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磚記」自序
「拋磚記」是一本散文集。是我在從事短篇小說創作之餘的副產品。按照「紅樓夢」中女主角的劃分法,它不能歸入金陵十二釵正冊,甚至也不是副冊,而係「又副冊」。
我寫小說喜歡講究一點規矩程式,格律不能錯;一錯,心裡老大不愜意,連同不喜歡那篇東西。而散文沒有這種格律的束縛,可以興,觀,群,怨;可以亂,可以不羈;那種跌宕和灑脫,彷彿在美國參加了舊金山「嬉痞」的行列,躺在高街和灰崗的街沿上,「黃鵝跌舞千年觥」,野人獻曝,可謂自得其樂。
因此這本集子,從五十一年的「作家難為」開始──甚至更早,到今年三月間的隨筆「和作家們通信」為止,可說品類繁雜──這一點也很像「嬉痞」的陣容──有近乎嬉笑怒罵的所謂「犬儒派」(cynicism),有頗為嚴肅的文藝批評(我不用文學二字,是因為和文學批評,尚差一截),也有拾人牙慧的翻譯。不過,這些文章儘管外貌各殊,精神則紋理昭然,無非是作者試圖變個花樣,用各種不同的方式,來表現一點對於文藝,或者說,讀書的心得而已。當然,像南洋風光的幾篇素描──這種文章如果不是早先有筆記本,相信自己不會去寫的──則必需除外。
在我,寫小說是舊時平劇中的「坐科」,苦多樂少,有時甚至吃力不討好。而寫散文則有如票友登臺,喜懼參半。得意處,可以自創新腔,在亮著腳燈的舞臺上,指手劃腳,忽而「斬經堂」,忽而「打嚴嵩」,而心中卻是喜孜孜的,因為知道自己在唱戲,歌哭不妨辣撻渾成。難得的是,居然有這麼多人來看。令人忐忑的一面是:怕唱豁了邊,一齣「南天門」,變作「荒山淚」,驚走了臺下的顧曲周郎,倒不如藏拙為佳。
我寫散文又有點像「強歡笑蘅蕪慶生辰」──索性再引一次「紅樓夢」──說說,便會說到不好的上頭去,因此惹人恨毒,不言可喻。要怎樣化「戾氣」為祥和,是我今後寫散文的指標之一。我想,年齡再增加一點,見怪不怪,風格自然會改變,那時候,無論春風秋雨,總是熙和膏潤,這一點我在目前,是所至盼,但願早一天來到。
末了,讓我謝謝三民書局,這本散文集將通過他們,以叢書方式問世。
五十八年四月十一日於艾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