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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王信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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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7/15-2022/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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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台灣最高齡死刑犯的故事
被戒嚴體制強制寫入,難以脫困的人生

只要他身上還有死刑,台灣的戒嚴就沒有真正結束!

「我心目中,台灣只有一個神探,就是張娟芬。」
----輔大法律系教授吳豪人

《流氓王信福》不僅是一個司法個案,更是一段被埋沒的臺灣史。在這樁疑點重重的死刑案背後,不僅有王信福這個小人物的生命史;有戒嚴時代《檢肅流氓條例》與整個臺灣流氓管訓、強迫勞動的人權黑歷史; 更有跨越時代的不當審訊與判決。

張娟芬長期耕耘死刑、司法議題。在《流氓王信福》中,她既抽絲剝繭深入疑案,微觀地寫出了一個底層小人物在司法中遭遇的不公;更宏觀地再現了時代與社會背景,令我們看見戒嚴歷史荒謬殘酷的一面。在本書中,王信福「逃亡的背影終於轉過身來,沉默的、被代言的,終於開口。老去的王信福是前面所有王信福的總和,承載了時代的碾壓與時間的祝福,與讀者素面相見。」

各界閱後書評:
「《流氓王信福》這本書以迥異於過往冤案敘事的切入角度,既勾勒、耙梳了戒嚴體制對臺灣司法的扭曲,也書寫了寄生在國家安全與社會秩序『大義名分』下的檢肅流氓制度,如何輕易地輾平像王信福這樣的社會底層蚍蜉。」----尤伯祥,律師

「張娟芬為何總是能以一人之力,糾正檢警司法造成的冤案呢?因為全心全意救人的,永遠比主宰人生死的頭腦清醒。我心目中,臺灣只有一個神探,就是張娟芬。」----吳豪人,輔仁大學法律系教授

「這本書告訴我,一個人是否能夠被證明清白無辜,並不是單純由科學鑑定和客觀事實決定,而是有人堅持說真話,並有足夠多數的人願意深入理解。」----林立青,作家

「張娟芬從《無彩青春》、《殺戮的艱難》到《十三姨KTV殺人事件》,在死刑、司法議題的耕耘,臺灣無人能出其右。」----林欣怡,廢死聯盟執行長


「《流氓王信福》的故事,遠遠不只一樁冤案。這位台灣最年長死囚的悲劇,竟緊緊連結著我島縱橫百年、曲折顛簸的統治歷史。張娟芬展開一幅工筆長卷,我們乃看清少年王信福如何被巨大的體制屢番碾壓,成為不得翻身的「流氓」,那故事甚至比他揹上殺人冤獄的過程,猶更悲傷。」----馬世芳,廣播人、作家

「《流氓王信福》是一部得來不易的吹哨書寫。它是懇切的呼喚:堅決反對漠不關心,堅決反對不用腦筋,堅決反對遺棄他人。……我們幸而有娟芬這樣聰慧且深具臺灣歷史感的嚮導,讓走過『貌似迷宮的威權體制』能既走得輕鬆,又想得深入。這是認識構築不義法則的最佳教材,也是珍貴的反偏見白話文運動。」----張亦絢,小說家

「長期以來,張娟芬擅長從一般百姓的視角透視臺灣。……懷著感激與感動閱讀這部作品時,才發現張娟芬作了多少家庭作業,也做了多少現場訪問與觀察。因為她,我們終於又看到另一個臺灣。」----陳芳明,政大臺文所講座教授

「身為一個愛好文學的執業律師,在法律文學領域中,只有一個人的作品我敢矇眼推薦――張娟芬。」 ----黃致豪,律師

「娟芬從社會學、威權政治及轉型正義的角度俯瞰王信福身處的『流氓時代』,這筆閱讀釋字第六三六號解釋,更能感受《檢肅流氓條例》為何應該被宣告違憲的理由。這就是娟芬讓法律實務工作者永遠自嘆弗如之處。」----錢建榮,法官
張娟芬

國立台灣大學社會系畢業,丹麥奧胡斯大學與德國漢堡大學聯合授與新聞學碩士,德國漢堡大學與匈牙利羅蘭大學聯合授與犯罪學博士。現為台灣廢除死刑推動聯盟理事長。

著有《姊妹戲牆:女同志運動學》、《愛的自由式:女同志故事書》、《無彩青春》、《走進泥巴國》、《殺戮的艱難》、《十三姨KTV殺人事件》。

專文導讀/推薦序:
許玉秀/前司法院大法官、模擬憲法法庭暨模擬亞洲人權法院發起人
彭仁郁/中研院民族所副研究員、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兼任委員

共同推薦:
尤伯祥/律師
吳豪人/輔仁大學法律系教授
林立青/作家
林欣怡/廢死聯盟執行長
馬世芳/廣播人,作家
張亦絢/小說家
陳芳明/政大臺文所講座教授
陳欽賢/法官
黃致豪/律師
劉恆妏/師大公民教育與活動領導學系副教授
劉紹華/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研究員
錢建榮/法官


平反信福,讓司法轉骨

彭仁郁/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兼任委員

為什麼要為流氓寫一本書?尤其是一個被捲入殺人案的流氓?
天下不幸之人何其多,流氓王信福不幸福,究竟干你我何事?
司法迫害?這種事多半發生在素行不良的人身上吧,不是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為何要花力氣替這種人伸張正義?

有太多的理由,教人選擇省下精力呵護一己之命,把安於現狀包裝成智慧。人飢己飢、人溺己溺,是聖賢書裡的教誨,是距離人間億萬光年的烏托邦。然而,總有幾株異卉奇葩,過度敏於現實的千瘡百孔,學不會視而不見,唯有上戰場拚搏才能繼續活著。世界之所以能一分一寸往前,是靠著這些思考、行動、意志異於常人,不顧一切冒險走在群體最前緣的少數。張娟芬就是這一種。
對於以功成名就、坐擁財富做為幸福指標的主流社會而言,王信福歹命的遭遇,可能只是用來警告小孩不要誤入歧途的負面範例,連掬一把同情之淚都要看場合。對於民主化後搖著人權法治大旗,力求與舊政治勢力做出區隔,卻仍不免被選票左右心意的政治人物來說,王信福案雖然滲著舊政權時期司法迫害的氣味,但有罪推定的司法慣性在政權輪替後並未走入歷史,掀開這個腐臭的坑,可能惹得自己一身腥。而面臨升等壓力的學者,即使司法不公該是不可迴避的研究課題,但透過一件撲朔迷離、死無對證的冤案來描繪司法體制的敗象,恐怕冒著被批妄以個案全面評價司法的風險,除了被質疑不夠客觀中立、欠缺學術價值,還可能因此得罪圈內人,不利於職涯發展。
大概也只有張娟芬,會這麼義無反顧又底氣十足地寫了。這不是她第一次跳進揭發司法弊端的坑。說她用文字救命一點都不為過。《無彩青春》和《十三姨KTV殺人事件》,都是寫於蘇建和與鄭性澤遭司法草率處以極刑,長年申冤無門,命懸一線之時。
在如庖丁解牛般,俐落切開這起死刑冤案的層層肌理之前,張娟芬先讓我們看見王信福這個人。畢竟,看見人,是一切的出發點。我們看見一個鑲著珊瑚球假眼珠的滄桑中年人,亡命天涯十餘年後返鄉治病,同時等著束手就擒。我們看見台灣二戰後一個渴望擺脫窮苦的底層家庭,一位困厄中擠出盼望面向未來的母親,三個前途茫茫的兄弟,一個乖巧伶俐不離不棄的小妹。鏡頭停在一名飄撇ㄝ青少年身上,臉上堆著恣意逍遙的笑容,尚不知以命運之神姿態現身的台灣司法,將要開他一整個地獄系列的玩笑。就在壯年信福安身立命的願景發生無可挽回的土石流之際,我們瞥見他懷孕女友的倩影。這一對讓他下定決心「改邪歸正」好好過日子的母子,亦將旋即被冤案巨浪捲離原本的生命軌跡。
曾經,在少年王信福有機會為自己的生命做選擇之前,在他真正步入江湖之前,台灣戒嚴時代的執法者已迫不及待幫他貼上流氓的標籤。那是一個留長髮,穿花襯衫,暢快夜遊,就可以被警察依違警罰法抓到派出所,強行剃頭、教訓、拘留的年代。少年不打算屈從就範,但每一次試圖逃脫執法者的無理箝制,逃的動作本身,便倒果為因地成為誣指有理的證據。於是,標籤黏得更緊,緊到嵌進骨肉裡。
至此,體制成功地將青年形塑成社會唾棄的壞份子,一名連同山壁一起被炸掉也死不足惜的管訓重犯。「被流氓」的王信福,在老  蔣總統的旨意下,跟其他受保安處分的管訓犯一同被壓著去炸山開路,彷彿他必須用一種贖罪的姿態,證明自己生命僅存的價值。一日,將獄友屍體抬離現場後,他再次試圖逃離國家魔掌,顧不得罪加一等。讀到這裡,你以為這已經夠冤枉,但跟後來被誣陷唆使開槍殺人的情節比起來,這不過是個開場。
隨著章節推進,張娟芬像是拿著解剖刀和雷射光筆驗屍般,逐一切開、揭示王信福死刑冤案的病灶。要做到如此細緻的「證據結構分析」,勢必得埋首卷宗,從頭到尾熟讀、比對不知多少遍,好檢視當年法官推定出王信福教唆殺人的心證,是否基於具可信度的各項證據所建構出的嚴謹推論。這原本是經手此案的法官們理應做,但終究沒有做的工作。
同一證人說法前後不一致,證詞有被污染的痕跡;有證人在法庭上翻供,申訴偵訊過程中被刑求,法官不予理會;不同證人的說法兜不起來,有串供嫌疑的證詞反被採用;最有殺人動機的嫌疑人迅速地被定位成次要共犯;受教唆殺人者之父作證,該嫌疑人承諾將以重金供養並賄賂贖人,庭上繼續推定王信福教唆;除了極可能被污染的口供,沒有任何證據顯示王信福殺人或教唆殺人;欲重啟調查、釐清案情的法官,遭到更換……。卷宗裡,大剌剌地袒露著令人咋舌的司法怠惰、甚至不法作為的痕跡。但得有人願意花時間和精力,以明晰之眼、巧捷之手,一一疏理出織構成這齣荒謬悲劇的線索。然而,備齊法律知識,俠義心腸,不懼報復之膽識,仍不足以平冤,還得發揮組織、分析、敘事與教學的才能,始可手把手地帶著讀者,一步步揭穿看似洋洋灑灑、義正嚴詞的判決內容,實際上如「牙籤支撐大廈」般不堪一擊。
如此荒謬歪斜的司法審判文化,台灣與它共處了將近半個世紀,而且尚未終結。藉著剖析王信福案,張娟芬揭發的遠遠不止是單一司法冤案,她同時直指二戰後的台灣司法體系,直到解嚴前,實質上淪為威權統治者及以保安司令部(警備總部)為首的國安與情治體系的附庸。流氓王信福的遭遇,闡明了仰仗軍權,集行政、立法、司法三權於一身的威權政體,如何將人民的生死玩弄於股掌間。一紙沒有法源的〈台灣省戒嚴時期取締流氓辦法〉,賦予保安司令部無限上綱的權力,等同納司法、治安機關為其下屬,允許執法者把王信福,及其他被認定為「不務正業」、「擾亂治安」、「遊蕩懶惰邪僻成性」者,都「合法」地變成流氓。正如威權統治者頒布的〈戡亂時期檢肅匪諜條例〉和〈懲治叛亂條例〉,亦曾利用模糊化犯罪構成要件、恣意擴張解釋空間的手法,把主政者厭惡、懷疑的人們有罪推定成「匪諜」或「叛亂犯」,不經正當審判程序,逕送軍法嚴懲。彼時,人身自由與性命安危最大的威脅,來自政府。
儘管王信福並非嚴格定義下的政治受難者,他所遭受的行政不法和司法不公,與違反自由民主憲政秩序及公平審判原則的政治性冤案,卻有著如出一轍的特徵:有罪推定,疲勞訊問,刑求逼供,光憑口供認定事實,罔顧被告辯護權及受刑人基本人權,以教誨訓導之名行人格污衊之實,剝削受刑人勞動力等。即使是以刑事訴訟法「史前時代」職權主義的觀點來看(檢察官應該替國家好好進行案件調查),這些弊病都不是程序瑕疵可一語帶過;而進入「改良式」當事人進行主義的「歷史時期」之後,仍然沒有一位法官能夠匡正這份令司法蒙羞的判決。是以,王信福案做為自威權統治時期續存至今的「司法活化石」,見證著解嚴逾三十年後,台灣司法仍未全然脫除威權的基因與文化。
司法改革刻不容緩,但人民普遍對冤獄平反無感是真。以命抵命的應報式鄉民正義仍甚囂塵上。在大眾心目中,司法的形象仍難脫虎頭鍘式替天行道、坐擁財富權力者自保工具,這類極化又疲弱的想像。至於審判過程是否公正嚴謹,被告是否受無罪推定原則及各項國際人權公約保護,往往並非大眾最關切的事。搖擺不定的主政者,順勢就把人民心之所趨當成延遲改革的藉口。然而,繼承威權遺緒的豈止司法,今天生活在台灣民主社會中的許多人們,之所以如此漠視自身與國家司法體制間的關聯,誤解自己在這星羅棋布的規訓權力關係網絡中的角色和位置,正是威權遺緒的效應之一。
《流氓王信福》宛若寒冬煦陽、久旱甘霖,它對司法威權負面遺產的批判,伴隨著積極而明確的改革指引,為台灣司法的轉骨重新注入希望。如今白髮蒼蒼的王信福,及其他正在承受司法不公的人們,不論他們過去因何墮入冤案深淵,未來他們的命運能否翻轉,不僅掌握在專業司法工作者的手裡,更取決於同為想像共同體成員的你我,是否願意參與、陪伴司法的民主化。

推薦序一 這本書只有她寫得出來/許玉秀
推薦序二 平反信福,讓司法轉骨/彭仁郁
自序 小人物在大歷史裡的逃亡
第一章 為了他的左眼,他非去不可
第二章 彼可取而代之,我也要唱!
第三章 隧道視野的起點
第四章 檢警的心理現場重建
第五章 小弟沒有明天
第六章 十六年前的腦袋
第七章 沒有主詞的《取締流氓辦法》
第八章 鹽與火柴的逃亡
第九章 外面的人都不是這樣想
後記 重回平等街
延伸閱讀 王信福案的證據結構分析
附錄一 流氓王信福歷史事件簿
附錄二 王信福案十大疑點
附錄三 《臺灣省戒嚴時期取締流氓辦法》條文
第一章 為了他的左眼,他非去不可
1
王信福收好了行李,在隨身口袋裡塞進一本綠皮護照。護照上的人並不叫王信福,而叫做「杜春傑」。不過照片是王信福的照片,方頭大耳,短短的平頭。
他對此行有不祥的預感,雖然他要飛向的地方,是他生活了將近四十年的故鄉,臺灣。離開十幾年,他想念臺灣,但不能回去,因為臺灣還沒有忘記他──王信福的名字,還掛在通緝名單上。
查緝專刊這樣描述他:「身高一七三公分,左下巴一個黑痣」。連一顆黑痣也要記,顯示搜捕他的決心。
故鄉臺灣和他的左眼一樣,凹陷、空洞。那裡曾經有他的父母,現在沒有了,留下兩個墳塚。那裡曾經有愛情的牽絆與成家的前景,現在也沒有了。他離開的時候,大女兒剛滿一歲,小女兒呢,才剛剛著床。
現在,大女兒十六歲,小女兒十四歲,這僅是他推算得知。
縱使相見亦不識。除非女兒可以這樣認他:「身高一七三公分,左下巴一個黑痣」。
臺灣已從溫暖故鄉變成陌生險境。但是,為了他的左眼,他非去不可。
他從深圳沙頭角搭永東巴士,坐兩個多小時,到了香港機場。然後搭乘長榮航空,於二〇〇六年十月十日國慶日下午,返抵國門。沒有國恩家慶,在海關等他的只有警察,準備將他捉拿到案。
王信福一點沒有抵抗。這次旅程的起點已經預言了終點:沙頭角,殺頭角啊!他飛回來讓人家殺頭!
他略顯疲憊,對警方說:「麻煩你們通知我的家人。因為我已經忘記他們的電話了。」
接到電話的是王信福的二哥,不過,飛奔趕來與王信福淚眼相對的,是他妹妹阿玉。她看著三哥信福坐在那裡,穿著直條紋花襯衫,右手戴了佛珠,左手戴著手錶;在她模糊的視野裡,恍惚覺得好像是三哥自己穿上了鐵窗,戴上了手銬。

2
王信福哭了沒有,阿玉看不出來。他戴了茶褐色的太陽眼鏡,凹陷的左眼與黯淡的心事,都藏在某個深邃之處,阿玉到不了。
阿玉是家裡最小的。跟所有的老么一樣,她來到家裡的時候,家裡的秩序已經建立了,家族的歷史已經在那裡了,她沒有經歷過他們的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只有二手的革命情感。阿玉和所有的老么一樣,以一個外來者的位置,乖乖接收別人的回憶,當作自己的歷史。
據說五〇年代的嘉義人,煩惱都跟種植的作物有關,種甘蔗的人煩惱有人偷吃甘蔗,種稻米的人煩惱螟蟲偷吃稻米。阿玉家裡沒有這煩惱,他父親是中藥商,有時要去深山裡採藥,母親幫人洗衣打掃。她記得離嘉義車站不遠處,有一條美麗的大河,河邊楊柳垂蔭,名喚垂楊路。這條平直的大河南岸靠近鐵道的地方,有許多狹小的巷弄,其中一條是平等街,那就是他們的老家。
平等街老家是一整排一式一樣的平房,正門往內縮一公尺,留個騎樓空間可以納涼,鄰居可以聊天。立面中央一個門,左右對稱兩個窗,洗石子牆面裝飾著幾何圖形。窗上那個東西,現在叫做「窗花」了,但那時候只是尋常裝置,不然會有小偷爬進來。
老家窄長而深,只有前後採光,中間隔成三個房間,右側一條長長的走廊。平等街是低窪地區,颱風一來就會淹水,阿玉總在窗裡探頭,看水快淹進家門了沒。
阿玉來的時候,已經兩歲了。她是養女。那時候大家都生很多小孩,所謂戰後嬰兒潮,平均一位母親會生七個小孩。王家接連生了三個男孩,然後等了很多年,按照當時的標準,算是「膝下猶虛」。王媽媽想要一個女孩。
阿玉後來問生母,「我又不是家裡最小的,妳為什麼要把我給別人?」
「那時候妳已經兩歲了,抱起來很重啊。」
阿玉因為王家男丁太旺而來,但她的記憶裡,卻只有她和媽媽兩個人。她家後面就是後來的老吸街,這個怪名字出自戰後嘉義白手起家的大善人曾老吸,當時垂楊國小以西的一大片田地全部都是曾老吸的。田埂軟軟的,阿玉小小的,抱著一大疊衣服,拿回家給媽媽洗。洗好、曬好、疊好,再循原路,依然是小小的阿玉,與軟軟的田埂。
爸爸哪裡去了呢?媽媽說,爸爸有一次去山裡採藥,走到半路,忽然感覺極不舒服。他撐了一會兒,實在沒辦法了才回頭撤返平地,但已經慢了一步。阿玉太小了不記得,那時她才五歲。但是媽媽告訴她,「妳爸爸以前很寵妳,都讓妳坐在他肩膀上。」阿玉便乖巧地記得,爸爸很寵她。
等到六歲該上小學了,王家才想到要給阿玉報戶口。可是爸爸已經過世,阿玉不能跟著姓王了。阿玉這才第一次有了「沒有爸爸」的感覺。
阿玉跟哥哥們一樣,去讀離家最近的垂楊國小。她每天排路隊去上學。有時睡太晚了來不及,自己的路隊已開拔,就趕快插進別人的路隊裡混進去,不然會被記遲到。國小畢業,她不想繼續讀,「哥哥們也沒讀啊。」阿玉說。但是她生正逢時,九年國教已經實施,讀國中不必考試了。「妳一定要讀!女生一定要讀書,不然被人家瞧不起。」媽媽說。阿玉便乖乖地讀完了。這個年紀最小又不姓王的養女,後來成為王家學歷最高、最穩定的支柱。
哥哥們哪裡去了呢?三個哥哥都大她很多歲,最小的三哥王信福大她九歲,二哥大她十一歲,大哥更大,忘記了。阿玉的記憶有點破碎,因為現實也有點破碎。
媽媽說,大哥是做油漆的,二哥是泥水匠,三哥信福是木工。三哥信福本來去學做模具,可是那一行會吸入廢氣,媽媽想到就皺眉頭。於是三哥便轉去學木工。
木材業是使嘉義成為嘉義的產業。一九一二年阿里山森林鐵路通車,砍下的木頭就在蒸氣火車的鳴笛聲中,嘟嘟嘟運到北門驛,放進水池裡,以保持木材的濕度平衡,避免龜裂。當時忠孝路與林森西路交會處共開闢五個貯木池,稱為「杉池」,裡頭浸著許多頂級檜木,芳香怡人,許多人跑來這裡釣魚,形成嘉義一景,「檜沼垂綸」。
木材業撐起了一個嘉義,也可以撐起一個寡母與四個孩子的家庭吧?在木材加工的重鎮當個木工師傅,聽起來蠻不錯的,前景可期。這三兄弟的職業分配,不就是一個裝潢工班的雛形嗎?泥水工先上,然後是木作;泥、灰與木屑清掃乾淨以後,漆上油漆,人生煥然一新!而且,整個過程只要兄弟互相吆喝一下就成了。
不過,雛形從未成形,王家的男丁早早便四散零落。大哥並沒有成為油漆工,二哥沒有成為泥水師傅,三哥信福也沒有成為木匠。阿玉幾乎想不起來關於大哥二哥的任何事,他們在阿玉的家居記憶裡,和早逝的父親差不多空洞,她只知道大哥吸毒,二哥不愛回家,後來還被媽媽趕出去。三哥就不一樣,媽媽很疼三哥,可能因為他是么兒,也可能因為他最孝順,只有他會拿錢回家。
三哥信福不頂嘴。媽媽說:「早點回來喔!」三哥信福會說:「好!」不過,他不會早點回來。
那些年,阿玉總是牽著媽媽的手,走很遠的路。那洗衣婦的手長年用力搓洗,加上肥皂水的浸潤侵蝕,已經從一個平面,碎裂為無數突起的小小刺點。阿玉與媽媽走好遠,走好久,去警局,去法院,一次又一次。去帶三哥信福回家。
現在她怔怔看著多年不見的三哥戴著手銬,右手夾煙,左手也得一併舉起,好像在投降。抽個煙也那麼狼狽。「三哥已不復少年的風神了,」阿玉流著淚想,「這次我能帶他回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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