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記憶裡的滋味與關懷 文 / 浙江師範大學教授、評論學者 方衛平 桂文亞女士兒童散文集《班長下台》紀念版就要出版了。我和文亞女士是二十多年的好朋友。二十餘年時光彈指一揮間,時光好像並沒有從她身上帶走多少東西。自我與她初識到現在,她還是那樣的優雅、精緻、寬厚、從容。從她的散文裡,你也能讀出這份優雅、精緻、寬厚和從容。二十五年前,桂文亞的兒童散文〈班長下台〉在上海的《少年文藝》月刊發表,一石激起千層浪。她的文字的簡淨生動、活潑真誠,以及寓於純正幽默趣味之下孩提時代的微末煩惱和真切情思,打動了多少當年的少年讀者。在我心裡,它也是當代華語兒童散文的經典和名篇。讀文亞女士的散文,我們會驚訝於作家的心裡和筆下,那些已經遠去的童年生活滋味,是如此完好地保存在她的感覺和記憶裡;童年時代的身體對於外在世界的那份超乎尋常的敏感,在她的作品裡得到鮮活的呈現。太陽底下,行道路上,顧自忙碌和喧鬧的大人世界裡,有誰注意到一個小孩子懷著健康的饕餮感,享受而遺憾地走過路邊的一個個小食攤,又有誰會理解她「閉著眼睛」「看」世界的遊戲裡那份自在而豐足的「無聊」?也是在這個大人們往往並不知曉、更懶得理會的小世界裡,上演著「粉筆頭和毛筆的戰爭」、收集糖果紙的「裝備」競賽、男生女生的「故事擂台」會、「和火車賽跑」的「祕密」,還有那場「成功」而「慘烈」的「月桃花」演出…… 這些童年的故事,洋溢著小時候的懵懂歡樂。我們幾乎可以從字裡行間聽見一群孩子的嘻嘻哈哈,想見他們擠在一起時的你推我搡。在一群孩子最初踏入生活的這種左右衝撞和喧譁不息裡,有一份詼諧幽默的天真稚趣,也有一份激盪人心的蓬勃朝氣。孩子的世界是多麼小啊,一切憂樂悲喜,恩怨愛恨,皆因其「小」而變得不同尋常起來。一張糖果紙可以激起無限的歡樂,一件大外套也可能包藏著無限煩惱。文亞天性達觀,她寫童年的那些故事,不論事件本身怎樣令人氣惱沮喪,到了她的筆下,無論如何總會透出些幽默的光芒。她寫自己如何與狗同桌「鬥智鬥勇」;寫吃藥撒謊失敗後認真總結「人生經驗」:「做壞事首先要『沉得住氣』,別做太突然的改變,否則很容易叫大人生疑」;就連戰戰兢兢地揣著三門不及格的成績單去見媽媽,為了避免受罰而把「32」改成「82」的身影裡,都透著一抹淺淡的幽默。不是每個人都看得到,生活對孩子來說與成人一樣,也充滿各式的困境與迷茫。當一個孩子用他天真的急智和貿然的行動應對生活拋給的難題,在錯位的幽默中,我們恰恰看到了童年迎向生活的永無懈怠、永不灰心的表情。所以我讀〈班長下台〉,每讀到最後,辭選班長的「我」與同學趙怡德之間那段平平常常的對話,都會感到一種莫可名狀的心旌神搖。彼時的「我」,對於剛剛的辭選事件「心裡頭還是覺得很亂」,但《茶花女》的名字又是如此自然地激起了「我」對那因之而受罰的歡樂生活的重新嚮往。於是有了下面的對白:「萬一又被撕破了?」「再用膠帶一頁頁黏好還我啊!」童年啊,永遠在挫折中,卻永遠是這樣本能地熱愛著生活。或許,唯有在童年時代,憑著單純而健旺的活著的力量,生命才會擁有如此純粹的樂觀意志。因之,你從文亞女士散文中能讀到單純的幽默,卻讀不到輕佻的滑稽。在這裡,哪怕最狼狽的生活瞬間,也始終蘊含了某種生命的優雅和溫暖。描述童年時代清澈情感的〈直到永遠〉和〈菜刀喜歡你〉,現代校園應試體制造成的壓抑與不公,雖是其中童年基本的生活境況,也無時不給孩子幼小的身心帶來著屈辱和傷害,但是,在這些作品中,這份童年的沮喪卻被推到了淡遠的背景上。從近景裡浮凸而出的,仍是那樣奔騰的歡樂,那樣鮮美的情感。〈直到永遠〉中,別離在即,「我」和周君隔著竹籬笆,「一直笑,笑得坐倒在地上」。這個場景和它帶來的那種極歡樂又極惆悵的奇妙滋味,長久地盤桓在我的閱讀記憶裡。它讓我們體味到,童年的歡樂是如此充滿了情感和體驗的重量。從這部散文集裡,我們讀到的絕不只有童年懷舊的回味,更有一份藉回憶來抒寫的關切與情懷。〈老師,別打我!〉、〈巨人阿達〉和〈雪山馬蘭〉等作品,始於歡鬧喧騰的童年嬉戲,卻在難以言說的悲傷或憂愁中戛然而止,留給讀者無盡的感慨與歎息。〈寬恕〉、〈珍珠淚〉、〈老師的一百分〉、〈這樣做,是對的〉等文,在戲劇性的生活片刻或轉折裡,烘托出日常生活中平凡、細小而又切實、珍貴的淳善與溫情。有時候,我們能清楚地聽到作家從她的文字裡對我們耳語:「這樣做,是對的。」而另一些時候,從這些文字裡透出的困惑、迷惘和滋味複雜的感歎,則在生活的無奈和無解中,讓我們看到理解、同情和關切本身,也是一種重要的姿態。文亞女士的這一部《班長下台》紀念版,別出心裁地約請、選收了海峽兩岸十位著名兒童文學作家敘說他們的「班長」往事。相異的時代、生活、個性和筆法,造就了十篇各具滋味的童年回憶錄。保存、展現在作家們各自記憶裡和筆墨下的那段童年時光,或溫暖或沉鬱,或俏皮或警醒,或文麗光亮或晦昧酸澀,盡顯童年一詞的複雜滋味與豐厚蘊含。將這組回憶散文與《班長下台》相共讀,除了可供寫作學習的上佳參照,更可令少年朋友在生活視野的打開和情感經驗的擴容中,領略到生命美妙的豐饒與厚度。許多年前,我在為《班長下台》寫的一篇文章中提到過,海峽兩岸的許多小讀者,都表達過他們對《班長下台》這部散文集的理解和喜愛,許多大讀者也指出過這部散文集在當代少兒散文創作中的獨特藝術地位和價值。現在,這部作品的二十五週年紀念版就要面世了,我相信,今天的小讀者,仍然會從這部當代少兒散文經典作品中,讀到無限的樂趣和滋味。
【作者自序】筆墨相隨,班長不下台
1.
如果一個作家,十五歲開始投稿,發表了第一篇作品;二十歲那年,出版了第一本書,直到頭髮都白了,還繼續寫呀寫的,這時候,恐怕就有好奇的讀者發問了:「一直寫一直寫,你準備寫到什麼時候呢?有沒有自己最滿意的作品啊?」
這個問題對任何作家來說,應該都不難回答。自己寫的文章,就像自己的孩子,澆灌的都是心血,都是愛!而一直做自己最有興趣的事情,又怎麼捨得半途而廢呢?
近六十年的寫作生涯,可以說,多來自真實生活裡的觀察和感受。從小至今發生的故事,也幾乎被我「搜刮一空」,成為筆下的作品,甚至可以說是貫穿一生的「連續劇」了。
《班長下台》紀念版中收錄的作品,絕大多數取材自中小學校園生活,透過主人翁「我」,敘述生活裡的種種發現,說是「桂文亞的童年交響樂」也未嘗不可。
歲月流動,春、夏、秋、冬四季循環,不也象徵了人生「童年」、「青年」、「壯年」和「老年」四個階段的變化嗎?《班長下台》,就像一部、一幅或一首關於「生命之『春』」的電影、繪畫或是詩歌,既是一個女孩的童年成長紀錄,也是青澀少女人生第一部的「春之奏鳴曲」呢!
多年來,小讀者多對這些問題有興趣:故事是真的嗎?真的有「巨人阿達」和「藍影子」?真的和火車競賽?跳舞用「跑」的?還閉著眼睛走進田裡呀?國文學期成績總平均一百?數學卻只有三十分?唉呀!你不是好學生,你倒了大楣,難怪「班長下台」了……
其實,當讀者閱讀這些文字的時候,是不是「真有其事」,並不是那麼重要,反而是有沒有隨著主人翁的「喜」、「怒」、「哀」、「樂」進入內心,成為一種內在的悸動,有所感、有所思,才是更有價值的閱讀。
我們都知道童話是「無中生有」的,可是,為什麼一些虛構角色的命運會深深牽動著讀者的心緒呢?這是因為真實人生中,人們確實存在著類似的現實或心靈共鳴,於是產生了「同理心」,情不自禁地走進故事中,與主人翁同悲同喜了。以第一人稱的「我」作為敘述方式,《班長下台》正是希望讀者都走進書中角色,感受作者的成長經驗,同喜同悲。
2.
一個作家的成長歷程,往往會讓讀者產生好奇。從小,「家無三尺應門之童」,是父親常感嘆的一句話,因為爸爸渴望自己有一個「兒子」,卻一直沒有。我想,也許正是這個原因,父親對兩個女兒的期望特別高,管教也特別嚴,開口三句話總不離「讀書!讀書!讀書!」,耳提面命的結果,反而讓我對讀書產生了抗拒。
其實,我和妹妹倒是真的很愛讀書!不過,都是些故事書、漫畫書、外婆愛看的武俠長篇和租書店裡的言情小說,自然也包括爸爸書架上的翻譯小說《嘉麗妹妹》、《鐘樓怪人》……和中國古典章回小說《紅樓夢》、《今古奇觀》等等,雖然讀得一知半解,卻感覺比學校的書本有趣太多了。假日裡,父親也會規定我們姊妹背誦唐詩和古文,這一段童年「之乎者也」的閱讀經驗,確實也影響了我的人格發展,並奠下了較好的語文學習基礎。
小學和中學,我在班上的國文成績算是優秀的,不過整體學業成績卻不理想,尤其數學,及格就心花怒放啦!儘管天生性情比較開朗,個性也算得上「大而化之」,可是在升學主義的壓迫下,仍然感到一種無以明說的恐懼和痛苦。
因為這個緣故,我習慣獨來獨往,「自己和自己玩」,不像班上多數女生,總是成群結隊,連上廁所都要找個伴兒;我也不習慣女生走在一起「勾肩搭背」,「拍來打去」東家長西家短的,尤其為了一分兩分計較考試成績高下,我表面沉默,內心「十分不屑」。
不過,活潑、好奇、開朗的天性,仍然使我在生活中得到許多樂趣。在班上的成績不怎麼樣,人緣卻不錯,身為班長,一向熱心公益,和藹可親--同學的評語喲!樂觀的細胞與消極的細胞開始展開長期拔河,外在的我,活潑開朗,內心的我,卻自卑鬱悶。因為自尊心很強,給老師同學的印象一直很陽光,卻把「悲傷留給自己」默默流淚……
也許因為「早熟」,中學時期,我就開始認真思考未來――覺得應該選擇「強項」,選擇自己有把握的事。高中聯考預料中的落榜,在父親失望及反對下,我更堅持選擇自己的所長,以世界新聞專科學校作為升學第一志願――我的夢想是未來成為一名「新聞記者」,可以發展抱負,用一枝筆「寫」個不停,為正義、為公理發聲……
如我所願,學校畢業以後,由於文稿刊登校刊紀錄為當屆全校畢業生冠軍,特別獲得校長成舍我先生留校服務,擔任校刊助教,負責採訪新聞及兼課教學。兩年後,轉進「聯合報」工作,前後在社長室、編輯部的編政組、採訪組和副刊組擔任過助理祕書、校對、記者和聯副編輯,繁重多面向的學習,不但拓展了眼界,也使我在寫作上得到更多磨練與經驗。
一九八二年,由於工作再度調動,我轉任報系民生報副刊組報導文學記者一年後,調升兒童版主編。也就是從這個時期開始,我赫然發現了一個嶄新天地,它讓我反璞歸真,心靈世界富足。
在這之前,我從事成人文學寫作,已陸續出版過十種成人散文、小說和報導文學單行本,可是隨著志趣的改變,我決定「轉型」,從此專心致力於兒童文學的編寫工作。
《班長下台》這本以中小學校園生活為主題的故事集,即是收錄了民生報工作三十二年,最早在報刊雜誌上發表的一系列兒童文學作品。其中〈班長下台〉這一篇,原刊載於一九八二年《龍龍月刊》創刊號,沒想到,十年後,又有機會將這篇作品投稿刊登上海《少年文藝》月刊第五期,次年四月,榮獲該刊物由小讀者自由票選「一九九二年度好作品獎」散文組第一名。
與此同時,我收到上海兒童出版社轉寄的十四位小讀者來信,細讀之下,居然全都是「班長」!其中一位班長說,這篇文章「治好了他的自卑」,因為他的數學成績也很糟;最有趣的是,一位班長以為我和他同齡,稱呼我為「桂文亞同學」,說出了他雖然當上班長,學業成績卻不理想的煩惱……而那一年,我已經四十二歲!
讀者的共鳴,給了我更多寫作的信心和熱情。持續至今,已經超過五十年了,也陸續出版了近百冊為青少年兒童創作的作品。
目前為止,已有十四家兩岸童書出版社,以《班長下台》為書名出版單行本,令人欣慰的是,這本校園故事集至今仍受到讀者的喜愛,其中一篇講述少女初戀情思的〈我愛藍影子〉,今年還收錄在台灣南一書局出版的六年級國語文教科書,據說受到「熱議」!
由此我想,無論時代怎麼變化和演進,許多關乎青少年兒童成長中的基本命題,永遠有討論空間。對生活的嚮往,情感的悸動,不知其所以然的微妙愛憎和難以釋懷的悲傷、憤怒、徬徨、恐懼……就算是兒童,也同樣存在,因此,更需要相同經驗及感受的文字,為他們「排難解憂」。
二十五年來,幸運的《班長下台》仍然在讀者心中擁有一席之地。今年,重新出發的二十五週年紀念版,由我兒子謝君韜的文創公司接受經營,年底即將由福建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簡體字版起印量兩萬冊,委請取得台灣版權的台灣巴巴文化承製。
為了使本書的內容更有新意,除增加四篇新作,我們還邀請了十位兩岸作家:台灣孫晴峰、王淑芬、林世仁和林芳萍;大陸孫幼軍、金波、周銳、沈石溪、曹文軒和殷健靈,各寫一篇童年憶往「慶生」。他們不但是好朋友,更是當代具有代表性的兩岸名家,成為本書企劃的一大亮點;插畫家曹俊彥老師,最能體現較早期台灣生活場景特色,也邀約助一臂之力,接續國語日報二○一○年版本的經典插畫,同時增添新秀詹迪薾作品使版面更富變化;浙江師範大學方衛平教授,是當代具有代表性的兒童文學評論學者,百忙中為序,更是難得一遇的友情大結集!
為此,更要感謝一代一代「接龍」閱讀《班長下台》的大小讀者,正因為如此,「班長」才能不斷的「上台一鞠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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