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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獨家收錄【三島文學 &《金閣寺》彩頁特輯】

日式毀滅美學之最
日本戰後第一文豪三島由紀夫最著名經典
出版至今,日本長銷360萬冊!

最美的美,就是美的毀滅。
改編火燒金閣真實事件,
三島由紀夫重新虛構這齣充滿了殘酷、詭譎,與幻滅的文學經典。

◆獨家收錄【三島文學 &《金閣寺》特輯】
本書收錄獨家全彩特輯,介紹小說《金閣寺》的重量級地位、三島由紀夫的一生與奇聞軼事,並帶領讀者遊覽日本國寶金閣寺,全面體驗金閣之美!

▌《金閣寺》──日式「毀滅美學」之最▌
.三島由紀夫代表作《金閣寺》
.一出版就瘋狂熱銷!
.改編電影、舞台劇、歌劇
.《金閣寺》風靡西方,奠定三島的世界級地位

▌逝世五十年,日本戰後文學第一人▌
.是天才也是狂人:三島由紀夫
.過度受保護的童年,造就壓抑怪誕的性格
.三度提名諾貝爾獎,卻都擦身而過
.不但寫小說,還能寫舞台劇、演電影
.熱衷健身,追求完美體態
.狂人三島的唯一剋星,竟是太宰治?

▌日本國寶金閣寺全面導覽▌
.京都必遊!金閣寺散策之旅
.金閣寺參拜地圖
.大解析:金閣寺建築之美
.一九五○火燒金閣,成為小說靈感來源
.經典對決!金閣寺與銀閣寺

◆人性的扭曲與怪誕,皆在最美的金閣之中體現
「燒死我的火焰,必定也會燒毀金閣。這樣的想法幾乎令我陶醉。」
1950年7月2日凌晨,京都著名古蹟金閣寺(鹿苑寺)燃起熊熊大火,消防隊搶救不及,這座擁有近600年歷史的國寶就這麼毀於一旦,轟動日本全國。事後調查發現,原來是寺內實習僧人蓄意縱火,他坦承自己的動機是「為了向社會報復」……
當日本社會大眾僅將這起事件視為瘋人瘋事之餘,三島由紀夫卻從中看見了無與倫比的「美」,他前往京都實地考察、調查僧人背景,寫下了以口吃小僧「溝口」為主角的《金閣寺》。

在自卑憤世的溝口眼中,金閣同時展現出美與醜、善與惡,小說將這份矛盾描繪的淋漓盡致:

「有時,我覺得金閣就像精巧別致的藝品,小得能收在手心裡;有時,我又覺得它是一座宛如巨大怪物般的廟宇,高聳直入雲霄。所謂的美,恰到好處,既不龐大也不渺小。」

「金閣雖堅固,卻和我脆弱醜陋的肉體一樣,擁有由碳組合而成的易燃肉體。這麼一想,我突然覺得可以像逃跑的盜賊吞下昂貴寶石,隱匿起來一樣,將金閣藏在我的肉體、組織內潛逃。」

◆出版熱銷至今,永不過時的名著
1956年10月《金閣寺》出版,立刻暢銷15萬冊,並獲得文壇一致推崇,將三島推上日本文學的頂峰。至2020年底,《金閣寺》在日本的銷量已達360萬冊,居三島所有著作之冠,不僅是其生涯代表作,也是戰後日本最為世界所知、譯介最豐的文學作品。

◆版本特色
▌三島由紀夫逝世50週年,全新中文譯本
1970年11月25日,三島戲劇性切腹自殺,震驚全球。適逢逝世50年,推出全新中文譯本,譯筆流暢完整、忠於原意。

▌獨家收錄【日本國寶金閣寺全面導覽】
金閣寺的參拜路線、觀賞重點,及其建築之美,皆在特輯一一介紹,並有多幅金閣絕美攝影,帶領讀者同遊這座浴火重生的日本國寶。
三島由紀夫(1925.1.14-1970.11.25)

1925年1月14日出生於日本東京,本名平岡公威,是日本戰後最重要的文學家之一,作品不只在日本國內樹立典範,在歐美也享有極高盛名。天資聰慧,中學時期即嶄露文采,十六歲取下「三島由紀夫」這個筆名,二十一歲正式以短篇小說《香菸》在文壇出道,並受到重量級作家川端康成賞識。成名後,外界看好他成為第一位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作家,1960年代後期曾三度提名,皆失之交臂,最後是川端康成率先於1968年摘下桂冠。
中年以後,三島由紀夫積極參與軍國主義的政治活動,並創辦武裝組織「楯之會」,主張自衛隊應奪回實權。1970年11月25日,在東京自衛隊總監部劫持將軍益田兼利,企圖發動軍事政變,但未獲群眾支持,最後切腹自殺,結束了戲劇般的壯烈一生。
三島著作等身,代表作有長篇小説《假面的告白》、《潮騷》、《金閣寺》、《豐饒之海》四部曲,劇作《近代能樂集》、《薩德侯爵夫人》等,其中尤以《金閣寺》最為世人熟知。
1988年,新潮社創辦「三島由紀夫文學獎」,以紀念這位文學巨擘。該獎至今仍是日本文學的代表性獎項之一。
【三島文學 &《金閣寺》特輯】

▌《金閣寺》──日式「毀滅美學」之最▌
.三島由紀夫代表作《金閣寺》
.一出版就瘋狂熱銷!
.改編電影、舞台劇、歌劇
.《金閣寺》風靡西方,奠定三島的世界級地位

▌逝世五十年,日本戰後文學第一人▌
.是天才也是狂人:三島由紀夫
.過度受保護的童年,造就壓抑怪誕的性格
.三度提名諾貝爾獎,卻都擦身而過
.不但寫小說,還能寫舞台劇、演電影
.熱衷健身,追求完美體態
.狂人三島的唯一剋星,竟是太宰治?

▌日本國寶金閣寺全面導覽▌
.京都必遊!金閣寺散策之旅
.金閣寺參拜地圖
.大解析:金閣寺建築之美
.一九五○火燒金閣,成為小說靈感來源
.經典對決!金閣寺與銀閣寺

《金閣寺》











三島由紀夫年表
內容連載
自幼,父親便常向我娓娓道起金閣的故事。
我出生在舞鶴東北方、凸出於日本海的荒涼海角。父親的故鄉不在此處,而是位於舞鶴東郊的志樂村。在眾人懇切期望下,父親遁入佛門,成為偏僻海角寺廟的住持,在當地娶妻成家,生下了我。
成生海角的寺廟附近,沒有適合學生就讀的中學。我只好離開雙親膝下,寄居在父親故鄉的叔父家中,徒步往來東舞鶴中學。
父親故鄉一年四季烈日炎炎。然而,到了十一、二月,即便是晴空萬里的日子,一天內也會下個四、五次陣雨。我想,我或許就是在這片土地上培養起陰晴不定的情緒。
五月的傍晚時分,我放學回家後,時常待在叔父家二樓書房遠眺望對面的小山。嫩葉蓊鬱的山腰在夕陽照射下,彷彿原野中央立起一面金屏風。望見此情此景,我不禁想像起金閣的模樣。
我經常在照片或教科書上看到真正的金閣,然而在我心中,父親口中講述的金閣幻影,卻遠遠勝過現實中的金閣。父親從未說過現實中的金閣金光閃閃之類的話,但是據父親所言,世上沒有東西比得上金閣之美。而我透過金閣兩字字面及音韻上得到的感覺,在心中描繪出來的金閣,更是絕無僅有。
每當看見陽光倒映在遠處水田上的粼粼波光,我都以為是眼睛看不見的金閣投影。位於福井縣和京都府分界的吉坂嶺,恰好坐落在正東方。太陽從吉坂嶺一帶升空,山嶺方位與現實中的京都正好相反,然而我卻從山谷間東升的旭日中,看見了聳入雲霄的金閣。
金閣就如前述般無所不在,但實際上卻看不見,就恰似鄰接這片土地的海洋。舞鶴灣位於志樂村西方一里半處,在層層山巒遮掩下,看不見大海。但是這片土地上總飄蕩著一股海洋的氣息。風中偶爾也能嗅到海潮的氣味;當海上掀起洶湧波濤,成群海鷗便紛紛飛落附近稻田躲避風浪。

我身體孱弱,無論跑步或單槓都比不上別人,再加上天生口吃,導致個性越來越內向畏縮。大家知道我是寺廟住持的孩子,一群壞孩子便模仿口吃和尚結結巴巴誦經的模樣來取笑我。說書的段子中,輪到口吃捕快出場時,他們就會故意起鬨出聲唸給我聽。
不需多說,口吃在我和外界之間設下了一道障礙。我總是無法順利發出第一個音。第一個音就好比我內心和外界之間那扇門的鑰匙,然而鑰匙卻打不開那扇門。一般人透過自由操縱話語,大開分隔內心與外界之門,使空氣流動暢通;然而我卻怎麼也辦不到。我這把鑰匙生鏽了。
口吃者為了發出第一聲而焦躁不安的那段期間,就像一隻試圖掙脫內心那攤黏住身體的濃稠黏膠,而死命掙扎的小鳥。待終於掙脫,卻為時已晚。外界的現實,有時確實會在我掙扎的期間,稍事休息等待我。但是等待著我的現實,不再是新鮮的現實。即使我費盡工夫,千辛萬苦抵達了外界,現實卻總是瞬間變色,漸行漸遠……唯有橫躺在我面前那些不再新鮮的現實、半散發著腐臭的現實最適合我。
這樣的少年,心中懷起兩種相反的權力意志,是很容易想像得出的結果。我喜歡閱讀歷史上有關暴君的記述。若我是個口吃而寡言的暴君,家臣們便得窺探我的臉色,鎮日戰戰兢兢過活。我不需使用明確流暢的話語,來正當化我的殘暴。因為我的沉默寡言,就能使一切殘暴化為理所當然。我沉醉於將平時藐視我的老師和同學全處以死刑的幻想,另一方面,我也樂於幻想我成為內心世界的王者,成為充滿冷靜達觀的大藝術家。縱使我外觀貧窮,內心卻比誰都富有。懷抱著某種自卑難以抹滅的少年,卻認為自己是祕密獲得上天遴選之人,豈不是理所當然?我當時總覺得這個世界某處,還有我自己也不知曉的使命在等待著我。

……我想起這樣的一段插曲。
東舞鶴中學環繞在蜿蜒群山之間,是一座擁有寬闊操場、光線充沛的新式建築。
五月某一天,就讀舞鶴海軍機關學校的一位學長,休假回來母校玩耍。
他一身肌膚曬得黝黑,壓得低低的制服帽簷下露出高挺鼻梁,從頭到腳都散發出英雄出少年的昂揚氣概。他面對一群學弟,暢談起紀律嚴格的生活。不僅如此,還以述說奢華生活的口吻,描述理當慘澹的生活。他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了自豪,年紀輕輕卻深知謙遜的重量。他制服胸口上縫有波浪飾線,胸膛挺起,宛如迎向海風破浪前行的船首像。
他朝通往操場的大谷石石階走下兩、三階,坐了下來。身旁坐著四、五個學弟,聽著他的話聽得入迷;五月的花朵,如鬱金香、香豌豆、銀蓮花、虞美人草等,在斜坡上的花圃裡爭相綻放。頭頂上的厚朴樹,開著大大的白花――
說話的人和聽眾都像某種紀念雕像似地一動也不動。而我獨自坐在距他們約兩公尺遠的操場板凳上。這是我對人所抱持的禮儀。是我對五月繁花、學長身上充滿自豪的制服,和其他人的開朗笑聲,所抱持的一種禮儀。
然而,比起那群崇拜者,年輕英雄卻更加在意我。在他眼裡看來,只有我不屈於他的威風下,傷害了他的自尊。他向大家問起我的名字,然後朝初次見面的我喊了一聲:
「喂,溝口!」
我不發一語,目不轉睛望著他。他朝著我露出的笑容裡,散發出一絲近似向當權者獻媚的阿諛。
「不會回答嗎?你是啞巴嗎?」
「是口、口、口吃。」
他的一名崇拜者代替我回答,大家笑得東倒西歪。所謂的嘲笑是如此耀眼。對我而言,同樣年紀的少年那種青春時期特有的殘酷笑聲,宛如反射陽光的茂密樹葉般燦然奪目。
「搞什麼,原來是口吃啊。你要不要來海軍機關學校?一天就能治好你的口吃喔!」
我不知怎麼回事,猛然給出明瞭的回應。無關於心中有何想法,話語順暢無礙,瞬間脫口而出。
「我才不去。我要當和尚。」
大家頓時鴉雀無聲。年輕英雄低下頭,隨手摘了一根草,啣在口中。
「哼嗯,那麼再過幾年,我或許也要麻煩你呢!」
那一年,爆發了太平洋戰爭。

……這時候的我,確實產生了一種自覺──我朝黑暗世界張開雙臂等待;不久後,五月繁花、制服和壞心眼的同學都將進入我張開的雙臂中,而則我要待在底層緊緊抓住這個世界。……然而,這樣的自覺太過沉重,不適合一名少年放在心上引以為傲。
自豪必須更輕快、光明、清晰可見、燦爛引人。我想要眼睛看得見的東西。我想要誰都看得見的東西,成為我的自豪。比如,佩帶在他腰際的短劍,正是如此。
所有中學生都嚮往的短劍,是個絕美的裝飾。聽說海軍學校的學生都會偷用短劍削鉛筆。故意將莊嚴的象徵使用在日常瑣事上,真是誇示虛榮啊。
他無意間脫下機關學校的制服、褲子,和制服下的白襯衫,掛在塗了白漆的籬笆上。衣物緊緊靠著花叢,散發出年輕人汗水與肌膚的氣味。蜜蜂誤將亮白的襯衫當成了花,停在上頭休息。綴有金色飾繩的制服帽子掛在其中一根籬笆上,就像戴在他頭上一樣端正,深深嵌入籬中。他接受學弟們的挑戰,去操場後方的相撲土俵一較高下。
那些褪下的衣物,給人的印象宛如榮譽之墓。五月的錦簇繁花,更加強了這種感覺。尤其是帽簷反射漆黑光澤的制服帽子,以及掛在一旁的皮帶和短劍,脫離了他的肉體,反而釋放出一種抒情的美感,如同回憶般完整無瑕……看起來就像年輕英雄的遺物。
我確認四下無人。土俵那裡響起歡呼聲。我從口袋拿出生鏽的削鉛筆刀,悄悄走過去,在美麗的短劍黑色劍鞘背面,劃下兩、三道醜陋的刀痕。

……或許有人根據前面的描述,立刻斷定我是個帶有詩人氣質的少年。但是,時至今日,別說是詩,我就連手札之類的東西也沒寫過。我缺乏用其他長處彌補不如他人的能力,並藉此超越他人的衝動。換句話說,我自稱藝術家,未免太過狂妄。我夢想成為暴君或大藝術家,也僅止於夢想,實際上我根本無意著手成就點什麼。
無法得到他人理解已成為我唯一的驕傲,因此我缺乏表達想法、好讓外人理解我的衝動。我認為我命中注定不配擁有外人看得見的自豪。孤獨日益膨脹。簡直就像頭豬。
突然間,我回想起我們村莊發生的一件悲劇。實際上我與這項事件絲毫無關,但是我一直有種涉入並參與其中的感覺。
我透過那項事件,一舉面臨了一切。面臨人生、情慾、背叛、憎恨和愛情,面臨一切。而我的記憶自行否定並無視了隱含於其中的崇高要素。

和叔父家間隔兩戶的人家中,有個亭亭玉立的女孩,名叫有為子。有為子有著一對清澈大眼。或許是成長於富裕人家,她的態度驕縱蠻橫。雖然大家對她呵護備至,但她卻常獨自一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一些善妒的女人背地裡議論紛紛,謠傳有為子應該還是處女,但從她那面相看來,無疑就是個石女相。
有為子剛從女校畢業,就自願進入舞鶴海軍醫院擔任護士。她家離醫院不遠,是可以騎自行車通勤的距離。她每天清晨天剛破曉就出門,比我們上學時間還早兩個多小時。
某天夜裡,我想起有為子的身體,沉溺在陰鬱的幻想中,難以入眠,於是我摸黑起身,穿上運動鞋,走進夏夜破曉前的戶外。
那天晚上並非我第一次想起有為子的身體。起初我只是偶爾想想,後來那個念頭漸漸固定在我腦海裡,宛如思念結合成的結晶;有為子的身體逐漸凝聚成白皙、彈性十足、沉浸在昏暗陰影中散發芬芳的一塊肉。我想像著觸摸到肉塊時,自己手指上那股暖意。以及手指按壓後反彈的彈力,和花粉般的芳香。
我在黎明前昏暗的道路上直線奔跑。石頭也無法絆住我雙腳,黑暗在我前方自在地開拓道路。
跑著跑著,道路變得寬闊,我來到志樂村安岡部落外圍。這裡有一棵高大的山毛櫸樹。樹幹被朝露沾濕了。我躲在樹根後方,等待有為子從村子那邊騎自行車過來。
我就只是靜靜等待,沒有其他目的。我氣喘吁吁地從家裡跑來此處,靠在山毛櫸樹下休息,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打算幹什麼。由於我一直過著與外界絕緣的生活,因此一旦投身躍入外界,便產生一種萬事都變得易如反掌、一切都有可能的幻想。
黑斑蚊叮了我的腳。雞鳴四起。我放眼眺向路的遠方。遠處站著一個朦朧白影。原以為是拂曉乍現的朝陽,原來是有為子。
有為子似乎騎著自行車。前燈亮著。自行車無聲滑行而來。我從山毛櫸後方跳出來,跑到自行車前面。自行車連忙緊急剎車。
此時,我感到自己變成了石頭。意志、慾望和一切都石化了。無關於我內心所思所想,外界再次躍然現身,堅定地存在於我的四周。腳穿白色運動鞋,從叔父家跑出來,沿著破曉前黑暗道路直奔到這棵山毛櫸後面的我,不過是順著自己的內心一個勁地奔跑過來罷了。村裡家家戶戶屋頂隱約浮現在黑暗清晨中的輪廓、墨黑色的樹叢、滿山嫩葉的烏黑山頂,甚至眼前的有為子,都令人驚恐地完全失去了意義。不待我的參與,上天早已賦予四周無數的現實。不僅如此,這毫無意義且龐大黑暗的現實,還以前所未見的重量給了我,向我逼近。
我一如往常思忖著:恐怕只有說些什麼,才救得了這場面。這是我特有的誤解。需要行動時,我卻淨顧著該說什麼話。即使如此,我口中仍舊吐不出適當的話語,一心只惦記著該說話,卻忘了行動。我認為行動這光怪陸離的東西,似乎總伴隨著光怪陸離的話語。
我眼中看不見任何東西。有為子起初很害怕,發現是我之後,便直盯著我的嘴。她恐怕只是在破曉前的夜色中,看見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黑洞、宛如野生小動物巢穴般骯髒醜陋的小洞毫無意義地蠢動著;換言之,她眼中只看得見我的嘴。而在確認這個小洞無法釋出任何連接外界的力量後,她才放下心來。
「幹麼啦!連話都說不好的人,還敢搞鬼!」
有為子斥責我,但她的聲音裡卻帶著一股晨風的端正和爽朗。她按響車鈴,再次踩上踏板。她像閃躲石頭般繞過我離去。四周分明空無一人,我卻聽見騎著自行車奔馳遠去直到水田另一邊的有為子,不時按動車鈴嘲笑我。
──當晚,有為子向父母告狀,她母親找上叔父家門來。平日個性溫和的叔父嚴厲叱責了我一頓。我開始詛咒有為子,期盼她快點去死,就在幾個月後,詛咒竟然應驗了。爾來,我便對詛咒別人這件事開始有了信心。
我無論睡著或是清醒,都期盼著有為子的死亡。我希望見證到我恥辱的人從此消失。只要證人不在了,恥辱便可從世上根絕。舉凡他人都是證人。只要他人消失無蹤,也就不會出現所謂的恥辱。我彷彿看見有為子的容貌,在破曉前的夜色中如水面發出粼粼波光,她直盯著我的嘴,那對大眼背後則是他人的世界──亦即,絕不讓我們落單,甚至進一步成為我們共犯和見證人的他人世界。他人必須滅絕。為了讓我可以真正將臉面向光明的太陽,世界必須滅絕。
有為子告狀的兩個月後,她辭去海軍醫院的工作,將自己關家中。村民們議論紛紛。而到了秋日尾聲,便發生了那事件。

我們做夢也沒想到海軍逃兵竟然逃進了我們的村莊。中午時,憲兵造訪村公所。但是憲兵的來訪並不稀奇,大家也就沒想太多。
那是十月底一個晴朗的日子。我一如往常地上學,晚上讀完書,應該就寢的時刻,我正準備熄燈,往樓下的村莊道路一瞧,只見大夥人馬像一群狗似地發出氣喘吁吁奔跑的聲音。我走下一樓。大門口已經站著一位同學,瞪大眼睛,朝醒來的叔父、嬸嬸和我大喊:
「有為子剛才在那邊被憲兵抓走了!大家一起過去看看吧!」
我連忙套上木屐衝了出去。那是個月光皎潔的夜晚,收割後的稻田上處處落下稻架鮮明的影子。
漆黑的人影聚在一片樹叢後面,不停蠢動。身穿黑色洋裝的有為子坐在地上。臉色蒼白。她身旁圍著四、五名憲兵和她父母親。其中一名憲兵拿出一個看似包好的便當,朝她高聲怒吼。她父親的頭不停轉動,或是向憲兵道歉,或是責怪女兒。母親則蹲在一旁痛哭。
我們相隔一塊田,站在田埂上遠望。圍觀群眾不斷增加,大家不發一語,彼此肩並著肩。連頭頂上的月亮都好像被大夥兒擠得縮水一樣。
同學靠在我耳邊說明。
拿著便當溜出家門,本來想送去隔壁村莊的有為子,被埋伏的憲兵給逮捕了。便當無疑是要送去給那個逃兵。逃兵和有為子是在海軍醫院認識親近的,懷了身孕的有為子被醫院攆了出來。憲兵逼問有為子逃兵的藏身之處,但她坐在原地一步也不動,硬是緘默不語。
而我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有為子的臉。她看起來就像個被抓住的瘋女人。月光下,臉上表情出奇地鎮定。
我至今不曾見過像她那樣散發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臉孔。我一直認為自己的臉是遭到世界拒絕的臉。然而,有為子的臉,卻是拒絕世界的臉。月光毫不留情地流淌在她的額頭、眼睛,鼻梁和臉頰上,但月光只是將她堅定的神情洗滌得更加潔淨。只要稍微動動眼睛或嘴巴,她所拒絕的世界就會以此為信號,如雪崩般潰不成形吧。
我屏氣凝神地看著她的臉看得入迷。歷史就此中斷,無論面向未來或過去都無話可說的神情。我們有時可以在剛伐倒的樹墩上,看見那樣不可思議的臉孔。即使臉上帶著新鮮水潤的色澤,但是成長戛然中斷,沐浴在不該沐浴的風和日光下,突如其來暴露在本來不屬於自己的世界中──美麗木紋在那樣的樹幹斷面上,描繪出不可思議的臉孔。被推向這個世界,只是為了抗拒的臉孔。
我不禁暗忖,有為子的臉變得如此之美的瞬間,不論是她這輩子,或是在凝望著她的我一生中,恐怕都不會再有第二次。然而,美麗持續的時間不如想像中恆久。美麗的臉孔突然扭曲變了樣。
有為子站起身來。此時,我彷彿看見她露出笑容。我彷彿看見月光照得她雪白的門牙閃閃發光。對於她丕變的神情,我無法多加描述。因為有為子起身時,她的臉龐避開了皎潔月光,遁入樹林的陰影中。
我沒看見有為子決心背叛時的丕變神情,實屬可惜。如果我能鉅細靡遺地看見她變化的過程,或許我就能萌生寬恕他人、以及寬恕一切醜惡事物的心了。
有為子指著鄰接隔壁鹿原村落的山巒另一邊。
「是金剛院!」憲兵大喊。
其後,我的童心油然而生,感受到一股上廟會看熱鬧般的歡喜。憲兵兵分多路,從四面八方團團包圍住金剛院,還要求村民協助。我出於幸災樂禍,和其他五、六名少年一起,加入了有為子帶路的第一隊。灑滿月光的道路上,有為子走在隊伍前頭,憲兵形影不離地跟著她。她那充滿信心的步伐,令我驚訝。
金剛院聞名遐邇。這座名剎位於從安岡繞過山後,行走約十五分鐘路程之處。院裡有高丘親王親手種植的榧樹,還有相傳出自左甚五郎 之手的優雅三重塔。夏天,我們常去後山的瀑布沐浴玩耍。
佛寺本堂的圍牆位於河岸。破了洞的泥牆上長滿芒草,潔白的芒草穗在夜色中仍舊晶瑩剔透。本堂樓門旁,山茶花恣意綻放。一行人默默沿著河岸行走。
金剛院御殿建在更高處。過了獨木橋,右有三重塔,左有楓樹林,再往裡面走,便可以看見一百零五階覆滿青苔的石階巍然聳立。石階以石灰石建造而成,因此很容易失足腳滑。
橫渡獨木橋之前,憲兵轉身以手勢告知一行人止步。聽說從前這裡有一道出自運慶、湛慶父子之手打造而成的仁王門。從這裡再往後頭走,九十九谷的群山都屬於金剛院的領地。
我們屏住氣息。
憲兵催促有為子。她獨自走過獨木橋,我們緊跟在後。石階下半部籠罩在陰影中。但是中間往上則沐浴在月光下。我們散開來,隨意藏身在石階下半部的遮蔭處。開始轉紅的楓葉遮掩住月光,看起來黑壓壓一片。
石階上頭就是金剛院正殿。正殿朝左前方斜向架起一道迴廊,通往神樂殿般的空御堂。空御堂騰空凸出山崖,仿效清水舞臺,由崖下無數交疊的梁柱組合而成,支撐著它。御堂、迴廊,以及支撐的梁柱,在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打下,刷洗得清淨潔白,宛如白骨。滿山遍野的楓樹都轉紅時,紅葉色彩與白骨般的建築,展現出美麗的調和;而入夜後,四處沐浴著斑駁月光的白色梁柱,卻看似怪異又妖豔迷人。
逃兵似乎躲在舞臺上方的御堂裡。憲兵企圖以有為子為誘餌,來誘捕逃兵。
我們這群證人躲在陰暗處,屏住氣息。儘管籠罩在十月下旬的寒冷夜氣之下,我的雙頰依舊熱得發燙。
有為子獨自登上石灰石打造而成的一百零五階石梯。如狂人般自豪。……在她的黑色洋裝和黑髮之間,美麗的側臉雪白無瑕。
明月、星辰、雲朵、以尖銳如茅的杉樹稜線連接天空的山巒、斑駁的月影,以及浮現在黑暗中的蒼白建築等,在四周景物烘托下,有為子不惜背叛的澄明之美令我心醉。她有抬頭挺胸、獨自攀爬這道雪白石階的資格。她的背叛就如同星辰、明月和尖銳如茅的杉樹。換言之,她選擇和我們這些證人居住在相同的世界上,接受相同的自然萬物。她現在代表著我們,登上了那道石階。
我呼吸急促,不禁心想:
「她因為背叛,選擇接受了世界,最終也接受了我。現在她是屬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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