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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妖怪鬼神,唱遊狂想――蛇郎君、林投姐……本土妖鬼,化身妖幻樂團,磅礡登場!
千百年以來,鯤島之不思議風情,傳唱於無數歌謠。
靈音妙曲,在「人界」與「靈界」之間流傳不歇。

黑海鬼市,妖魔之城,「祅學館」位於其中,是靈界著名的妖怪學院。
歌謠社的社長蛇郎,在人類朋友杜鵑的邀請下,
與社團成員婆娑、琥珀、菟蘿,一同踏足人界鯤島。
在林投大姐、金魅的協助下,蛇郎順利組成「妖幻樂團」。
眾妖矢志,奪下人族舉辦的音樂祭冠軍寶座。

此時,鯤島的人界國度,正逢「興國」當世。
興國為了促進文明進步,頒布法律「音樂淨化輔導法」,
以「禁謠令」規範音樂流通,嚴禁怪力亂神。
妖幻樂團一路歷險,闖過黑海鬼門關、滿目瘡痍的人界之城,
力圖阻止鯤島面臨地牛解封而天崩地裂的命運……

《妖怪鳴歌錄Formosa:唱遊曲》
文化部長          鄭麗君
臺灣妖怪地誌作者  角斯
歷史小說家        謝金魚
小說家            瀟湘神
詩人              徐珮芬
高中教師、作家    蔡淇華
法蘭黛樂團鼓手    吳孟諺
音樂人            柯智豪
一致推薦

「從民間信仰、傳統習俗開始建構起我們自己的文化脈絡是非常自然,同時也是我們非常需要的。藝術創作需要知己,需要我們。讓我們開始用自己的歌謠唱出我們的故事,一則一則,一代一代的傳下去。」                                   ──吳孟諺(法蘭黛樂團鼓手)

「如果妖怪可以歌唱,會是什麼樣子?用聽覺感受傳說,重塑島嶼的妖怪世界。」
——謝金魚(歷史小說家)

「三百年迷幻的妖怪臺灣,在何敬堯的深耕廣耘下,即將長成生猛的IP。是小說、是音樂、更是根植我族精魂的電玩。臺灣人,不能不讀何敬堯!」     ──蔡淇華(高中教師、作家)

    作者何敬堯在這部小說中,將臺灣妖怪再創造,往前推進到不思議的異想世界。許多獨特的臺灣妖怪在故事中紛紛現身。小說中「妖幻樂團」演唱的妖鬼歌曲,皆由音樂家邱盛揚妙手打造。新銳作曲家翻轉經典,為臺灣民間傳說譜寫新歌,魔女的相思、蛇郎的癡情,盡在〈月相思〉與〈郎君夢〉的弦歌曲調。
    此部作品,首次跨界結合了臺灣妖怪、奇幻小說、音樂歌曲。何敬堯除了編排詼諧有趣的妖怪校園情節,更添加臺灣歷史及架空奇幻的深度。小說中的魔幻世界觀,參考臺灣五○年代的「白色恐怖」、「戒嚴」、「禁歌」、「禁止神怪繪畫」等社會情境,隱藏互文穿插在劇情之中。行雲流水的故事推進,不只妖鬼亂舞、魔法咒術展現眼前,在這部玄幻小說之中,也同時隱喻歷史寓言,夾藏另一種諷諭的興味。
    本部小說與音樂息息相關,作者何敬堯設定世界觀、樂團演奏、妖怪歌曲……等等音樂劇情,皆與音樂家邱盛揚共同討論,反覆琢磨。小說中的妖幻樂團也因此有了自創的歌曲。文學、音樂與台灣歷史互相串連,邱盛揚和何敬堯聯手創作的歌曲,也讓音樂成為小說閱讀之後的驚喜延伸。

《妖怪鳴歌錄Formosa:安魂曲》
本土奇幻作家           星子
藏書家                 黃震南
神怪繪本《牟吉》繪作家 角斯
歷史作家               謝金魚
天作之合劇場
讚聲推薦

「臺灣妖怪專家」何敬堯最新力作!爬梳《妖怪臺灣》累積的深厚底子,結合小說家天馬行空的思想馳騁,這次又要帶我們前往什麼喧鬧又妖異的境地呢?——黃震南(藏書家)

    此部作品是《妖怪鳴歌錄Formosa:唱遊曲》的續集,也是「妖怪鳴歌錄」系列的完結篇。何敬堯在這部小說中,讓許多具有在地特色的臺灣妖怪粉墨登場,進行一場拯救世界免於天崩地坼、血流成河的奇幻冒險。小說中「妖幻樂團」創作的樂曲,皆由音樂家邱盛揚一手打造。作曲家為臺灣民間傳說譜寫新歌,林投姐的悲戀、安撫地牛的樂曲,呈現在臺語歌曲〈林投樹下〉與〈夢~金翾之歌~〉的曲調旋律,與手遊合作的同名主題曲〈妖怪鳴歌錄〉,則暢快展示妖怪的獨特風格。
    這部作品跨界結合了臺灣妖怪、奇幻小說、音樂歌曲。作者安排妖怪阻止地牛解封的情節,懸疑緊湊之餘,更為奇幻故事增添臺灣本土文化的深刻意涵。小說發想自臺灣地牛傳說,魔幻的世界觀參考了五○年代的「戒嚴」、「禁歌」等社會情境,在天馬行空、群妖亂舞的劇情中,諷諭臺灣歷史。雖然寫的是妖怪的奇幻故事,卻從中看到人性的貪婪與覺醒,朋友情誼的忠貞與背叛,以及威權與自由的衝突。
    何敬堯設定世界觀、樂團演奏、妖怪歌曲……等等劇情,皆與音樂密切相關,寫作過程中與音樂家邱盛揚持續討論,小說中的妖幻樂團也由此產生創作的歌曲。文學、音樂與臺灣歷史文化彼此串連,使全書充滿音樂性,顯現繽紛多元、五光十色的魔幻色彩。邱盛揚和何敬堯合作的樂曲是小說延伸的驚喜,而臺灣妖怪背後的文化脈絡也值得進一步省思。

 

何敬堯
小說家,臺中人,定居大肚山。
臺灣大學外文系、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畢業。
寫作主題橫跨奇幻、歷史、推理、妖怪。
近年來耕耘於臺灣妖怪文化領域。
榮獲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臺大文學獎、臺北縣文學獎。
美國佛蒙特藝術中心駐村創作、中正大學駐校作家。
作品被改編為漫畫、手機遊戲、桌遊、音樂劇。
現於《自由時報》連載「臺灣妖怪X檔案」專欄。

歷年著作:
2016年,懸疑小說《怪物們的迷宮》。
2017年,妖怪集錄《妖怪臺灣》(妖鬼神遊卷),獲金石堂十大影響力好書。
2017年,時代小說《華麗島軼聞》(合著),獲博客來OKAPI年度選書。
2019年,妖怪遊記《妖怪臺灣地圖:環島搜妖探奇錄》。
2020年,妖怪集錄《妖怪臺灣》(怪譚奇夢卷)。

「妖怪鳴歌錄」奇幻小說系列作品:
2018年,《妖怪鳴歌錄Formosa:唱遊曲》【上集】,獲臺灣文學館好書推廣、文化部中小學生讀物選介。
2021年,《妖怪鳴歌錄Formosa:安魂曲》【下集】。

音樂顧問╱作曲
邱盛揚
作曲家,音樂製作人。
新加坡出生,國立政治大學哲學研究所碩士,畢業後才開始專職投入音樂製作領域。創作範圍廣泛,從近百支的電視廣告配樂,延伸到遊戲主題曲、影像配樂、獨立音樂甚至於劇場聲音設計等,參與配樂的動畫亦曾入圍韓國富川國際動畫影展(BIAF)最佳短片。
同時熱愛詩、電影、舞蹈與藝術,對於跨界合作有著濃厚的興趣,期待能互相激盪與昇華創作者彼此之間的想像力。

《妖怪鳴歌錄Formosa:唱遊曲》

楔子

前奏曲:悲鳴

第一章:人界唱遊
  1. 踏足
  2. 鬼市
  3. 規畫
  4. 歌謠
  5. 魔音

間奏曲:虎骨巫女

第二章:地底魔女
  1. 怪談
  2. 古井
  3. 鬼髮
  4. 推理
  5. 還簪
  6. 妖幻

間奏曲:一弦安魂

第三章:水鬼的寶物
  1. 委託
  2. 新曲
  3. 惡鬼
  4. 開幕
  5. 誘餌
  6. 混戰
  7. 太歲

間奏曲:青鳥銜夢

第四章:禁忌的鬼湖
  1. 美夢
  2.失蹤
  3.湖畔
  4.競歌
5.真相
  6.地牛

間奏曲:打工交易

第五章:迷宮城
  1. 斷牆
  2. 禁錮
  3. 復仇
  4. 撤退
  5. 終戰
  6. 虎魔

【附錄一】妖鬼奏音,諦聽魔幻――小說家與音樂家的對談錄
【附錄二】小說歌曲樂譜

《妖怪鳴歌錄Formosa:安魂曲》

【前情提要、角色簡介】

第六章:黑海鬼門關
  1. 劫後
  2. 落漈
  3. 深林
  4. 瘧鬼
  5. 笛音
  6. 脫逃
  7. 會合

間奏曲:夢

第七章:浩劫前夕
  1. 渡海
  2. 晶廠

變奏曲:惡之始
  1. 追捕
  2. 命令
  3. 特區
  4. 抉擇
  5. 心願

第八章:島崩倒數
  1. 三時
  2. 二時
  3. 一時
  4. 牛吼
  5. 古謠
  6. 共奏

終曲:新的旅程

【附錄一】後記:音樂小說中的臺灣妖怪
【附錄二】《妖怪鳴歌錄》作曲者邱盛揚
【附錄三】跨界訪談錄:臺灣妖怪的改編齊奏曲
  1. 《妖怪鳴歌錄》手機遊戲:訪談製作人張偉峰
  2. 《妖怪鳴歌錄》音樂劇:訪談作曲家冉天豪、劇作家林孟寰
  3. 《妖怪臺灣》音樂劇:訪談國臺交團長劉玄詠、作曲家張菁珊、劇作家黃彥霖

 

《妖怪鳴歌錄Formosa:唱遊曲》

◆ 楔子
    婆娑之洋,華麗之島,名為「鯤島」。
    海島地亙數百多里,形如碩大靈魚,潛泳黑潮,眾嶼拱繞,浮現於驚濤駭浪之上。山海之間,靈氣繁衍,分生「人界」與「靈界」迥然相異之所。
    魑魅魍魎,山妖水怪,成就悠悠靈界。所謂「妖怪」,即是「妖精、鬼魅、神怪」之略稱。
    華麗之島,龍鯤之骸,人族妖怪,共榮同在。千百年以來,鯤島之不思議風情,傳唱於無數歌謠之中,在人界與靈界之間流傳不歇。
    天地運行,山海秩序,皆需千萬靈氣運轉其中,維持平衡。激發靈氣之靈術妙法,諸如靈符、咒歌,皆於兩界流傳。靈界中,修習靈術之聖地,尤以「祅學館」久負盛名。
    祅學館,坐落於西瀛群島之鬼市,乃靈界著名法術學院。武神「祅羅」於寂滅前夕,創建此館。往後數百年,祅學館成為研靈習術之場所,眾妖絡繹不絕。
    同時,人界鯤島,物事遞嬗,政權幾經改換――此刻,正逢興國當世。

第一章:人界唱遊      
                       
        腥臊海邊多鬼市,
        島夷居處無鄉里;
        黑皮年少學採珠,
        手把生犀照鹹水。     
        ――施肩吾〈島夷行〉

1. 踏足
    婆娑佇立於街道中央,微風吹拂,髮絲在黑色的眼鏡框上兀自飄晃。
    他仰頭深呼吸,感受人界城市的氣息。
    人界,人族居住之地。
    人類聚居之鯤島,乃汪洋海濤中的華麗大島。
    鯤島,也是一座名為興國的國度。婆娑在出發前,曾聽杜鵑提及,鯤島現在正是興國曆六十七年。
    雖然,這六十多年來興國政府採取鎖國政策,只允許最低限度與島外他國貿易。但因為鯤島資源豐富,技術優秀,在興國政府長年經營之下,島上生產足以自給自足。
    興國當世,島上太平興盛,經濟繁榮富庶。
    北城,即是島上數一數二的大城市。婆娑站立的位置,即是興國北城的大稻埕街巷。
    街巷裡,人聲鼎沸,路人川流不息,過路客都會興致盎然瀏覽左右兩邊的商家。時已薄暮,黃昏的夕陽餘暉沿街灑落,街道上依然有著大量人潮來來往往。
    儘管婆娑已經想像過眼前景象,他也曾在一葉贈予他的電腦中,藉由網際網路的連線,從電腦螢幕一窺究竟。但,實際親眼一見,仍讓他倍受震撼。
    這就是……人界?婆娑暗自驚詫。
    在街屋的門面上,紛紛架設著3D立體影像的廣告招牌。以電曜晶能流通的雷射光波,浮空投影,就會立體顯影出模特兒穿搭彩衣走秀,或是宣傳接下來的音樂祭慶典,將會隨著日蝕奇觀舉辦一連串熱鬧活動。
    並且,牆上也有介紹當紅樂團的電子看板,以立體全像投影出演奏情景。3D顯影的歌手演奏畫面,也會有音樂一同播放。海報標明「賽克樂團」、「春日樂隊」、「百聲樂團」……等等流行樂團的名稱。其中又以寫著「震天霆樂團」的三人龐克搖滾樂團海報最為寬大,極力宣傳他們將搭著專車,在各地巡迴演出。他們一身黑衫皮褲,奇服異裝,頭髮染成鮮豔的金、藍、紅色,十足視覺系打扮,與其他樂團形象截然不同,極為醒目。
    奇異的是,這些立體海報上的歌手,鮮少開口唱歌,偶爾只以吶吼或低吟之類的聲音作為樂曲的人聲演出。唯獨震天霆三位演奏者,獨樹一格唱了好幾句歌詞。在嘈雜的街道上,婆娑依稀聽見歌曲似乎是描述戀愛的甜美酸苦。就算如此,震天霆歌手唱誦歌詞的部分也只佔整首歌三分之一而已,其餘部分仍以電子樂器演奏為主。
    這種演出,與鬼市習以整首曲調都有歌詞的演唱,簡直大相逕庭。
    婆娑不管怎麼聽,總感覺怪異。
    舉目望去,大街上鋪設著一條條縱橫交錯的寬闊鋼鐵軌道。散發暗藍色光芒的軌道上,一輛輛稀奇古怪的磁浮車來回穿梭,車體有大有小,都是以電曜能量推動磁能運轉。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街角的上百年老廟。觀光客進進出出,煙繞霞海,不過……香爐內,卻是電子香柱投影出的虛擬白霧。這座廟宇的存在,只是為了讓觀光客體驗古早風味、拍照留念而設置。
    曩昔作為善男信女膜拜場所,如今已成為小型博物館,門廳內各路神像都以厚重玻璃櫃罩住,一旁有發光的電子字牌詳細解說不同神尊雕像之差別。
    婆娑四處走走停停,發覺北城街道,似乎只留下這間古代廟宇做為觀光用途。街道上一排排的巴洛克式建築門面,看起來典雅又古樸,事實上卻是經由地面上的雷射燈光投射,立體投影出古老磚牆。事實上,這些空中立體影像背後的實際建築,都是一棟棟造型新穎的鋼鐵建材房舍,多以銀白色調的外觀為主。
    只要跨越特色老街的街區範圍,就會看到北城時下流行的前衛建築,以及結合百貨商城、飯店和車站功能的複合式巨構大樓。鐵銀色高樓直聳入天,上空飄浮五花八門的摩登飛行船。高樓玻璃帷幕還特意鑲上電曜燈光裝置,時近傍晚就閃耀起光彩。
    在婆娑的前方,一位少女,跟他同樣展露驚訝。
    少女嗅聞著空氣中夾雜的咖啡芬芳、麵線的誘人香氣、小籠包出爐的鮮味,興致盎然。
    倏然,少女察覺騎樓角落有一處飾品攤位,擺放著雕工細緻的木製器具。她舉步走向攤前,瀏覽攤架上的木雕小物。
    攤架上每一件木雕商品都讓女孩瞪大眼睛,她拿起木雕的梅花鹿杯墊,放在手上把玩,跟婆娑說話:「之前在網路上轉賣木藝品,利潤實在太少了……若我能照樣畫葫蘆……肯定能……賺大錢!哈哈!」
    婆娑不禁咋舌:「琥珀,妳又在做發財夢啦。」
    「好不容易利用學館假期,終於來到人界,當然要趁機大賺一筆。什麼機會都要把握,大賺特賺,夢想無限〜」
    少女甩甩頭髮,一臉古靈精怪吐著舌頭。看起來,琥珀完全把這次的社團旅行,當作是一場難得的發財之路。
    自從婆娑在祅學館與琥珀認識之後,總聽她說要賺大錢。琥珀央求他出借一葉送他的電腦,甚至請他教導如何經營網拍,讓她能在網路上轉賣精緻小巧的木藝品。雖然鬼市跟人界無法輕易交通,但她能藉由經常往來兩界的杜鵑居中幫忙,慢慢建立自己的小生意,利用網路流通的虛擬貨幣累積起一筆財富。
    不過,人界的貨幣,無法在鬼市流通,琥珀這小鬼……究竟想要人界的錢幣做什麼?每次婆娑這樣問她,她總是一副心虛的面容轉移話題。
    這時,琥珀似乎看到什麼驚人的東西,忽然注視起攤架旁的一張樂隊海報。她端詳了一會兒,竟然亮出尖銳指爪,往海報憤怒揮抓。
    投射立體影像的電子海報,頓時冒出白煙,三名演奏者時隱時現,顯影功能開始故障。琥珀的意外舉動,讓路過的人們紛紛側目。
    「琥珀?妳怎麼了?」婆娑驚問。
    「沒什麼啦,呵呵。」琥珀傻笑敷衍。
    這時,後方闖入一位面貌倜儻的紅瞳男子,揹著一把朱紋月琴,一手捧著紙袋,俯身瞧著冒煙海報上的樂團巡迴資訊,問說:「妳幹嘛攻擊這海報?」
    「沒你的事啦。」
    「這支樂團竟然有專屬的巡演座車,真是氣派。不過……他們裝扮一點都不像人類,比我們還像妖魔鬼怪呀,哈哈。」
    「一點都不好笑。」
    「小琥珀,妳今天火氣很大喔〜」
    「嗄!別叫我小琥珀,蛇郎你這笨蛋!」
    琥珀鼓著腮幫子,隨手拿起腰間的黃金銅鎖吶,碗口朝向蛇郎大聲吹奏。蛇郎只得退後數步,捧在手上的一大袋甜餅,竟意外掉出數個。
    迅雷不及掩耳,男子身旁竄出一道長形白影,左旋右轉,一一將墜落的甜餅纏繞住。最後,露出兩枚尖牙咬住最後一枚掉落的餡餅。
    白影是一尾妖魅長蛇,睜大血眼,盤上蛇郎的手臂,朝琥珀瞪視。
    「真是好險。」名喚蛇郎的男子眼神帶笑,調皮地捏起甜餅,「吃一個看看,這是紅豆餡,妳會愛上的喔!」
    琥珀滿臉厭煩,一邊揮手一邊躲避著對方。
    婆娑見狀,只好上前調解:「好不容易來了北城,你們就稍微休兵吧,不要吵來吵去。」
    此時此刻,一名桃腮杏臉的紫衣身影穿過人潮,身揹一把二胡,闖入蛇郎與琥珀的中央,將兩人拉開,柔聲勸和。
    琥珀拉著對方的衣袖,滿臉無辜:「菟蘿,救救我!」
    菟蘿正氣凜然,插著腰當和事佬。
    「朋友之間,要相親相愛嘛!吃個甜餅,降一下火氣。」菟蘿雙目一眨,雙手變魔術般捏出一隻又一隻的藤草人偶。他低吟咒歌,轉瞬間藤草偶憑空浮現瑩綠色咒印,像是有生命般活過來。
    隨著菟蘿指令,小巧的藤草偶就在空中跳來躍去,嘿咻嘿咻一邊喊著,一邊依序抱住一個個紅豆餡餅,列隊往琥珀他們的嘴中塞去。
    除了目瞪口呆,大夥兒也只能大口咀嚼起甜餅。
    琥珀似乎還想反駁,可是沒想到嚐了甜餅滋味,竟驚詫萬分,似乎被美味即刻擄獲。她顧不得形象,狼吞虎嚥起來,甚至還繼續往蛇郎的紙袋中掏抓剩下的甜餅。
    歌謠社的社長蛇郎,以及社員琥珀,像是位於天平兩端,向來水火不容。居間的菟蘿則是中央支架,維繫歌謠社的危險平衡。
    正當蛇郎跟琥珀的戰火平息,琥珀忽然瞧見攤架上最右側的貨架,擺放著一隻雕刻鯉魚造型的髮簪,模樣逗趣萬分。
    琥珀大眼閃亮,端詳髮簪許久,總算心意決定,拉著婆娑的衣袖,小聲詢問:「婆娑,杜鵑姐借放在你這邊的錢包,能不能先給我一下……」
    婆娑笑了笑,便將錢包遞給琥珀。
    琥珀歡天喜地掏錢付帳,正要拿起髮簪,這時冷不防――攤架前方竟旋起一陣黑霧怪風。
    烈風猖狂,暴捲砂塵。
    「咦?!」琥珀疑惑之間,黑霧就籠罩住琥珀和攤架範圍。外圍的眾人,都看不清黑霧中的情況。
    琥珀勉強睜開雙眼,望見黑霧中一名短髮黑膚的怪客攀爬在騎樓圓柱上。
    對方一手抓住柱子,一手拾起貨架上的木雕髮簪,瞇著眼仔細打量。
    「嗯嗯,這件不錯,本大爺收下啦!」
    「喂!你這小偷!」
    黑霧之中,琥珀眼瞧這名怪客就要拿走方才中意的鯉魚髮簪,尖吼一聲就往圓柱躍去。
    原先嬌小玲瓏的少女,瞬間元靈化身,幻變成一隻橘毛金眼的凶惡花虎,毛髮蓬張,怒火沖天瞪視對方。
    「嘿嘿,原來是隻小虎妖。」
    「嗄!快放下髮簪!」
    「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好可怕,我好害怕喔。」
    怪客一臉頑皮,用手指拉扯嘴角模仿琥珀生氣的模樣,更讓琥珀火冒三丈,往前奮力撲抓。
    花虎與怪客在攤架周遭不停扭打,撞倒了貨架,架上的木雕小物一下子就散落在地。劇烈打鬥,甚至還波及騎樓裡的其他攤架,一整排貨架都被翻倒,現場一片狼藉,尖叫聲此起彼落,卻無人看清楚黑霧中的狀況。
    「嗄!臭傢伙,別跑!」
    奇異怪客哈哈大笑起來,甩著屁股後的小尾巴,一陣噗嚕噗嚕聲響,現場再度濃霧瀰漫,嗆得琥珀咳嗽起來,身形頓時化回原先的人類型態。
    「可惡……咳……你這個小偷!把我的髮簪還來……咳咳……」
    「琥珀,還好嗎?」
    現場揚起大風,吹散黑暗的迷霧。定睛一瞧,原來是空中一隻皚白色的大海鸚正奮力振翅。平常浮游於空氣中的透明靈體,經由婆娑特殊的靈力喚醒,就能蛻變為一隻白色靈鸚。
    婆娑趕忙扶起咳嗽不停的琥珀。
    「婆娑,有小偷……咳……可惡的妖怪……」
    「先不要說話,喘口氣。」婆娑拍著琥珀的背,想讓她好過一點。
    這時,蛇郎也湊近他們:「雖然剛才一團黑霧看不清楚,但那隻妖怪好像有條尾巴還有長耳朵,大概是妖精之類的魔物吧。婆娑,你怎麼看?」
    婆娑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才說:「雖然……我是第一次來人界,這兒的妖怪肯定跟鬼市很不同,浮游靈、土地靈都有可能。依我看,也許那妖精是狗妖,或者是貓鬼。也就是橫死的貓狗屍體,死後化成的怨靈。總之,我先讓靈鸚找找那妖精的蹤跡吧。」
    話一說完,婆娑就吹起口哨「嗶〜嗶〜」,七彩靈印就在唇邊浮現。
    隨即,飄游於空中的巨大靈鸚便滑著白霜霜的羽翼,低鳴一聲,盤旋街巷之間。
    時已夜晚,漆黑的高樓間,明幌幌的純白色大海鳥格外引人注目,大稻埕的路人們都驚訝地拿起手機拍攝。
    儘管靈鸚四處巡看,菟蘿也命令藤草偶四處查找,卻都找不到那隻怪異妖精的身影。
    「找到你們了!」
    一聲厲吼卻又音色柔潤的大喊,從後方傳來,眾妖詫異轉身一瞧。一名女子正氣喘吁吁跑近,滿臉氣憤。
    「杜鵑姐!」琥珀不禁驚呼。
    菟蘿無辜地說:「杜鵑呀,別生氣,我們只是來逛街……」
    「太過分了!我才一轉身,你們就不見蹤影,竟然跑來逛街?而且……你們竟然將攤商的貨品弄亂,如果不小心洩漏你們的身份,該怎麼辦?」
    蛇郎呵呵陪笑:「好啦好啦,生氣會長皺紋喔。」
    低頭的琥珀淚眼汪汪,沮喪地說:「打翻貨架……明明是剛剛逃走的小偷妖怪造成……」
    聽聞眾妖解釋方才情景,杜鵑深深嘆了一口氣,一臉無可奈何。
    「好吧,雖然不是你們的錯,但我等一下還是會向那些攤商賠罪。放心啦,我會將事情處置妥善。畢竟你們在人界,我就是你們的監護人。」
    「杜鵑姐……妳最好了!」琥珀嗚哇一聲,便往杜鵑飛撲過去,說道:「感謝妳帶我們來人界旅遊。今晚,我們一定會努力演奏!」琥珀擦乾眼淚,再度提起精神。
    看到琥珀逗趣的表情,杜鵑也禁不住噗哧笑了出來:「好吧,我們快點回去排練。快快快,祅學館的歌謠社,今晚就要演奏出最棒的音樂!」杜鵑浮誇地大喊大叫,惹得路人頻頻側目。
    婆娑望著大夥兒打打鬧鬧,不禁微笑起來。
    像是這樣與大家來往,但又保持一定的距離,讓婆娑感覺很自在。
    獨立、獨善,是他的選擇。
    一直以來,婆娑心頭彷彿壓著沉甸甸的重量,讓他喘不過氣,也讓他無心與鬼市其他妖怪深交。唯有歌謠社的成員,是他比較信賴的夥伴。
    處於鬼市,婆娑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或許如此,他才這麼著迷人界的事物吧?另一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每當設想起神秘的人界,他的心頭就會減輕許多壓力。
    得償所願終於踏足人界之城,婆娑的心情應當高興。不過,不知何時,他的眼眸卻悄悄掩上一層翳影。
    「婆娑,在想什麼?走吧!我們要回旅館囉。」菟蘿一手收起方才用靈力編造出來的藤草偶,草偶再度嘿咻嘿咻爬上菟蘿手腕,解體成草綠環鏈。
    菟蘿微笑著揮揮手,示意婆娑趕緊跟上。婆娑一邊跟上大夥兒,內心卻逐漸揚起不知名的恐慌。
    究竟在焦慮什麼?婆娑望著前方眾妖,總覺得自己無法輕易開口說出自己的煩憂。他不想打壞同伴們的興致。
    第一日的人界遊,就遇上莫名其妙的小偷妖怪攪局,也讓婆娑內心惶惶不安。
    儘管如此,他還是抬起步伐,往前邁進。
    此刻,婆娑並不知曉,他們在休館月舉辦的這一趟社團旅行,將成為人界災禍之開端。
    ――眼前繁華城景,將一夕崩塌。

《妖怪鳴歌錄Formosa:安魂曲》

【前情提要】
    大千世界,山海悠悠,分生「靈界」與「人界」兩種迥異之所。
    靈界鬼市有一座妖怪學院,名為「祅學館」。館內的歌謠社成員,接受人族好友杜鵑邀請,前往人界鯤島旅遊。
    旅途過程,歌謠社眾妖遭遇諸多事故,意外捲入恐怖陰謀,得知有幕後黑手企圖釋放鯤島地底的地牛魔獸。
    歌謠社成員之一的婆娑,無意之間破解了兩處封印石,導致地牛封印鬆動。之後,同伴琥珀背叛眾妖,逼迫婆娑解封地底城的封印石。
    第三處封印石解封之際,地底城崩塌,眾妖墜入一片黑暗之中…… 

【角色簡介】
婆娑:翩翩鳥妖,歛羽藏華,孑然風中。不爭不求之祅學士,身懷血脈異能。
蛇郎:巫煙飄緲,風采颯爽,弦音浪蕩。率領祅學館歌謠社,創立妖幻樂團。
琥珀:虎骨巫女,昂首無懼。護守虎魔一族,志高氣揚。
菟蘿:戀慕安神,爾雅溫文。玄荊世家繼任者,識曲善譜詞。
林投:怨魂如祟,心願演蛻。祅教師一員,被封惡鬼稱號。
金魅:玲瓏嬌婉,一塵不染。學生會書記,擔當樂團主唱。

◆ 第六章:黑海鬼門關                           

    勸君切莫過臺灣,
    臺灣恰似鬼門關,
    千個人去無人轉,
    知生知死都是難。
    ——〈渡臺悲歌〉
       
    這就是死亡嗎?
    人類會死。  
    妖,也會死。
    世界上的任何存在,都會死,都會消亡。
    例如石塊,就算再怎麼堅硬,只要長時間經過河水沖刷、風力作用,也會裂開,粉碎,化為細塵,飛散空中,不復原本面貌。這種結局,應該也算是一種死亡。畢竟形貌已經完全改變,再也不是原本的「那個石塊」。
    對於靈界中的各種存在,死亡同樣是必經的過程。雖然妖怪們的壽命通常比人類還要長久,鬼魅族群則是受到天地靈氣滋養而再生復甦,但是一旦面臨生死關卡,不管屬於何種族群、何種存在,都只能獨自面對死亡的那一刻。
    就像是現在這個時刻。
    死亡的時刻
    我可能已經死了。
    ——靈數靈數,靈之有數,魂火生滅,冥軌鋪路。
    這句歌謠在鬼市流傳久遠,說明天地之間自有靈數支配。生即生,死則死,命中注定的事情肯定會發生,誰也無法逃脫早已定下的靈數法則。
    若是妖鬼神怪的魂火滅絕,冥軌將在冥冥之中浮現,引導殘存的靈識前往鬼門關。對於妖鬼神怪來說,這就是死亡。
    自古以來,鬼市中的妖怪精靈們都信仰靈數的安排,「靈數」這個名稱轉換成人界的用語,類似於「命數」的意思。據說妖怪誕生之時,就會擁有獨特的靈數,不同的靈數將會造就截然不同的境遇。
    一直以來,我也深信其理。
    既然靈數早有計畫,災禍福祿各自有安排,我何必努力爭取什麼?
    生即是生,死即是死,就算是靈術高深無比的妖鬼,誰也逃脫不了靈數的鋪排。隨遇而安,是我的信念。
    一直以來,我都秉持這樣的信念在鬼市生活,在祅學館內按部就班進修靈術,日子平淡而簡單。直到六天前,我與眾妖一同來到人界鯤島遊歷,卻發生一連串難以想像的遭遇。
    這是靈數早已安排好的情節嗎?
    最讓我料想不到的,就是此刻的結局——死亡倏忽降臨。
    誰也無法預測,死亡何時到來。
    所以,這裡……就是鬼門關?
    四周黑暗無比,一片死寂。
    我迷迷茫茫,看不見任何事物。
    如果這就是死亡,似乎太過空虛了,有點虛假。
    但,若真的就是死亡,那麼這就是無法改變的結局,必然抵達的終點。
    存在,本來就是空虛一場。
    一切都是空虛。
    妖,必然會死。
    所以,我死了。
    如同昔日母親獨自面對死亡。
    當時,母親散盡一身鮮血,藉此釋放龐大靈能。就算耗費神魂,就算散盡全身力量,也要護我周全,為我開啟空間轉移法術。
    儘管很多當時記憶,依然模糊不清,但是藉由三顆靈珠共鳴的力量,我已慢慢尋回一些殘存的印象。我深深明白,母親臨死之前,一心毫無畏懼。
    如今,換我面對死亡了。
    死亡降臨,我應該也不會懼怕。畢竟世間萬物原先都只是虛無的存在,如今只是再度回歸虛無,回歸於靈數輪迴。
    不管是靈界或者人界,每一天都會有無數的死亡發生。不管身為何種存在,死亡皆會平等對待。
    若要與其他死亡的情況相比,我的死其實很平凡無奇,也很幸運。
    不久之前,我意外聽聞許多慘不忍睹的死亡方式。
    例如,人族為了自身利益,組成獵鬼隊,追捕無數妖怪,並將妖怪監禁在電廠內擷取靈息。許多妖怪,在晶廠牢籠內數十年不見天日,奄奄一息,等到靈力被汲取一空,就會因為魂火熄滅而死。或者,當年鯤島實施禁謠令,許多被逮捕的人族法師死前,也遭受許多慘無人道的折磨。
    相較之下,我這種幾乎毫無知覺的死亡,真是好太多了。我應該要心存感激。
    每一天,都有無數的死亡。
    如今,輪到我。
    我希望自己能夠心平氣和,誠心誠意接受自己的靈數安排,等待魂火熄滅的那一刻。
    但……心頭驀然浮現出一張又一張的臉龐。
    蛇郎、菟蘿、林投大姐、金魅、魔蝠長老、杜鵑、一葉……還有,琥珀。
    當我離去之後,他們會記得我的容顏嗎?我是否會在他們的心上,留下一些印記?
    當我想起他們的時候,我的情緒倏然浮躁起來。
    我回想起與他們作伴的日子,耳畔迴響起我們共同演奏過的那些曲子。
    歌謠……迎神曲……月相思……郎君夢……
    迷茫的眼前,恍恍惚惚閃爍著記憶片段。
    在鬼市的祅學館內,歌謠社平日的聚會。
    來到鯤島時,與眾妖四處闖蕩的旅程。
    我們曾在北城旅店演出,在渡假村合奏樂曲,還有魂樂車奔馳山林之間,樂音高響的轟隆聲……
    當我的靈息消散之時,這些記憶,是否也會逐漸破碎,並且消失?最後,只留下一片虛無的空白?
    畢竟世界上,不存在「永恆」。
    真是如此?
    記憶,也會死亡嗎?
    不……或許有例外。
    就像是那首神祕的歌。
    一直讓我困惑無比的古謠,不知來自何方。
    原來,那是母親曾經頌唱過的歌曲。
    母親曾為了幼時的我,所歌唱過的安眠之曲。
    我在龍穴中拾獲的珠子們互相感應,竟能發出悅耳的歌聲。珠子不只保存了昔日鯤島的風景,連昔時吟唱過的歌曲也能保留下來。
    死前,我竟然能聆聽到遺忘已久的歌聲。
    這樣的死亡,真是一種幸福。
    也許,這不是現實,是夢。
    或許,永恆可以在夢裡長存。

1. 劫後
    水的聲音。
    風的聲音。
    樹葉摩擦,沙沙沙沙的聲音。
    有談話的聲音,模模糊糊,像是魂樂車內的廣播電臺調錯了頻道,收訊不清,發出模糊的雜訊。
    一波又一波的水聲,他聽起來像是浪潮聲,不絕於耳。怪異的是,附近還傳來「咕咕、咕咕」的奇音。
    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附近的交談聲音總算緩緩增大、漸漸清楚起來,他感覺似乎是十分熟悉的聲音。
    突然,一股寒意穿透身軀,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婆娑慢慢睜開眼睛。
    他的眼前還有些模糊,看不清周遭,只能聽到附近的交談聲此起彼落。
    「陳年老酒……品質果然好啊……」
    「別喝那麼多……」
    「蛇郎,說話小聲,別吵醒婆娑。」
    「哈哈哈,這樣正好!要不然,他也許還要睡三天三夜才會過癮。」
    婆娑耳邊響起交談的聲音,忽然之間,他的手臂被抬了起來,似乎正被長條狀的布料包裹。
    婆娑努力睜大眼睛,逐漸看清夜空中的點點繁星。
    仰躺於地的婆娑,感覺渾身濕漉漉,嘴裡還有海水的鹹腥味。他轉頭看去,菟蘿正在幫他的手臂進行包紮。綁在上臂的綠色布帶,雖然緩緩滲出一點一點的血紅色,但是範圍不大,傷口應該沒有太嚴重,婆娑甚至沒有太多疼痛的感受。
    婆娑發現自己仍然活著。
    活著,所以他聽得到聲音,也看得到朋友的身影。
    他見到歌謠社眾妖就在一旁,圍著篝火,飲酒作樂,在滿天星斗之下談天說笑。
    這……絕非鬼門關的景象。
    他沒死。
    婆娑心頭一揪,差點忍不住哭出來。雖然方才在夢中,他盼望著死亡降臨。但是,還活著的事實,卻讓他霎時心懷感激。因為,他還能見到朋友,還能看到他所在乎的一切。
    原來,這就是活著。
    婆娑想要起身,菟蘿卻大聲喝斥:「我才剛包紮好,別亂動!」
    「這裡……是什麼地方?呃……頭真痛……」
    「我還沒將你額頭上的傷口處理好,你就亂動,難怪會不舒服。」菟蘿一邊說,一邊在婆娑的額頭上抹藥,並用布條綁好傷口,「你被海邊的礁石割傷了,需要好好包紮。」
    「謝謝你……」
    「不用太擔心,幸好傷口都不嚴重。沒想到,林投大姐還挺厲害,拿來附近林投樹的根部,用靈火法術燻一燻,搗碎之後就能做出簡單的草藥。」
    雖有菟蘿在一旁照料,但婆娑仍然有些身體不適,頭暈目眩,甚至想嘔吐。他只好閉目養神,靜靜調息。
    等到頭疼減緩,婆娑才再度睜眼,側著頭,觀察四周。
    此時是夜晚時分,星月燦爛,一旁還有亮光閃閃的篝火照明,所以可以清楚望見此處是一座海灘。海灘上,除了菟蘿之外,還看到蛇郎、林投大姐與金魅圍著明亮的篝火。
    篝火位於沙灘中央,婆娑看向另一邊,是一波又一波灰白色的浪潮。往另一邊看過去,則是一片陰影幢幢的林投樹叢。
    不遠處的沙灘,停放著歌謠社的魂樂車。婆娑心想,難道他們是乘坐車子來到此地?
    婆娑無法辨認這座沙灘究竟是何處,因為依照他最後的記憶,他應該深陷於地底才對。
    如今,怎麼會來到此地?
    一陣寒風吹起,黑森森的林投樹叢搖晃著枝葉,附近有時傳來怪異的聲音,像是鳥類的咕咕叫聲。
    婆娑終於感覺不再暈眩,身體狀況好多了。他以手撐著地面,勉強坐起。
    「菟蘿,謝謝你,我已經好很多了。」
    「別太勉強自己。」菟蘿一邊提醒,一邊扶著他坐好。
    「婆娑,你終於醒啦,哈哈!要不要來喝一口?老酒暖身驅寒,很不錯喔!」坐在篝火側邊的蛇郎,遞來一個破碗,盈滿黃湯,酒香四溢。
    「酒?哪裡來的酒?」婆娑問道。
    「管那麼多?既然你不喝,那我就乾囉。」話一說完,蛇郎捧起酒碗,一口灌下,瞇著眼睛呵呵大笑,看起來十足醉態。
    「喂喂,你這笨蛇,別把酒都喝光,我還沒喝過癮啊!小金魅,動作太慢啦!」
    金魅聽到林投大姐的呼喚,趕緊拿著酒瓶上前,將她手中的酒碗斟滿。
    「太少,太少!這樣根本喝不夠,拿來!」林投姐大聲喝斥,直接將金魅手中的酒瓶搶過來,仰著頭倒酒,咕嚕咕嚕喝不停。
    婆娑搖搖頭,勸道:「大姐頭,你喝太多了。」
    菟蘿一臉苦笑:「我已經勸過好幾回了,他們根本不聽。」
    這時,周遭再度傳來怪聲。
    ——咕咕〜咕咕〜
    「這是什麼聲音?我方才半夢半醒,一直聽到這種怪聲。」婆娑心生警戒,四處張望。
    「別緊張,這只是……」菟蘿指向一旁,此時婆娑才瞧見,灶君躺在沙灘的另一頭,正在呼呼大睡,打鼾聲如雷灌耳,不時製造出奇異的聲響,「沒想到美食專家竟然不勝酒力,被蛇郎強灌幾口之後,立刻倒頭大睡,打鼾聲還這麼奇葩。」
    酣睡中的灶君,一臉安逸平和,完全看不出前一刻曾在地底城中歷劫的驚慌模樣。事實上,圍著篝火的眾妖也是如此,全都一派輕鬆自在。地底城經歷之事,彷彿如同雲煙虛幻。
    但是,婆娑不可能忘記。他不可能忘記,地底城崩毀之前,發生的那件恐怖無比的事情。
    「蛇郎!你還好嗎?琥珀她……」婆娑慢慢回憶起地底城的劫難,他想起琥珀狠心傷害蛇郎,逼迫他釋放靈力,最後甚至讓地底城的封印石能量消散。
    沒想到身為事主的蛇郎,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撇著頭說:「別急別急,你先照顧好自己吧!如果你的傷口再度裂開,大姐頭的草藥還有菟蘿的包紮都白費囉。」
    「蛇郎,你不是被琥珀弄傷了嗎?還有,這裡到底是哪裡?」
    「那種小傷口,我根本不在意啦。」蛇郎哈哈大笑,舉著破酒碗,眼神迷茫,一邊啜酒,一邊說道:「當時我重傷無法動彈,不過你跟琥珀的對話,我都聽得一清二楚。沒想到琥珀那傢伙這麼無情,竟然利用我來威脅你,不知道從哪裡學壞?但是來到這裡之後,我們也沒看見琥珀身影。我記得,人界有句俗話,好像是『船到橋頭自然直』?既來之,則安之吧,雖然這裡沒船也沒橋,不過……我們有酒呀,喝點酒壓壓驚,才能好好想一想接下來該怎麼做。」
    林投大姐也附和:「對呀對呀,你別大驚小怪!來來來,你也來喝!就算醉酒也沒關係,因為林投樹的果實可以解酒毒喔,旁邊林投樹果那麼多,別怕啦!」
    正當林投大姐要將酒碗遞給婆娑之時,一旁的蛇郎卻劇烈咳嗽起來,皺眉垂首,神情怪異。
    菟蘿察覺不對勁,趕緊趨前,發現蛇郎竟然吐了一口血,嘴角滲紅,滿臉蒼白。
    「你看看,還不保重自己?」
    眼見菟蘿橫眉怒目,蛇郎卻不當一回事。他擦去嘴角的血痕,嘿嘿一笑:「安啦,我蛇郎銅筋鐵骨,一點傷不算啥。」
    「你別逞強,也別騙我。自從來到鯤島,你一路上都在受傷。舊傷加新傷,從沒好好休息,你以為我不知道?」菟蘿趕緊扶好蛇郎,將林投姐搗好的草藥又抹了一大堆在他的傷口上。
    蛇郎不禁哀嚎:「痛……」
    婆娑看著菟蘿幫蛇郎敷藥,慢慢回想起這幾天的經歷,忍不住感嘆起來。
    抵達鯤島時,原本以為只是輕輕鬆鬆的社團旅遊,沒想到一路上卻遭遇各式各樣的麻煩,還跟許多怪物戰鬥,實在始料未及。
    這幾天的經歷可說是處處凶險的旅程。
    一開始,歌謠社眾妖到北城旅店,卻意外捲入魔女詛咒的怪事。在古井地洞中,蛇郎為了保護同伴,遭受魔女攻擊,傷勢不小,讓眾妖頗為擔憂。
    之後,大家前往鹿港,沒有想到竟然與魔尾蛇、太歲連番激戰。那時的情況危急萬分,眾妖也遍體鱗傷。
    隔日,歌謠社為了躲避太歲的追擊,決定接受一葉的邀請,前往雙湖山避難。在雙湖山中,眾妖仍然遇到麻煩,甚至與山中妖怪混戰。雖然最終,大家齊心協力擊退對方,沒有受到太多傷害,但眾妖也因為接連不斷的戰鬥而精疲力盡。
    於是,在地底城與太歲他們搏鬥時,眾妖靈力很快就消耗殆盡。導致最後琥珀很輕易就抓住了受傷的蛇郎,蛇郎也無力反擊。
    現在,其實也只是眾妖來到鯤島的第六天而已。沒想到短短六天,卻經歷了諸多艱難險關。
    不只是蛇郎受傷嚴重,眾妖其實也渾身是傷,心情緊繃到了極點。婆娑心想,也許正因如此,所以蛇郎與林投大姐才會喝起酒來,想要稍微緩解這幾天的緊張情緒。
    但是,酒從哪裡來?婆娑不禁開口發問。
    聽到婆娑的問話,大姐頭打了一個酒嗝,手指遠方,說道:「喏,那邊一大堆喔!箱子裡全都是酒,不管怎麼喝都喝不完,哈哈哈,放心啦,我還沒醉,還沒醉……嗝……」¬
    婆娑站起身,瞅向稍遠處的海灘,發現那邊竟然堆放著許多老舊的船骸。烏黑損壞的船體木板,顯示這些船隻早已擱淺多年,看起來十分殘破。某艘船的側艙裂開一個大洞,洞口處斜放著許多木箱,箱中堆著許多酒瓶。
    再仔細端詳破船周遭,婆娑發現不只有酒箱而已,某些翻倒的箱子下方甚至灑滿了銀幣,還有許多圓滾滾的珠子、閃著瑩光的碧綠玉石。
    這些金銀財寶旁邊的沙堆中,也埋著許多灰白色的物體。婆娑瞧了許久,才看出那些灰白物體竟然是人類的白色骸骨。
    「走過去要小心喔!」林投一邊催促金魅倒酒,一邊說:「那些寶箱附近的沙地,其實藏著許多巨蚌,要是驚擾到它們,巨蚌就會從沙堆跑出來,把你緊緊夾住喔!幸好我剛才反應快,躲過那怪蚌的攻擊,才沒被吃掉。附近那些骨頭的主人,想必都是巨蚌的盤中飧吧。」
    沒想到,沙灘上竟然有這麼恐怖的怪物,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婆娑再度眺望四處,望向海面時,他赫然一驚。
    在月光的輝映下,悠悠海潮沖刷到沙灘上的泡沫呈現迷濛的灰白色,極目眺向遠方的海面,遠處的海上竟然聳立著一座極為高聳並且寬廣的白牆,往左右兩邊無限延伸,看起來無邊無際,沒有盡頭。
    「那座白牆是什麼?」
    林投順著婆娑的目光看去,點頭說:「嗯嗯,你再看仔細一點,那不是白牆,是瀑布喔。」
    婆娑瞇著眼詳細看,如同林投大姐所言,那座白牆確實是由無數的水流組成。水流由上往下傾洩,在底部濺起許多銀白色的水花。
    真是太怪異了,他們竟然位於一座巨大瀑布底下的海灘。
    「為什麼,我們會在這裡?我記得,最後地底城崩塌,我跟蛇郎都掉進地層中……」
    菟蘿處理好蛇郎的傷口,便向婆娑娓娓道來:「地道崩塌之後,我往下墜落,竟然落入水裡。原來,地層的下方就是地下水道。而且,可能因為地層塌陷範圍太大,原本停放在地面上的魂樂車,竟然也掉進地底,落到水裡面。當時一片黑暗,我好不容易看到一抹金光,原來是魂樂車車殼上的魍豆葉彩漆散發光芒,我才發現車子在水中載浮載沉。於是我拼了命游到車旁,打開車門躲進去。之後,我就開啟車子的浮水模式,駕駛車子找尋大家。」
    「真是多虧菟蘿機警,才將我們從水中救起來。」林投大姐點點頭,說道:「但是,找到你跟蛇郎的時候,好運也用光了,因為接下來魂樂車就被吞沒了。」
    「吞沒?」
    菟蘿繼續解釋:「地下水道的盡頭,竟然是一個大漩渦,魂樂車一下子就被吸進去。車子被漩渦吞進去之後,一陣天旋地轉,完全無法辨別任何方位。當車子不再旋轉,一切平靜下來的時候,我們就發現,車子已經擱淺在這座沙灘上。」
    婆娑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他望向魂樂車,問起話:「那麼,車子還可以發動嗎?」
    「車子雖然破損很嚴重,但還是可以發動。你是不是在想,可以搭乘魂樂車離開這裡?」菟蘿搖搖頭,表情苦惱地說:「很可惜,我已經嘗試過了。我剛剛開車出海,但是車子的浮水裝置只能漂浮在海浪上,根本沒辦法爬上那座巨大的瀑布。我也沿著沙灘開車,結果又繞回這裡。當然,四周的海面上全都有巨大的瀑布水牆。經過查探,我才知道這裡是一座小島,而這座島就位於一個圓圈般的瀑布水牆的下方。我猜想,水牆上方,很有可能是一個極為龐大的漩渦。」
    「真是匪夷所思。地下水道,漩渦,瀑布,奇怪的島……」婆娑實在想不明白:「究竟,這裡是什麼地方?」
    「既然你誠心誠意發問,那我就菩薩心腸說說我的想法吧!」林投大姐放下酒碗,一反常態,意味深長地說:「我想,這裡可能就是靈界流傳已久的落漈,深海的鬼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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