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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書摘/試閱

「韓戰中逃離北方的難民,被南方視為敵人,被北方當成叛國賊。」──專訪李珠麗《離家之路:逃離北韓的那年》

閱讀全文: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14904

 

★ 改編自韓戰脫北者的真實故事 ★

試圖橫越38度線的北韓少女,如何在烽火連綿的時代裡,

懷抱著一絲生之渴望,帶著弟弟生存下去?

 

獨裁之下,戰火之中,

唯有奔向自由的意志,連死亡都奪不走。

 

「在南朝鮮,人們可以隨心所欲地自由來去。

我能夠被允許隨心所欲地自由來去嗎?」

 

十二歲的少女素拉和家人住在毫無自由的北朝鮮,渴望上學的她被迫中斷學業,留在家中照顧弟弟。這時,韓戰爆發,素拉和家人決定逃離故鄉,前往南方的釜山。但當炸彈騰空落下,素拉和家人在一片混亂中失散了,她和八歲的弟弟必須獨力求生。他們能否橫越戰火與途中險阻,平安抵達釜山,與生死未卜的家人團圓?

 

《離家之路》將鏡頭聚焦尋常百姓,細膩描繪大時代下人民的戰亂、離散,與人性光輝──就算一切都被剝奪,搶不走的是夢想,奪不走的是勇氣。

 

 

 

 
作者
李珠麗 (Julie Lee)
李珠麗為韓裔美籍,曾在紐約康乃爾大學學習歷史,畢業後在曼哈頓從事廣告工作。現為專職作家,與三名子女及丈夫住在喬治亞州。李珠麗的母親是家族第一代美國移民,她在韓戰期間逃離北韓,後移民美國。《離家之路:逃離北韓的那年》為李珠麗的第一本小說,故事根據其母親在韓戰期間的真實經歷所改編。
 
譯者
傅雅楨
外文與電影出身,以品酒吸貓買書追劇為樂。
歡迎賜教:yachenfu@gmail.com
 

 

Fion/YouTuber、Fion的韓國生活日常版主
吳在媖/兒童文學作家、99少年讀書會創始人
汪雪憬/臺南市立土城高中歷史科教師
阿潑/文字工作者
胡展誥/諮商心理師
陳佩甄/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陳珮汝/興雅國中國文及閱讀教師
黃哲斌/新聞工作者 
 
B編/臉書粉專「編笑編哭」經營者
平壤與首爾的直線距離不到兩百公里,與台北到雲林差不多,但對於住在38度線兩側的人民來說,那是比登天還難抵達的地方。這條將朝鮮半島割裂對半的線,在二戰後被畫下,造就名符其實「最遙遠的距離」。這本小說以韓戰為背景,述說素拉一家人如何跨越38度線,出生入死、橫渡幾百公里前往半島南端的城市——釜山。「脫北」是必須以生命為抵押、一有閃失便會家破人亡的重大決定,小說以素拉的視角述說兩代人面對命運抉擇的掙扎與家族、手足間的深刻情感。
 
阿潑/文字工作者 
儘管曾聽過朋友談及長輩於韓戰之時的逃難故事,看過韓國長輩站在邊界望向北方思念故鄉的風景,韓戰之於我、之於一般人,就只是大歷史大敘事。《離家之路》透過一個12歲女孩的純真眼睛,讓讀者如入現場感受戰火血腥,但對我來說,更特別的恐怕是這個女孩的獨立意識──在重男輕女的朝鮮半島上。這是一本不太一樣的韓戰作品。 
║各界齊聲推薦║
 
B編/臉書粉專「編笑編哭」經營者

「脫北」二代的家族記憶與歷史重構

文/陳佩甄(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在臺灣大眾媒體的呈現中,「北韓」似乎等同於極富個人特色的金正恩、共產主義國家、核武與間諜等大敘事,但在出版領域,則更重視個人經歷與觀察。這十幾年來臺灣也引介了許多英美法等國籍作者寫成的報導見聞、東亞研究學者的國際政治與文化觀察,或南韓作家對於「北邊」同時是同胞與政敵的複雜心境。

其中,有一類出版品更引發國際關注,在臺灣也出版了數本暢銷書,那就是「脫北者」的自傳性作品。有趣的是,這些作品雖然是脫北者自身經歷,但都是先以英語寫成(且多以英語人士作為影子寫手),雖在國際取得了人權議題代表性,但在南韓卻少被談論,「脫北者」在南韓社會也一直是隱身的存在。

從這樣的出版趨勢來看,可以觀察到國際社會(包含臺灣)對於「脫北者」的接收態度,多在於凸顯人權議題與戲劇張力極強的逃難經歷,因此這類回憶錄經常強調北韓政權的殘暴、南韓政府的冷漠與脫北者的痛苦記憶,形成特有的三角敘事結構。《離家之路》這本作品的敘事角度與以往作品相異之處在於,是由在美「脫北二代」寫成的家族記憶,觸及的歷史也與前述更聚焦現代的脫北回憶錄不同,因此對「記憶」的重構有更細緻的描寫,對人物的經歷也有著更宏觀的形塑,對於當代的脫北者經驗也是很重要的歷史補充。

此作從南北分裂的歷史時刻──一九五○年六月二十五日韓戰爆發──開始描繪主角一家人逃往釜山的所見所聞,同為從北韓逃往釜山的電影《國際市場》中,亦對逃難的驚險過程與韓戰時期的美軍有不少著墨。而相對於國家代表性人物的男性中心化(北韓等於金日成與金正恩;討論戰爭時敘事角度就切換到父親或兒子),脫北者的敘事經常聚焦女性經驗,或許是透過當時代女性相對弱勢的形象以凸顯苦難的強度,卻也因此讓既有的歷史敘事複雜化。

如作品透過主角「朴素拉」凸顯了固有的重男輕女、僵化的性別分工,也描繪了女性經常是突破框架、解決困境的行動者,也是維護並延續逃難路途的照顧者。這些女性經驗更朝向記憶的物質性,如美國不可思議的「車庫」(車子也有房子?!)概念,藉由飲食菜色凸顯生活匱乏的情景,也觸及在地文化特色,以各種日常物件促成家族與記憶的連結。透過素拉的青少女視角,更呈現了對世界的好奇、尚未被澆熄的未來期待,以及勇於挑戰未知的生命力。

作者以母親的親身經歷為本,映照出宏觀的歷史,與個人在大時代中的韌性,讓我想到臺裔美籍作家李小娜描寫母親經歷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綠島》,或臺灣的「新二代」書寫,甚至是當代國際社會的「難民」議題。這些作品不將苦難封存在「個人經驗」之下,而是寫就了跨時代、跨區域的「歷史共感」,更讓弱勢者──女性與兒童──得以發聲,寫下重要的時代記錄。

 

 

 

國家的自由、個人的自由

文/汪雪憬(臺南市立土城高中歷史科教師)

 

一○八歷史新課綱將過去的單一中國史變成「中國與東亞」,將中國和東亞以幾個主題來貫穿。其中一個主題為「現代化的歷程」,當中包含東亞地區人民在二十世紀重大戰爭中的經歷,也包含共產主義對東亞局勢的影響。

我們的學生並沒有經過戰爭,單憑歷史課本上硬生生的描述,無法體會戰爭的殘酷與平民百姓在戰爭之下的真實處境。而一本考證嚴謹的文學作品或者自傳,可以在歷史戰爭敘述下,增添芸芸眾生真實的面孔。

《離家之路:逃離北韓的那年》以一九五○年六月二十五日韓戰爆發為背景,描述北韓十二歲少女素拉如何存著渴望自由與尋找家人的信念,在戰火中帶著弟弟英洙逃難到釜山的過程。這本書的描繪極為細膩,素拉和英洙逃難過程中的所經所歷,正是韓國每個經歷六二五韓戰的人的共同經驗。書中的許多情節,如:橋被炸斷,把命賭在那一層薄冰,小心翼翼牽著家人渡河;在分不清楚敵友的狀況下,美軍開槍射殺逃難的難民;在廢棄的房子,最容易找到的食物是甕缸裡面醃好的泡菜,好些難民都是靠著酸掉的泡菜生存下來的;還有跳蚤爬滿整身,抓到破皮還是止不住的癢……這些都是我外婆在我小時候經常講給我聽的,她的六二五戰爭經驗。所以當我讀著這本書,外婆背著媽媽,牽著兩個孩子逃難的身影就鑲在每個故事情節之中。

就像在歷史課堂上跟學生講述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我經常使用雷馬克的《西線無戰事》小說內容,學生才能了解什麼是壕溝戰,如:壕溝的積水、爆炸、老鼠、思念、同袍之誼,乃至思考戰爭的意義等等……。《離家之路》就跟《西線無戰事》一樣,將人拉近戰爭的真實情境。

讀完小說,我思考自由的國家和自由的個人,兩者之間是否可以畫上等號?當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提出大東亞共榮圈,構想著「從歐美列強的統治中解放亞洲」,並建立「相互尊重、彼此獨立」、「共存共榮的新秩序」,然而日本統治下的亞洲各國,不論中國、臺灣、朝鮮,卻無不等待著被解放的那一天。

韓戰爆發後,共產黨到處抓人入伍,素拉一家人一直害怕爸爸被抓去。有天素拉的媽媽從朋友那裡聽到麥克阿瑟將軍已經從仁川揮軍北上,她興高采烈地告訴素拉他們就要得到自由,而且也不需要離開家,接著,媽媽隨著收音機的輕快音樂翩翩起舞。這一刻的情景讓素拉回想起日本投降當日,鄰居告訴他爸爸:「蘇聯解放我們了,現在日本人要收拾離開了,再也不必受日本人統治了!」一家人歡天喜地,含著淚水,在〈阿里郎〉歌聲與杖鼓聲中跳舞的情景。

讀著素拉一家人歡喜的景象,我的眼前也出現了豐子愷紀念抗戰勝利的漫畫「一覺醒來,歡迎千古未有的光明白日」,那個充滿希望的畫面。還有臺灣全島歡欣鼓舞,簞食壺漿迎接國民軍隊的情景。然而,是真的解放了嗎?這些國家隨著日本的投降,真的解放了嗎?

日本人離開朝鮮半島後,那個解放人民脫離日本統治的蘇聯,在北韓扶植共產黨執政。自此,人民言論、集會、結社、信仰、行動、財產都受到比日治時期更嚴苛的限制。

對比中國歷史,二戰結束不久,國共內戰即爆發。自己人打自己人一點都不手軟,一場戰役下來,死傷動輒十萬人,才剛歷經八年對日戰爭的人民,又是四處逃難,尋找安身立命之地。書中有一段描述素拉帶著英洙好不容易到了首爾,奮力要擠進開往釜山的火車,然而車廂內已經沒有任何空位。素拉帶著英洙跟著人群爬上車頂,後因擔心火車一旦開動,他倆可能會被甩出去而作罷。果不其然,當火車一開動,車頂便傳來喊叫與掉落聲。看到這裡,我想起父親過世前幾年,我曾送他一本《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媽媽說:「妳爸晚上關在書房不出來,讀妳送的那一本。」我問爸爸:「這本書有這麼好看嗎?晚上都捨不得睡唷?」這時他才緩緩道出他之前絕口不提的往事。他跟著國民政府來到臺灣時,火車上也都是逃難的人,就連車頂也是,而火車一開動或轉個彎,很多人就掉下去了,上面的人淒厲哭呀、喊呀……開往臺灣的船也滿滿都是人,船都已經駛離了,還有很多人在海上游著想辦法爬上船,很多人就這麼在海裡淹死了……他拭著眼角的淚水和我講著自己到臺灣的路途,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我談他所經歷的戰爭。二十世紀中期,亞洲人民的經歷,不分國籍,竟都如此相像!

與素拉和英洙的故事差不多同一個時間的臺灣,又是什麼樣子呢?當人們滿懷希望,期盼終能自己作主的自由,變成二二八和白色恐怖之下的恐懼與蒼白,他們必定也想著何時能得到真正的解放吧,但自由卻變成不能談的禁語、遙遙無期的夢想。

到了自由的國家,就能獲得真正的自由嗎?

素拉是個十二歲、喜歡讀書的女孩子,對她而言,國家民族的自由也許太過遙遠,但她卻違背母親留在北韓、守住家庭的期盼,轉為支持爸爸逃往南方民主自由國家的決定。素拉的母親觀念十分傳統,性格也很強勢。在廚房,一旦素拉做不好,她會劈頭就罵「這樣我要怎麼把妳嫁出去?」十二歲的那年,素拉的人生似乎只剩下一個選擇,就是嫁出去。所以當素拉的爸爸決定離開那個沒有信仰、言論與行動自由的北韓,素拉想的則是:到了自由的國度能不能為她帶來多一點的自由?

逃離北韓的過程很艱辛,所有的教養和尊嚴,在生存面前都失去了力道。姊弟歷經多次與死神的交會,好不容易才到釜山與家人相會。與父母相會的那一刻,應該像童話故事一樣,到了民主國家,與家人團聚,自此,過著自由快樂的生活。但,素拉發現即使是到了自由的南韓,重男輕女的觀念還是無所不在,媽媽依然強勢地固守著傳統。那個自由的國度並沒有為素拉帶來多一點的自由,在戰爭烽火中勉強生存下來後,下半場就得要繼續跟母親和她背後的那個文化體系的壓迫中,為自己掙得一塊立足之地。素拉對母親哭喊說:「我們來釜山後什麼都沒有改變,妳還是在逼著我成為那個一點也不像我的人。」

素拉問的問題是,自由真的帶來更多的自由了嗎?

這本小說真的很好看,讀完,再看看身旁的兩個孩子,我住在民主自由的臺灣,但我有讓我女兒感受到自由國家的自由嗎?

 

 

 

編輯導讀  離散之路,自由之夢

 

一九五○年的北韓,是一個什麼樣的年代?臺灣書市所引進的北韓書寫,多為針對北韓政權與社會變遷的非虛構紀實,或是描繪脫北者自冷戰過後借道中國或其他國家逃難的歷程自述。但假如我們將歷史之窗再往上個世代探去,回到南北韓最初分裂那時代交會的關鍵時刻,當時的人民又會有什麼樣的生活光景,亦或逃難記憶?

作為首部描述脫北經歷的青少年小說,《離家之路:逃離北韓的那年》是一部改編自作者母親年少時在北韓真實經歷的作品,也是作者李珠麗極為出色且一鳴驚人的處女作。是一個關於十二歲的少女被迫逃離祖國,以堅韌的心智熬過戰火摧殘及與家人分離的煎熬,最後得以擁有夢想中的自由的故事。

小說始於一九五○年夏天,終於一九五二年春天,時代設定帶領讀者回到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五年後爆發的韓戰。在作者細膩且極具渲染力的描繪下,以有如紀錄片紀實的順序手法展開一對姊弟驚險的逃難旅程;同時將現實與回憶交錯,以與家人相處的回憶對比今日因戰亂而分離的家庭,也帶出傳統家庭中對性別角色的重省。

女主角素拉不只需面對自身家庭對於女性角色與價值的傳統框架,她探求世界的青春靈魂更被封閉、毫無自由的集權社會禁錮。在社會主義與性別角色的壓迫下,一介女子的命運卻在韓戰爆發時有了轉變的機會──只要離家,逃到南邊,也許就能過上自由的生活。素拉光是一人肩負自己與八歲弟弟的兩條生命,獨自面對逃難沿途的艱辛與險阻,就讓生活於安逸時代的我們不禁對她奮力求生與對自由之夢的渴望肅然起敬。

「在烽火連綿的時代裡,做出正確的抉擇,是活下去唯一的奧義。」這句話是初次讀完書稿後迴響在我腦海中的一句感懷。素拉在一次次的困頓與命運之神的考驗下,假如做錯了一步決定,或沒有察覺到潛在的危險,就有可能失去生還的機會。素拉一路上的成長與蛻變,她對人性冷暖的逐步理解、她對女性角色的自我意識、與手足間緊密的情感羈絆,以及最終將面臨至親離去的生死課題,都成為這部青少年小說扣人心弦且值得深思的核心議題。

《離家之路》堪比日本吉卜力公司知名動畫《螢火蟲之墓》。兩者同樣為描述無常戰亂下令人動容的手足之情,且隱含著對於戰爭殘酷面貌與意義的深刻反思。對大韓民族來說,韓戰是現代史中最大的傷痛,不僅造成民族長達七十餘年的分裂,也造成許多家族因此離散,就此不再相見。而我們生活在相對安穩的臺灣,有時很難去想像那些生活異於我們的人們──那些仍在專制暴政下苦不堪言的人們,那些在香港努力爭取民主的人們,和在世界其他地方為理想、為自由、為更好的生活而奮鬥,卻因此受了傷,甚至失去生命的靈魂。儘管是在此時,戰爭的幽魂魅影也從未走遠。

在《離家之路》這部小說裡,我們從素拉的視角見識到戰爭的殘酷暴力、百姓的生存困境、大時代的集體創傷,但在重重壓迫與烽火之下,她對於人性價值的堅持,對夢想的堅定信念,誰都奪不走。

 

 

第一章‧‧‧‧‧‧

北朝鮮,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

 

「姊姊!」

我四處張望,看見英洙沿著河岸跑來。他急忙停了下來,差點撞上我。

「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們叫你回家嗎?是因為領巾溼了嗎?我們家要被放在黑名單上了嗎?」我問,我的音調因恐懼而攀升。

「不是啦,有件神奇的事發生了!」英洙的眼睛像溪水般閃爍著光芒,他的聲音聽起來幾乎像是在唱歌:「我們再也不用去上學了!」

我的心一緊。「英洙,那是什麼意思?不可能啊。」

「曹同志告訴全班同學:『因應當前局勢,即刻起無限期解散學校。』」他小心翼翼地重複老師的話。「他甚至還說『今天會是歷史上重要的一天。』」英洙跳了起來,因為突如其來的好運而高興地吶喊:「不必上學了!不必上學了!」

我的掌心變得冰冷又溼黏。

「我們得回家了,」我勉強擠出這句話。「來吧。」

我們走過幾條匯流成大河的小溪,經過了重重平原和草場,才看到我們家的稻草屋頂。我們的房子座落在鄉間,在首都平壤以北五十英里處,四方形的構造是為了抵禦冬季山上吹來的刺骨寒風。雖然它看起來就和山谷中其他農舍沒兩樣,但毫無疑問地,它就是我們的家。稻草屋頂的邊緣因磨損而成了圓角狀,像蕈菇的菌傘一樣環抱著房子。圍繞在房子四周的玉米及小麥田,在熱風中搖擺舞動著。

我們衝進屋裡,迎面而來的是電臺廣播員的說話聲和無線電的滋滋聲。我放下洗衣籃,換上拖鞋。

父親像石頭般紋風不動地坐著,彎著身子面向收音機。他額頭上的皺紋被刻得更深了,我從沒見過父親如此嚴肅的模樣。

他身邊的小智秀從乾淨的衣物堆裡探出頭來,打了個哈欠,接著繼續做著最愛的消遣:把腳上的襪子扯下來。

英洙跟我一起坐在父親身旁。我把呼吸放緩仔細聆聽,但因為雜訊很重,廣播員的話我半句都聽不懂。我看著英洙,聳聳肩,無法解讀父親臉上流露出的沉思神情。

霎時間,訊號變得清晰。英洙的雙眼亮了起來,彷彿剛解開了謎語一般。

「這就是我們老師說的,這就是不用去上學的原因!」他指著收音機大喊。「戰爭!戰爭!今天開始打仗了!」

 

第二章‧‧‧‧‧‧

「兒子,戰爭可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啊,」父親說。他在編織椅墊上動了一下,搓揉著膝蓋。

英洙的笑容消失,他用手背抹了抹臉,臉色通紅地垂下眼神。

「戰爭?」我睜大眼睛地問。我完全沒意料到會發生這種事。「跟誰打呢?」

父親盯著矮飯桌的崎嶇邊緣。

「南朝鮮。」他說。

屋裡很悶熱,但我卻打了個哆嗦,把赤古里短衣的領口拉得緊緊的。以前在學校,全老師曾在課堂上放過二戰的新聞影片。影片中士兵帶著槍跑過山丘,飛機從上空噠噠掃射,炸彈爆炸冒出巨大的蕈狀雲。但最讓我心驚的是流離失所、衣衫不整的女人和孩子們用空洞的表情穿透畫面盯著我看的樣子。

「爸爸,現在戰場在哪裡?」我說,眼皮就像蝴蝶的翅膀般不安地跳動著,我用手壓住這份躁動。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在首爾附近。」

首爾。南朝鮮的首都。

英洙狐疑地看著我的臉,但我不知道該做何感想。

朝鮮和南朝鮮在打仗,如果南朝鮮輸了,整個朝鮮半島都會像北朝鮮一樣變成共產黨嗎?要是有別的國家趁虛而入,在我們互打的時候,把我們都打倒了呢?

我們之前就被打敗過了。日本在共產黨之前統治過朝鮮半島。我記得的事情不多,但我記得日本天皇禁止人民說朝鮮語、沒收了大部分的土地,還命令我們都取日本名字。我父親「尚敏」成了「洋介」,母親「俞利」成了「智惠子」。我們被當成次等民族,日本兵還從高中擄走好幾個少女。全村的人,包括住在河對岸的一戶日本家庭都非常悲痛,父親說這證明不是所有的日本人都是壞蛋。

二戰後,蘇聯人解放了一半的朝鮮半島,美國人解放了另一半,日本人也回家了。但我們的國家卻從此被一分為二:一邊共產,一邊民主。

收音機又是一陣震天價響。

「六月二十五日,南朝鮮傀儡政府的軍隊在三十八度線對北朝鮮展開一連串攻擊,北朝鮮才會宣戰。」

「但朝鮮子民毋須驚慌,因為英勇的北朝鮮軍隊已經拿下開城,不久就會進入首爾,從美帝主義者手中解救南方。在咱們偉大的領導人金日成精明的軍事策略下,用共產主義統一朝鮮的未來指日可待!

父親看著我們茫然的表情,他挺直身子,清了清喉嚨。「別擔心,我的小不點們,戰爭不會打到我們這裡來的。首爾離我們有兩百英里遠呢。」他順了順我後腦勺的頭髮,捏捏英洙的臉頰,不過我們還是像兩尊木頭娃娃般僵硬。

父親呵呵一笑,關掉收音機。「好啦,我來講一個爺爺在美國的故事好了。」

看見父親微笑,眼睛像月牙般瞇起,我這才鬆了一口氣。他說得沒錯,戰爭才不會打到我們這個北方的小村子。英洙靠了過來,臉上的恐懼一掃而空。

「噢!我想到了,」父親說,他停了半晌,像是在等待好戲登場。「你們的爺爺在夏威夷的甘蔗園裡工作時,聽到美國總統答應所有公民,要送每戶人家一隻雞,而且保證每間車庫都有一輛車。你們能想像那種生活嗎?」

「什麼是車庫?」英洙問。

「就是車子的房子。」父親說。

「車子的房子!」英洙笑到在地上打滾。

車庫。我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東西,也很難想像爺爺曾住在國境之外的地方,尤其現在的情況是,我們連到其他村子一天都要申請許可證——我們必須先到村里辦公處填寫文件,交代這趟行程會涉及的人事物、時間地點、交通方式。而且回來後若沒馬上回報,祕密警察就會把你送去勞改營,讓你在那工作到死。

「為什麼爺爺不留在美國就好?」我問。

「素拉,妳早就知道答案啦,」父親說。「他是長子。他有責任把賺到的錢帶回朝鮮照顧家人。」

就像我身為長女的義務就是要放棄學業。當母親和父親在田裡工作時,我得照顧智秀跟英洙。

但在智秀出生前才不是這樣的,當時我還能夠去學校上課、能跟朋友玩。但現在,待在家裡照顧寶寶卻成了我的責任。至少爺爺當時還被允許出國。

我轉身看著智秀。「別再玩你的蠢襪子了,快要吃午餐了。」

「不要!」他撿起襪子跑掉了。

我在木櫃前面抓到他,抱著他往餐桌走去。他扭來扭去,猛蹬的雙腿踢到了我的下巴。我不由得鬆開手,他一屁股跌在地上。

智秀嚎啕大哭起來,這時母親正好端著一盤米和醃菜,從廚房走出來。她斜眼瞥了我一眼。「喂,素拉,對待小孩要小心一點。」

「我不是故意的。」我說,雙眼仍盯著智秀。

母親抱起他,像對待小寶寶般地將他摟在懷裡。智秀朝著我吐舌頭。「媽媽,他已經不是小寶寶了好嗎?」我抗議道。「他已經兩歲了,馬上可以去上學了,我也不用待在家裡顧著他了。」

母親笑了起來,彷彿聽到了最可笑的事情。「妳在說什麼啊,兩歲還是個寶寶啊!」

智秀停止哭泣,爬上父親的大腿。母親撕了一塊泡菜餵他。智秀肥嫩的大腿放肆地掛在父親的膝蓋上,那副慵懶富貴的姿態,看起來就像個小皇帝坐在他的皇位上一樣,我有股衝動想用力捏那軟綿綿的肉。

吃完飯後,母親坐直身子對我說:「素拉,來廚房幫我煎綠豆煎餅,還要洗米。金先生一家人要來吃晚餐。」

一天裡我最畏懼的差事,就是被叫進廚房。我的表情想必變得很難看,因為父親對我皺起眉頭。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母親,從客廳走下到那個狹小又悶熱的地方。一個個水桶依照大小排成一列放在泥土地上,裡頭裝著從庭院水井打上來的水。母親早就站在石造流理臺旁邊,背對著門口。她的右肩在使勁揉著大碗裡的醃肉時上下起伏。她的一頭秀髮盤成髮髻,就像黑曜石般柔順有光澤。我伸出手想叫她,但猶豫了一晌便垂下手臂。

我想問戰爭的事情,卻又不敢說出口。

「拿去,把米洗一洗。」她一面說,一面彎腰靠近燒著柴火的爐子,從掛勾上拿下葫蘆水瓢。

我從她手裡接過水瓢,倒進兩杯米後沖洗著如珍珠般的米粒。我的長髮在面前擺盪。

母親露出一個像是聞到什麼臭味般的嫌惡表情。「嘖,把妳的頭髮紮起來,免得掉到飯裡。」

「是的,媽媽。」我馬上紮了個辮子。

她的眼神停留在我身上。像是無法擺脫自身不幸似的,她無奈地對我說:「怎麼我女兒皮膚這麼黑,兩個兒子倒是都遺傳到我的白皮膚呢?」

我看著自己橄欖色的黝黑雙手。白富貴,黑貧賤,別人總是這麼跟我說。

母親把綠豆粉遞給我。爐灶上放著一煎鍋的熱油。「來吧,把麵糊弄完就來煎餅吧,都到這個年紀了應該知道怎麼做。」

我擦掉人中的汗水。綠豆粉、水跟蔬菜得和在一起,說不定還得再加點醬油。鹽巴和胡椒也要吧?我攪著麵糊,往煎鍋上倒入幾個小餅,接著從松木櫃裡的陶罐抓了一把鹽巴。

「哎呀!妳抓了多少鹽啊?一小撮就夠了。一小撮就夠了!」母親喝斥。

但太遲了,我空空如也的手在煎鍋上方僵住。我不敢呼吸。鹽巴融化在滋滋作響的滾燙麵糊裡。

「我的老天!妳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做飯?這樣我要怎麼把妳嫁出去?」母親又是嘆氣又是皺眉。

「幸好我讓妳輟學了。妳腦子裝書裝太久啦,都不知道怎麼做事情了。」她把我推到一邊,接手煎起煎餅。

我的頭倏地抬起。「嫁出去?」

「那麼驚訝做什麼?妳在釜山的舅媽結婚時才十六歲!別擔心,妳還要好幾年才會結婚呢。現在來幫忙切水果,看我是怎麼做的。」她流暢俐落地削好皮,蘋果成了平滑的球狀,接著她將之去核,均勻地切成小塊。

我拿了顆蘋果和削皮刀,煩惱如烏雲罩頂。再過四年我就十六歲了,結婚比我想的還快。

先是不能去上學,再來又是這個。

這個空間似乎忽然縮小了一半。我的雙手發麻,快要握不住刀子了。突然間,我感到一陣刺痛。

「哎呀!妳在做什麼?」母親說。

我低下頭,看見鮮血從手指流了下來。流理臺上盡是一塊塊又粗又短的蘋果皮,和母親那條沒間斷的果皮相比簡直是天差地遠,她削下的果皮優美地像貝殼內側的螺旋花紋。母親將她切好的蘋果擺在盤子上,蘋果片完美地排列成圓,我則把自己大小不均的蘋果放在旁邊——碩大的蘋果被我削得像小杏桃般,果肉都給浪費了。

 

第六章‧‧‧‧‧‧

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九日

 

「像小狗追著尾巴似的,謠言傳得很快。」我溜進屋裡時聽見母親對父親這麼說。她拉開收納櫃,把摺好的被子放進去,臉色像是暴風雨前夕的湍流般陰沉。「有人說金家被抓去勞改監獄了,但也有人說他們聽到槍聲。」我倒抽了一口氣。彷彿一道冰涼的液態金屬流進我的胃裡,我不自覺發起抖來。

「妳確定?」父親問。「我是說……他們不見了?」他坐在矮桌旁,那杯麥茶還沒動過。

「我很肯定!」母親大聲說。「而且最糟的是大家都跟我們家保持距離,好像我們是瘟神一樣!」

從那天起,母親要我們待在家裡。

我們成了眾矢之的。只要鄰居一時興起到當地黨辦去撒個謊,我們一家人可能就會被送到西伯利亞惡劣又嚴苛的勞改監獄裡。「朴氏一家全是祖國叛徒,就跟他們的好友金家一樣!我聽到他們說……」

黨會獎勵他們的忠誠,而我們會跟鬼魂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警察盤問了母親和父親後,我們不論吃飯睡覺,全家人都待在一起,離開屋子也不會超過十分鐘。我提議玩上學遊戲來打發時間,英洙和智秀都同意,但不到下午,他們就都像香腸般躺在地上滾來滾去。最後我們都待在各自的角落,智秀吸著大拇指,放鬆地待在一堆乾淨的襪子旁。

不久後,永無止盡的上學遊戲演變成我們互相吼叫的局面。即使有人用手指打拍子也會引發另一個人的怒火。就連父親也開始吼著我們,叫我們安靜下來。所以閉關七天之後,當英洙說他想去抓魚時,母親並沒有反對。她只叮嚀我們動作要快。

我帶英洙去河邊。我們走在泥土路上,兩人都不發一語。隨風搖曳的樹林和悅耳的鳥鳴撫慰了我們的心靈。雖然感覺得到鄰居在監視我們(半掩的窗戶後有人在偷窺,還有無風卻沙沙作響的窗簾),我仍享受著新鮮空氣,不願把頭低下來。我盡可能無視那些人,想像著逃亡的明基——不只如此,他是遠走高飛、奔向自由了。他越過了樹林,遠離可悲的閒言閒語和僵化的規定。

「姊姊,這個地點不錯。」英洙說。他蹲在河岸的泥巴地,我看著他捏著泥巴餅、挖地找蟲子。幾條粉紅色的長長玩意兒在他手掌心蠕動。

一群男孩光著腳從河的對岸走來,在河面上的石頭和樹枝間跳躍。他們的白襯衫沒紮好,看起來亂七八糟,但紅色的臂章就像雪地上的鮮血般刺眼。

「看看是誰在這!」有著一張月餅臉的男孩說。我認出他是徐家的兒子。「叛國賊!如果你們不愛我們的國家,就應該跟姓金的一起被槍斃!」他拿著一根長棍朝我們衝過來,我們嚇得往後退縮,他放聲大笑。

我抓起英洙的手,往上游走去,但那群男孩跟了過來。

「我們應該去跟警察說,這些叛國賊沒有戴臂章!」一名手裡拿著糖果的男孩說,那種糖果是曹同志獎勵舉報父母的學生用的。

我認得他。他是光秀,鄭家的小兒子。他父母曾因為家裡的金日成肖像掛歪,被罰做一天勞動服務。

男孩們將我們團團圍住。他們人數太多了……五個、六個,有七個人。我的呼吸顫抖起來。我瞄了英洙一眼,他的臉色蒼白。

「叛、國、賊!叛、國、賊!」光秀和男孩們吆喝起來,朝我們圍得更近。

「看看這傢伙,看看他衣服上的泥巴。那可不是辛苦工作的無產階級會有的泥巴。那是整天在泥地裡玩耍,崇尚美國資本主義的豬仔才會有的!」月餅臉說,那聽起來就像地方黨領袖在鄉鎮會議上會說的話。他的口氣有腐敗泡菜的味道。他一把搶走英洙手裡的蚯蚓,把牠拉得長長的。

「還給他。」我說,胸口燃起熊熊火焰。

那條蚯蚓的身軀被拉成一條又細又長的淺紅線條。這條線仍不斷被拉長、拉長,直到牠啪地斷成兩截。

「不要!」英洙大叫。

月餅臉把蚯蚓的殘骸丟在草地上。英洙跪在地上,撿起無辜遭殃的蚯蚓。

這時月餅臉抓住英洙的手臂。我想都沒想,便把弟弟的衣袖從他手裡抽走。「你叫誰髒小豬?聞過你自己沒?」我說。

那一瞬間,月餅臉看著我,就像野狼死盯著困在樹上的獵物。他假裝要走開,接著卻猛然轉身把棍子往我腹部刺過來。

我的身體蜷縮成一團,跌在地上。眼淚盈滿我的眼眶,我將眼睛閉上。

我摸了摸腹部,鮮血沾上衣服。我得提醒自己呼氣。

一陣笑聲傳來。那醜惡的笑聲來自四面八方。接著是一聲咆哮——狂亂而憤怒的咆哮,就像被囚禁的野獸會發出的吼叫。我張開眼睛,看見那些男孩們四處逃竄,空中還有乳白色的石子像小小箭矢般飛舞。英洙站在我身後,抓起河裡的石頭大把大把地丟著,嘴裡仍舊發狂嘶吼,淚水布滿了他的臉龐。

「英洙,我沒事!」我說,試圖讓他冷靜下來。

但他還是繼續投擲石頭、吼叫著。

我伸手捧起他的臉。「英洙,看著我。沒事了。」

他停了下來,睜大眼睛,彷彿見到我很意外似的。然後他渾身顫抖地吸了一口氣。

我望向樹林,希望能看見月餅臉逃跑的樣子。我心裡倒有些希望他回來,希望他過來這裡,站在我面前。我們什麼事都沒做,他怎麼敢叫我們叛國賊?我開始思索當著他的面要說什麼,我會說他是惡霸,還是個被洗腦的笨蛋。我會跟他說金家人知道要遠離像他這樣冥頑又無知的人,實在是太聰明了。

但一想到這裡,我馬上就知道說這些話會有多危險。我從英洙的手裡拿走最後一顆石頭,竭盡全力丟了出去,接著狠狠地朝我心愛的土地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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