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 言──代序 蘇 偉 貞
八十二年十月我因手部肌腱發炎需要休息,便央請錦郁代班一月。整一個月,我搬去臺北縣三芝山區朋友別墅暫住,離臺北巿區不遠,然而出走塵囂那個月當中,我獨自坐在臨窗的書桌前閱讀,接到最經常的電話是錦郁。我向她敘述窗前蒜香藤開的大朵紫花,午後四點即暗下來的天色,以及對住在社區裡的藝術家生活觀察。幾乎每天下午,地形雨依時而至,有大有小,我想像那飄過山頭的氣流到了臺北市上空,也許臺北巿區這時正在下雨,我向錦郁求證,她的答案總是否定的。我們的交談,彷彿一次生活的對話,而非文學心靈的探流,這種現象對我和她而言,恐怕都十分陌生,卻又如此自然。她說正面臨考駕照關卡,考過那天,她要開著車找來三芝,看看「別人的生活」。工作上的磋商,反而成為這段時間的交往次要,她勝任愉快,我們因此多出一塊友誼的空間,而非採訪與受訪的對位。
我因此想起,七十七年五月我笫一次真正與她獨自面對的情形,七十七年間我已經到聯副上班,錦郁為文訊作作家採訪,我們約好下午在報社對面一家法國餐廳「樂顧」見面,我必須說實話,申述寫作經驗,對我而言,幾乎等於酷刑;而因著交談整理思考,則是雙重的壓力。我們坐下來後,我見錦郁全身「錦衣玉食」模樣,話語溫和不涉私事,不似一般採訪,見了女作家,不是一段衣飾寒暄的過程就是讚誇容貌的套招。我內心逐漸安定下來,我們的對談有條不紊,那是錦郁的關係;然而內容的單調,則因為我。就在寫這篇流水交往之前,錦郁翻看我們當時談話記錄,她實在無法與現時的我的想法,聯想一起,我向她道歉:「面對陌生的採訪,我認為那是試探,因此從來不習慣說百分之百的真話與完整思考。」她問:「那現在呢?」現在我們通過時間,轉化為生活與思考的交換,屬於文學創作部分,朋友之間如錦郁與我,只有了解,沒有試探。我建議錦郁抽掉訪我那一章,她認為有百分之五十的真實,也算為我個人寫作生涯作注。我則在思索後,肯定這一章,也算為我們交往情誼奠基。
翻開錦郁這本「嚴肅的遊戲」,書名應當為訪韓國詩人許世旭──「寫詩是一種嚴肅的遊戲」之聯想,但我同時想起,以研究六朝而聞名的林文月教授在倣陸機以降六期文士作「擬古」出書序文中提及──寫此系列的文章,原本是出於一種嚴肅的遊戲性。「擬古」一書出版後,我曾在「讀書人」版請錦郁的另一半李端騰教授作評──「擬古無疑是一樁嚴肅的遊戲,戲心不一定戲筆,冷熱之間她自有調節的能力。」
瑞騰碩士論文研究六朝詩學,對「擬古」的創作背景,涉入甚深;而錦郁此書著重二輯分別為「文學心靈」、「文學經驗」,錦郁有心有筆,訪談詩人洛夫──亙古的歷史是他的跑道,與白先勇對話──把心靈的痛楚變成文字,張錯是──一隻曉夢的蝴蝶,顏崑陽──感性與理性兼容並蓄……。錦郁從容作此文學訪談,由最早七十五年六月訪洛夫到最末一篇七十七年十二月訪商晚筠,兩年半之間,共寫成二十七篇。模擬對方心境,「冷熱之間她自有調節的能力」,與瑞騰所學,與寫作方式,透過時間及情致影響,預言般在此地多重暗合,頗見玄妙,實則,這系列訪談,已由摸擬而提升至再創作境地,反映受訪者真實貌相,結合採訪行為與寫作、生活本身,由遊戲始,由嚴肅終。毋寧說,錦郁描摹的是自我內心對文學的思考與喜愛。
我也同時想起另一次與錦郁的文學活動。八十二年五月,她因主編《泰國世界日報》副刊,我們同時受邀至泰國參加當地華僑舉辦的五四文藝節活動,她負責報告主編泰副的理念,態度謙虛而內容紮實,對當地作家狀況十分了解,難以相信,她當時接任主編工作,不過三個月。當地作家,一次又一次與她面對面長談自己的稿子刊登與寫作計畫,錦郁從未顯露不耐神色,在我們離開曼谷最後兩晚,事實上那之前我們深入泰北訪問,一路巔躓,已經疲累不堪,然而錦郁甚至有子夜以後的文友之約,錦郁半夜回到房間,仔細整理作家們送的書、稿子,她深怕遺失其中一件,她這分嚴肅的精神,令人難忘。基於一週來的「患難」交情,我明白,那是她的本性,但也接近宗教情操。
錦郁終於沒有到三芝山裡來看我,在回憶我們交往之初此時,當年她採訪我,我覺陌生的錦郁已經與我共體艱難由泰北回來,而我只說百分之五十真話的法國餐廳「樂顧」已經易手改作其他。一切都彷彿一種結束,又充滿重新發萌的生機。就在昨晚我為這篇文字作結束,我們在當年「樂顧」的隔鄰茶館有次短暫閒聊,我問她:「妳當初究竟秉持什縻理念去作採訪?作家未必是有趣的一種人。」因為時空的關係,使得我們有易地而處的機會,她回答:「完全因為熱情。」
採訪工作於錦郁目前而言,勢將告一段落;對世間很多事而言,結束即反映開始。相信這是一則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