比她剛剛走過的路,還是蠻熱鬧的,沿江堤岸如今修建得很漂亮,隔不遠便有一小片廣場,有人抱著吉他在滿目滄桑地唱著《丁香花》,也有新人趁著這豔陽天在拍攝婚紗照,她駐足看了看,心裡又酸又澀,眼睛發脹。
又沿著江邊走了會兒,因為太熱,戴著墨鏡不舒服,莫思瑤摘下墨鏡隨意抓在手裡,在另一個小廣場上頓足,深深地吸了口氣——撲面的風帶著特有的腥味,說不得多好聞,但很舒服。
她重重地吐了口氣,倚在欄杆上發了好一會兒呆,明天該怎麼過她一點想法都沒有,她如今算是黑戶,連個臨時工都打不了,只感覺前路一片迷茫,爸媽也找不到,唯一可以依靠的程頤……她甩甩頭強迫自己不要想。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她突然攀著石欄,扯著嗓子喊:“程頤你這個大渾蛋!”
“老娘要把你扔河裡喂魚!”
“誰稀罕你!渾蛋!去死吧!”
為什麼不多等她幾年……說好的天荒地老呢……
可是,如果明知等不到呢?程頤有什麼錯呢?想到這兒,她又覺得難受,莫思瑤強忍住又到眼眶的眼淚,才感覺腿酸極了。
她驀地泄了氣,餘光一瞥,驚覺旁邊不遠處有個人,因沒設防,倒是讓她嚇了一跳。
只見那人長得極高,黑色襯衫搭配九分牛仔褲,頭髮被修剪得非常乾淨,前額頭髮上梳,露出光潔的額頭,凸顯得整個五官立體深邃,看起來英俊時尚,但表情冷漠,一雙眼眸暗斂鋒芒,給人十足的距離感。
如今這人側身向著她,一塊畫板微微抵靠在欄杆處,輕輕合著一隻眼,正用筆朝她的方向定了定位,似淡漠地看她一眼,然後就埋頭在畫板上勾勒塗畫。
這人什麼時候來的啊?!
莫思瑤遮掩性地把墨鏡戴回去,戴上了又看得不大真切,但想到剛才情緒激昂的洩憤,她倏地有幾分臉紅,直覺他將她當素材畫進了畫板,指著他斥責道:“你、你畫什麼畫?!”
那男生卻是充耳不聞,只我行我素般,又拿筆朝她比了比,然後低頭繼續。
因沒被搭理,莫思瑤內心的火一下就被點燃了,現在是怎樣,是個人都敢欺負她嗎?
她素來是欺軟怕硬,面對這種看起來像“硬茬”的人,通常是走為上計的,可今天也不知撞了什麼邪,在他不理不睬再次舉筆時,她猛地沖上前一步,狠狠一拍,打掉了他手中的筆。
啪!只聽到清脆的一聲響,他終於與她四目相對。
或許有墨鏡加持,莫思瑤難得敢於與對方直視,然而他睨她一眼,仍不打算搭理她,只彎腰去撿被打掉的筆,他的畫板也因他的動作往下攤開,一張簡單又不失精緻的江景圖展露出來。
呃……畫得真好。
莫思瑤怔了怔,領悟過來自己的行為有多唐突,只感覺心裡一虛,整個人都緊張起來:“對、對不起!我誤會了……我以為……”你在畫我。
莫思瑤恨不得猛敲自己的腦袋。想啥呢?畫你哭得腫腫的魚泡眼嗎?
見對方看著她一聲不吭,她心裡越發沒底,其實他當時只要解釋一句,她也幹不出這事……但錯已經犯了,莫思瑤撓了撓頭,想搶在他前面把筆撿起來,誰知太過心急,一步向前,竟踢了那筆一腳,那炭筆骨碌骨碌地被踢出更遠……
莫思瑤眼尖地發現,炭筆的筆尖似乎折斷了……
“呃……”是她的錯,怪她。
那男生索性連筆也不要了,隨性地將畫板收拾了一番,塞進隨身攜帶的畫板袋裡。
“咦?”莫思瑤看見裡面還放了本軟皮抄,只覺得眼熟,但見他開始收拾東西,知道得罪了人,她忙沖上前撿起筆,然後重新靠回來,說,“哎,你不用走,我走就好,對不起!我、我以為……唉,我心情不好,有點浮躁,你這筆多少錢,我賠給你吧?喂!”
那男生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莫思瑤吃了個癟,滿腹的委屈,難不成這個時候的人的審美觀也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她這張臉放到現在已經不好看了?想當年,她也曾是被星探邀請過去拍廣告的……
她手裡握著那個男生的筆,無奈地站在原地,朝他的背影看了一眼,突然想起他畫夾裡那個軟皮抄,款式與她丟掉的那個日記本居然一模一樣……倒是顏色隔著墨鏡她沒看清楚。
她沒留意的是,被收起的那幅畫上,被他手臂遮掩住的江景對岸一角有個女孩輪廓,只寥寥數筆,卻格外傳神……
莫思瑤是真的覺得剛剛那男生的畫畫得很好,只是一瞥,就覺得很是欽佩。
她的理想是當個建築設計師,說起這個志願,那年剛好碰上B市奧運會體育館面向全球徵集設計方案,她一腔熱血地報了名,畫了好幾版稿子,覺得挺有意思的,便立下此志向。想來這行業並沒有什麼很出名的女性,所以那時的她也有點逆其道而行的意味在吧。
老師曾經稱讚她的畫有靈氣,約莫也是受這個鼓舞,小學二年級那年她就開始學畫畫,一直堅持了好幾年,後來因為上了高中課業重,才擱置了下來。
但她到現在還是很喜歡。
可惜她爸媽一直不大贊成她走美術生的道路,覺得太苦,意外也多,畢竟藝考這類有主觀性的成分在裡頭,再者她的成績也是拔尖的,應該老老實實走應屆生路線,將畫畫作為興趣愛好,這也沒毛病,她沒啥意見。
今天算起來有一整天沒有做題了,想到這兒,她不禁有些忐忑,雖然目前的狀態已沒有人會再督促她,可她就是不自在。一個人要從熟悉的生活習慣中抽身而出很難,但莫思瑤擔心更難的是抽身而出之後再回歸從前。
她不能放縱自己,一旦連她自己都放棄自己、放棄學習,她就真正變成一無是處、一無所有了。
她就這樣在江邊逛蕩了好一會兒,直到夕陽西下,把風景都看膩了才收拾心情打算回去。
是啊,是“回去”,那裡連家都不是。
莫思瑤,你可真夠慫的。她暗暗地罵著自己。
因為走累了,莫思瑤摸摸錢包裡的鈔票,想奢侈點打個車,結果抬頭想了半天……他那個小區叫啥名字來著?手機也因為沒電沒帶在身上……
好在她記路的本事不算太爛。
莫思瑤就這樣拖著疲憊的身子原路返回,心裡只有六個字——
自作孽,不可活。

“那個,程先生,還是聯繫不上嗎?”林芳一臉焦急,“我們還是報警吧?”
“不能報警。”
“怎麼就不能報警了?警察還能不管這事?”
“不夠二十四小時。”他胡亂找個理由。
“那咱們總得去哪裡找找吧?”
“不用。”程頤緊抿著唇,也不知是在說服林芳還是在說服自己,“她會回來的。”
“您不是說她是您遠房親戚嗎?那她對C市應該不熟吧?哎呀,那萬一迷路了咋辦?看她也不是很貪玩的女孩……您有沒有她的近照?現在年輕人不是有那個微信朋友圈什麼的,可以轉發求助啊!不對不對,我看還是報警吧,現在網上不是常有女大學生失蹤的新聞?”
“我說不用。”他一臉克制。
林芳快急哭了:“真對不起程先生,我、我也沒想到……”
程頤不再作聲,他站在小區門口,抱著胸,全身繃緊,只是不停地踱來踱去,從林芳通知他趕回來至今,他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與動作,心裡是無盡的悔意。
他……為什麼要躲……這是她回來的第二天,他為什麼要躲?!
他明知她是多敏感的一個姑娘,卻……是怕太親近她,導致她對他的過分依賴,擔心她受傷更甚?可是她剛從那個熟悉的環境來到這裡,被迫接受這麼多新的信息,接受她父母暫時失聯,接受他的移情別戀,難道還要接受他的冷漠疏離嗎?
他應該再給她一個擁抱,多和她聊聊天,多陪陪她說話……那曾是他最珍惜的姑娘啊……程頤的下頜繃得極緊,因用力握拳導致一向堅挺的肩膀都微微有些拘著,他不時朝出小區的兩邊道路張望,顯得焦躁而不安。
突然,拐角處有個疑似她的身影出現……待看得再清楚些——是她!
程頤猛地加速朝她飛奔而去,沖到她面前時又急急停住,大聲斥道:“你瘋了嗎?哪兒去了你?”卻又在她欲出言解釋的時候,將一臉疲態的她狠狠抱住。
莫思瑤錯愕了下,隨之在他懷裡劇烈地掙扎起來:“你幹嗎啊你!”心底明明是高興的,可這樣的高興只會讓她難堪,甚至現在一見到他她就想哭,看不見……就好了吧……
程頤深吸口氣放開她,保持了距離,然而一下午的焦慮累積到爆發點,他扣著她的雙臂,壓抑著情緒,嚴肅地問道:“到底去哪裡了?”
莫思瑤抿著嘴,不想理他,她的腳都快斷了。
“你不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嗎?為什麼不好好待在家裡?”
“為什麼我要待在家裡?那是我家嗎?”莫思瑤紅了眼,“我出去走走不行嗎?難道要我憋死在你家裡嗎?”
“不是限制你的自由,你出去前,就不能給我打個電話?”
“為什麼要給你打電話?給你打電話你女朋友同意嗎?”
程頤無言以對,沉默了片刻:“我會找機會跟她說的。”
莫思瑤驀地紅了眼,心裡異常嫉妒,她強忍著這種陌生的情緒,低著頭不看他,又恨自己此刻偏偏需要他的幫助,也只有他能幫她……
“我很累了,你能不能讓我休息一下?如果這裡不歡迎我,我到外邊找家旅店行了吧?!實在沒錢,我去睡火車站睡大馬路行了吧?”
“你——”程頤知道她強起來什麼話都敢說,“你怎麼老是這麼任性?你也不小了,能不能考慮下別人的感受?”
莫思瑤感覺被甩了一巴掌一樣,臉火辣辣地疼,她強忍淚水:“我現在連任性的權利也沒有了嗎?是啊,我現在就是幼稚!就是比你年紀小啊!你想怎麼樣,打我嗎?”莫思瑤幾乎是用吼的方式完成這番話的,好在路上人不多,並未引起太多關注。
要換成從前,這種情況她絕對掉頭就走,天皇老子也哄不好的那種,可是現在,她好氣現在的自己,恨自己沒有骨氣,爸媽全部聯繫不上,沒了家,沒了身份……她居然、居然……
只能妥協。
沒骨氣!莫思瑤狠狠地鄙視著自己,憤憤地抹掉眼淚。
“瑤……”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突然低頭沖他鞠了一躬打斷他:“對不起。”
“莫思瑤!”程頤突然火了,“我們十幾年的交情難道都是假的?你光著屁股跟在我後面跑的情義難道都是假的?你現在居然跟我說對不起?”
莫思瑤紅著眼不說話。
“除了我家,你現在哪裡都不能去!跟我回去!”程頤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往小區里拉。
“我要讀書。”莫思瑤手被拉著,突然沒頭沒腦地開口。
然後她強行抽回自己的手,一臉認真地看著他,說:“程頤,我要讀書,我知道這很困難,可是,我一定要讀書!”她不能就這樣無所事事地待在他家裡,她遲早會和他那個女朋友碰面,遲早要經歷他結婚生子,她想不出她能用什麼身份這樣死皮賴臉地賴在他家裡,她要有自力更生的能力,才能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舔好傷,振作起來。
“先回家,我來想辦法。”他也冷靜了些。
“……謝謝。”
“嗯。”他們,終究是生疏了。程頤也不知道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進了屋,莫思瑤一聲不吭地回了房間,似乎冷靜了一些,她又出來,說:“我要換房間,我不要住這間。”
“喝點水。”程頤給她倒了杯水,剛才趁她進房的工夫,他在茶几上備好了一個白色的精緻小盒子和一台筆記本電腦,遞水給她後,他放鬆了下來,“以後你想出去就出去,只要告訴我一聲你回來的時間就好,我的手機號碼你是知道的,一直沒有變,以後也會隨時保持開機。這是時下最新的智能手機,裡面的說明書可以看看,如果不懂,你可以上網搜點教程,現在的互聯網比我們那個時候快捷很多。”
她微微別開臉,一副還沒被哄好的樣子。
程頤試圖改善關係般微微一笑:“想當年,我們還是撥號上網的年代,二〇〇五年……咱們那會兒應該有寬帶了吧?我怎麼感覺那個時候我老鑽網吧?挺懷念和幾個哥們打遊戲的日子。”
這個渾蛋……莫思瑤吸吸鼻子。
“以前我還試圖把你拉下水,你都懶得理我,我一直覺得以你的學習能力,會是個很好的隊友。好吧……其實是玩遊戲被你罵怕了。”
莫思瑤怎會聽不出他試圖和好的意圖,但她坐在沙發上,還是一聲不吭。
他歎了口氣:“我剛剛有點急,很抱歉,我保證以後不會了……”
見她還是不吱聲,程頤有種哄女兒的錯覺,他難得回憶了下以前的自己會怎麼做,但又覺得以自己目前的身份來做不合適,只能更加放軟聲音:“莫思瑤,你是不是嫌棄我老了,沒以前帥了,然後就找到一個不原諒我的原因了,嗯?”
莫思瑤緊抿著嘴,感覺雞皮疙瘩爬了一身,她瞥了他一眼,知道程頤這種哄小孩的口氣大概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她忍不住開口:“我才沒有生氣!我就想一個人待著,你能不能不說話?”
“是是是!我閉嘴。”程頤一本正經地在沙發上坐好,“領導還有什麼指示?”
莫思瑤白了他一眼:“程頤,你眼角那是不是魚尾紋?”
“騙人!我明明保養得很好!你這分明是蓄意打擊報復。”
“呵。”莫思瑤懶得理他,又停頓了會兒才搭了腔,“我們那時候怎麼會沒有寬帶呢?你忘了,我告訴過你我爸說高三畢業就給我們家寬帶升級為包月的,你還厚著臉皮說要來我家蹭網。”
“是、是,有這回事。沒辦法啊,我媽對我管太嚴,一直不同意買電腦,還擔心我高考後的暑假把心玩太散,說上大學才給買。”
“她要是知道你一直在偷打遊戲,應該會氣死吧。”
“氣不死,她就喜歡小題大做,但承受能力還蠻強的。我姐那麼鬧心,她不也活得好好的嗎?”
“叔叔阿姨她們都還好吧?”
“挺好,越活越年輕。”
“身體呢?”
“也好,我爸平日就約老友釣釣魚,我媽現在特別愛打太極,跟了個師父,每天修身養性,保養得挺好的。”見小姑娘的情緒穩定下來,他隱隱舒了口氣。
“程熙姐呢?從英國回來了吧?”
“回來了,她碩士畢業後說想去世界各地看看,在全世界很多地方都待了待,前兩年才回國,快四十歲了還不肯結婚。說起這個,你知道我媽那人特別傳統,以前人生第一大事就是催婚,老念叨著說女人要找個人照顧自己,我姐就嘻嘻哈哈地打太極,結果她自己去學了太極,還悟出了一點禪意,就淡了心思,隨我姐去了。”
“咦?程熙姐還沒結婚?”
“對啊,愛玩,快四十了心還野。”程頤看著她,“到現在他們有時還會提起你。”
“哦……”莫思瑤自知現在的身份不方便暴露,有點灰心,拿起那個小盒子,轉移話題,“這是手機?其實不需要這麼浪費,我只要有個充電線就可以了。”
“你那個充電線應該絕版了,估計一些近現代博物館會有……”
“程頤,你夠了。”
他微微一笑,氣氛明顯緩解了不少。但瞥見莫思瑤的神情有點低落,他安撫地笑笑:“放心,我已經安排人去查了,會找到你爸媽的。”
“嗯……謝謝你。”
“這句謝謝我聽到耳朵長繭子了。說起來,你的身份證肯定是不能用了,銷了戶了,我早上請業內的朋友幫忙去瞭解了一下,像你這種三無人員,如果要合法合規地補上戶口需要些什麼程序,對方回答說有現有程序可行的,只是要補齊資料還有點周折,只要有了身份,學籍什麼的都可以補。”程頤多少能感受到她的迷茫無助,安撫道。
“那就好。”
“你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跟我說,咱們可以一起商討,具體還是在你,不需要有壓力。”
“嗯。”莫思瑤擺弄了下那個盒子,拆了封。
“你看看還喜不喜歡,不喜歡再換——我來。”程頤從莫思瑤對面挪到她身邊坐下,幫她摁下開機鍵,在等待的過程中說,“你的卡號看起來還能用,我……我怕你停機,一直有充值,有時也會給你打打電話。不過,應該要剪卡。”
“什麼剪卡?”
“以前的芯片有這麼大,現在只有這麼大。”他比畫了下,“哦,你還得改4G卡,要不還是給你弄個流量多的新號。”見手機開機,他鼓搗了一陣,然後劃到一個界面:“這是我家的無線網名,密碼我給你輸進去,以後就可以自動連接了。”
嗯……什麼是4G,什麼是無線網?莫思瑤默默地挺直了背,聽不懂怎麼辦?感覺智商被時間傷害了……
就在這時,程頤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然而響了好一會兒,他都沒有要接的樣子。
莫思瑤忍不住提醒:“你電話響了。”
程頤看了她一眼:“你先自己摸索一下。”然後站了起來,似乎想避開。
莫思瑤吸了口氣,說:“不用了,我回房了,你接她的電話吧。”
程頤看著她欲言又止,卻沒有否認,最終歎了口氣,在輕柔的鈴聲中點了點頭。
猶豫間,鈴聲斷了。
程頤並沒有第一時間按下回撥鍵,他的心微微揪著。很久以前他就有個可怕的認知,從小到大,無論他講什麼謊話,無論掩飾得怎麼天衣無縫,最後一定會被莫思瑤拆穿,有些甚至是當場拆穿。
她太瞭解他。
就連她發生意外的那天,中午在學校分開時她帶著情緒走,也是因為看穿了他說去打球是撒謊,只是懶得戳穿。
至今他仍記得她發給他的最後一條信息:“還是黃瓜口味的吧?嘖,又在玩遊戲。”
也只有在給她準備小驚喜的時候,他才能面不改色地撒點小謊,大多會換來她心照不宣的微笑。可是,看著她毫不掩飾的笑容,哪怕明知只有一絲絲裝驚喜,也會讓他心滿意足。
在過去的很多年裡,他們享受著彼此間的默契,以為能這麼平穩地一路走下去,卻被現實生生撕裂,現如今,這種默契帶給她的反而是加倍的傷害,他深知她倔強的自尊,他這隱瞞被戳穿之時,必定會刺得她鮮血淋漓。可眼前這個眼睛還有些浮腫的女孩用她的平靜告訴他,她可以獨自承受這塵世變遷、人情變幻。
她才十八歲,背影卻懂事得讓人心疼。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程頤剛好目送她回房,房門發出輕輕的響聲。
他心底有些堵,隱隱有點酸澀、脹痛。
她其實並沒有做錯什麼事,卻要承擔那件事情的所有後果,他突然覺得上天其實有點殘忍,她不該在這樣的天真的年紀,被迫承受著這一切,但是……手機那端的人也沒有錯,程頤逼著自己將這情緒甩開,按下接聽鍵。
他心知肚明,他的初戀早已死於二〇〇五年五月,然後生活告訴他,這世上還有比愛更重要的東西,譬如責任,譬如朝夕相伴,所以所有的遺憾都只能止於一聲歎息。
他腦子裡自然而然地浮現出林茜那張明媚的臉,心情竟在不知不覺中恢復平靜,柔柔的,如暖風吹過,當她輕快的聲音穿透耳膜,他突生了幾分愧疚與心虛,他該怎麼辦?生活經驗並沒有給他明確的答案。
“喂?”
“親愛的,怎麼這麼晚才接電話?”對方的口氣有些嗔怪,卻像是習慣了,倒也沒放在心上,“我下週六才回來,你……能不能來機場接我?”
“好。”
對方的語調明顯上揚:“吃飯了沒?最近忙不忙?想不想我啊?”
“想。”
……
之後的三天,空氣中還是彌漫著一種尷尬的氣氛。
程頤顯然是貴人事多的,每天早上他打聲招呼後,會準時在九點半出門,晚上七點前一般會趕回來陪她吃個飯,簡單聊會兒就各忙各的。
其餘的時間,她大多是一個人。
莫思瑤知道電腦是個好東西,網絡也是個好東西,就連那個方塊手機,也散發著一種“快來把玩我吧”的誘人氣息,可她深知這一切容易讓人沉迷,就像從前的程頤一樣。
沉迷容易,抽身太難,莫思瑤還是只想要一根充電線。
她其實是鄙視自己的。
你能不能分手——這句話梗在她喉嚨處,咽不進吐不出,就像“她等了我十年”這句話一樣刺痛著她,讓她看到自己的可悲及可恨之處。
她開不了這個口,一方面堅持著自己殘存的自尊,一方面害怕說出口會換回一句——對不起,我愛的是她。

日子就這樣繼續,莫思瑤每天起來會大聲朗誦英文單詞,會背誦詩句,會翻看程頤給她買的新教材和習題,會很自覺地給自己安排學習任務。只有在當天的學習任務完成後,她才會窩在沙發上看他買回來的漫畫,有時也會自己亂畫點,畫棟大樓,畫扇窗戶,畫兩個寂寞的人。
想充實自己了,就去他的書房逛逛,看點時事和技術類的書,讀兩句心靈雞湯。
唯一讓莫思瑤奇怪的是,搞衛生的阿姨換人了,新來的阿姨更為沉默一些,她主動嘮嘮話阿姨都不怎麼搭理,中午她也主動幫著擇菜,卻被果斷拒絕。
這天午飯過後,阿姨收拾好東西就走了,那日在莫思瑤的堅持下,她換到了客房,和程頤那間一南一北,隔得有點遠。這會兒午睡了一覺爬起來,突然聽到中廳傳來了聲響,有誰在招呼著把什麼東西放下。
莫思瑤先是一驚,待壯著膽子走近仔細一聽,只覺得心涼,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好,放在這裡就好,謝謝了。”
隨著關門的聲音,莫思瑤莫名地雙腿一軟,她背靠牆,被這突如其來的偶遇弄得不知所措,她如今的處境竟像個入侵者,突兀又荒謬。
方才匆匆一瞥,莫思瑤看到除了讓保安幫忙搬進來的東西,那個女人手裡還拖著個旅行箱,似乎剛從外地回來,莫思瑤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打算,這是個要給程頤準備驚喜的女人。
她頭髮齊整地束著,簡約卻不失風格,搭配一身幹練的黑色連體褲,透著一股輕熟女的魅力。大概是完全沒想到家裡還有別人,她顯得很放鬆,莫思瑤完全能想像到她臉上掛著的期待的微笑。
莫思瑤並沒有看清她的臉,卻大概可以勾勒出她的輪廓,成熟、漂亮,臉上溢滿幸福。
莫思瑤感覺自己無地自容,就像一個藏匿暗處的偷窺者,見不得光。她確實要躲起來,因為耳邊一直有個陰暗的聲音告訴她,破壞他們,破壞這個驚喜,給程頤打個電話,以她對程頤的瞭解,他必定會火急火燎地趕回來,將那個女人帶離。
那麼,這之後呢……躲得了一時,躲得了一世嗎?
不、不……不回來更好。
莫思瑤越發覺得自己可悲又惡劣,她居然是這樣一個人……
莫思瑤放輕腳步回了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窩在裡面,聽見自己荒誕又寂寥的心跳。
她注意聽著門外的動靜,時間又過去了一會兒,然而,就在她猶豫著到底是給程頤打電話,還是想個辦法偷溜出去的時候,門把手突然被人擰動,然後響起了那個女人的聲音:“誰?誰在裡面?有人在裡面的,對吧?”
莫思瑤頓時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她躡手躡腳地窩進了衛生間,趕忙給程頤打了電話。
程頤說:“知道了,我馬上趕回來。”
電話掛斷後,莫思瑤竟覺得十分委屈,她到底造的什麼孽,竟落魄至這地步……
“外面那雙鞋和陽臺上的那些衣服是不是你的?”門外的女人像個偵探一樣,將所見所聞一一道來,“我剛剛打電話問了保安,知道你是被程頤領回來的,已經在這裡住了幾天了,住得還習慣嗎?”
“你是誰?”她又問,“我相信程頤,他是不會隨便讓誰住進屋裡來的,所以,你到底是他的誰?”
“我在外屋看到了一些高三備考資料,夾在裡面的還有些畫,都是你的,是嗎?”
她又敲了敲門,聲音並沒有過多的敵意:“開開門吧,咱們見一下,不用這麼緊張。”她的聲音溫和婉轉,讓人聽著很舒服:“哦,對,你現在對我有警戒是應該的,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我是程頤的未婚妻,林茜。”
林茜?!聽到這個名字,莫思瑤的腦子“嗡”的一聲響,如炸開一般。
然而門外的人仍在繼續,她言語間微微帶笑:“雖然我對我未婚夫很信任,但是既然你已經上高三了,年齡也不小了,應該要知道些男女之防了,這是對自己的保護,也是對他人的尊重,對嗎?你給我未婚夫畫的那幾張畫,畫得很傳神,我代他謝謝你。”
“相處這麼多年,我自己知道這個未婚夫有幾斤幾兩,看著是個好相處的,實際上冷情得很,但無論如何,總歸是別人的,對吧?”那人娓娓地宣告著主權。
莫思瑤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默默念著那個名字:林茜,林茜。
居然是她。
莫思瑤心底滋生出一種荒謬的情緒。
林茜低她一個年級,想當年,也得稱她一句“師姐”。
前些日子,她的死黨唐苑還耳提面命地讓她一定要警惕這個女生,說畢竟眼神是騙不了人的,說她對程頤肯定是有意思的,雖然沒過分表露出來,但總是若有若無地故意散發魅力。
莫思瑤也只是一笑置之,總覺得雖然程頤還算優秀,但……不至於。
畢竟她是林茜啊,在A大附中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五官不算頂漂亮,卻也眉清目秀,最主要的是氣質過人,讓人看著很舒服。聽說她出身書香世家,早些年家裡還出了不少人物,來頭都不小,所以林茜為人處事多少有些端著身段,讓人有距離感。只是她尺寸把握得很好,笑容雖疏離卻得宜,不會讓人生厭。
有別於十六七八歲少女的聒噪喧鬧,林茜給人一種沉穩恬淡的感覺,越看越有韻味,加之她身材高挑,當年在班裡乃至全年級女生中,頗有種鶴立雞群之感,是很多附中才子的初戀女神。
最重要的是,她多才多藝之余,成績常年佔據年級第一,絕對擔得起一句“女神”。說實在話,好在林茜低他們一屆,否則程頤這個年級第一坐不坐得穩還是個未知數。
程頤這人說白了就是特別會裝,長得人模狗樣,一正本經,但私下特別能來事,男孩子該有的毛病一個不少,偶爾還有些異于常人的幼稚,說句難聽的,就是表裡不一。
莫思瑤留意過,林茜和他相處的時候也是端著身段去的,並沒有熱情一點、奔放一點。畢竟程頤和她在家世背景上還是有些差距的,湊不到一塊兒。
——她等了我十年。
這句話再度冒了出來,驚得莫思瑤太陽穴突突直跳,心裡百般不是滋味。
“我給程頤打過電話了,他說他馬上趕回來,這之前,咱們見見吧。不過,在他身邊這麼多年,我還真沒聽說過你。”
她又呵呵一笑:“你知道我們年後就要結婚了吧?到時候來喝喜酒。”
莫思瑤一聲不吭,又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頭,開始回想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程頤不一樣的。
哦……是兩年前的夏天,程頤不知怎的突然就發高燒了,程阿姨管得嚴,覺得男孩子家小病小痛的沒啥大事,給了兩顆感冒藥就讓他上學了,後來他們一起上體育課,她突然聽見他一聲慘叫,回頭瞥見他捂著下腹冷汗淋漓。
老師當即讓大家自由活動,安排車輛送他去醫院。
她當時嚇得半死,也不顧閒言閒語,硬跟在老師身邊陪著上醫院去了,程頤還故意嚇唬她,說自己會不會沒來得及寫遺言就去了什麼的,後來想想,她也是傻,在手術室外面哭得撕心裂肺,當時等在手術室外一個產婦的親屬硬是被她哭得疑慮重重眉頭深鎖。但其實就是一個簡單的闌尾炎手術,把程頤推出來的那個小護士看到她時滿眼的費解——咱們醫院的醫療水平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做完手術醒過來,程頤的第一句話就是“醜死了”。
她難得沒頂嘴,主動抱著他。
那時,她心裡確定了一點,哪怕他真的殘廢了,她也要照顧他一輩子。
一輩子,眨眼就成了奢侈。

門外似乎沒什麼動靜了,過了會兒,林茜又敲門問她要不要喝水,又說要做飯了,問她晚上想吃什麼,她都沒有吭聲。
林茜後來用類似玩笑般的話問:“瞧你這架勢,我都快誤會你是誤入凡塵的天使了,一見就煙消雲散了,有這麼不能見人嗎?我又不會吃人。還是你對我未婚夫有什麼心思,怕見著我心虛啊?我剛剛給程頤打了電話,他說快到樓下了,待會兒可別說我不讓你出門啊。”
這個“待會兒”並沒有很久,門外就傳來了交談的聲音,是程頤先開的口:“你怎麼在這裡?你不是明晚才回來?”
“對啊,只是行程提前結束,我連夜趕飛機回來了,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你倒好,直接給我一個驚嚇,金屋藏嬌!”林茜語氣冷冷的,似笑非笑。
程頤頓了一下,說:“說什麼呢。”
“怎麼,連反駁都不反駁啊?”林茜半真半假地說道,“裡面躲著的是個妹妹吧?你這位妹妹一直把自己反鎖在屋裡,我叫了她好幾回了,她都不肯搭理我,是誰啊,這麼大架子?”林茜突然勾唇反問:“怎麼,你沒跟她提起過我嗎?”
程頤沒有正面回答她:“咱們去客廳聊。”
大概因為彼此知根知底,雖然他知道謊話開了個頭就必須用更多的謊話來彌補,但他並沒想到最佳的答案。
“為什麼呀,我還想和你這位妹妹見一面呢!哦——”她做恍然大悟狀,“你前兩天在電話裡問,如果一個人丟了學籍檔案,有沒有辦法補一套、趕上高考報名什麼的,就是指她吧?辦法肯定有的啊,可是你總得告訴我她到底是誰吧?”
她吸口氣儘量平復情緒,但顯然失敗了,語氣還是有些沖:“我們正式戀愛將近三年,前幾個月我才拿到你家的鑰匙,裡面那個姑娘你認識了多久,啊?你就往家裡帶了?你讓我如何自處?”
“對不起。”
林茜冷笑了一聲:“說對不起可沒用,但凡是個人就得為自己的錯誤行為負責任,狗錯了還有主人擔著呢。今天她必須出這個門,不然我就請開鎖的。你……”她突然輕“咦”了一聲,話音一轉:“難不成你中了什麼計,喝酒誤事……她懷孕了?”
“林茜!你能不能別在這時候發揮你的想像力?”
林茜頓了一下,尚且保持了良好的儀態:“那開門啊,這把自己鎖房間裡算什麼事,剛才沒事我翻了下她的學習資料,不是才高三嗎?有書不讀跑這兒來幹什麼,家長都是怎麼教的?”
“先走。”程頤現在一個頭兩個大,直接上前攬了她,打算先冷靜一下想想怎麼和她解釋。
在兩人的關係中,林茜主動慣了,此刻輕輕拍了拍他的臉,想想這些年他的清心寡欲,大抵還是放心的,所以她壓低聲音問:“難不成是你哪個已婚兄弟的?出事了?”
話音剛落,她就聽見了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一個女孩逆光立在門邊,脆生生地開口:“我家長把我教得很好,我很滿意。”
看清她的模樣後,林茜愣怔了好一會兒,突然捂著臉尖叫了一聲,指著她語音發顫:“莫、莫思瑤?!”
這張臉,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第三章  當我一天師父唄,讓我偷偷師
程頤知道林茜心思縝密,莫思瑤的事瞞不了她多久,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瞞,只不過他也沒想好以什麼方式告訴她,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如今她發現了也好,他簡單扼要地將莫思瑤的出現告訴了她,並說了想給莫思瑤補辦身份證及學籍資料的打算。
林茜聽他解釋完窩在沙發裡好一會兒,突然一聲不吭地拎包站起來,不復之前追究到底的架勢:“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程頤給了莫思瑤一個“好好待著”的眼神,立馬跟了上去。
等電梯的時候林茜臉上已經完全沒有笑容:“知道我為什麼走人嗎?因為我清楚地知道無論我說什麼你今晚都不會把她‘請’出門,再者我不想讓一個女孩成為我們爭吵的原因,那樣顯得我們的感情太不堪一擊。”
“我沒有處理好這件事,抱歉。”
林茜把頭偏向一邊,別開視線,眼眶微紅。兩人一路無言地走到停車場,直到車子發動,林茜才慢悠悠說了一句話:“我還是對這件事持懷疑狀態,太荒謬了。但我知道你認定了,所以即便我覺得你是錯的,我還是決定支持你。你在電話裡問我的事情,我已經幫你去瞭解過了,可以給一個借讀名額,學籍資料也可以補,只要說是外地回來備考的就行,但要先上戶口。”
“謝謝你。”
“你要讓她謝謝我,而你只需要愛我就夠了。”

莫思瑤發現自己剛才雖然一直被討論,但從頭到尾就像個透明人,被忽視得很徹底。剛剛程頤滿心滿眼都是林茜,當殘酷的真相來臨,她只想大哭一場,又怕這種自憐自艾的情緒會讓她低進塵埃,卑微進泥土裡。
愛情是什麼東西?比面子大嗎?她恨恨地想。可莫思瑤後來還是沒忍住在夢裡哭了一場,是的,即使她這麼難過,可她還是睡著了。
在陌生的房間裡醒過來的那一刻,她發瘋似的想媽媽,想媽媽做的飯,想和她說說話,想和爸爸再拌拌嘴,想回家。
想回到那年,想一切都是一場夢。
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莫思瑤從床上爬起來發現全身透著冷颼颼的寒意——降溫了。這個世界連天氣也是反復無常的。
莫思瑤穿上了上次買的外套,開始思考接下來怎樣才能離開程頤而餓不死、穿得暖、活得瀟瀟灑灑,不能再逃避了,她暗暗握拳。
“我們談談吧。”莫思瑤主動找到了程頤,“你打算娶她?”
他深深地望著她,點了點頭。
“很好……”她笑了笑,卻比哭還難看,但她勇敢地挺直了脊樑,紅著眼說,“這樣想想也挺好的,我們會長大,會為了生計忙碌奔波,會因為生活瑣事斤斤計較,你去應酬我嫌你不顧家,你在家我又嫌你不掙錢,說不定,我們都會成為曾經最討厭的那個人……”
“程頤,我、我真的很想陪你去嘗試無數的可能性,哪怕爭吵也好,冷戰也好,開心快樂也好,苦累也罷,都想陪你去試試,去這個大千世界看一看,去遠方走一走……可是、可是我們輸給了這該死的命運……程頤,我現在還做不到祝福你們,但我會接受這一切的。”
程頤沒說話,突然歎了口氣:“來吃面吧。”
沉默地吃完之後,程頤和她說起了她的身份問題,她父母在去了美國後,大概有其他的發展,從原單位離職了,之前的聯繫方式已經聯繫不上了,而她小舅離開C市也有些年頭了,這幾年也沒聽說他回來過,所以戶口的問題有點周折,可要讀書就必須得有身份,於是程頤諮詢了相關部門意見後,替她聯繫了一對失獨老夫婦。
程頤當天下午就領著她去探望他們。他們是程頤一個朋友的女朋友的父母,他們的女兒幾年前去世了,去世時才二十出頭。兩位老人老年喪女,悲痛欲絕,但因為年紀大了,重新收養一個感覺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在退休後一直獨居,深居簡出,和朋友親戚也不怎麼往來了,但聽說還是想找個後人送終。程頤和他們聊了聊,提到了莫思瑤,只說她意外受傷後缺失了部分記憶,一直沒找到父母,已經在社會上流浪了半年,機緣巧合救了醉酒的程頤結下了緣分。程頤希望對方幫幫忙,名義上他們算作養父母的關係,以後節假日隔兩個週末莫思瑤會去看看他們,陪他們吃頓飯,讓他們有個掛念。
數日後,莫思瑤的新身份終於確定了下來——葉思瑤。
兩位老人痛失獨女,雖已經過幾年的悲痛沉澱,但一身病痛,尤顯蒼老,倒是見到她的時候振奮了些精神,看得出來有特地打扮過,對她竟也是一見投緣,相聊之後,送別時望著她的眼神混濁中夾著淚水,由此可見,多一個“女兒”,對於他們更是一份心理慰藉。
莫思瑤卻更加想念她的父母,畢竟同樣的遭遇也降臨在她父母身上,她甚至能從二老身上看到父母的影子,想到他們叫“瑤瑤”時再也無人應答,只能用遠走他鄉來逃避中年喪女的悲痛,她就心痛不已。
但她除了振作,別無出路。
她不想在重遇之時,因為沮喪和自憐變得一無是處,連笑容都徹底喪失。
那不是她父母所期待的女兒,哪怕是在黃泉之下,他們肯定也希望她過得很好。而此刻的她,還承載著另一對老人的期盼,她至少應該表現得優秀體貼一點,讓他們重拾久違的笑容。
葉爸爸原先是國企的一名幹部,女兒去世後因白天工作晚上喝酒大病了一場,出院後身體及思考能力皆大不如前,辦理了病退,提前離開了工作崗位。葉媽媽是一名退休的高中教師,因為知道莫思瑤打算備考,特地找同事複印了不少的高三的複習資料,還找到校長諮詢能不能先讓莫思瑤暫且去班上旁聽。
這件事說是過兩天學校開會討論一下就能有回復了。
生活有了奔頭,不過三兩天,兩位老人的精氣神就好了不少。
莫思瑤感覺自己占了個大便宜,兩位老人都很好相處的樣子,而且她有身份了,總算能放下心裡的第一塊大石頭,也算邁出了獨立的第一步。
後來,聽葉媽媽說“咱們這裡上學也方便”之類的話,莫思瑤心裡頗有感觸。
目前,她和程頤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孤男寡女的總歸是不方便,更何況中間還隔著個林茜。而二老就居住在離學校不遠的教師村小區內,家裡還有兩間空房,她就想厚著臉皮問問能不能讓她搬過來,平日裡也給他們做做飯、多陪著聊聊天什麼的,繳納點生活費。反正程頤看著也不是缺錢的樣子,她就多借點吧,以後帶利息一起還。
可她和二老畢竟還不算太熟,這樣貿然提出來感覺太麻煩他們,莫思瑤就和程頤商量了一下,想讓他代為開口諮詢下。不料程頤覺得這樣功利性太強,說他才剛拜託對方給了她一個新身份,現在她就迫不及待地要住進去,像是要謀人家家產。
莫思瑤想想也對,就暫且打消了這個念頭。
但她不知道,這件事引起了林茜與程頤的一場大吵。一個想讓莫思瑤搬出去,一個出於愧疚也好,出於對過去的悼念也好,或不放心等別的原因,不贊同莫思瑤搬。這個基本矛盾點讓兩人不歡而散,兩人安排在五月中旬的婚禮就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可程頤堅持婚禮繼續,以證明對莫思瑤所有的情愫都已經成了過去式。 
 
並不知情的莫思瑤,這些日子幾乎每天都往葉爸崔媽那裡跑,人總歸要往前看,哪怕一個人走過去的路是那麼長、那麼寂寞。
她記得班主任老是說,人不能太沉浸在過去,過去成績好不代表高考成績就一定好,但沒有過往知識的累積,高考也很難一擊即中,現在的每一次閱讀、每一次做題,都是知識的累積。同理可證,她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應該是為了將來更好的自己。
想到這一點,她學習就更有幹勁,尤其是崔媽媽多年的職業病使然,總會忍不住念叨她幾句,她現在總算是知道了,有個人肯對你嘮叨,真的是件再幸福不過的事,至少說明你是被關注的。
雖然這麼多年過去,教材內容也有些變動,但是萬變不離其宗,一些新增的知識點,莫思瑤一點就通,足以證明她的基礎還是打得很扎實的,畢竟她也當了十餘年的學習尖子,“過來”之前也完全進入了備考狀態。在適應了幾天之後,對於新買的模擬測試卷子,莫思瑤都能應付自如,做起題來也算得心應手。
這對崔靜來說大概是意外之喜,看起來她對莫思瑤挺滿意的。崔靜雖說是教語文的,又已退休兩年,但平日也會留意新的時事資訊,這幾天不時就將考試大趨勢什麼的看法跟她談一談,莫思瑤才不得不感慨這世界變化之快,她的國家已成長為堅不可摧的樣子,為他們遮風擋雨。
莫思瑤把過去十幾年的高考題都做了一遍,基本都能應付,又選擇性地背誦了過往幾年的熱點時事,再憑藉著悟性舉一反三、由點及面,面對陌生環境的應試能力,她如今說起來也有點底氣了。
倒是葉爸大概是不善於表達的那類人,除了日常閒聊幾句外,並不多話,但偶爾莫思瑤能發現他眼角泛著淚光,似乎在透過她在思念自己的女兒。莫思瑤覺得他們都挺不容易的,再想想自己的爸媽,她的手腳就更為勤快,但處事說話還是小心為上,不敢觸碰過界。
總之呢,她瞧兩位還是挺親切的,從剛開始相處有點尷尬,到現在算是半個熟人了。然而莫思瑤多少有點愧疚,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世不能多說,因而大多用不記得了搪塞過去,怕引起些什麼風波。
出於彌補心理,這天做完試卷,莫思瑤特地給葉爸爸畫了個畫像,因為對特徵抓得還不錯,一看還挺像,而且莫思瑤自作主張地把他畫成了咧嘴大笑的模樣,終於讓這個家庭重拾了笑聲。
笑完莫思瑤靈光一現,覺得自個兒指不定找到了一條“生財之路。”
是的,她覺得自己是真的窮,當務之急就是要掙點生活費什麼的,但苦於沒有生財之道。她對現在的物價並不瞭解,也不清楚借多少才比較合理,怕借少了再伸手問程頤借錢也不好,又怕萬一學費生活費什麼的不夠寸步難行,導致心裡一直沒底。
現在想想——她可以給人畫畫像啊,一個週末什麼的,應該能賺點吧?折算下來她的複習時間反而是多了幾個月的,如果好好規劃一下時間,應該能兼顧。
至於地點,她感覺上次江邊的那個小廣場就不錯。
說做就做!星期六這天莫思瑤打電話給崔媽說不過去了,然後就騎著她的小單車摸索著出門了,並鄭重其事地背上了畫板。
前些日子程頤大概是擔心怠慢她還是怎的,每天都要給她帶回來不少東西,這畫板什麼的就是他帶回來的,她制止過也沒什麼用,程頤一副“反正也不貴不喜歡就扔了吧”的態度,搞得她也不知如何應對。
這些天,他們交流的時間越發少了,自上次溝通後,他們就突然間陷入了一種尷尬又沉默的狀態,就算在家裡碰面,也僅限於點點頭,打個招呼。
原來,他們之間也會變成這樣啊……她雖然心裡難過,卻快速地適應著。
那堆東西裡包含了所有她以前夢想中的那些牌子的顏料、炭筆之類的,說不心動絕對是假的,這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呀,折算成感情還是挺沉重的。
然而她也不想太矯情,買都買回來了,不用就是真的浪費了,得把以前心安理得蹭吃蹭喝的那股勁找回來!程頤既然都能憑藉自己的努力在十三年後混得人模人樣,她莫思瑤又不比人差,咬咬牙拼搏努力個幾年,總能把欠的債還上吧?
人畢竟還是活給自己看的,有些恩情牢記在心裡就是了。
當然了,莫思瑤還是能感受到不妥當的,自家的男人給別的女人買東西,換作是她,那是一百二十萬個不同意的,估計林茜現在正在哪個角落狠狠詛咒自己吧。
莫思瑤甩甩頭,騎著單車到達的目的地,或許也有出來散散心的小心思,一想到能賺到第一桶金,她整個人難得有點亢奮,夾雜著點興奮,然而興奮過後更多的是緊張,畢竟小姑娘臉皮薄,而且她完全不知道會不會有顧客……她小心地抽出一張紙,揣著忐忑的心情,寫上“素描”兩個字,然後就安安靜靜地等待著。
這個時間其實有點早,週六的上午,天氣稍微回溫,但還是有點涼意,莫思瑤的小檔口清冷得厲害,乏人問津,她這才想起沒在上面擺幾張樣圖……可現在也沒有人提供臉給她畫樣圖啊。
呃……要不要放棄啊?
大概她坐在小板凳上一副期盼又忐忑的樣子還蠻讓人可憐的,終於在一個多小時百無聊賴的等待之後,有人在她對面坐下了。
這會兒莫思瑤已經耷拉著腦袋望著磚塊紋路數螞蟻了,入目是一雙修長的大長腿,質地挺好的卡其色的風衣衣擺輕輕拂地,她沒來得及抬頭,就聽見有人用好聽的男中音略顯淡漠地問:“給人畫像?”
“嗯!”莫思瑤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再往上看,一張陌生中又帶著熟悉感的俊臉映入眼簾。
啊?是是是……
“是你?!”
莫思瑤一眼認出了他——是那天在這江邊的小廣場上造成誤會的那個男生!
主要還是氣質太出眾。
這樣猝不及防的重逢真讓人尷尬,想起上次自己還意外踢斷了他一支炭筆,莫思瑤恨不得馬上從自己的筆袋子裡抽出一支還給他,但是——很貴的好不好?
想到那天見識到他流暢的畫技,莫思瑤突然就有了上考場的心情,整個人越發緊張起來。
“畫吧。”他惜字如金。
因為個子高,他坐在袖珍的小板凳上的畫面是稍微有點滑稽的,但他很快調整了下姿勢,大長腿很隨意就擺出了一米八的架勢,往那兒一坐,稍一定格,便成了一幅精美的仿真畫。
身後奔騰的江水、隔岸的建築,皆成了他的陪襯。
莫思瑤這才發現,他有一雙漂亮得過分的眼睛,深邃如寒星,眼底有星辰。只是,他整個人卻隱隱散發著一股拒人於千里的氣息,不知怎的,莫思瑤可以在他身上看到“寂寥”兩個字。
仿佛背負著什麼……很沉重的東西。
喀喀……這跟她也沒什麼關係。
莫思瑤打起精神,才發現自己的手有點微微顫抖,他居然在無形中給了她這麼大的壓力?
她甩了甩手腕,覺得賺點錢真不容易。她吸口氣再打量了下他……很帥呢,這種不敢直視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她再吸口氣,終於鼓起勇氣開始下筆。可大概動筆動得總有那麼點猶豫,以至於完全沒發揮出給葉爸畫像那會兒的水平……
鼻樑好像有點畫歪了……
呀,手又在抖……抖什麼抖?
但偏偏因為緊張影響了發揮,莫思瑤竭盡全力地保持住一本正經的模樣……畫得好醜,好想死。
質量太好的炭筆橡皮擦都擦不掉!
莫思瑤一直不敢動筆畫他的眼睛。
開玩笑,那可是被上帝塑造的一雙堪稱完美的心靈窗戶,畫歪了怎麼辦?
她卻又被他的視線看得雙頰有點燙,大概也是失水準的畫技讓她心裡有鬼,她的頭越埋越低,竟是一直不敢抬頭看這位顧客,眼看著越畫越歪,莫思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眼睛那位置上點了兩個黑點,一個本來還有幾分風骨的人像頓顯呆萌。
她咬咬唇偷偷心裡笑了下,默默地又換上一張紙。
莫思瑤憑記憶把剛才的輪廓加以修飾再複製在新的紙張上,雖說有時候畫畫跟下棋一樣落子不悔,但是,感覺還是沒畫好怎麼辦……不管了,眼睛……嗯,他的眼睛好像是這樣的,她壯著膽子小心地描了一筆,再添了兩筆,啊,要死了!她好像一不小心就把那男生的眼角畫得……稍微厚了點,乍一看就像化了煙熏妝……
要不是這畫是她畫的,她得嘲笑兩三個小時!
她儘量將這個修飾得像故意呈現的藝術處理,但顯然……很爛!
她哭喪著臉偷偷瞄了下那個男生,試圖在現實與畫紙上對比出差距,可是……咦?
人呢?!
“畫歪了。”突然有人在她耳邊開腔。
“啊!”莫思瑤嚇得尖叫了一聲,手裡的炭筆差點掉地上。
莫思瑤歪著身子偏著腦袋抬頭往上看了一眼,哇!他他他……他啥時候站到她背後了?畫得這麼糟糕豈不是都被看到了?莫思瑤頓時有了一種被五雷轟頂的挫敗感。
“這是……我?”他看著那“煙熏妝”一臉高深莫測。
莫思瑤對自己的畫技向來是充滿自信的,她一定是太沉浸在被老師讚賞的糖衣炮彈裡了。
“……我我、我……我還沒畫完!”
“你不看我還能畫成這樣……”他沉吟了一下,“還不錯了。”
“我看了……”她弱弱地辯解。
請問這是諷刺嗎?!
他像是忍不住了,突然抽走她手中的筆,躬下身子,順著她畫的輪廓修飾了幾筆,畫像突然變成了有點誇張的卡通形象,卻精准地捕捉到了特徵,整幅畫頓時栩栩如生起來。
莫思瑤驚訝得微微張嘴,頓時覺得自己那些三腳貓畫技完全不夠看……
“收錢吧。”他把筆擱在畫板上,直立起身。
“啊?不用了……”要不您收錢順便教教我?莫思瑤在心裡想。
“支付寶?”
“什麼是……支付寶?”她問得略顯小心,免得洩露自己很落後的事實。
他微微頓了一頓,似乎對她的無知也有點疑惑的樣子,倒是沒有冷嘲熱諷,解答道:“第三方支付平臺。”
“哦……”她先是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隨後停頓了一下,“為什麼付款要涉及第三方?”
“因為支付寶本身就屬�第三方啊,它算是個媒介。還是你想用微信?”
“微信……又是什麼?”大概是因為太普遍太理所當然了,所以程頤並沒有給她解釋過這些。
“一款提供即時通信的App,也有支付功能。”
“這樣啊。”莫思瑤頭一次深刻地感受到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可她還是弱弱地問了一句,“App是什麼?”
他挑了挑眉:“Application,是安裝在智能手機上的應用程序,不同的軟件有不同的功能,豐富用戶體驗。”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類似於電腦上所用的聊天工具,在手機上就是App。”
聽不懂,但是……聽長得好看的人說話完全是視覺與聽覺的雙重享受,莫思瑤往樂觀了想,反正也是萍水相逢,無知點又有什麼關係呢,所以她索性問到底:“聊天工具……是指QQ嗎?”
“算一種。”
當年她爸說給她換新手機,應該就是附帶QQ程序的,難怪程頤說手機可以購物,她還以為是電話購物呢……
“不過聊天不是發短信比較方便嗎?”
“以即時通信來說,短信收費太貴。”
莫思瑤被噎了噎,看他形象酷酷的,卻是出乎意料地……有耐心?難道上次他的不耐煩全是錯覺?話說回來,他為何要坐在這裡讓她畫?難不成是為了羞辱她……的畫技?感覺他坐鏡子面前自畫完全沒有問題啊,她的心思千回萬轉。
“多少錢?”他又問。
“啊?”莫思瑤連忙擺手,“畫算是你畫……畫龍點睛的,你喜歡就拿走吧。”也當作賠償之前那支筆。
“我是指地上那一張。”
“哈?”
“醜得挺有個性的。”
莫思瑤無言以對,她平時畫畫沒這麼醜的:“不賣!”
“那送給我吧。”
為什麼?!收藏著用來羞辱她嗎?!
“不送!哎……哎?你幹嗎呢?”
話語間,他已經躬身撿起那幅畫來,看了一眼,便將它工整地卷了起來,無視她的抗議,睨了她一眼,道:“嚴格說起來,這算是你丟掉的,我撿起來應該不再需要經過你同意吧?”
莫思瑤怔了怔,指著她畫板上的那幅畫:“這幅才是給你的。”
“這幅難道不是我畫的?”他問。
這下莫思瑤是真的不知道要說什麼了,再抬頭時,隱約覺得他看她的眼神有點不對,卻不是那種讓人厭惡的,反而摻雜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莫思瑤直覺這個眼神她在葉爸爸身上見過,這是透過一個人思念另一個人的眼神。
思……念?思念誰?
難怪她覺得不對,以一個陌生人來說,他對她的態度有點意外地包容了。
對方也是意外地敏銳,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探究,直截了當地開口:“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莫思瑤居然覺得這個回答有點在意料之中,但是……像誰呢?
也不知怎的,莫思瑤莫名心虛起來,按理以她的交際圈子,在十三年後,應該不認識這個年紀的男生了……但他這麼一說,她竟覺得他看起來還真的有那麼一點眼熟……
沒理由啊,這麼帥,她不至於一點印象都沒有啊……
“你——”像哪個故人啊?這話她都沒敢問,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這算是個有點唐突的問題了,可他並沒有遮掩,一字一頓:“顧南。”
莫思瑤狠狠地怔了怔,震驚地望著他,低聲重複:“顧……顧南?!該不會是東盼西顧那個顧,東南西北那個南吧?”
他輕蹙起眉頭,意味深長地問了一句:“你認識我?”
“怎麼可能?”莫思瑤直覺地否認,隨即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笑了笑。
是顧南啊……她怎麼會不記得……
——誰啊?
——好像叫顧南。
——就是東盼西顧那個顧,東南西北那個南。
她媽的聲音依稀還縈繞在耳邊,那歎著氣感慨著他瘦得像個竹竿、真讓人心疼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
也是因為他,她才……淪落至此。
如今他就這樣立在她對面,十三年她錯過的日升日落,仿佛天地萬物的一個輪回,眼前的男生漸漸幻化成當年的那個少年,孑然而立。
為什麼沒認出呢?約莫是他當年總是掛彩的緣故,抑或是因他個性太張揚以至於會讓人忽略他的長相,而只記住他憤懣不羈的眼神。
她想起她媽說過的他的那些事,林林總總,大多離不開一個形同虛設的家和一對不負責任的爸媽,因為太值得同情,所以她深深地記得他。
莫思瑤訥訥地看著他,突然有些感觸,想起當初因學業繁忙,那僅有的幾次在黃昏日後見到的他孤獨的背影,想起他留著那會兒莫名其妙地流行起來的殺馬特髮型,想起他十一二歲的年紀,偶爾還會叼著半個煙頭,想起他臉上總是掛著彩,眼睛是好看的,卻隱隱透著一股戾氣,硬是瘦出了一身的狠勁,果然是讓人避而遠之的存在呢。
如今,他卻是如此平和的樣子。
真好呀。
是那一次車禍改變了他嗎?因為她救了他嗎?她不禁想。
那日傍晚,大概就是為了這樣的期待,她才會選擇在生死關頭推開他吧,居然……也不後悔呢。
莫名地,莫思瑤的眼眶有些濕潤,她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沒關係的。”
他背負的,或許就是這份負罪感吧。
“嗯?”或許是這一刻江邊的風有些大,顧南並沒有聽清,他站在她對面,似乎只是想多看她一眼,或者,多看“她”一眼。
不管是哪個她……
“都過去了。”她說著,微微一笑。
都會過去的。
同時,她這般鼓勵著自己。若干年後,她也會成為這般優秀的人的。上天安排她來這裡,總歸有它的用意吧。說實話,今天之前她也曾埋怨過,尤其是程頤有時看著她那種充滿遺憾與抱歉的眼神,總會讓她隱隱作痛,可是太陽還會照常升起呢。
莫思瑤,加油!
“什麼過去了?”
“天氣很好呢。”她又笑,竟覺得釋懷了不少。
“哇,這個畫得好可愛,能不能也給我們畫一張?”就在此時,一對情侶走近了莫思瑤擺的小檔口,問道。
莫思瑤立馬點頭:“好啊,稍等。”然後很自然地給顧南讓出位置,比了比便攜小板凳,指揮道:“你來吧。”
顧南沉默了,微微挑眉,睨了她一眼,大概是意外她的……放肆?
“感覺你畫得比較好,當我一天師父唄,讓我偷偷師。”她眯眼笑笑。
怎麼說她也救過他啊。這麼一想,莫思瑤倒是覺得理直氣壯了。
或許是這個似曾相識的笑容感染了他,顧南沒有再拒絕,他一言不發地坐下,真的動筆畫了起來。
大概是顧南的顏值也有幾分吸引力,之後陸續又來了三四人,空閒時,莫思瑤就問起些畫畫技巧,他也是知無不言的樣子。
就這樣,一上午居然在眨眼間就過去了,直到感覺到餓意,莫思瑤才打算收拾東西回去。
“今天謝謝你了。”莫思瑤背起畫板與他告別。
而且今天她學到了一招,當人問多少錢時,你可以直接反問對方,你覺得值多少……大概就是看著給的意思,嫌低就不賣了,哈哈哈。
畫得確實好算一碼事,但估計顧南的顏值影響也挺大,連續三個人都沒開價低於一百的……一百塊!她想都不敢想!
只是為啥人人都是直接掏出手機付款?那個收款二維碼究竟是什麼?甚至還有個單身的妹子問顧南可不可以加微信,結合剛剛他粗略的解釋,莫思瑤似懂非懂。她是不是可以理解為跟從前的“要聯繫方式”是一個概念?所以說,她已經完全與這個世界脫節了?
莫思瑤恨不得摸臉做呐喊狀,但表面上還是維持了一個萌妹子應有的矜持。
“給個微信號。”眼看她要離開,顧南突然開口。
她有些喪氣地直接搖頭:“我沒有那種東西,不管你信不信,相對你而言,我算是活在上個世紀。”QQ號她倒是有一個,但因為高三的關係被她媽禁用了。
“我把錢給你。”
“給我?哦,我出了材料費的,那咱們……二一添作五,平分了?”想了想,她又補充了一句,“麻煩現金交易,謝謝。”
就當她厚臉皮吧,畢竟她是缺錢的窮學生呀,有錢分挺好的,開心。
他沉默了一會兒,掏出了錢包。
“哇,你身上居然帶著現金,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好感動。”
能不感動嗎?今天愣是沒有一個人給現金的……在看到他掏出來的鈔票後,她愣了愣:“咦,咱們說好平分的,畢竟畫都是你畫的,全給我不好吧……”
他輕輕勾了勾嘴角:“我不缺錢。”
你這樣是交不到朋友的,孩子。
莫思瑤暗戳戳地瞪了他一眼,見顧南始終保持淡定狀,她索性也懶得再矯情,一把將錢接過來,心裡琢磨著自己當年要是不推他那一下,憑她的聰明才幹,現在可能也是個有錢人啊……算了算了。
她開始收拾東西,然後朝他晃了晃那些鈔票:“那我走了。”
“喂。”顧南一直沉默地看著她,然而在她轉身之後,他突然叫住她,只見他遲疑了一下,問她,“還來嗎?”
莫思瑤又笑,或許總會不經意地想起他曾經殺馬特的髮型吧,她偏著頭問:“重要嗎?”
他想了想:“重要。”
“那……”她撇撇嘴,“不來了吧。”
江湖一別,從此山高水長,各自珍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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