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斯(原序)
我是一個極其平凡而且渺小的人,一生雖無太大的慚德,卻也乏善足陳;兼之鄙陋無文,原沒有寫回憶錄的資格和能力,也壓根兒沒動過這個念頭。現在卻提筆寫下這個題目,似乎是改變初衷了,這其間卻也有個道理。
現在是「急轉彎」的時代,連動見觀瞻的大人先生們,也常常言不顧行,卻更能一帆風順,好官我自為之,那麼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偶爾來個急轉彎,似也應被允許,何況我還有一兩點說得過去的理由:老妻王彝女士,因感念母親的嘉言懿行,和平常從我口裡聽來的、我的先世對家鄉地方上的公益慈善事務,竭盡心力,她不止一次的督促我,把這些紀錄下來,以為後世子孫,留個好的典範。作媳婦的有這一番孝心,那我這作兒子的,豈能不勉力以赴,以彰先德。此其一。近來獲讀老友王叔岷先生(以下簡稱老友)所撰回憶錄《慕廬憶往》,據說洛陽紙貴,拜讀之餘,覺得甚是精采,卻也看出有許多深心曲筆,滿紙浮誇不實之辭、佳人才子之事,都可進入一位大學者的回憶錄,而且對區區在下造成了些傷害,這引起我寫回憶錄的動機,也給予我撰寫的勇氣。我和老友訂交於民國三十年(西元一九四一年)八月,地點是四川南溪縣李莊鎮的歷史語言研究所,五十多年來,先後同學、共事,有許多共同的師友和回憶,由我來為他的回憶錄寫讀後記,應是很適當的人選;何況我的動機,是想為自己的聲譽作辯白,為許多事事物物明真象,予豈好辯也哉?予不得已也。老友的深心曲筆,有不少顛倒是非,遁辭詖辭,隨處可見,我會在讀後記和正文中,隨文列舉,此不細表。一開場,就嘮嘮叨叨寫了這許多廢話,似乎有些小家子氣,我在動筆之先,曾和好幾位朋友談過此事,主要是想聽聽他們的意見,其中只有一位朋友,勸我顧全大局,不要寫,其餘的都極力贊成。我知道讀後記發表之後,一定有許多人看笑話,但我覺得我有充分的理由,為自己的聲譽作辯解,不然,任人誣衊,那是姑息。根據經驗法則判斷,姑息決不能算是美德,何況贊成我寫的居多數,現在是民主時代,吾從眾。此其二。人老了,去日苦多,撫今追昔,逝者如斯,我生於一九一八年三月,八十之年,忽焉將至,這幾十年間,所歷種種,時時縈迴腦際,親人、師友、事事物物,有太多值得感念和追憶的。自己幼承庭訓,立身行己,頗知義方,一生幸少大過,雖然平凡渺小,所作所為,也談不到貢獻,但對國家社會,也絕無負面的影響,就記憶所及,擇要紀錄下來,對子女輩,也許有些好處。此其三。
一個平凡、渺小的人,所寫的回憶錄,必然也難逃平凡渺小,先寫這篇小序,只是把撰寫的動機交待一下,就以《逝者如斯》為篇名,也是紀實之意。
本文既然是自傳,當然以自己為中心,凡所見、所聞、所思、所感,只要是我覺得有意義的,都在記載範圍之內。七十八年不算一段短的時間,勢不能鉅細靡遺,必須有所選擇。記憶力是很奇怪的,兩三歲時所發生的事,猶歷歷在目,恍如昨日,三五年前的事,卻已忘得一乾二淨。我有寫日記的習慣,從民國二十五年(西元一九三六年)九月十八日開始,直到目前,這其間,除了兩次重病幾死,各停寫一兩月不等外,一直未曾間斷,我維持這個習慣,主要是培養自己的恆心和毅力,至於內容,可說一無可取,絕大部分是日常瑣事,很少涉及學問和思想,記過就算了了一件例行公事,不甚措意。現在忽然心血來潮,想起要寫回憶錄,那我這將近一甲子的日記,應該可以提供重要的資料來源,事實卻非如此,一九四九年以前的日記,全留在大陸──可能分別在南京、北平和家鄉,一本也沒有帶來;一九四九年六月一日到達臺灣以後的日記,雖然都還保存著,可是以我現在只有右眼僅存○‧二視力,勢不可能將這四十多年的紀錄從頭翻檢一遍,因之,本文所記,全憑記憶,大致是照發生的先後,間有倒敘、或插敘某事往後的結果,就更顯得時空混淆,顛倒錯亂,因此本文中儘可能不記年月日時,以減少誤記。但我能保證,凡所記的,句句實言,可質天日,那些扭曲真象,含血噴人的醜惡行為,是決不會有的。
本書大致分身世、求學、就業、雜事、附錄幾條大綱來寫,每事自為起訖,作為一個小節,各自有個小標題;大綱是按時間先後安排,小節各從大綱的時空範圍,除了極少的幾件事外,其餘確實的時間,大致都不可考了。
孝定記於臺北寓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