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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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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煙貓與酒雙向救贖型作品

柳小滿從高壓電線跌落,從此失去左臂和完整的家。
他的人生像被摁下暫停鍵,永遠停在了那個血紅的夏日午後。

袖口空蕩,青春慘白。
直到高二開學那天,夏良闖了進來……


高二開學的通報欄裡,照片上的夏良臉很白,眼睛很黑,看上去很凶。
明明沒有什麼表情,卻隔著相紙都能讓人覺出他的不耐煩。
咬人的狗不愛叫。
柳小滿的腦子裡莫名蹦出這麼一句話。

十分鐘後。
十二班教室的後門,傳來一道涼颼颼的聲音:“出來。”
柳小滿一抬頭,就是剛剛在通報欄裡看過的那張臉。

後來的柳小滿才知道,這麼好、這麼好的夏良,一輩子真的只有這一個。

煙貓與酒

安徽省作協會員。擅長于現實中取材,描寫小人物的生活悲喜,文風自然,文筆生動,文字自有態度。

代表作:《小滿》《二鍋水》《小怪物》等


 

讀者推薦:夏良×柳小滿,校園文,校園的部分很好看,生活的部分很苦。
小滿小時候爬高壓電導致斷臂了,父母相繼拋下他跟爺爺離家出走……小滿很堅韌很樂觀,跟爺爺相依為命生活困苦平淡但也安穩,直到爺爺倒下後我整個破防,哭到不能自已。私人上我是不會原諒小滿爸爸的,拋下年邁父親跟年幼的孩子,多年來不管不顧不問,直到混不下去了才帶著新老婆和孩子回來找老爹跟兒子,真的窩囊無比!但是改過自新之後他也安安穩穩開始賺錢養家了,為了小滿我可以接受這樣的故事情節,但真的不應該讓小滿承擔那麼多生活的苦……
小滿的樂觀堅韌以及溫柔治癒了家庭可以說是畸形的夏良,夏良的有趣善良也帶著小滿體驗了以前從未有過的生活樂趣……
這就是雙向治癒,雙向救贖啊!
《小滿》
第1章 小殘疾
第2章 漫長的不同
第3章 一隻三腳貓
第4章 第一節課,給點面子
第5章 這真是種愛德華式的傷感
第6章 你是不是總琢磨他啊?
第7章 你給我當右手吧
第8章 沒長手嗎?
第9章 一隻耳機
第10章 大章魚和小世界
第11章 您訪問的域名已失效!
第12章 帶你逃個課
第13章 我想見你,只能過來了
第14章 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看我
第15章 對夏良不需要說謊

《小滿》

第1章 小殘疾

自行車的鈴聲在樓下響了三聲。
柳小滿正在廚房裡刷鍋,一隻手又洗又倒又擦,聽見車鈴聲有點兒著急,探出身子朝外屋牆上的掛鐘看了一眼。
七點一十,要擱平時,這個點柳小滿就要遲到了,但是今天開學,分班第一天不上早自習,老師要求八點到學校,時間還算富裕。
水槽裡還剩一個盛土豆絲的小盆沒洗,這麼放著不行,柳小滿看著不舒服,他不管做什麼事兒都喜歡有頭有尾。
可是跟洗盆比起來,柳小滿更不願意讓樊以揚在樓下等他。
柳小滿先放下手裡的鋼絲球,擰開水龍頭,把小盆從水槽裡撈起來,抓緊時間沖了沖,然後轉過身,將小盆放在案板上乾淨的那一摞盆碗旁邊,再轉回來,洗乾淨自己的手,把水龍頭擰緊。
柳小滿一板一眼地做完這一整套流程後,往圍裙上抹了抹手上的水,把圍裙從脖子上往下摘。
“小滿?”爺爺也聽見了車鈴聲,看柳小滿一直沒動靜,就從臥室裡出來喊他。
“哎,我好了。”柳小滿一邊摘圍裙,一邊低頭用肩膀隔開掛在廚房門口的塑料珠簾往外走。
珠簾跟圍裙帶子纏在了一起,柳小滿歎了一口氣,停下來重新拽開。
“不急,慢慢來。”爺爺用拳頭抵著嘴,咳嗽兩聲,把柳小滿一早就擱在桌上的書包遞過去。
“不急。”柳小滿重複一遍,沖爺爺眯眼笑了笑,把書包接過來挎上。
“不急,慢慢來。”這是爺爺的口頭禪,爺爺每天至少要對柳小滿說一遍。
雖然他知道爺爺說得對,但是每次到這種卡時間的時候,他都特別希望自己也有兩隻手。
“今天你是不是上學晚了?”爺爺去廚房倒熱水,看見碗架上整齊的鍋碗瓢盆,又問柳小滿,“你吃飯了嗎?”
“沒晚,是今天上課晚。”柳小滿解釋了一句,就趕緊去穿鞋。
“那不急,你吃點兒東西。”爺爺拎著暖瓶跟出來說。
“我……”柳小滿扭頭看了看餐桌,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要走不走,他有點兒猶豫。
他是有點兒餓,今天生意好,學生多,他和爺爺從五點半起來,一直忙活到剛才。平時攤子還能剩下一兩張餅皮,他自己卷一卷就當早飯墊墊肚子,結果今天連一根蔥也沒剩下。而且,樊以揚已經在樓下等他了。
“餅蒸少了。”爺爺讀懂了柳小滿的表情,放下暖瓶,從放在爐子上的大鋁鍋裡撿了幾個茶葉蛋,用袋子裝上塞進他書包裡,拉長聲音念叨,“我老了,幹不動活兒了。”
“我老了”也是爺爺的口頭禪,是最近兩三年開始的,頭幾回柳小滿聽爺爺這麼說,心裡還會覺得酸澀,可聽多了就免疫了。
他只用眼睛數了數雞蛋。那口大鋁鍋是專門用來煮茶葉蛋的,煮來賣,在他眼裡都是錢。
一個茶葉蛋賣一塊錢,除去成本八毛……爺爺給他塞了四塊八毛錢的茶葉蛋。
“你跟揚揚一塊兒吃。”爺爺一邊說著,一邊拍了拍他的肩胛骨,讓他趕緊出去。
“好。”柳小滿點了點頭,茶葉蛋給樊以揚吃,那就沒什麼錢不錢的問題了,他不心疼。
他攥著書包帶子快步走出去,到了樓梯口還沒聽見爺爺關門的聲音,便轉身沖爺爺喊了一聲:“爺,進屋吧。”
爺爺沒說話,只抬手擺了擺,讓他快去上學。

柳小滿從樓道口一出去就能看見樊以揚。
今天天氣好,天空是湛藍色的。樊以揚跨坐在自行車上,一隻手握著車把,另一隻手卷著一本書在看,他被太陽光照得微微眯著眼睛。
“揚揚哥!”柳小滿喊了一聲。
樊以揚看過來,他面向樓道口的那只耳朵空著,另一隻耳朵眼裡塞著耳機,白色的耳機線貼著下頜彎彎繞繞地垂在胸前,隨著動作輕輕晃蕩,連進他的校服口袋裡。
耳機裡放的是英語聽力,柳小滿知道。
“你慢點兒,別跑。”樊以揚合上書,將書放進車筐裡,笑著說。
每次柳小滿看見樊以揚,心情就跟現在的太陽光一樣,打在頭髮上、臉上,毛茸茸、金燦燦的。
樊以揚好看。
雖然男生一般不用“好看”這樣的詞兒形容,但樊以揚也不能純粹用什麼帥不帥來形容,那太俗了,襯不上他。必須要概括的話,柳小滿只能想到一個“好”字——長得好,氣質好,性格好,成績也好,而且對自己、對爺爺很好。
反正樊以揚哪哪都好,從小到大都好。
“今天你下來得慢了點兒。”等柳小滿小跑到樊以揚跟前兒,樊以揚從他肩上把書包拿下來,也放進車筐裡。
“對不起。”柳小滿扶著樊以揚的肩,跨上車後座,先道歉再解釋,“今天買飯的人多。”
樊以揚看了看街旁已經收了的早點攤子,“老柳早點”的立牌在他小時候就有了,是爺爺用拆下來的老木門板自己做的,紅漆底,蘸白油漆寫了字。
那時候,柳小滿還有個像樣的家,媽沒跑,爸沒逃,一家子樂呵呵的,柳小滿也還有完完整整的兩條胳膊。
經過這麼多年風吹雨打,立牌上的漆都斑駁了。
“你累不累?”等柳小滿坐穩後,樊以揚撥了一下車鈴鐺,騎了出去。
“還行。”柳小滿坐在後座上,隨著車速悠然地晃晃腿,搭在樊以揚肩上的手滑到他的校服下擺上攥著。
“今天你是不是要分班?”樊以揚問。
“嗯,分過了。”柳小滿頓了一下才繼續說,“我在十二班。”
“十二。”樊以揚重複一遍,點點頭,“挺好的。”
柳小滿看了看他的後腦勺,又晃了晃腿,沒說話。
他們這個四線小城的五線老區,重點高中就那幾所,全算上也用不著兩隻手數。
樊以揚跟他在一所學校,大他一屆,而且剛從高二升到高三。
高二有十三個文科班,六個理科班,他被分在十二班,這數字正著數、倒著數都算不上“挺好”,跟樊以揚當時分的文科一班根本沒法比。
其實憑柳小滿的成績,排名應該再往前點,至少分在中間的平行班沒什麼問題,可問題是很多時候分班不僅僅取決於成績。
自行車騎過一個路障,柳小滿左邊空蕩蕩的袖子被風吹了起來。
當他條件反射地鬆開樊以揚的衣擺,伸手去抓衣袖時,也感覺到樊以揚從後視鏡裡看到了他的動作,車速也配合著慢了下來。
樊以揚就是這麼體貼的一個人。
這麼多年柳小滿被他照顧得都快麻木了,這一刻卻突然有點兒不自在,訕訕地縮回了抓袖子的手。
他比樊以揚少了一條胳膊。從小到大,他只有學習成績還算過得去,這也是他在樊以揚面前說起來不會自卑的唯一話題,卻好像沒什麼用。

從他們家門前的舊街一路騎到底,往左一拐就是學校。
自行車騎進學校的範疇後,後座上的柳小滿停下了晃悠小腿的動作,把腰背挺得板正,等著樊以揚減速刹車。
樊以揚把車停在學校門口的豆漿攤子旁邊,柳小滿從車上下來,接過樊以揚遞給他的書包。
“你沒吃飯吧?”樊以揚往校門口的早點攤子掃視一圈,“想吃什麼?”
“我帶了。”柳小滿搖搖頭,把書包掛在脖子上,伸手往裡面掏。
沒等他摸著那一小包茶葉蛋,後背就被人撞了一下。
他被撞得還不輕,往前踉蹌了一步,差點兒沒站穩,樊以揚眼明手快,托住了他的胳膊肘。
“誰……”撞他的人是倒著走的,正跟幾個人嘻嘻哈哈,冷不丁磕上一個障礙,差點兒左腳絆右腳把自己摔出去,扭過脖子就想罵。
這人對上柳小滿這張臉,又瞥了一眼他的袖子,就拉長音調“啊”了一聲,歪歪扭扭地站著,說:“小殘疾啊。”
“真的啊?”跟這人一起的幾個人也轉了過來,抻著脖子看他。
學校裡總有這樣的人。
柳小滿看了一眼,他不認識這人,但他一看就知道這人是每個年級每個班都有的那種學生混子——說話咋咋呼呼,含著髒字,下了課就滿走廊勾肩搭背地鬧,校服永遠不好好穿,非得脫下來系在腰上。
這種渾不吝,他一個不認識,也一個都不想認識,但是學校裡基本沒有人不認識他。
他沒說話,側著身子給這些人讓路。
“你躲什麼啊,我又沒要揍你。”幾個人笑起來。
“我們不欺負殘疾人。”後面一個大長臉啃著煎餅,接了一句。
柳小滿眼皮都不抬,低著頭繼續從包裡掏茶葉蛋。
高中校園裡大部分人都挺友好的,該懂的道理都囫圇懂了,一般人迎面走過來會盯著他多看兩眼,跟身邊的人小聲說幾句。
像眼前這種煩人的人也有,一張嘴說話就臭烘烘的,不是陰陽怪氣就是怪笑,還會學他的樣子,故意當著他的面把袖子從胳膊上脫下來,擰著肩膀甩到他面前。
平時他遇上這種人就躲著走,但現在鬧哄哄的躲不開,他就只想讓對方趕緊走開。
開學第一天,他只想順順當當地坐進教室裡。
“羅浩。”那人還想說點兒什麼,樊以揚在柳小滿旁邊用不大的聲音喊了一聲。
“我去,樊神啊!”羅浩這才看見旁邊自行車上還跨坐著樊以揚,“我說少了點兒啥呢,放個假都給我放忘了,有小殘疾的地方就有你。”
他笑嘻嘻的,隔著自行車往樊以揚的肩膀上捶了一下,說 :“快,樊神,老豬發的那個什麼冊,兄弟一大早過來就等你救急呢。”
“自己拿。”樊以揚指了指自己的書包,羅浩熟門熟路地過去把作業翻出來,再把書包給他拉上。
“謝了,作業抄完我直接幫你交了。”他把練習冊卷起來,磕磕自己的腦門,學著國外敬禮的樣子把手往天上一指,轉身走了。
柳小滿的眼角餘光看見他的動作,心想這人估計覺得自己蠻瀟灑。
“哎,對了,你知不知道……”柳小滿剛抬頭要跟樊以揚說話,羅浩又猛地轉了回來,擠眉弄眼地對樊以揚說。
柳小滿立馬重新別開臉。
“嘿,你老躲什麼啊,我又沒把你……”羅浩用書卷指著他,往前走了兩步。
“什麼?”樊以揚把著車頭,擋了羅浩一下。
“毛病。”羅浩對著柳小滿齜了齜牙。
羅浩往樊以揚的車頭上一撐,壓著嗓子故作神秘地繼續說:“夏良留級了,你聽說了嗎?我聽八班的耗子說,他是被他爸壓著去辦的手續,爺倆兒差點兒在禿驢辦公室打起來……”
他眉飛色舞半天,樊以揚只是把著車頭看他,沒什麼情緒地“哦”了一聲。
“哼,沒勁。”羅浩頓了一下,立馬直起身子,甩了一下胳膊又走了,“什麼反應,我跟你們學霸真不是一個世界,虧得大家以前還在一個班……走了走了!”
樊以揚聽見這句倒是耷拉下眼皮,輕輕笑了一聲。
那你們確實不是一個世界。柳小滿在心裡接了一句。
他重新看向樊以揚,樊以揚正把被羅浩拽出來半截的書包擺正放好,對上他的目光,樊以揚笑了笑,說:“走吧,要晚了。”

夏良這個名字,柳小滿有印象,但一直走到新教學樓底下,他也沒想起自己為什麼有印象。
留級,跟爸爸在教導主任辦公室裡打架,光這兩點,聽著就劣跡斑斑,就算他有印象,估摸著也是在通報批評裡聽過這個名字。
柳小滿無聊地想天想地,經過風紀鏡旁邊的通報欄時,他停了下來,看到裡面貼了一個假期的大白紙。
這是上學期期末,學校對四個高三學生校外鬥毆事件的處理公告。那件事性質挺惡劣的,當時學校還專門開了一個針對學生行為規範的全校大會,讓他們上臺檢討,但只有三個人上去檢討了。
先前柳小滿都沒留意過,現在再看,公告上貼出來的照片倒是整整齊齊的四張。
他一眼就看見了夏良的名字。
不僅因為他的照片貼在最前面,還因為他連照片都比另外三個人跳脫。
臉很白,眼睛很黑,眼神很凶。這是柳小滿對夏良的第一印象。
明明大家沒什麼表情,同樣都是盯著攝像頭,其他人就顯得有點兒呆,夏良的眼神卻讓人隔著薄薄的相紙都能察覺出他挺不耐煩的。
咬人的狗不愛叫。他腦子裡莫名蹦出這麼一句話,然後匆匆地上樓了。

高二一大半文科班跟理科在一樓,另一小半在二樓,跟高三生的樓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小片空地。
剛分班,一整個年級的同學都打散了,開了學都樓上樓下躥著認親,又亂又鬧。
十二班在二樓靠西頭的走廊邊上,柳小滿一路過去被人盯了個遍,他習慣了,微微斂著眼皮從人群裡快步穿過去。
“這不是三班那個……”有人在他身後不怎麼小聲地議論,“他分在幾班?”
“不知是十一班還是十二班,”另一個人接話,“反正是後面那幾個班。”
“他的成績不是挺好的?”
“那怎麼辦,還能把他放火箭班裡嗎?幹嗎都得特殊照顧,重點班哪有班主任願意要。”
“也是。”
“哎,夏良好像也在十二班還是十三班。”
“哪個夏良?”
“還能是哪個,學校再多幾個夏良,禿驢不得少活十年。”
“打架那個?啊,他不都高三了嗎?”
“我聽說他留級了,你不知道啊?我還是聽你們班的人說的。”
後面的話柳小滿就沒再聽見,他攥著書包帶子邁進了十二班。
人是有集體感和歸屬心的,柳小滿走進教室後,十二班或站或坐的同學也會看他,但明顯比走廊上那些人的目光柔和、客氣得多。
打散重組的班級還沒什麼規矩,大家都自己挑位置坐,跟分到一個班裡的新同學老同學說話。
柳小滿沒去看有沒有熟人跟他在一個班,他無視班裡人的目光,很自覺地走到教室最後一排的牆角處,挑了靠在窗邊的位子坐下來。
不管在哪裡,坐在角落的人最不引人注意,這點肯定沒錯。
桌子和椅子上都有浮灰,當柳小滿在書包裡找紙的時候,才發現茶葉蛋還在書包裡,忘了和樊以揚分。
都是因為那個羅浩,話那麼多,還都是無聊的廢話,東一榔頭西一棒槌,聽得他把正事兒都忘了。
柳小滿盯著茶葉蛋看了一會兒,決定還是先放著,為了幾個茶葉蛋專門去高三找樊以揚,挺寒磣的。
他把那一小袋茶葉蛋拎出來,放進擦乾淨的桌鬥裡,再把要交的作業、要用的書分門別類地上下放好。同學們進進出出,基本坐齊了。
柳小滿翻開英語書背單詞。
A打頭的那一串單詞他還沒順到底,前座的男生突然推著凳子回過頭,動靜挺大,嚇了他一跳。
“哎,你是不是三班那個……叫李小滿是嗎?”前座睜著一雙挺圓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他。
前座也不認生,整個上半身都轉過來了,兩條胳膊往柳小滿桌上一支。
“柳。”柳小滿糾正他,把被他壓著邊兒的英語書往外抽了抽。他沒察覺自己壓了書,也就沒繼續拽。
“啊?”前座沒聽清,又往前抻抻脖子。
柳小滿又拿出來一本書,翻開書皮給他看。
“啊,柳啊,我一直聽成李小滿……你的字還挺工整。”前座笑了,抬手拿了一本自己的書,打開一看,上面還沒寫名字,就隨手拿起一支筆,大開大合地劃拉。
“我姓李,還以為咱倆是本家呢。”他把書往柳小滿眼皮底下一塞。
李猛。柳小滿看了看他挨了揍似的散架大字,又看了看他細眉毛大眼睛的喜慶長相,有點兒想笑。
“我記著了。”他把書遞還給李猛。
“得嘞,以後咱們就是同學了啊,前後桌。”李猛把書扔回自己桌上,一副爺們兒做派,拍拍自己的小瘦胸脯,也沒刻意避諱,看著柳小滿的空袖子說,“有事兒你吱聲,別客氣,猛爺罩你!”
雖然柳小滿不愛主動跟人湊熱鬧說話,但是遇見這種開朗性格的,他也不會刻意保持距離,點點頭笑了一下。
“你們三班分過來幾個人啊?我們班就我一個。唉,孤家寡人,孤苦伶仃——”李猛誇張地歎了一口氣,抻著脖子在教室裡睃巡。
柳小滿一看就知道李猛是愛湊熱鬧的脾性。教室後門突然人聲鼎沸起來,又是那種學生混子們聚在一塊兒發出的動靜,他也立馬支起半個身子,像一隻地鼠似的支棱著耳朵去看。
幾個羅浩那樣的煩人精正簇擁著一個人上躥下跳,你一句我一句,聲音都故意拔高幾度,好像這樣顯得自己很厲害。
柳小滿瞥了一眼,就低頭繼續看書。李猛騎在凳子上,一晃一晃地分享情報:“他們不都是高三的嗎?對了,柳小滿,你知不知道高三那個夏……”
“砰!”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黑色的書包從後門飛過來,像一枚炮彈似的砸在柳小滿旁邊的桌子上,後幾排的人都被嚇了一跳。
“耗子你小心再砸著人。”羅浩的聲音在後門外邊揚起來,“都說新學期洗心革面呢,你再虎了吧唧,夏良可能又要背一個處分!”
“我這不沒砸著……不是,夏良你還真留級啊?馬上就畢業了,多虧啊。”叫耗子的搓搓鼻子,甕聲甕氣地說。
柳小滿還盯著這個從天而降的黑書包愣神。
雖然書包是落在他旁邊的空座上,但是越線了,有一小半落在他的桌面上。
“嚇我一跳!”李猛也瞪著黑書包。
被羅浩他們圍著的那個人一直靠在走廊欄杆上,沒怎麼說話,兩隻手都插在外套口袋裡,書包也不知道怎麼飛過來的。
他看了耗子一眼,也沒說話。那幾個人聲音降低了點兒,又開始說別的話題,他直起身子直接進了教室。
後排的幾個人都有一眼沒一眼地往他身上看,小聲議論著。
柳小滿正要伸手把落在他桌上的半個書包拿開,餘光瞥見桌子邊兒多了一個人影。
他抬起頭,對上一雙黑漆漆的眼睛。
那人沒什麼表情,甚至算得上平和,可就是讓人覺得涼颼颼的,還帶了一點兒兇狠。
“出來。”
那雙黑眼睛的主人看著他,聲音很平和地說。

眼前這人毫無疑問就是夏良,柳小滿剛在樓下通報欄上看見過這張臉。
可是他不懂這句“出來”的意思。出去?
去哪兒?
他看了一眼李猛,懷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錯了,其實夏良是在跟李猛說話。
結果李猛也一臉呆相,看著柳小滿。
李猛認識夏良這張臉,不只他,後面幾排聽見動靜的學生都挺八卦地往這邊張望。
李猛看夏良這架勢,還以為夏良和柳小滿認識,正琢磨著小殘疾跟他不是一個年級一個班的,是怎麼認識的。
現在他對上柳小滿的目光,才發現對方也挺茫然,而且他瞬間懂了柳小滿的意思——他剛剛拍著胸脯沖柳小滿說“猛爺罩著你”,柳小滿這是向他“求救”來了,也是真夠不客氣的。
李猛有點兒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別說外面還杵著幾尊愁神,就算只有夏良一個人,他也沒厲害到隨便跟人插嘴逞能的地步。
但柳小滿都看過來了,自己一聲不吭好像也不太合適。
“出去哪兒啊?”他憋了半天,醞釀出一個疑問句,語氣聽上去還挺客氣。
夏良沒理李猛,他有點兒不耐煩,看了一眼柳小滿的胳膊,還是沒說話,好像已經因為對方是一個殘疾多給了多少耐心似的。
“哎,小殘疾,讓你出來你就出來。”羅浩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揚著胳膊往夏良肩上一搭,沖柳小滿抬起下巴,“這是夏良的位子,他以前在我們班也坐這兒。”
夏良動了動眼皮,看了他一眼。
羅浩收回胳膊,提起落在柳小滿課桌那半邊的黑書包,繼續催他 :“你快點兒啊,等著我給你搬啊?”
柳小滿這才明白他們的意思。
“你想坐這兒嗎?”他問夏良。
他也沒真想等夏良回答,其實坐裡邊還是外邊,對他來說沒多大區別,跟坐哪兒比起來,他更不願意半個班的人抻著脖子盯著他看。
夏良這人也真奇怪。
他一邊把書摞起來往旁邊挪,一邊在心裡想。
夏良就為這點兒事僵在那兒,他上來直接說“換個位”不就完了嗎?
這些人長一張嘴巴,卻都不會好好說話。
李猛幫著柳小滿把桌上的東西整完。羅浩他們回去了,走之前,他又把夏良的書包往桌子上一挪,嚇得李猛一個激靈。
右邊那個座位的凳子瘸了一條腿,估計分班之前這個位子就空著,所以一直也沒人在意。柳小滿剛擦完凳子坐下,就聽見“嘎”的一聲響,緊接著,他的整個身子往旁邊一歪。
“哎,我,”李猛回到自己座位上,屁股剛挨著凳子,又被這動靜激得叫了一聲,回過頭,“你這怎麼還一陣陣兒……”
李猛對上夏良陰沉的目光,才反應過來後座剛換人了。
“我轉錯邊兒了。”李猛換了一個方向,剛把腦袋轉過去,就看見柳小滿正用一條胳膊撐著桌沿,半歪著身子想從地上站起來。
夏良眼皮一耷拉,也自上而下地看了過去。
柳小滿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從脖子到臉都漲得通紅,尷尬到後腦勺都有點兒發麻。
他最受不了讓人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受不了別人眼中透露出來的嫌棄或者憐憫。
別急別急別急。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話,想在引起其他人注意之前站起來。
可是剛擦過的桌面特別滑,校服袖子也是滑溜溜的料子,他的手撐上桌面以後不僅沒能借力把身體撐起來,反而胳膊肘一蹭,整個人像喝多了似的又歪了下去。
“蜘蛛爬到三分之一的位置,腳一滑,又掉了下去……”
電光石火間,他腦子裡竟然還想到了小時候看的故事書,甚至覺得自己就是那只淒涼的蜘蛛。
柳小滿預想中摔得鼻青眼腫的畫面沒出現,他的胳膊下意識找著支點,碰到身邊一截大腿,趕緊抱了過去。
那大腿是橫著的,他手忙腳亂地往上一架,用上臂和側肋緊緊夾住了。
柳小滿終於脫離了尷尬狀態,松了一口氣。
“幸好蜘蛛腳下出現了一塊凸出來的石頭,它及時抱住石頭,沒有讓自己重新滑落回穀底……”柳小滿腦子裡的故事書竟然在自動閱讀。
柳小滿的屁股半歪在凳子上,凳子已經徹底歪到了地上,他半個身子斜著,一隻袖子空空蕩蕩的,另一隻手則抱著一條陌生人的大腿。
那條大腿不粗,但是肌肉緊繃,硌得他腋窩生疼。
現在的姿勢柳小滿自己都不想去想,好歹是刹住了車,他穩住身形抬起頭,又一次對上夏良的眼睛。
這次還是近距離的,夏良的臉就在他上方不遠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背光,夏良的臉色看著有點兒發黑。
夏良的眼珠也黑,真的很黑。柳小滿想。
“起來。”夏良蹙了蹙眉心,對他說。
“你沒事吧?”坐在附近的同學們別過頭問,也有離開座位湊過來想幫忙的。
李猛第一個從前座躥出來,嘴裡小聲喊著“你真是個天才”,手卻托著柳小滿的胳肢窩把他往上抬。
“不好意思。”柳小滿臊得耳朵根兒發燙,他在同學們的關心下,先小聲跟夏良道了歉。
夏良沒搭理人,圍過來的人鬧哄哄的,等柳小滿被架起來後,他也收起腿站起來,踢了踢凳子,從後門出去了。
“神經。”一個女生沖他的凳子翻了翻眼皮,轉過來問柳小滿,“你沒事吧?”
柳小滿看了一眼後門,沖她笑了笑,搖頭說:“沒事”。
他的臉還緊繃著,這一下,不僅圍過來四五個同學,還有前幾排的人往回看,他挺不好意思的,忙答著每個人“沒事沒事”。他彎下腰,想先把凳子扶起來看看。
“別管這破爛了。”翻白眼的女生在他動手之前搬起了壞掉的凳子。別看她個子小,扔大物件倒是利索,那張壞掉的凳子直接被她塞進了後排的衛生角裡。
“我以前就是咱們這個班的班長,原住民,這張凳子壞挺久了,這個座位一直沒人坐,我就忘了。”她自我介紹道,“我叫韓雪璧,不是雪碧的碧,是玉字底那個璧。”
她的介紹規規矩矩,李猛沒忍住,嘴賤地來了一句:“這名兒可以,大家好,以後我叫李可樂。”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柳小滿也沒忍住,翹了翹嘴角,可翹到一半兒,他又怕自己這樣做不禮貌,便憋了下去。
“沒事兒,我習慣了。”韓雪璧沖李猛翻了一個大白眼,繼續跟柳小滿說,“你以後有什麼要幫忙的,找我就行,咱們班什麼佈置我都熟悉。”
說著,她回頭不知道沖誰喊了一聲:“魚頭!”
“哎!”前排有人答應一聲。
“你去教導處領一張凳子!”韓雪璧喊。
“啊?”魚頭也喊。
柳小滿沒想到她的幫忙這麼全面,忙想拒絕:“不用,我自己……”
“快點兒!”韓雪璧特利索地沖他一擺手,直接朝那個倒黴的“魚頭”走過去,“新同學,八班那個……你是體育委員,要趕緊發揚優良風格,幫幫忙。”
“哪輩子的事兒了,還委員!”一個個子挺高的男生被韓雪璧催著站起來,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柳小滿一句“不用麻煩”還憋在嘴裡,這次他連張嘴的機會都沒有。
“我跟他一起去吧。”柳小滿張張嘴,還是抬腿想跟出去。
他一直沒有麻煩別人幫自己幹活兒的習慣,自打沒了胳膊,各種能得到的殘疾人優待,他也盡可能不去接受,他願意自力更生,情願自己像所有正常人一樣,也不要那些優待。
“哎,你省省吧,沒聽見人家的用詞兒?”李猛半靠在桌子上,耷拉著腿,把柳小滿攔了回去,“人家發揚優良風格呢,你就給前班委一個機會吧。”
韓雪璧又甩過來一個大白眼,傲氣地抬著下巴,不想搭理李猛。
現在追出去也趕不上人了,柳小滿挺不好意思的,對韓雪璧又說了一句“謝謝。”
“你太客氣了,都是同學,應該的。”韓雪璧說。
沒兩分鐘,“魚頭”就拎了一張新凳子從後門走了進來,然後將凳子往柳小滿屁股後面一擱。
“凳子看著有點兒髒,我擦過了,擦不掉,你就這麼坐吧。”他指著凳子給柳小滿看。
“謝謝,沒關係。”柳小滿都有點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兩位原住民太熱情了,跟他以前班裡的班委不太一樣,“麻煩你跑一趟了。”
“魚頭”擺擺手,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反正你有事兒找我們倆就行。”韓雪璧交代完,甩著馬尾辮回到了她位於第一排的座位上。
“一個雪碧,官癮還挺大。”李猛笑了一聲。
“兄弟,”李猛的新同桌拍了他一下,“就沖你這張嘴,我能跟你當十年同桌。”
“那你摘去吧,兄弟。”李猛衝他噘嘴。
預備鈴響了,圍在柳小滿桌前的幾個人笑著罵了兩聲,就各自散開了。
柳小滿彎下腰,擦了擦凳子,也抿了兩下嘴角,但還是沒忍住,跟著笑了笑。
他一直覺得李猛這樣的人挺厲害的,去哪兒都能跟身邊人打成一片,全世界在他們眼裡估計真就是一個村,跟誰都能聊,開玩笑也有人笑。
以前他們班也有這樣的人,但是跟他不在一個世界。他看他們每天嘻嘻哈哈,有說不完的話,就挺不能理解的,估計他們看他像一悶嘴葫蘆一樣,也覺得他是一個怪胎。
現在這個新班級給他的感覺倒是蠻好的,這個班的人都蠻好的。
雖然大家熱心得有點兒過了頭,讓他有點兒不知所措,但是他能感覺到那都是好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個集體中最不合群的那個人,從他變成了……
他看了一眼旁邊,被夏良踢開的凳子向外面歪著,書包也靠窗臺擺著,還沒打開。
他的新同桌開學第一次見面就對他說了兩句話,一句“出來”,一句“起來”。
柳小滿在心裡嘀咕:現在都要上課了,他也沒回來。
柳小滿在新凳子上穩穩當當地坐好,然後把夏良的凳子拉回來擺正,還順手擦了擦凳子上面的半個鞋印。

打鈴了,教室裡還是鬧哄哄的,而且好幾分鐘過去了,似乎沒有要消停的意思。
“咱們班主任誰啊,還來不來了?”前面李猛的同桌上完廁所,從後門溜進來,本來貓著腰,一看講臺上沒人,立馬直起身子晃蕩著過來。
走廊上靜得差不多了,不知道哪個班傳出了讀書的聲音,好像只剩他們班還沒人搭理。
“不會是黃四海吧?”李猛問。他嘴裡嘎嘣嘎嘣響,不知道嚼著什麼。
“不能,”他同桌搖搖頭,“我剛還看見他進十三班了。”
“他去十三班了?那看來學校還是愛護我們的。”李猛從書包裡掏出幾塊糖,給前後左右桌的同學分別扔了一塊。
他回頭給柳小滿糖的時候,瞥了一眼夏良的座位,還是沒往上面扔一塊糖,而是將兩塊糖都擱在了柳小滿桌上。
“謝謝。”柳小滿沒拿起來吃,先謝了一句。
“你這話說得。”李猛的同桌沒這麼客氣,“啪”的一聲直接把糖紙擠爆,跟李猛一樣把糖放在嘴裡嚼著,“十三班全是藝體生,跟咱們就不是一個單位,黃四海年年帶體育班,跨過十三班來折磨咱們,那也說不過去啊。”
“也是。”李猛點點頭,一條胳膊往凳子靠背上一架,轉過身子跟柳小滿說話,“哎,柳小滿,你的成績挺好的吧?”
“是啊,我也記得。”李猛的同桌也轉過身來,將一條胳膊架在了椅子上,跟李猛面對面坐著,擺出的姿勢像他們在照鏡子似的。兩人一左一右地問柳小滿,“你怎麼能淪落到跟咱們一個班了?”
“我記得你去年期中還是月考,還上光榮榜了?”李猛又說。
“期中。”李猛的同桌接著說,“我們班主任還誇他來著。”
他們倆一唱一和,可柳小滿只是笑了笑,搖了搖頭,說:“沒,湊巧了。”說完,他繼續翻書看英語單詞。
其實我也想知道。柳小滿在心裡想。
他耳邊響起早上樊以揚說的那句“挺好的”,被新同學、新氛圍帶動起來的情緒又有點兒低沉。
樊以揚他們那樣的重點班,這種時候肯定早就進入學習狀態了,哪還有時間這樣笑笑鬧鬧。
人跟人的差距好像是老天爺用尺子丈量好了的,距離只會被各種各樣的事情越拉越開,永遠沒有補上的那一天。
“我說你們這些人真有意思。”李猛的同桌屈著指關節在凳子靠背上敲,“越是成績好的人越愛裝,我要有你那成績,我早上樹了,誰問我我都……”
“砰!砰!”
柳小滿還在思考為什麼成績好要上樹,兩聲挺大的拍門聲讓班裡的哄鬧聲戛然而止。
李猛和他同桌趕緊坐正,柳小滿聽見李猛輕輕罵了一聲,飛快地說:“尚梁山!他還不如黃四海呢!”
尚梁山這名字,柳小滿模模糊糊有點兒印象。
他好像也是體育組的老師,因為名字奇葩,上課事兒多、婆婆媽媽、一根筋……被以前班裡的同學念叨過幾次。
他不用上體育課,也對老師們的八卦沒什麼興趣,所以一直偶聞其名,對不上人。
沒想到,今天,他在這裡見到了尚梁山。
他往聲源處看去,就看見一個人高馬大的中年男人背著手站在門口,眉頭皺得像一張揉皺了的砂紙,正目光沉沉地掃視著全班,而且至少掃了兩分鐘那麼久。
在驟然的安靜過後,又有人——比如李猛和他同桌這樣的人,頭抵著頭說小話,這老師看到了也不說話,就站在門口盯著說話的人。
他一個人一個人地盯過去。
估計班裡有不少人是他帶過的學生,被他的目光一掃,不少人都低下腦袋避開他的視線。
直到他把全班同學都盯了個遍,班裡連挪凳子、翻書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也消失了,他才像一頭黑熊一樣一步一步從門口跨上講臺。
“尚”。他在黑板上一筆一畫地寫了一個字。
“我姓尚,你們當中有不少人認識我,我也認識你們不少人。”尚老師兩隻手往講桌上一撐,開始自我介紹。
體育老師真的能做班主任嗎?班裡不少人在心裡嘀咕。
尚梁山立馬回答了所有人的疑問。
“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們的班主任。我們——我和你們,和整個十二班,從今天開始、從這一刻開始……”他停了一下,抬起胳膊看了一眼手錶,一板一眼地念出時間,“八點二十七分,從這一刻開始,我要你們每個人心裡都樹立起一個觀念。”
“什麼觀念呢?”尚梁山停了一下,背著手在講臺上轉了兩圈,似乎在等一個知音。
可惜沒人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麼,柳小滿腦子裡還在不受控地跑著題,尚梁山,這名字……尚老爸不知道是怎麼打算的。
“這個觀念就是,集體……”沒人接話,尚梁山只能自己把後半句接下去,“榮譽感。”
他說話用力過猛,尾音剛落地,就不知道是誰悶著嗓子笑了一聲。
有些時候就是這樣,按理來說該緊張的氛圍反而被演化成說不上來的可笑。
而笑這個東西,又從來都是一傳十、十傳百的。
尚梁山在講臺上把他的砂紙眉毛擰得更深了。
他敲了敲講桌:“是誰在笑?站起來。”
“你們距離高考只有短短的一年半了,這個時候還能笑得出來的人,我不得不說你沒心沒肺。”他又走到門口拍了拍門。
“你們聽聽,對面高三的學生在幹什麼,別的班又在幹什麼,你們竟然還能笑得出來?”尚梁山問。
柳小滿的目光本來跟著他走,聞言,垂下腦袋逼自己繼續看單詞。
“我在很認真地跟你們說話,我試著尊重你們,你們也應該尊重我。”尚梁山重新回到講臺上,兩隻手撐在講桌上,“畢竟我要帶你們到高考結束,誰也不要做得太難看。”
“在這個班裡,我只想看見你們在學習,誰不想學習,就去操場上跑一百圈。”他很認真地說。
如果說前面那些話,柳小滿還覺得多少像一個高中班主任會說的,那麼到了這一句,他終於徹底感覺出後進班級與重點班級在師資配置上的明顯差距了。
這哪像一個有資歷的班主任該說的話?
同學們估計跟柳小滿想的一樣,瞬間又開始竊竊私語。
“安靜!安靜!”尚梁山的眉頭皺得像切糕一樣,一邊說,一邊拍桌子。
李猛借著抓頭髮的動作轉過半張臉,做了一個“我服了”的表情。
柳小滿看著他,突然覺得前路挺茫然的。
令他茫然的行動還在繼續。
尚梁山依照上體育課時的習慣,照著花名冊一個個點名,點到的學生要站起來做一段簡短的自我介紹,還美其名曰是加速同學們之間的瞭解。
這種既耗時間又讓人害臊的集體自我介紹,柳小滿只正經經歷過一次,還是在初中開學的時候。
但是,每個同學的自我介紹他還是認真地聽進了耳朵裡,記了下來。
十二班跟所有班級一樣,大部分人都表現得普普通通,能讓人記住的只有最活躍的那幾個。
在現在的十二班裡,大概只有三個人活躍,韓雪璧、“魚頭”和柳小滿自己。
韓雪璧仿佛演講一樣的自我介紹把全班人聽傻了,她昂首挺胸,字正腔圓地把自己高一以來擔任過哪些班級職務數了個遍,最後還不忘提一提自己曾經的好戰友“魚頭”。
“很好。”尚梁山止不住地點頭,在她的名字後面標了好幾筆,直接讓她在正式競選班委之前先做臨時班長。
韓雪璧嚴肅地承接了這個委任,下巴緊繃。
反倒是李猛,真到在眾人面前表現的時候,他像一個小丫頭一樣,嘴裡像吃了一個棗似的囫圇一句“我叫李猛”,就縮著屁股坐下了。
至於柳小滿,他已經習慣了,點到他名字的一瞬間,全班人的目光“唰”地集中過來,他只說了一句“大家好,我叫柳小滿”,別的什麼都沒說。
“你是以前八班的學生吧?”尚梁山的目光在花名冊和他的臉上、胳膊上來回移動。
“嗯。”柳小滿點了點頭。
“你坐那兒能看見嗎?”尚梁山問。
柳小滿看了一眼黑板上清晰的“尚”字,又點點頭,道:“能。”
“坐下吧。”尚梁山朝他擺了擺手。
“夏良。”尚梁山念到最後這個名字時,明顯停頓了一下。
他從花名冊上移開眼睛,掃視全班,眉頭又皺了起來。
“夏良人呢?”他問。
班裡的人又齊刷刷地看向最後一排。
柳小滿覺得自己之前一整個學期露臉也沒有今天一節課露得多。
柳小滿瞟了一眼夏良的書包,只能又站起來說 :“他來了,又出去了。”
“他去哪兒了?”尚梁山明顯有點兒不悅,剛問完又接了一句,“你跟他是同桌?”
柳小滿先搖搖頭:“不知道。”又點點頭,“嗯。”
“等他回來,你讓他去辦公室找我。”尚梁山沒再說什麼,下課鈴打過一會兒了,好些其他班的學生站在走廊上,探頭探腦地往教室裡看。
他把花名冊卷成紙筒,背著手走出了教室。
班裡哀號一片。

夏良直到第二節課下課才回來。
柳小滿先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接著聽見身邊凳子被拖開的聲音,最後才看見在自己旁邊坐下的人。
不是什麼好聞的味道。
這味道早上還沒有,現在也不明顯,但能隨著夏良的動作時不時地往柳小滿的鼻子裡鑽。
他兩節課沒來,幹什麼去了?
夏良坐得很隨意,凳子被他往後拖出半截,兩條長腿擱不下似的疊著腳腕,一隻手拿著手機,不緊不慢地打字,另一隻手正從兜裡掏著什麼,然後往桌鬥裡扔。
柳小滿下意識看著他的手,就看見那只手在桌鬥裡頓了一下,接著從桌鬥裡掏出一小袋茶葉蛋。
這下柳小滿頓了一下。
夏良看著茶葉蛋,又頓了一下。
雖然早上吃茶葉蛋不稀奇,但他還真是頭一次見誰一大早吃六個蛋。
夏良用眼睛飛快地點了一遍,這個數也太虎了。

“你的?”他別過頭,看著柳小滿。
“啊。”柳小滿答應一聲,他竟然把茶葉蛋忘了。
他先把手上的圓珠筆倒過來,在書上磕了磕,然後收起筆頭,想伸手把茶葉蛋拿回來,又有點兒不好意思。
他的眼角餘光看見桌角上李猛給他的兩顆糖,猶豫了一下,張嘴說了一句:“你想吃可以吃。”
夏良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把一袋子蛋甩回他桌上。
他看了看自己手心沾上的水漬,有點兒不耐煩地問柳小滿:“紙,有嗎?”
“有。”柳小滿把茶葉蛋塞進桌鬥裡,忙拉開書包往外掏紙。
他帶的不是一小包的紙巾,而是飯店裡用的那種卷紙。
夏良至少有五年沒見過誰帶這種紙來學校了。
茶葉蛋配卷紙,他身上還有股說不上來的油煙味兒。
他看著柳小滿手忙腳亂地往外扯了半天,書包裡像裝了一個軲轆似的,拽不斷也沒個頭,便皺皺眉毛,直接自己上手掐了一截兒,在手心裡攥了兩下,隨手拋在桌上。
柳小滿又拽了兩節紙,把夏良的桌鬥也擦了擦,捏起桌上的紙團一塊兒去衛生角扔掉。他坐回來後,老老實實地把多出來的紙塞回書包裡。
“班主任讓你去辦公室找他。”紙塞了一半,他終於想起來這件正事兒。
“誰?”夏良抬手推開窗戶。
“尚老師。”柳小滿想了想,又補充道,“尚梁山。”
“嗯。”夏良好像沒當回事兒,既沒抬眼皮,也沒抬屁股,從另一個兜裡摸出耳機塞進耳朵裡,然後拉上外套帽子,往桌上一趴。
他這是不打算去老師辦公室?柳小滿隔著帽子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兩眼,也不想跟他多說,輕輕摁出筆頭繼續做題。
“嘭嘭。”
柳小滿一道選擇題還沒看完,窗戶玻璃又被敲了兩下。
柳小滿正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該弄一副耳機戴上,就聽見樊以揚笑著喊他:“小滿。”
他立馬抬頭看過去。樊以揚的兩條小臂交握,撐在外面的窗臺上,眉眼彎彎地看著他。
“揚揚哥。”柳小滿也笑了起來,直起身子往前傾了傾,“你怎麼過來了?”
樊以揚扯了扯脖子上掛著的藍色帶子,把查操值日生的小牌子提起來給他看。
“我路過,”樊以揚說,“順便找找你的新座位。”
“神仙路過。”跟樊以揚搭檔的另一個男生搖著手裡的查操表大聲說,“他們都管拐了一層樓叫路過。”
樊以揚沒理他,朝柳小滿眨了眨眼。
柳小滿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這次沒靠窗?”樊以揚看了看趴著什麼也沒露的夏良問。
“啊,沒坐。”柳小滿不想提這些,隨口應了一聲。
這次他沒敢把茶葉蛋忘了,抓緊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沒用過的小塑料袋,包起桌鬥裡的茶葉蛋,站起來想遞給樊以揚。
“揚揚哥,這個給你,是我爺爺要我帶給你的。”窗戶和柳小滿的座位間隔了一個礙事的夏良,他怕碰著夏良,便伸直了胳膊,從夏良腦袋上往外遞。
“不用,我吃過了,你自己吃。”樊以揚看都沒看,直接擺擺手,將茶葉蛋往回推了推。
“我也吃了。”柳小滿還是想給他。
“什麼啊,”樊以揚身後的男生抻著脖子看過來,“我沒吃呢。”
“你怎麼沒吃?不是剛去過二食堂?”樊以揚回過頭看他。
“我這不拐了一層樓消耗了嗎。”那男生跟著樊以揚見過幾次柳小滿,也沒客氣,越過樊以揚的肩膀往窗戶裡抓茶葉蛋,一邊抓還一邊笑著說,“揚揚哥是哥,航航哥也是哥,哪個哥吃都是吃。”
“你要臉嗎?”樊以揚笑著擋了他一下。
茶葉蛋給樊以揚的朋友也差不多,柳小滿也不心疼。
可是窗戶就那麼寬,三個人手碰手的,那個航航哥沒抓穩,一袋茶葉蛋就從柳小滿手裡滑了下去。
“啪嚓!”
挺難以形容的一聲悶響,說輕不輕,說重不重。柳小滿愣了愣,望著夏良中了蛋的後腦勺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還不止這一聲,那一小包茶葉蛋砸了夏良的後腦勺以後,還滑到了桌面上,又是砰的一聲。
樊以揚眼明手快,飛速把茶葉蛋拎了起來。
幾個人就這麼僵持了兩秒鐘,趴在桌上的夏良終於抬起一條胳膊,勾掉耳機線,坐了起來。

 

 

 

 


 

夏良拉下兜帽,抬起眼皮朝窗外看。
“不好意思。”與此同時,樊以揚開口跟他道了歉。
樊以揚本來挺真誠的,畢竟別人睡得好好的,突然一包蛋砸在頭上,擱誰心情都好不了。
結果等樊以揚看清眼前的人是誰,他沒忍住,皺了一下眉頭。
“啊,這不是……”陸航在他旁邊探出頭,看著夏良,眨眨眼說,“你真留級了啊?”
他問完,有點兒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又補了一句:“Sorry(抱歉),剛剛的事是我的鍋,手滑了。”
夏良沒說話,臭著臉胡嚕兩下頭髮,蹬開桌子又要出去。
從柳小滿的角度看過去,看不出來夏良想幹嗎,但是夏良一動,他的腦子裡就閃過一個念頭——會揍人嗎?
夏良被處分的廣播,夏良貼在樓下公告欄裡的照片,夏良盯著人時露出的黑眼珠……“歘歘”地從他腦海裡掠過。
樊以揚不打架,肯定打不過夏良。
如果夏良真要動手,那窗戶框就像一個定位器似的,就差標個准信兒了,夏良還不得一拳頭就揍上樊以揚的臉。
所以,夏良剛一動,柳小滿就像看見電影裡演員的慢動作一樣,想也沒想就去“攔”夏良的胳膊。
對於他這樣的殘疾,做“攔”這樣的動作比平常人要費點兒勁。
平常人想攔誰,伸伸手就是那個意思,但他的手不夠用,想攔點兒什麼,得上胳膊圈著。
柳小滿的動作還挺大,桌子都讓他的胯骨頂得往前移了一下,李猛正跨坐在凳子上晃著玩兒,差點兒頂到了桌子。
“我的天。”李猛的手撐了一下桌沿。
窗邊三個人的目光都朝柳小滿看了過來。
“你屬什麼的?”夏良看著他問了一句。
柳小滿沒聽懂,夏良抖了一下自己被他夾住的胳膊,挑起一邊眉毛問 :“夾人有癮?”
“小滿。”樊以揚喊他。
柳小滿訕訕地收回手。
“你來。”樊以揚說。
樊以揚這是要讓他出去說話。
他答應一聲,拉好桌子準備出去。
他轉身的時候,又看一眼夏良,提醒說:“你別忘了去找尚老師。”
夏良也不知道聽沒聽見,直接先他一步邁出去了。

“你先回吧,我跟小滿說一會兒話。”樊以揚對陸航說。
“行,揚揚哥關心弟弟,我走。”陸航從樊以揚手上把茶葉蛋拎過去,拋了一下,“這就當作你拋棄我的補償了。”
“走你的。”樊以揚笑了笑,把檢查表也遞給了他。
柳小滿出去後就看見自己的六個茶葉蛋沒了。
雖然茶葉蛋分給樊以揚的朋友吃柳小滿不心疼,但是都給樊以揚的朋友吃,他跟樊以揚一個也沒吃上,他就有點兒心疼了。
本來他沒覺得餓,這一心疼,連著肚子也跟著有點兒餓。
“夏良,”樊以揚看柳小滿出來了,轉過身背靠在窗臺上跟他說話,朝窗戶裡指了一下,“就是你同桌?他轉來你們班了?”
“對。”柳小滿靠在他旁邊,點點頭,“早上班主任點名點到他了。”
“你們班主任是誰?”樊以揚問。
“尚梁山。”柳小滿說。
“哦,”樊以揚聽見這名字笑了笑,“我知道他,上過他的體育課。”
柳小滿跟著他咧咧嘴,沒接話。
樊以揚本來想說體育老師當班主任還挺少見的,可想想還是沒開口。
“夏良的性格不太好。”他把話題轉回去,“你問問你班主任,要是能換座位的話,就換一下吧。”
“嗯?”柳小滿想了想,“還好。”
樊以揚看著他,似乎還好。
柳小滿在心裡客觀品評了一番,夏良雖然不愛搭理人,但他跟羅浩那樣的話癆比起來好太多了,要是讓自己跟羅浩坐一塊兒,自己才真是要申請換座位。
而且早上他快摔倒的時候還是撐著夏良的腿才穩住的,夏良也沒把他直接掀開,或者嫌棄他怎麼著。
他本來以為這人是一枚炸彈,踢一腳就得摔摔打打炸上公告欄,但好像也沒那麼誇張。
“那你先接觸著看吧。”樊以揚沒再說什麼,撈過他空著的那條袖子挽了挽,將它塞進了他的校服外套口袋裡。
“你要是覺得坐著不自在就換座位,有什麼事兒就去找我。”他交代柳小滿。
有事兒就找我,這話每學期樊以揚都會說一遍。
他仔細回想,甚至不能按學期這樣的單位來算。
每天早上樊以揚帶他上學,晚上帶他回家,有空了還會去給爺爺幫忙,有點兒什麼好吃的,也不忘給他帶一份。
柳小滿一直覺得那句話是對的——上帝給你關上一扇門,就會為你拉開一扇窗戶。
樊以揚就像他額外被打開的那扇窗戶。
柳小滿心裡像曬了太陽一樣暖烘烘的,又對樊以揚彎著眼睛笑了笑。
“有難題嗎?沒有我就回去了。”樊以揚指了指對面樓問他。
“有。”柳小滿趕緊點了點頭,轉身從窗戶裡把練習冊拿出來。

“快上課了,你先回去吧。”尚梁山坐在桌子前面翻手裡的花名冊,說話一板一眼,皺著眉頭,眼皮也不抬。
一千三百八十七。
夏良盯著窗戶外面那枝伸出來的樹杈,數著上面的葉子,聽見這句話後,他把外套拉鍊拉到頂,轉身就往外走。
“你要記住我跟你說的話,別讓你爸再跟你一塊兒在學校丟人了。”尚梁山提高音量加了一句。
夏良拉開了辦公室的鐵門。
“你等一下。”尚梁山又說。
夏良轉過小半張臉對著他:“您能一口氣說完嗎?”
“你跟誰說話呢?”尚梁山瞪著夏良,“夏良,我告訴你,你以前的班主任怎麼管你我不管,但我是什麼脾氣,你和你那群狐朋狗友都知道。到了我的班裡,你就必須聽我的話,我是不會縱容你的。”
夏良本來挺不耐煩的,看他這麼一本正經的,莫名有點兒想笑。
“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同學,也不會允許任何人拖全班的後腿。”尚梁山敲了敲桌子。
“行。”夏良伸腳把門板踢了回去,走回尚梁山跟前,“你說。”
“不三不四!”尚梁山瞪他一眼,“你看看你,渾身上下還有沒有一點兒學生的樣子……手拿出來。”
夏良在心裡歎了一口氣,把手從兜裡掏出來。
尚梁山把花名冊往桌上一摔,自己抄著手往後靠去。
夏良往花名冊一看,自己的名字上畫了兩個圈,隔幾行還有一個圈,圈的是柳小滿。
“我剛才在課上說的什麼?我們要有什麼?集體什麼感?你給我重複一遍。”尚梁山問。
“我剛不在教室。”夏良的眉頭牽著眼皮跳了兩下,他抬起手搓了搓。
“我給你重複一遍。”尚梁山有點兒受不了地指著他,接著屈起指關節敲在柳小滿的名字上,一字一句地說,“我們班級的同學,必須要有集體榮譽感!”

“你懂了嗎?”樊以揚問。
“嗯。”柳小滿在題目上做了一個五角星的標記,點點頭。
樊以揚看一眼時間:“行,我真得走了,過去就該打預備鈴了。”
“你快去吧。”柳小滿推了他一下,實在沒忍住又加了一句,“那些雞蛋你還是吃一個吧,爺爺專門讓我帶給你的。”
“好。”樊以揚笑著,伸手抓了一下他的頭髮,“晚上你去我家吃飯吧,我媽燉了肉,給你做肉夾饃。”
“嗯。”走廊上有挺多人,柳小滿垂著腦袋避開樊以揚的手,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翹。
柳小滿收拾著陽臺上的練習冊,樊以揚則轉身回自己教室。他剛一轉身,夏良就從樓梯口走過來,兩人正好打了個照面。
要擱平時兩人這樣面對面走,樊以揚直接就過去了,雖然兩人以前是一個班的,可他們玩不到一塊兒,也懶得給對方一個眼神。
但是有了剛才茶葉蛋那一出,樊以揚覺得要是沒點兒反應好像不太合適,可太有反應了,又不是他的風格。
他想了想,輕微地點了點頭。
結果夏良比他還不樂意裝,像一個盲人一樣,直接從他旁邊走了過去。

柳小滿蓋上筆帽,也準備進教室,後門邊兒上有人吹了聲口哨。
不是流氓哨,就是音調上揚的普通口哨。
柳小滿抬頭,見夏良半個身子都進後門了。夏良發現自己還在外面站著後,又探了腦袋出來看著自己。
柳小滿不太想搭理這聲口哨,聽著像招貓招狗的,而且他也不覺得夏良沒事兒會喊自己。
“尚梁山叫你去一趟。”結果夏良還真是對著自己說話。
柳小滿愣了愣,反問夏良:“現在嗎?”他剛說完,預備鈴就響了。
“隨你。”夏良抬腳準備進教室。
正當柳小滿站在窗戶邊兒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夏良的腦袋又從後門探了出來。夏良抬手碰了碰自己額角的頭髮,然後指了一下柳小滿的頭髮。
柳小滿伸手去摸,從窗戶的反光裡看見自己翹起來一撮頭髮,應該是剛才被樊以揚抓起來的。
他再看向後門,後門又沒了夏良的身影。

“你在外面十八裡相送啊,打鈴了還不進來?”李猛跟人鬧了一個課間,剛回座位,趴在窗戶邊沖他說。
這一節是英語課,柳小滿想了想,還是覺得班主任的話比較重要。
“尚老師讓我去一趟。”他把練習冊從窗戶口放回自己桌上。
“現在啊?”李猛跟他問了同一個問題。
“嗯。”柳小滿點點頭。
“好事兒啊,走走走。”李猛的屁股剛挨著板凳,立馬彈起來往外擠,“我陪你過去,咱倆順便再去趟超市。”
“你給我帶一瓶水啊。”他同桌抬起胳膊肘搗他。
上課時間往外跑,這種事兒有人陪著心裡也多了一點底氣。
柳小滿看著李猛從凳子後面橫著往外擠,腦子裡“叮”的一聲響,突然反應過來夏良那句“你屬什麼的,夾人有癮”是什麼意思了。
夏良應該是想說他屬螃蟹。
柳小滿想了想,覺得自己一早上是像喝多了一樣,一會兒夾人腿,一會兒夾人胳膊,本來覺得挺丟人,一聯想上螃蟹,他沒忍住笑了一聲。
夏良正好坐回自己座位上,他就著這點兒想笑的勁兒順便補了一句道歉:“剛才不好意思。”
夏良覺得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窗戶拉上了。

“柳小滿,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啊?”李猛像逛大街一樣,在走廊上倒著往前走。
柳小滿沒聽完就知道李猛想問什麼。他貼著窗臺根兒走得飛快,不想跟李猛靠太近,怕李猛摔倒了再撲自己身上。
“你問。”他點點頭應了一聲。
“那我就問了,”李猛指了一下他的空袖子,“你的胳膊是天生這樣,還是車禍什麼造成的?”
他問完立馬補充道:“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問問。”
其實當他們知道學校裡有柳小滿這號人物的時候,私底下也八卦過這些問題,但沒八卦出什麼東西,就覺得柳小滿挺慘的。
柳小滿不知道別人在背後替他瞎愁過什麼亂七八糟的,馬上到樓梯口了,他拉了李猛一下,言簡意賅地說:“小時候,街道改電路,我爬電線杆……”
“你啊?”李猛愣了一下。
“我那時候還有兩隻手呢。”柳小滿被他的反應逗笑了。
“哎,不是,我以為……”李猛停頓了一秒才反應過來。
街道改電路,有手。
爬電線杆,手沒了。
“我的天。”他的腮幫子猛地緊繃,睜圓了眼睛望著柳小滿。
一個小孩兒掛在電線杆子上抽抽……
這比他猜的那些差太多了,他以為就是一場慘烈點兒的車禍,結果是活活電沒了。
“哎,你真……”李猛有點兒受不了。他是一個特別容易感同身受的少年,小時候他媽老拿江姐被敵人用牙籤插進指甲縫兒也絕不投降來教育他,教得他一看抗戰片就哭,在心裡跟祖國道歉自己一定沒那志氣。
“你說你沒事兒上那玩意兒幹嗎呀?”他唏噓得不行。
他看著文文靜靜的,敢情是小時候一伸手就把一輩子的調皮都耗完了。
“那時候我小,不懂事,現在讓我爬上去,肯定不上。”柳小滿笑了笑說。
其實當時的記憶他已經很模糊了,就連四五歲還是六七歲的事情都記不清楚了,腦子裡只留下一個冒白氣的夏日午後,小孩子們嘻嘻哈哈,聲音模糊,忽近忽遠。
他那短得可憐的正常人生活,像縮水了一樣在腦子裡蜷成一個團兒,“啪”地那麼一炸,天就黑了。
柳小滿一直覺得自己是醒過來以後才記事的,因為在那之後,一直到現在,每一天、每件事、每個人,他都記得太清楚了,想忘都忘不掉。
比如,他媽一直到從家裡離開前,每天晚上都在哭。
她晚上哭,白天就打電話,內容從求人到借錢,最後似乎錢也沒得借了,於是白天也開始哭。
她悶著嗓子哭,愣著哭,捧著頭髮哭,跟他爸爭吵著哭,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哭。
比如,他爺爺停了個把月的早點攤子,坐在陽臺和他爸一起悶著頭抽煙的背影。
比如,他媽是在一個下著小雨的夜裡悄悄走的,只拎了一個很小的箱子。那個箱子她從兩個月前就開始收拾了,裡面的東西拿進又拿出,拿出又拿進,最後終於扣了鎖。
媽媽走之前給他換了藥,掖了被子,落了一顆滾燙的眼淚在他脖頸上。
再比如,家門闔上以後,他爸推門進來,坐在床頭看了他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柳小滿不知道那晚父親盯著自己看了多久,他閉著眼躺在床上裝睡,一動也不敢動。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裝睡,他隱隱能感覺到,媽媽這次出門就不會再回來了。
但他也覺得,他爸當時一定不希望他醒著。
他心裡空落落的,跟他左邊的身子一樣空。一直到他撐不住真睡著了,零零碎碎的夢裡也一直充斥著香煙的味道。
家裡已經多久沒人笑過了,是他那時唯一記不得的事。

李猛出教室跑得歡,快到尚梁山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又害怕了。
“你去吧,我在這兒等你。”他推了推柳小滿,自己縮在拐角後面,抻著脖子亂看,“操場旁邊那個小樓裡就是,推門你就看見了。”
“那你先回去上課吧。”柳小滿說。
“哎,你別管我,我就樂意在這兒等著。我一天不靠牆站一會兒,渾身刺撓!”李猛往前推他。
“柳小滿。”他身後有人喊了一聲。
柳小滿聽著像尚梁山的聲音,回頭一看還真是他。他沒從那小樓裡出來,看方向應該是去旁邊教學樓上廁所了,正苦著臉朝他們走來。
李猛小聲罵了一句,立馬站直了。
“你們不上課,在這兒幹什麼?”尚梁山背著手在他們跟前站定。
“夏良說您找我,讓我過來一趟。”柳小滿被他問得一愣。
“我是讓他跟你說過來一趟,但是沒說讓你在上課時間過來。”尚梁山又去看李猛,“你呢?”
“我陪他。”李猛抬手指著柳小滿,語速跟搶答似的,“他不認識這邊的路。”
“什麼不認識路,哪有學生不認識學校的路?”尚梁山白了他一眼,“開學第一天你就不想上課,以後不想上課就去操場上跑圈,我給你掐表,別學夏良亂晃蕩。”
“哎。”李猛垂著腦袋回答。
兩人跟著尚梁山走到辦公室門口,他把李猛趕回去上課,叫柳小滿進去,拿了兩張紙放桌上給柳小滿看。
一張殘疾學生信息表、一張A4紙,上面寫了幾個戶口本、殘疾證之類的證件名。
“也不是多急的事,既然你來了,那我就快點跟你說。”尚梁山從牆腳紙箱裡拎出一瓶礦泉水,一邊擰瓶蓋一邊說,“學校要統計在校的學生信息,是上面要求的。今年他們好像要更新資料庫,方便給你們繼續發補助。”
尚梁山專門把“殘疾”兩個字避開了,“上面”指的是殘聯,這些不用他明說,柳小滿也都知道。
其實尚梁山明著說反倒更自然點兒。
“嗯。”柳小滿點點頭。
“另外一張是需要的資料,這些你都複印一份,該去居委會之類的地方蓋的章都蓋上,然後帶過來給我。”尚梁山又拎了一瓶水出來放在桌角。
“明天你把資料給我。”他著重提醒。
“哦。”柳小滿沒忍住笑了。
尚梁山也笑了一下,他不太適合笑,嘴角繃著,還有點兒往下撇,看著特別不情願。
“複印兩份吧,”尚梁山想起來什麼,“再過幾天估計就該交今年貧困生的名單了,也用得著。”
“嗯。”柳小滿又點點頭,把兩張紙疊在一塊兒,卷成卷兒握著。
柳小滿想回去上課,尚梁山反倒不像剛才催李猛似的那麼急了。他又翻出了什麼東西夾在桌子後面,而後坐下,問道:“你跟剛才那個同學之前不是一個班的吧?”
“不是。”柳小滿說。
“嗯。”尚梁山點點頭,“不錯,融入集體,適應集體,明白集體與團隊的重要性,其實這也是你們這個年齡很重要的東西。”
比上課還重要嗎?柳小滿不知道該說什麼,眨了眨眼。
“我跟你以前的班主任溝通過了,你的成績還不錯。”尚梁山說。
柳小滿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行了,你回去吧,我心裡有數了。”尚梁山莫名其妙地跟他聊了三句,又莫名其妙地結束了談話。
“好,老師再見。”柳小滿轉身就要走。
“水,”尚梁山說,手朝桌角指了指,“拿著喝吧。”
柳小滿頭一回遇上老師給水喝,下意識先看自己的手。
他就一隻手,現在握著一個紙卷,拿不了別的東西。
“不渴就算了。”尚梁山立馬反應過來。
“謝謝老師。”柳小滿對尚梁山說。
柳小滿走到門口時,李猛從旁邊“嘿”的一聲蹦出來,嚇了他一跳。
“你沒回去上課?”柳小滿問李猛。
“我又不傻。”李猛搖頭晃腦,還挺得意,抬起胳膊就往柳小滿肩膀上搭。
可他的胳膊搭了個空,這才反應過來,對柳小滿好像不能跟對別的哥們兒一樣勾肩搭背。
“你的肩膀……”他訕訕地把手收回來,“太窄了。”
“走吧。”柳小滿有點兒無奈,看見他們比自己還在意失去的手,他都不會說話了。
“得嘞,超市走起!”李猛揮著手往前跨一個大步。
若他們再去一趟超市,這節課真要過去了。
雖然柳小滿不太想去超市,但他也不好意思拒絕,畢竟李猛都陪自己過來了,還挨了頓批,在門口等了自己半天。
超市在二食堂一樓,二食堂在他們教學樓後面。
現在是第三節課,食堂已經開了幾個窗口,座位上也這一塊那一塊地坐著一些趁體育課來吃飯的學生。
柳小滿本來都忘了餓了,可進了門,他的肚子立馬咕咕直叫。
要是他在教室裡就算了,再上一節課就放學回家了,餓就餓著,但現在鼻子跟前兒就是飯味兒,越想忽略它,它越往鼻子裡鑽,還挺不是滋味的。
李猛直奔超市去了,柳小滿想了想,朝靠邊兒的一個小窗口走去。
“吃什麼?”一個阿姨在窗口裡捏一個大勺問他。
柳小滿看了一圈,應該都是早上沒賣完的早點,有蛋餅、小菜粥。
花錢在外面吃這些還不如吃他家的實在。
喝粥、吃面肯定不行,他讓阿姨夾了一張手抓餅,隨便卷上一點兒什麼帶走就行。
“還卷什麼?你再看看。”阿姨本來挺不耐煩,彎腰一看是那個殘疾學生,又耐心得有點兒過了。
檯子上的小鍋裡還有一個茶葉蛋。
得不到的越想要,柳小滿看看那個蛋,覺得這話是真的。
“還有這個……”他伸手想指一下茶葉蛋。
“加個蛋。”他身邊有人同時開了口,還往窗臺前放了一個餐盤,盤子上托著一碗鴨血粉絲湯。
這聲音他有點兒熟了。
柳小滿抬起頭,對上了夏良的眼睛。
這人到底上不上課?這是柳小滿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想法。
夏良跟他就不一樣了。
他的視線順著柳小滿手指的方向,投向那枚茶葉蛋上,眼皮一抬,實在憋不住了。
六個茶葉蛋就夠誇張了,還“非常六加一”。
“你不膩啊?”他看著柳小滿。
柳小滿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他倒是願意膩,可惜那幾個蛋一個也沒吃進他肚子裡。
“你想要就給你吧。”柳小滿把手收了回去,付了錢,從窗口接過他的小卷餅。
夏良一點兒也不客氣,把盤子往前一推,讓阿姨把蛋加上。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羅浩他們已經買完了飯,正往一張桌子上湊,揮著胳膊喊他,他端著盤子走了過去。
“小殘疾過來一起吃啊!”羅浩扒拉著座椅靠背,嘴裡嚼一個巨大的煎餅,挺煩人地喊柳小滿。
夏良往羅浩的小腿上踢了一下,讓他往裡面坐。

柳小滿回到教室沒幾分鐘,就下課了。
柳小滿在心裡歎了一口氣,對著黑板上那幾行板書匆匆過了一眼,就把英語書收進桌鬥裡,拿出了下節課要用的政治書。
他感覺這一上午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忙了些什麼,反正一點兒正事沒幹,腦子裡空得讓人迷茫。
中午吃飯的時候,樊以揚問他分班後適不適應,上課能不能跟上,他都說不出個二三四來。
拜大課間那一個卷餅所賜,他現在半飽不饑,吃又吃不下,不吃又怕下午餓。
他的同桌更離譜,到學校來大概就是開學第一天點個卯。自從他在食堂見了夏良以後,就一整天沒再看見夏良的影子。
夏良翹課又打架,看著一點兒正事兒沒做,他要是當家長的,不得愁死。
估計夏良的父母已經愁死了。柳小滿又想。
不愁到那個份兒上,當家長的也不能跟自己兒子在學校裡打起來。
柳小滿想像著那個大逆不道的畫面,又在腦海裡對應上夏良冷淡的面孔,他覺得有些滑稽,沒忍住笑了一下。
對著夏良操閒心的人不止柳小滿一個。晚自習前有一個多小時的休息時間,樊以揚來載柳小滿回家吃肉夾饃,路上又問他:“你跟夏良相處得怎麼樣?”
“還行。”柳小滿想起那個沒吃上的茶葉蛋,不好意思把這種小破事兒告訴樊以揚,“他後來一直沒在。”
“沒去上課?”樊以揚問。
“嗯,”柳小滿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晃蕩了一下小腿,“書包還扔那兒呢。”
樊以揚笑了一聲。黃昏的風拂進柳小滿耳朵裡,輕得讓他聽不出樊以揚是什麼意思。
其實柳小滿有點兒好奇他們對夏良防範至此的態度,不止樊以揚,從早上他在校門口聽見夏良的名字後,有一個算一個,不論那些人認不認識夏良,只要提起夏良,他們就都垮著臉、皺著眉。
好像夏良不只是一個渾不吝的學生,還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壞蛋;他不是差點兒在辦公室跟自己親爹打起來,而是直接把自己親爹捅了個半死。
柳小滿平時不關注校園八卦,不知道夏良除了打架以外,還有過哪些惡行,從他的角度出發,客觀地看,他覺得夏良就是一個不愛上課的普通學生,當然,也可能是夏良更深層次的面目還沒有對自己顯露出來。
畢竟這一天下來,他跟夏良接觸的時間加起來也沒有一個鐘。
“你可別被夏良帶歪了,”樊以揚輕聲笑完,又用開玩笑的口吻提醒他,“咱們跟他們可不在一個世界裡。”
這下柳小滿想也不用想就“嗯”了一聲,笑著說了一句:“不能。”
讓他像羅浩那樣咋咋呼呼地跟著夏良玩兒,這輩子都不可能。
車騎到柳小滿家樓下,他從後座上蹦下來,對樊以揚說:“我去跟我爺爺說一聲。”
“快。”樊以揚一條長腿踩在地上,順手往他後腰上一拍。
柳小滿笑著護了一下腰,就抬腿往樓上跑。
柳小滿進了家門後,爺爺剛把晚飯做出來,正往餐桌上搬。
柳小滿喊了一聲“爺爺”,然後就麻利得像一小陣旋風,從爺爺身後直接跑進廚房,給自己倒水喝。
爺爺一臉疑惑,“嗯”了一聲,放下碗筷跟過去,有些好奇他這個點怎麼會突然回家。
上學的時候,柳小滿一般不回家吃飯,早上由樊以揚騎車帶過去,中午和傍晚他則在食堂隨便吃點兒,晚上再坐著樊以揚的車回來,畢竟就那麼點兒休息時間,來來回回折騰幾趟太費事了。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他就讓人揍回來了?
“你怎麼回來了?”他往柳小滿臉上看,生怕看見自己的孫子鼻青臉腫的,好在柳小滿身上、臉上都很正常。
柳小滿仰起脖子,把一大口水往肚裡咽,飛快地掃視餐桌,想看爺爺晚上吃點兒什麼。
他一眼看過去,清湯寡水的。
一小鍋稠一點兒的米粥,裡面撒了兩把花生。電飯鍋的插頭剛拔,米粥還在電飯鍋裡咕嚕嚕地翻滾,散著熱氣兒,香味很清新。
鍋上架了一個篦子,熥著兩個不知道哪天剩下的饅頭和一碟雜鹹菜。
“我……”他剛要說話,爺爺轉身朝著窗戶彎腰,咳了兩聲。
柳小滿放下水碗,轉身又進了廚房,給爺爺沖板藍根。
爺爺咳嗽的毛病是這兩年才添的,起因是去年冬天那場寒流,他們祖孫倆兒一塊被流感撂倒,昏昏沉沉了半個月,一老一少兩個人的鼻子成天不通氣,在飯桌上對著“噗噗”地擤鼻涕。
他當然很快就好了,可他的爺爺像一直沒好透,動不動就咳兩聲,去檢查也沒有炎症,開了點兒藥吃也沒效果,依舊咳。
除了咳,爺爺也變得格外畏寒,胃口也越來越小,不樂意吃葷吃油膩的,茶都不愛喝了,就願意喝點兒燙粥與白開水,偶爾還講究一下養生,沖一碗板藍根慢慢悠悠地喝,喝完還是咳。
“人老了就這樣,都是年輕時候埋下的根兒,欠下的債。”爺爺倒是不當回事,這麼告訴他。
柳小滿沖著板藍根,想著這話,又看了看桌上那鍋稀粥,突然想歎一口氣。
他們爺孫倆兒吃飯都不挑嘴,沒什麼偏好,也沒什麼錢,經常廚房裡還剩什麼就處理處理吃了,飽了就行,沒覺得多酸楚。
可今天他心裡有點兒哽得慌;爺爺能欠什麼呢?
街上其他相同年齡的小老頭、老太太,已經開始樂呵呵地享兒孫福了,可憐他的爺爺,兒媳婦跑了,兒子常年沒個蹤影,還得伺候他這個麻煩孫子。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十多年,往後還有幾十年要這樣過下去,他已經習慣到麻木,察覺不出酸楚。
但這些念頭一冒出來,他也沒法忽略,抱怨是沒什麼可抱怨的,他只能像咀嚼一塊幹過頭的餅乾,不上不下地噎在喉嚨口。可能是因為他即將要去吃肉夾饃,也可能是因為平白沒了的那六個茶葉蛋。
“這一鍋米粥沒喝呢,你沖那幹嗎?”爺爺說完他,伸頭朝窗外看,就見樊以揚坐在自行車上等著,立馬明白他為什麼現在回來了。
“你去揚揚家吃飯?”他轉身去櫥櫃裡拖出一個蓋著布的塑料盆,“正好,你帶點兒米酒去,這一盆釀得香。”
柳小滿本來想跟樊以揚說他不去了,在家陪爺爺喝米粥,一抬頭,就見爺爺已經裝好一大袋米酒遞給他,他只能乖乖點頭,“哎”了一聲。
“去人家家裡吃飯別實誠,敞著肚子往飽了吃。”每次他去樊以揚家吃飯,爺爺都要交代一遍這話,他重複著第一萬遍,“但差不多就行了,別最後一個放筷子。”
“我知道。”柳小滿又點點頭,重複第一萬零一遍。
老話說“龍生龍鳳生鳳”,柳小滿一直覺得有點兒道理,有道理的緣由是樊以揚一家子。
他們這條街是老街區,房子是以前紡織廠的職工房。紡織廠早沒了,老公房一直在,鄰里都是老相識,誰家裡出點兒大事小事,不消一個鐘頭,街頭巷尾就能通個遍。
看戲的看戲,湊熱鬧的湊熱鬧。
當年柳小滿從電線杆子上掉下來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街坊鄰里平時不管關係怎麼樣,都多多少少出了些力,能幫襯一把的都願意幫襯一把。
唯有樊以揚家,一直到現在都像自家親戚一樣,一家三口真心誠意地對他和爺爺多加照顧。
樊媽媽做菜好吃,隔三岔五會做拿手菜,然後叫樊以揚帶著柳小滿來吃飯。
以前他年齡小,沒那麼多講究,去樊以揚家成了習慣,像回自己家一樣自然。後來上了初中,爺爺就讓他少去,說去勤了,欠人情,落人話柄。
柳小滿萬事聽話,樊以揚再叫他,他就不去了。
結果那天到了飯點,樊以揚媽媽直接端來一個漂亮的湯盆,把一整只燉鴿子全送過來了。
“叔,孩子可憐,也得長身體增營養,小劉走了挺久,我看著小滿心疼,沒別的意思。揚揚一個人也是這麼吃,你別當回事兒,不然我還得專門送來,反倒麻煩了。”樊以揚媽媽一進門就快言快語地說。
小劉是柳小滿的媽媽,柳小滿努力地回憶,還是想不起他媽媽做的飯的味道。
“爺爺,您也去我家一起吃飯吧。”小樊以揚站在他媽媽旁邊說。
爺爺笑了笑,看著他,沒說話。
爺爺肯定不能和柳小滿一樣,沒事兒就跑去別人家吃飯。他去炸了一小筐真材實料的糖糕,那天樊以揚媽媽帶著樊以揚,直接在柳小滿家吃了一頓飯,吃完順便把湯碗帶回去,同時帶走了那些炸糖糕。
後來樊以揚再喊柳小滿去吃飯,爺爺都會隨手裝點兒什麼讓他帶過去。
柳小滿拎著米酒下樓時,樊以揚剛想按鈴鐺催催他。
“快走,我媽打電話了,說再不回去就沒有肉只剩饃了。”他把米酒袋子接過去,掛在車把手上,揚揚眉毛說。
柳小滿笑了一下,跨上車後座坐好。
樊以揚斜著車頭朝街對面騎,蹬不了幾下就到了。
“你快上去,我鎖車。”樊以揚把米酒遞過去。
“好。”柳小滿點頭,拎著米酒直接去了三樓。
樊以揚家這邊的老公房比他們家的便捷,建的時候挖了專門的垃圾通道,每層一個垃圾口,不用下樓就能從垃圾口裡倒垃圾,倒下去的垃圾堆在樓底的垃圾坑裡,等著第二天環衛工來鏟。
柳小滿到了樊家門口,剛要抬手敲門,樊阿姨就端著一盆混雜的廚餘雜料從裡面推開了門。
“哎喲!”眼看著蕩出來的湯水濺到柳小滿胸口上,柳小滿沒出聲,她先急得喊了起來。
“你這孩子,到門口了也不敲門,你爺爺又讓你帶什麼了?”她一隻手倒垃圾,一隻手把柳小滿拉進屋裡,麻利地擰了濕毛巾給他擦衣服,同時接了他帶來的米酒遞給丈夫,讓丈夫去拿碗盛飯。
“怎麼了?”樊叔叔伸頭來看。
柳小滿喊了聲“叔”,低頭看了看,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衣服:“沒事,等會兒我回去換一件。”
“還回去換什麼,不耽誤時間啊。”樊阿姨用毛巾抹了兩下他的衣服,油漬沒抹掉,衣服先沁濕一大片。
她扭頭沖著門外喊樊以揚。
樊以揚剛好推門進來,還沒換鞋先問他媽:“怎麼了?”
“你給小滿找件衣服換上。”樊阿姨直接把柳小滿往樊以揚的臥室門口推,“快,你換完把衣服拿出來給我,油花得剛弄髒的時候洗。”
樊阿姨轉身拍樊叔叔:“盛飯啊!”
樊家男人一貫聽女人的話,她三言兩語把事情都交代了,是柳小滿熟悉的雷厲風行,三個人趕緊依照她的安排各自行事。
衣服都不用找,樊以揚隨便從衣櫃裡拽出來兩件就能給柳小滿穿。
“你自己挑,哪件順眼換哪件。”他把著衣櫃門,讓柳小滿選衣服。
柳小滿看見一件眼熟的長袖T恤,樊以揚有一陣子穿過,可估計他現在覺得不怎麼好看了,很少見他再穿,柳小滿就把那件衣服抽了出來。
樊以揚合上櫃門,抱著胳膊往櫃子上一靠。
柳小滿拿著衣服呆了兩秒,發現樊以揚好像沒有要出去的意思,就轉頭看他。
“你快換衣服,換了吃飯。”樊以揚對上他的視線,反過來催了他一句。
“你先過去吧。”柳小滿說。
他既不好意思在樊以揚跟前脫衣服,也不好意思像一個大姑娘一樣讓人家出去,只能這麼猶豫著開口。
樊以揚眨了下眼,“哦”了一聲,笑著說:“你會不好意思了。”
柳小滿臉皮發燙,咧咧嘴,在心裡催樊以揚趕緊走。
“小滿。”結果樊以揚非但沒走,還直起身子往前邁了一步,長腿一跨,坐在了床角處,從下往上近距離地看著他。
“讓我看看。”樊以揚說。
樊以揚說看看,當然不可能是盯著柳小滿的臉看。
柳小滿曾經沒少在人前暴露他的殘缺部位。
截肢後有漫長的恢復期,他在陣痛中被拆拆裹裹,上藥換藥;小男孩夏天愛穿背心,他的肩頭掛不住,肩帶直往胳肢窩底下禿嚕;穿短袖,一個袖口空空蕩蕩的,整條街同齡的小孩兒幾乎都從他的袖筒往裡窺探過,他都能隱約回憶起那些人的呼吸撲在截斷面上的感覺,癢得他縮著脖子直往後躲。
他在樊以揚面前暴露的次數就更多了。
他的童年隨著左臂的失去殘缺了一半,另一半幾乎是由樊以揚全程陪同的。有一回,爺爺回老家借錢,把他放在樊以揚家住了幾天。樊阿姨幫他洗澡,把他和樊以揚放在一個大盆裡,他和樊以揚瞪圓了眼盯著彼此的肩膀、手臂,同時小心翼翼地放輕了呼吸。
那時候,柳小滿已經接受了自己失去一條胳膊的事實,但是和樊以揚光溜溜地坐在澡盆裡,他像被電了一下似的,從意識深處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與樊以揚肢體上的不同,與所有同齡人的不同。
那一天,他許久沒出現過的幻肢痛持續到了半夜。
之後,他就不想再讓人看見他的創口了。
“看什麼?”樊以揚這要求提得太突然,柳小滿冷不丁地都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他下意識偏了偏肩頭,避開樊以揚的目光,小聲咕噥,“有什麼好看的。”
“我看看你的胳膊,”他退一步,樊以揚攥著他的手臂把他拉回來兩步,“感覺很久沒看過了,也不知道恢復得怎麼樣。”
這理由就更讓人費解了。
看什麼呢?柳小滿出神地望著樊以揚。
他是截肢,又不是皮膚病,不會因為被人關懷地看一看,就重新長出一條胳膊來。
他看樊以揚,樊以揚也看他,看著看著就聽見樊阿姨的聲音在客廳響了起來,十分有氣勢:“你們倆在屋裡過年嗎?”
柳小滿這人不禁催,外面人一喊,眼前提要求的人又是樊以揚,他那點難以啟齒的薄弱自尊就成了綴在枝頭的葉子,打著旋兒地往下晃蕩。
人可真矛盾啊。他忍不住想。
柳小滿不想讓人看殘缺的部位是因為想看的人是樊以揚,又恰恰因為這人是樊以揚,在他眼前暴露自己最殘劣的部位,好像也沒什麼所謂。
“來,我幫你。”樊以揚趁機朝他伸出援手,拉起他的T恤下擺,“胳膊抬起來。”
柳小滿耷拉下眼皮,乖乖地把胳膊抬了起來。
當衣服掀至柳小滿面前,擋住了他的眼睛時,樊以揚朝他的肩頭掃過去,目光掠過胸膛,只覺得掃了滿眼肋叉子。
柳小滿很瘦。
樊以揚一直覺得他肩膀窄——就算胳膊還在,骨架也比同齡人小。
眼下他的胸膛隨著舉手的姿勢稍稍前傾著,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肋窩下慘白的肚皮柔軟地凹陷下去。要不是他的腰背脊骨上還拉伸了線條出來,配合他這白皙的膚色,看起來幾乎不像一個發育期的少年。
他的左肩頭上本該銜接上臂的地方光禿禿的,皮下的斷骨頂著早已癒合的傷處皮膚鼓動,很輕微,很徒勞,似乎想同右臂一樣舉起來。
瘦削加上殘缺,眼前這軀體簡直單薄到了接近古怪的地步。
樊以揚後牙一酸,酸意從自己的肩頭骨縫流竄到後脊柱,他悄悄打了個寒戰。
柳小滿太瘦了。
他匆匆把衣服脫下後,抖開替換的襯衫,兜頭給柳小滿套上。
就算柳小滿的胳膊還在,肯定也是瘦削的體形。他在心裡飛快地想。
時間向來是越趕越不夠用。
柳小滿在家跟爺爺說了一會兒話,換衣服又耽擱一會兒,吃飯的時候他們倆緊趕慢趕,樊以揚最後半個肉夾饃還是叼在嘴裡在路上吃完的,他差點兒把車輪蹬成了風火輪,可剛軋到學校路口,晚自習預備鈴還是響了。
幾個學生像運動健將一樣,從四面八方朝校門裡奔,樊以揚被一個拎著烤冷面的學生超了車,而後他反倒不急了,握了握刹車,降下車速,挺直腰背呼出了一口氣。
左右他們都遲到了,不差這一分半鐘的,要是再在校門口跟誰整出個好歹來,那就不太值了。
柳小滿撒開攥在他衣擺上的手,在後座上挪了挪屁股,重新坐正,也悄悄松了一口氣。
他被路障顛好幾下了,屁股都偏了半邊兒,樊以揚要是再不減速,他都怕自己斜著溜下去。
萬一他真掉下去,還挺丟人的,掉下去以後是喊樊以揚扶自己,還是趕緊爬起來跑開,少丟點兒人,這也是一個問題。
“你坐好啊,”樊以揚感覺到他在後面亂動,別過頭提醒,“感覺你要掉了。”
“還沒,差一點兒。”柳小滿說。
“嗯?”樊以揚趕緊轉頭仔細看看他,他在後面坐得穩穩當當的,兩個人看著對方,覺得互相都有點兒莫名其妙,又同時有點兒想笑,咧開了嘴。
柳小滿從後座上跳下來,想讓樊以揚別管自己,趕緊去車棚停車回教室上課,他也好趕緊朝教室跑。
結果柳小滿腳還沒落地,“嘟”的一聲,一道喇叭聲在身後響了起來。
兩人又一塊兒轉過頭,朝聲源處看。
不遠處的路邊停著一輛大黑色汽車,柳小滿回憶了一下,剛才他們從路上飄移過來,好像經過了這輛車。
車裡人不知道是在吵架還是如何,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哐哐當當的動靜,像盛了一車廂的火氣,喇叭聲還沒停,副駕駛座旁邊的門就從裡面被“咣”地推開。柳小滿嚇了一跳,生怕車門撞在馬路牙子上。
他不認得幾個車牌子,這大黑車的標誌他見都沒見過,看著也挺氣派,但不知道遭了什麼難,一整個車身哪哪都是剮蹭的痕跡,掉漆掉成一隻花豹子,車頂蓋還凹下去一塊,現在被哐哐一通推踹,透著一股下一秒就散架的氣勢。
“走吧。”樊以揚掃了大黑色汽車一眼,就很漠然地轉回頭,也從車上下來,握著車把朝校門裡走。
柳小滿抬腿跟上,收回視線的同時掃見從副駕駛室出來的人,他停下了腳步。
是夏良,還是明顯拱著一腦袋火的夏良。
如果只是夏良也沒什麼,其實柳小滿這一天都覺得他見到的夏良跟耳聞中的夏良有出入,好像夏良就該躥點兒火,凶一點兒,才符合這個名字給人的印象。
現在的夏良就挺符合的,雖然沒到齜牙咧嘴、怒目嗔視的地步,但真是滿臉的不耐煩。柳小滿覺得,他一定很想轉身一腳把大黑車踢翻。
“小滿?”樊以揚推著車走了兩步,發現柳小滿竟然沒跟上,又回過頭來喊他。
結果他這一回頭,跟柳小滿同時目睹了副駕駛室門裡追出來的一條無影腿,像練了神功似的,照著夏良的屁股就是一腳,踹完又光速地縮了回去。
真不知道車裡人得是個什麼姿勢。樊以揚冷靜地想。
柳小滿沒樊以揚這麼淡定,這一腳來得太突然了,麻利中彰顯著怒氣,快得像一個幻影,簡直看得他目瞪口呆。

夏良的反應倒是很快,雖然他怎麼也沒料到身後會追出這神來一腳,整個人都被踹得往前猛晃了一步,差點兒當街給路燈柱子磕頭。
他回身的時候,拳頭都攥緊了,恨不得直接把這人拽出來打一頓,餘光瞟見路上人來人往,他強壓著火氣,惡狠狠地往車門上來了一腳。
那人還在壓著嗓子罵他 :“我當年就是生一頭驢出來,這些年也……”
車門“砰”地關上,他一秒都不想在這兒多待,走兩步繞過車頭,就穿去了馬路對面。
柳小滿想不到夏良走得這麼快,視線不經意間跟夏良撞了個正著,他的嘴角動了動,有點兒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目光要沒對上也就算了,留給夏良一個背影,隨夏良怎麼尷尬去,他柳小滿只當什麼都沒看見,到了教室,兩人安安穩穩地當沉默的同桌。
可他們目光對上了,不僅是同學,還是同桌,還不是完全沒交集的同桌,白天還說了那麼一兩句話……
柳小滿此刻有些尷尬。
這時候他說“你好”或者“吃了嗎”,好像都不太合適。
他總不能問夏良“疼不疼”吧?
然而沒等他斟酌完,夏良已經腳底生風,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柳小滿看著他的背影愣了愣,心想:你倒是先把屁股上的鞋印子拍一拍。

柳小滿趕在上課鈴打響之前小跑進了教學樓。樊以揚交代他放學在老地方等著,他都沒空回一句話,答了聲“好”就趕緊往二樓爬。
晚自習第一節課沒排課,來哪個老師也不知道,班門口還有幾個學生晃晃蕩蕩地往各班走,班裡也鬧哄哄的,他松了一口氣,知道班裡肯定還沒來人。
他從後門溜進去,看見夏良的座位仍然空著,已經不覺得詫異了。
柳小滿的屁股剛挨著凳子坐穩當,李猛就“哎”一聲轉了過來,趴在桌子上要跟他說話。
沒等李猛“哎”完,尚梁山手裡卷了一個大紙筒,苦喪著臉站在了教室門口。
李猛縮著腦袋轉回去,動作十分流暢。
尚梁山跟早上一樣,無聲地用目光震懾四方,等班裡所有人都發現了他的存在,沒人嘰嘰喳喳了,他才背著手跨上講臺。
柳小滿揚起耳朵往窗戶外面聽,不知道哪個班已經開始播英語聽力了。
“班會課,不耽誤時間,三件事。”尚梁山把手裡的紙筒放在講臺上,一邊展開一邊說,“一是選班委。”
班裡的人又小聲地“嗡嗡”起來。
“二,”尚梁山屈起食指,叩了叩桌子,“從明天開始,每天早上六點四十分,全班,”他強調,“注意,我說的是全班,在小操場集合。”
提前二十分鐘到校,這可是大事,班裡猛然安靜了,所有人抬起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尚梁山滿意了,面無表情地宣佈後半句:“跑操。”
李猛本來半靠著椅子在轉書,聞言差點兒把書拍在自己臉上。他借著班裡驟起的喧嘩做掩護,吼了一聲“什麼”。
柳小滿的第一反應是在心裡掐時間,他不怕早起,再怎麼早也不會比每天幫著爺爺搭早點攤更早,他是要掐樊以揚那邊的時間能不能跟他合上。
他掐到一半,想想跑操跟他無關,就不掐了。
他翻開之前沒做完的練習冊,剛把筆尖露出來,突然聽見窗戶發出緩慢的推拉聲,他朝外一看,窗邊一個黑黑的人影正把手指頭往窗戶縫裡伸,冷不丁嚇得他睜圓了眼睛。
他嚇了一跳,不過外頭那黑人的反應竟然比他還大,還連“噓”帶擺手地沖他做“出聲就掐死你”的手勢,又朝夏良的桌鬥裡指,想讓他幫著掏什麼東西遞出去。
柳小滿認出這人是羅浩,又看見羅浩身後的欄杆上隱約靠著一個人,似乎是夏良,簡直有點兒無語。
讓他這個一隻手的人幹這種偷偷摸摸的活兒,他們怎麼不直接讓他一個猛子從窗戶翻出去得了?

尚梁山一句話把全班炸得哀鴻遍野,也毫無解釋的打算,將展開的紙筒抖了抖,直接宣佈第三件事:“來幾個高個兒的男生,把這些標語貼一貼。”
說起高個兒男生,他的目光像標槍一樣朝夏良的座位紮過去,頓時又把眉頭皺成了鐵疙瘩,轉而看向柳小滿,問:“夏良呢?”
他問完才發現柳小滿唯一的那條胳膊正以一種說怪也不怪,說不怪又有點彆扭的姿勢往夏良的座位那邊叉著,脫口又問了一句:“你有事沒有?”
全班學生“唰唰”地回頭看。
門口,沒有,柳小滿簡直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問題,余光看見羅浩像一個土行孫似的遁了,他默默地將手收了回來,搖了搖頭。
“夏良……”尚梁山還想問。
“到。”窗戶外面,夏良應了一聲,緊接著,他就出現在後門,朝尚梁山舉了下手,手裡還握著一杯食堂二樓的鮮榨豆漿。
班裡的人哄地笑起來。
“上課了,你沒聽見鈴聲?”尚梁山看著他問。
“遲到了,”夏良抬手把豆漿杯子扔進垃圾桶裡,答得挺正經,“我在外面站一會兒。”
“我讓你站了?”尚梁山懶得跟夏良磨洋工,他太知道夏良是什麼樣的學生,只把手裡的紙筒一抖,“你給我過來貼。”
夏良去講臺上拿紙筒,從座位旁邊走過時,他耷拉眼皮看了柳小滿一眼,柳小滿的目光跟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柳小滿假裝若無其事地把目光挪回練習本上。
他轉回目光也不踏實,眨巴兩下眼睛,老想往夏良褲子上瞅,心裡十分好奇,不知道那大腳印還在不在。

 

 

 

 


 

尚梁山拿著紙筒,跟夏良比畫哪一張該往哪兒貼。韓雪璧坐在第一排中間,腰背筆直,也抻著脖子跟著聽,聽了兩句,她逮了一個空當跟尚梁山提建議:前後牆兩條橫幅,左右牆上各三張標語,靠牆的同學蹬著桌子就給貼了。
尚梁山覺得可行,把紙筒都遞給韓雪璧,讓她現在就安排。
“現在?”韓雪璧接過紙筒問。
尚梁山一點頭,她就把後牆的長橫幅給夏良,然後別過頭朝“魚頭”打了一個手勢,讓他過來幫忙貼講臺這邊的橫幅。
“魚頭”看見韓雪璧抻著脖子在那兒摻和,就做好了幹活的準備,他是一個實打實的大高個兒,從幼兒園起就比別的小朋友高一頭,小學到高中,班裡搬水、上凳的事兒,就沒有一次落下他。
他一推桌子,站起來就過去了。尚梁山朝底下拍手:“靠牆的,桌子該挪的挪,桌面上的東西都收收,趕緊貼,貼完選班委。”
底下的同學正嗡嗡地竊竊私語,聽見這話全部抬頭看著尚梁山。
尚梁山又不耐煩地催了一聲:“快!”
韓雪璧從座位中擠出去,開始指揮四面八方的人,全班人就像出了籠的雞似的,咯咯噠地活動起來。

柳小滿坐在座位上,歎了一口氣。
他不用動,他和夏良的位置靠著窗,屁股後面就是牆。
班裡需要動動桌子的其實就那幾個人。
但是尚梁山都這麼說了,誰的桌子要沒挪出點兒動靜,就好像不樂意為班集體做貢獻一樣。一個班熱鬧得像團建,實際上大家全部晃蕩著桌子,前伸脖子後轉頭地大肆聊天,討論明天的跑操。
他放下筆,抓了抓臉,對全班總動員的氛圍感到迷茫。
——貼名人名言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兒,哪個課間不能幹,為什麼非得現在貼呢?
也就是體育老師會這樣安排了,換一個美術組的班主任都幹不出這事兒來。
李猛終於能大大方方地跟人聊天,立馬就“哎”一聲,回頭喊柳小滿 :“柳小滿,明天跑步你是不是也得去啊?”沒等柳小滿回答,他又追了一句,“平時你都跑嗎?”平時指的是大課間跑操、體育課跑步、運動會賽跑等一切在校園裡涉及跑步的集體活動。
柳小滿搖了搖頭。
他有教導處特批的假條,從小到大也沒遇上過特別較真認死理兒的體育老師,非讓他跟著全班一起跑步。
“體育課也不跑?從來不跑?”李猛問。
“不跑。”柳小滿說。
“我的天,”李猛的同桌也回頭了,“那豈不是美滋滋?那你中考體育加試跑了嗎?”
“哎呀,他們有政策,”李猛拍了他一下,“直接那什麼,十八分。”
“啊。”李猛的同桌張張嘴,看了柳小滿一眼,不說話了。
柳小滿笑了笑,主動接上話茬兒:“嗯,我們有半殘分。”
“半殘分”是一種調侃。
他們中考時有體育加試,滿分三十,及格十八,身體有殘疾的學生可以免考,直接給殘疾分十八。當時每個班都有學生開著玩笑抱怨,說寧願直接拿半殘分,也不想去跑道上受罪丟人。
他聽得多了,連眼皮都不想掀一下。
“什麼半不半的,都一樣都一樣,不差多少。”李猛的手指頭一晃,又開始轉書,打著哈哈說,“我跟你們說,我當時腦子缺根筋,沒選五十米短跑,選了那個坐位體前屈,腿肚子都痙攣了,上半身也沒推出去五釐米,虧大發了。”
“那你太差勁了,我現在一彎腰還能摸著地。”李猛的同桌站起來,彎腰摸了一下地。
“這跟體前屈能一樣?這我也行啊,波棱蓋兒都不帶打彎的!”李猛把書往桌上一扣,也站起來摸地。兩個人你一下我一下,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練了起來。
柳小滿看著他們,滿耳朵雜音,又開始神遊。
他覺得跑操沒他什麼事兒,但被李猛他們倆這麼一問,又想想尚梁山剛才反復強調的“全班”,他覺得等會兒下了課還是去問一句。
如果尚梁山說要他去跑步,那自己想不想跑呢?
柳小滿把自己問愣了。
他還真沒正兒八經地在跑道上跑過步。

李猛他們倆比著摸地,夏良拿著那條大橫幅從講臺那兒回來,快到李猛桌前時沒看見有人,再邁一步,李猛從桌子底下一伸腰直起來,像一個平地躥起的大頭蘿蔔似的,腦門直奔向夏良的下半身。
“哎。”夏良差點兒一腳踩上去,往後讓了一步。
李猛也嚇了一跳,他剛彎下腰,瞅見有雙腳直奔他這兒過來,還以為是尚梁山,沒站直就攥過椅背含腰坐了回去,看見是夏良,他肩膀一松,趴在桌上:“我的天,我差點兒跪下!”
“夠客氣的。”夏良順口接了一句,繼續往前走。
李猛“嘿”了一聲,剛要還嘴,突然反應過來夏良跟他逗了個悶子,就驚奇地回過頭盯著夏良。
悶不悶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夏良逗了個悶子。
“他也會開玩笑啊?”他小聲跟同桌說。
同桌沒理解他表達的重點,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一張衛生紙,正在乾巴巴地擦手,說:“夏良又不是沒長嘴。”
“我不是這個意思……唉,算了。你還有紙嗎?給我一張。”李猛拍了拍手上的灰。
也是,他又不是沒長嘴,再喜歡打架鬥毆也不能成天打吧?總還得跟班裡的同學好好相處。
他光看早上夏良那副臭臉,還以為這渾不吝有多不樂意接受新集體。

夏良來到柳小滿跟前,柳小滿欠欠身子,想起來給他讓出空間。
夏良沒讓柳小滿動,他胳膊一抬,直接從柳小滿的後肩越過去,把自己的椅子拎了出來,拖在後牆黑板下邊,抖開橫幅抻了兩下。
柳小滿覺得自己身為同桌應該幫幫忙,至少也該問一句需不需要遞個什麼,意思意思。
也不知道怎麼的,這要是李猛貼東西,柳小滿肯定很自然就開口了,但是換成夏良,柳小滿就是有點兒說不上來的不自在。
可能是因為自己剛剛目睹他被蹬了一腳,那股不可言說的尷尬還在空氣中飄來蕩去。
關鍵是,尷尬還不止這一層。
柳小滿掰著指頭一數,認識夏良的第一天,他先是一屁股坐歪了,架在夏良大腿上;接著他和樊以揚在夏良腦袋上推來讓去,夏良好好睡著覺,差點兒被砸了一腦袋包;食堂那一次是夏良誤會他一天能吃七個蛋,就不提了;好不容易他們半天沒碰面,估計夏良剛覺得喘了一口氣,不承想大馬路上自己挨了一腳,又被他看見了。
柳小滿轉頭瞄了一眼夏良的褲子,大腳印子已經沒了,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想起來拍掉了,還是羅浩他們看見提醒了他。
要是羅浩發現的,他指不定得指著夏良的屁股叫喚成什麼樣兒。柳小滿想著那個畫面和夏良的大臭臉,一個沒忍住,嘴角往上翹了翹。
“膠帶有嗎?”夏良突然問。
柳小滿愣了愣,覺得夏良應該是在問自己,趕緊抿抿嘴,搖了搖頭。柳小滿見夏良也沒回頭看自己,只能開口回答道:“沒有。”
“膠水?”夏良又問。
“沒有。”柳小滿說。
夏良回頭看著他,頓了一下:“雙面膠呢?”
柳小滿搖頭。
兩人一高一低一站一坐,無言地對視著,都想起了大馬路上那一腳。
夏良往牆上一靠,煩得都快笑了。
他算得挺好,三下五除二往上一貼完事兒,結果什麼工具也沒有:“要什麼沒什麼,拿什麼貼?”
柳小滿:明明是你自己什麼都沒有。
柳小滿一臉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轉回頭去喊李猛,問李猛有沒有膠帶。
柳小滿一邊問一邊想,幸好剛才沒直接問夏良要不要幫忙,主動問完了,要這個沒有,要那個沒有,還不夠招人煩的。
“膠帶?有啊,今天我剛買了一卷,要貼那玩意兒是嗎?”李猛只要不上課就高興,柳小滿話都沒說完,他就把書包拽上來一通扒拉。
他先是摸出來一塊糖,順手往柳小滿桌上一拍。
他扒拉兩下,又扒出一塊糖,低罵了一聲,嘟囔著“還成聚寶盆了”,這回他將糖放在了夏良桌上。
早上李猛發零食前後左右都給了,就沒給夏良,現在想想還怪不好意思的。
李猛在掏出一大把鑰匙之後,終於從書包底下摸出一卷嶄新的膠帶“刺啦”一聲,李猛將膠帶扯開半米長,熱情地問夏良:“你要多長?我在底下給你遞。”
“四個角就行。”夏良朝他比了一個大拇指,重新抖開橫幅上椅子。
“客氣!”李猛歪著頭咬了幾下膠帶,五個手指頭上就各黏了一小段膠帶,還一點兒沒耽誤說話,“多貼點兒,掉了麻煩。”
柳小滿覺得李猛的牙口很神奇,能把斷口咬得那麼整齊。他咬膠帶不僅咬得上面全是口水,半天還扯不斷。
“你看見沒,李氏獨門咬膠帶大法。”李猛得意揚揚地伸手,往柳小滿眼前抖,膠帶條抖動得像作法似的,還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李猛的同桌過來幫著貼了另一個角,他沒有夏良個子高,得踩桌子。李猛把膠帶條都遞給夏良後,就過去扶著同桌。
柳小滿看了看他們倆,又看了看站在凳子上的夏良,感覺他站得挺穩妥的,沒有掉下來的風險。
他也沒說話,伸手握住了椅子把手。
夏良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從上往下覷了他一眼。
柳小滿沒發現,他耷拉著眼皮,認真地握著椅子把手,感覺夏良快貼完了準備下來,他就把手縮回去,轉身坐好。
他想了想,又從書包裡揪出來一截衛生紙,放在夏良桌上,留給夏良擦椅子。
夏良把椅子放回去,看見衛生紙就知道是柳小滿放的,也沒說什麼,拿起來抹了兩下就坐下,才發現衛生紙底下還埋了一顆糖。
還是一塊軟糖,月牙形橘子味兒的。
“你放的糖?”他問柳小滿。
“李猛放的。”柳小滿說。
李猛跟他同桌借著洗手溜出去了,夏良“哦”了一聲,把糖往柳小滿桌上輕輕一拋:“我不吃糖。”
糖正好落在練習冊中央,柳小滿想說我也不想吃,但尚梁山在講臺上拍桌子,讓大家靜下來,他只好先把糖收起來,閉上嘴。
“剛才貼名人名言的時候,我一直在觀察,觀察全班,觀察你們每一個人。”尚梁山撐著講桌環視全班,“這也是我要佔用你們課堂時間做這件事的原因。”
“有的同學很熱心很積極,比如這位女同學——”他指了指韓雪璧,韓雪璧把背挺得筆直。
“還有那位男同學,”他又點了點“魚頭”,“還有這邊靠牆的幾個同學……啊,都很積極,主動為班裡做事情,像我強調的那樣,擁有集體榮譽感。”
尚梁山又提了幾個人,著重補充一句:“甚至夏良都完成得很好。”
有人小聲重複一遍,其餘人嘿嘿地笑了起來。
柳小滿看夏良的表情,他托著腮幫子,扯扯嘴角也跟著笑了笑,嘴角竟然有個隱隱約約的小梨渦。
“安靜,不要笑。”尚梁山清清喉嚨,繼續說,“我的標準從來都不是以學習成績定生死,所謂的‘好學生’,不是只要學習好,品德在我眼裡其實更重要。”
“而品德往往就是從小事上表現出來的。”尚梁山一字一句地說著,一邊說還一邊屈著手指叩擊講臺。等班裡徹底靜下來,他才拿了一根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大字。
“接下來,選班委。”他正兒八經地宣佈。
尚梁山讓有意競選班委的同學上臺自我介紹,然後其餘人舉手投票決定。
搞得像辦正事兒一樣,實際上開學剛一天,誰也沒摸明白誰的品性和成績,誰上去了大家都舉手。
毫無懸念,韓雪璧成功地當選了班長。
而文藝委員、學習委員、勞動委員,尚梁山挑著幾個學生安排了,又根據單科成績安排了課代表。
其中,“魚頭”身兼數職,又是體育委員又是勞動委員又是副班長。
他上去寫名字的時候,大家才知道,他叫餘首,不是什麼“魚頭”。
“還有誰想競選什麼職位,直接上來。”尚梁山用鼓勵的目光看著全班同學。
大家無視他的鼓勵,心裡紛紛盼著下課。
韓雪璧舉手提醒:“老師,還有紀律委員。”
“紀律……”尚梁山在花名冊上掃了一遍,心裡有了主意。
“夏良。”他彈彈花名冊,喊了一聲。
“嗯?”夏良正在擺弄手機,聽見尚梁山喊他,頭皮一麻,手機差點兒從手裡滑出去。
班裡同學“哦”了一聲,來了興趣,一排接一排,像風吹麥浪似的回頭往後瞅。
“你來管紀律,每天晚自習跟我彙報班裡的考勤情況。”尚梁山把手一背,露出了一抹笑,還帶著些狡黠的意味。
“不。”夏良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不行也得行。”尚梁山這時候也不搞投票了,直接拍板,“也不要你多做什麼,除了晚自習去找我一趟,每天早上六點四十的跑操,我必須看見你第一個到,幫我點人,然後帶跑。”
提起跑步,班裡的同學瞬間開始叫苦連天。
夏良歎了一口氣,手機都懶得擺弄了,往桌鬥裡一丟 :“你饒了我吧。”
“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尚梁山一揮手,“明天早上,你給我老老實實過去。我再強調一遍,每個人都要到,不接受請假。”
說完,他又著重看了柳小滿一眼:“是全班,所有人。”
下課鈴正好打響,三件事也都解決了,他滿意地走出教室。
柳小滿覺得自己不用再去專門問了,尚梁山這意思已經明白得不得了——他在尚梁山手裡“享受”不到免跑的特權。
他終於跟大家感同身受了一把,發起了愁,但發愁的重點仍不是早起早到。
柳小滿手裡的筆還在草稿紙上滑動,但他望著筆尖有些發怔。
他在想,自己跑步的樣子一定會特別滑稽。

自行車庫到學校大門之間有棵大榕樹,長得枝繁葉茂,一人抱不過來,柳小滿從高一第一天進了校門開始,每天放了學就在這兒等樊以揚,有時候放學放晚了,樊以揚就推著車子等他。
班會課結束以後,他一整個晚上都有點兒跑神,做著做著題,就忍不住往跑操上想,第四節課下課了他還沒反應過來,以為還有課,悶著腦袋想抓緊解完手上的數學題。
“你不至於吧?”李猛飛快地把書包收拾了,回過頭拍他的桌子,“這才開學第一天,往後日子長著呢,你趕緊回家吧,別忘我了。”
柳小滿:“嗯?”他抬起頭,看了看時間,才發現已經十點零三分了,班裡人都走了快一半。
“我以為才第三節課,怪不得這麼吵。”他合上筆,收拾書包,把晚上要用的書和練習冊一本本塞進去。
“得了吧,你同桌第三節課就沒影了。”李猛把胳膊往後一撐,坐在桌子上蹺著腿。
柳小滿心想:他能待到現在才不正常。
“哎,你說他不上課幹嗎去啊?”李猛又說。
柳小滿搖搖頭,他沒逃過課,想不通不上課能去幹嗎。第一節課的時候,羅浩讓他幫著掏東西,他連拉鍊都沒拽開就被尚梁山用目光鎖定了,也沒摸出個所以然。
“不知道。”他說。看李猛這架勢,他有點兒猶豫地問,“你在等我嗎?”
“是啊,你快點兒。”李猛掏出手機摁了兩下。
“謝謝,但是我跟我,”柳小滿想了想,“鄰居,一塊兒走。”
“你這人真逗!”李猛樂了,盯著他,“謝什麼啊,我就跟你說一會兒話,順便等你一塊兒下樓,又不是要送你回家,我就住門口英才二期,你跟你鄰居一塊兒走就走唄。”
柳小滿笑著“哦”了一聲。
“你住哪兒啊?”下樓的時候,李猛又問。
“拐個彎順著街下去,老電影院那兒。”柳小滿認認真真地跟他說。
李猛在腦子裡描繪了一下路線,一搓響指:“紡織廠?”
“對,家屬樓。”柳小滿說。
“那也挺近的。”李猛抓抓頭髮,“我好像從哪兒聽人說,夏良家以前也在紡織廠,他家還是他姥爺家……忘了。”
柳小滿沒接話,不知道李猛從哪兒聽來的消息,反正他從沒在家門口見過夏良。

到了大榕樹跟前,樊以揚正好從車棚推著車過來,柳小滿跟李猛道別,李猛倒退著朝他揮揮手,喊了一聲:“明天別遲到!”
“什麼別遲到?”樊以揚問。
“跑步。”柳小滿把書包放進車筐裡,學生太多了,他攥著車後座跟樊以揚往門口走,“揚揚哥,明天你不用去接我了,班主任讓我們提前去操場,跑完了直接回班上自習。”
“跑步?幾點?”樊以揚不太能理解。
“六點四十到。”柳小滿說。
“這時間怎麼排的?”樊以揚皺皺眉,“說早不早、說晚不晚,吃飯早讀都耽誤。”
“不知道。”柳小滿輕輕歎了一口氣。
最麻煩的其實還是爺爺那邊。
他們是七點十分開始早讀,一直到七點四十直接上第一節課,早飯和值日都要在早讀之前搞定,所以六點半前後正是爺爺早點攤生意最多的時候。
上學期,樊以揚基本在六點四十來接他,幾分鐘就到學校了,什麼也不耽誤。
現在尚梁山這麼一搞,時間一下子都得提前。
“沒事,也差不多。”樊以揚反過來安慰他,“我之前是早上起來後在家裡背書,這學期本來也緊張,早點兒去學校早讀挺好的。”
柳小滿眨著眼看樊以揚,早起一點兒或者早十分鐘出門,對樊以揚來說確實是很無所謂的小事,但樊以揚這樣想也不想就根據他來調整節奏,他就是有點兒心口發軟。
他抿抿嘴,搖頭道 :“你按你的節奏來,我的時間不一定,得看爺爺。”
“尚梁山也是,體育老師果然不一樣。”樊以揚笑了笑,“他讓你也去跑操?”
柳小滿“嗯”了一聲,摸摸兜裡夏良扔給他的軟糖,想拿給樊以揚吃,掏了半截,他又覺得一顆糖丟來轉去的,拿給樊以揚不合適,又鬆開手指擱了回去。

柳小滿回到家後,爺爺看著他在屋裡左一頭右一頭地洗洗涮涮瞎晃蕩,總覺得跟白天見著的他有點兒不一樣。等他端著小盆去倒洗衣粉泡衣服,爺爺才恍然大悟,衣服不一樣了。
自己真是快老得不記事兒了。
“誰的衣服?”他問柳小滿。
“揚揚哥的。”柳小滿抬起胳膊,抹抹濺到臉上的洗衣服水,“我吃飯的時候蹭了一身油,樊阿姨讓我直接換一件。”
“你看看你。”爺爺沖他直咂巴嘴,“那你自己的衣服呢?就擱人家裡了?”
“樊阿姨直接拿去泡了,我走的時候快遲到了,就沒顧上拿……”話說一半,他突然停下來,“啊”了一聲,念叨著“壞了”,放下衣服就往臥室跑。
“大半夜的你就別去拿衣服了。”爺爺喊他。
柳小滿在書包裡翻找一陣兒,攥了兩個紙卷出來,看看時間有點兒著急:“這是班主任讓我複印的東西,明天要交,我給忘了。”
爺爺把紙卷展開,眯著眼看:“現在上哪兒複印,都關門了,你回來的時候怎麼沒想著去?”
“我忘了。”柳小滿轉身去櫃子裡翻要用的證件,“而且要殘疾證,我也沒拿,還要居委會簽字。”
“丟三落四。”爺爺歎了一口氣。
證件平時都擱在一起,找起來方便,柳小滿飛快地把裝證件的小兜拿出來,換了鞋子就要出去。
“你上哪兒去?”爺爺問。
“我去看看十字路口的複印店還開沒開門,他們家關門晚。”柳小滿飛快地說。
“黑咕隆咚地去什麼十字路口,你明天早點去街上……”爺爺還想說話,但柳小滿回頭把兩張紙也抽了過來,一溜煙地跑了。

他剛想起這茬的時候真有點兒急,怎麼算明天上午的時間都不夠,除非大課間的時候跑出去複印,或者讓尚梁山帶他去學校文印室複印。
要是那麼做,那他太不好意思了。他臉皮薄,不想剛開學就讓尚梁山覺得他一腦袋糨糊,而且就算明天去學校印完資料,還得拿回來找居委會蓋章,更麻煩。
他知道這個點複印店也該關門了,但是出去看看他心裡踏實,好歹爭取過了,沒趕上也沒轍。
不過,他一開始的念頭是直奔複印店,撒開丫子小跑到街角,他突然發現自己跑得特別順暢。
天亮的時候,他從不敢這麼跑,頂多在自己家樓道裡上上下下的時候使勁兒,到了人多的地方,步子自動就縮一半,快跑變成快步走。
好像真甩開了往前跑,他也沒什麼不自在的。
就是他左邊少條胳膊的感覺更明顯了,袖口一帶,半邊身子有種說不上來的漏風。
十字路口離他家不算近,倒也沒那麼遠,與他所在的街隔了一條拐彎巷路,平時沒什麼必要買的東西,他不怎麼來這邊。
柳小滿遠遠一看,發現複印店黑著燈,腳下速度就慢下來,學著集體跑操時所要求的姿勢,右手握拳擱在側腹,縮小步子跑了兩下。
真彆扭,他皺皺鼻子。
這樣跑步得擺胳膊,不擺難受,擺了更難受,還沒有剛才放開了自在,跑著跑著就想改成邁大步,姿勢肯定又僵硬又難看,太不友好了。
他還想再試試,身邊經過幾個人,出了小路口的路燈也亮得多,又讓他產生了無處遁形的感覺,只好作罷。
柳小滿到了複印店門口,確認門口的鎖果然鎖得死死的,就在店門口垮下肩膀歎氣,又朝四周看了一圈,只有網吧和便利店開著門,他不抱希望,進便利店問了一句,店員直打量他,搖頭說沒有。
他又在網吧門口轉了一圈,還是沒敢進去,轉身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柳小滿幫著爺爺把攤子支好後,就被趕走了。爺爺讓他趕緊去轉一圈,看看有沒有複印店一大早開門,自己去居委會開證明,還把書包遞給他,讓他萬一時間緊就直接去學校。
“那等會兒揚揚哥來了,我還沒回來,爺爺你就讓他先走。”柳小滿把書包掛身上。
“他又不傻。”爺爺擺擺手,讓柳小滿快走。
其實爺孫倆兒都知道,這個點壓根兒不會有複印店開門,跑一圈也就是圖個心理安慰。
柳小滿在心裡盤算著等會兒到了學校該怎麼跟尚梁山解釋,攥著書包帶子走得飛快。街角的複印店果然連卷閘門都沒開,他拐個彎,又朝昨晚的十字路口走。
十字路口的店跟剛才的一樣,長形的大鎖頭都在門把手上掛著。
他不死心,走到門口往裡看看,沒有人,又拽拽鎖頭,這回死心了。
他轉過身往回走,經過便利店時從裡面出來一個人,對方手上捏著一個小紙袋。他下意識停下來讓路,結果對方也沒動。他看過去,對上夏良的黑眼珠,只覺得眼皮跳了一下,心裡已經懶得驚訝了。
緣分,妙不可言。
他腦子裡冒出來一句沒有感情的旁白,接著又冒出昨天李猛說的話,心想看來是真的,夏良或者夏良他姥爺還真就住在附近。
“早。”夏良看著他,估計也習慣了,木著一張臉和他打了個招呼。
柳小滿猶豫一下,夏良還沒醒困,頭髮有點蓬蓬的,亂得還挺好看,顯得整個人都隨和了不少,跟昨天在校門口迎面走過比起來,簡直友好得不得了。
於是他也答了句“早”,又順口接了一句:“你家也在這兒?”
夏良指了指對門的網吧。
柳小滿瞬間沉默。
“我剛出來。”夏良剝了一顆口香糖塞進嘴裡,看著他,突然問了一句,“昨天晚上你就過來轉了一圈,一大早又過來,想上網?”
這句話比偶遇讓柳小滿驚訝多了。
畢竟夏良這麼問,肯定是看見了他在網吧門口想進沒敢進的糗樣。
“你在網吧待了一夜?”他有點兒尷尬,匆匆換了一個話題。
夏良慢慢悠悠嚼著口香糖,有點兒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把手上的包裝紙搓成一小團,拋進垃圾桶裡,伸了個懶腰,說:“走吧。”
走?往哪兒走?
柳小滿蒙了,雖然他跟夏良是同桌,但是這就熟到能一起去上學的程度了?
柳小滿一愣神的工夫,夏良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他趕緊跟過去,在夏良屁股後面說:“我得回家一趟。”說完怕夏良誤會,又解釋了一句,“班主任讓我交的材料,我得回去拿。”
夏良停下來看看柳小滿,似乎想到了什麼。柳小滿剛要開口說不耽誤你時間了,你先走吧,他就來了句:“你家是不是賣早點?”
柳小滿跟不上他的思路,一句話卡在嘴邊,愣愣地點了點頭。
“正好。”夏良也點點頭。
誰跟你正好啊?
“你不是……”他指了指夏良手裡的小紙袋。
這不是買了嗎?
“你要吃?”夏良看了柳小滿一眼,柳小滿感覺他的視線好像落在了自己的殘肢上,他伸手把紙袋往自己眼前一遞。
他當然不吃,不過夏良這麼說,估計買的也不是早飯。
“這是什麼?”他問。
“貓罐頭。”夏良說,嘴角快速翹起來一個小小的弧度。
也不知道他中的什麼邪,心情這麼好。
柳小滿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一腦袋糨糊,看著夏良,好像也找不出不讓人家去買早飯的理由。
“走,”夏良眯著眼打了一個大哈欠,轉身繼續往前走,還有點兒不耐煩地掃了他一眼,“磨磨嘰嘰。”

樊以揚比平時提前十五分鐘出門,昨天他沒跟老媽說今天開始要早走,下樓的時候家裡早飯還沒做好。他都騎出去幾米遠了,老媽還在陽臺上喊他別忘了買早飯,他笑著撥了兩下鈴鐺。
樊以揚到了柳小滿家樓下,攤子上只有小滿爺爺一個人忙活,他喊了聲“爺”,問:“小滿還在樓上?”
“他先走了。”爺爺兩三下卷了一個饃,“他班主任昨天讓他打印證件他給忘了,我讓他趕緊去看看。”
樊以揚看他忙得眼皮都沒空掀,猶豫了一下問:“您忙得過來嗎?”
“怎麼的,揚子,爺爺忙不過來你還能不去上學了幫他找錢?”旁邊開小超市的宋叔大聲說。
樊以揚作勢下車:“爺爺讓我找錢我就找錢。”
“這孩子。”爺爺別過頭,笑著咳嗽兩聲,“趕緊上學去。”
樊以揚笑了笑,腳踩上車蹬子,自行車輪子滑了出去。他去校門口買早飯。
他不在柳小滿家買早飯,以前會買,初中不懂事,小滿爺爺回回都不收他錢,他硬是給了,爺爺也會讓柳小滿給他變相補回來,比如帶幾個茶葉蛋、拿兩袋豆漿,一次兩次就算了,總這樣還來還去的他也不得勁兒。
他前腳剛走,沒半分鐘,柳小滿跟夏良就過來了。
從十字路口過來總共三分鐘的腳程,柳小滿盯著夏良的肩膀,心裡迷茫了一陣,他怎麼就莫名其妙跟夏良走到一塊兒去了,還是要去自己家買早飯?
他以為他們倆能正常交流至少需要半個學期的沉澱。
以開學第一天為例,他們每天對話兩句就不錯了,一個星期能攢十句。
他開著小差,爺爺看見他,隔老遠就喊道:“複印店開門了嗎?”
“沒有。”柳小滿搖了下頭。
“該。”爺爺張大眼睛瞪他,“揚揚剛走。我讓你李嬸兒去寫證明了,等會兒蓋了章她會拿來。”
柳小滿“啊”了一聲,抻著脖子還想張望一眼樊以揚騎沒騎遠,夏良就已經在他家攤子跟前杵下來了,問他:“什麼好吃?”
“隨便,都行。”柳小滿抓了一下耳朵,他有點兒彆扭,這還是他第一次“帶”同學到自己家買早飯。
“是你同學?”爺爺打量著夏良。
夏良點了點頭,還算禮貌,也喊了一聲“爺爺”。
“嗯,新同學。”柳小滿掃了一眼小超市里的電子大掛鐘,時間比他預想中充裕,就匆匆抽了一隻一次性手套,用嘴唇抿開,然後將它套上手去幫爺爺的忙。
“同學好啊,在學校裡就靠同學互相幫襯。”爺爺笑呵呵地說,“你想吃什麼?卷餅?煎餅果子?”
“都行。”夏良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柳小滿忙活,一邊笑著說。
爺爺沒在攤子前見過幾個孫子的同學,要是偶然遇見一兩個,對方比柳小滿還不自在,好像不是發現自己同學家是賣早點的,而是賣什麼寒磣人的西洋景兒。
眼前這個新同學看著就跟柳小滿是兩類人,跟樊以揚都算兩種類型,同樣是長得周周正正,這孩子就透著一股不那麼正氣的勁兒,話不多,大大方方往這兒一站,也看得人舒服。
他把筷子一紮,又多卷了一根腸。
柳小滿撐開袋子在旁邊等著,他負責把食物裝袋和收找錢。這片兒的中老年人多,都習慣用現金,他守著一個小鐵皮匣子數鋼鏰兒和毛票。
夏良掃二維碼付錢,爺爺不要,搖搖頭說:“你頭回來,拿著吃。”
夏良又看向柳小滿。
柳小滿抿抿嘴,用餘光看了爺爺一眼,飛快地說:“七塊五。”
他有眼力見兒,平時爺爺給個話頭,他就知道要少收錢,但是到了夏良這兒就不好使了,這人跟他都不熟,幹什麼就來白吃白喝一頓。
爺爺“嘖”了一聲,敲了他一筷子。
柳小滿不大好意思,躲了一下,豎著耳朵聽宋叔那邊收到錢沒,余光看見夏良邊轉帳邊翹著嘴角樂。
李嬸拿著蓋了章的證明來,帶了兩根油條走。爺爺把他的手套拽下來,然後趕人:“你趕緊的,再去你學校門口看看有沒有能複印的。”
附近就那兩家複印店,都掛了鎖。這時候柳小滿也不急了,往書包裡塞了兩個茶葉蛋,咬著一袋豆漿跟夏良一塊兒往學校走。
兩人還是一前一後,隔著大半個人的距離。
夏良買了早飯也沒吃,往紙袋裡一扔,繼續拎在手上。柳小滿的目光就定在紙袋上,心想這人竟然養貓,還一大早給貓買東西吃。
在一拐彎就到校門的路口,紙袋停止晃蕩。
柳小滿剛好把豆漿喝完,團團袋子後將它扔進垃圾桶裡。
“這兒。”夏良用紙袋往一個小岔口指了指。
“什麼?”柳小滿愣了愣,去哪兒啊就往這兒走?
這人怎麼一陣陣兒的?
夏良一臉奇怪地看著他:“你沒走過?”
柳小滿剛想說我又不逃課,就看見兩個學生匆匆地從岔口走了進去。
好像從那兒走真的能到學校,他搖搖頭。
“小路,”夏良懶得多說,推了一下柳小滿讓他進去,“直接到操場,比正門近。”
柳小滿稀裡糊塗走在了前面,遲緩地“哦”了一聲。
“你是這學校的吧?”夏良在後面嘲笑他。
“我一直跟揚揚哥一塊兒去學校,我們走正門。”柳小滿說。
“什麼哥?”夏良笑出來了。
“我說的揚揚哥?”柳小滿回過頭看夏良,他有在學校裡不喊樊以揚小名這個意識,但是從小到大喊得太習慣了,很多時候還沒反應過來,嘴巴就禿嚕完了。
“啊。”夏良眼尾都彎了,這稱呼簡直膩歪得讓人倒牙。
柳小滿看了夏良一眼,抿抿嘴。
他不喜歡任何人拿樊以揚打趣兒,因為他嘴瓢也不行。
他沒搭理夏良的話茬,加速往前走。
結果他還沒加速走兩步,一個直角轉過去,後門的操場柵欄就近在對面了。
“別走,我給你看個東西。”夏良從他身後過來,在巷口的小石墩子上把紙袋放下。
“要遲到了。”柳小滿皺皺鼻子,停下了腳步。
柳小滿曾經有個不知道該不該稱為毛病的毛病——他很不擅長拒絕別人。
可能跟他的殘疾有關,從小到大,他都是班裡被強調要“照顧”的那一個,不會真有人找他幫什麼忙。
初中,他班裡有個小痞子知道他爺爺是賣早點的,就讓他幫著帶早飯。
剛開始幾次對方還給了錢,有一天沒給,他沒好意思要,後來那人就總是忘,再後來乾脆就不給了。
柳小滿明白這種事該拒絕了,但是每天放學那個男生特別自然地來跟他說“明天還吃燒餅卷裡脊”時,他的嘴巴就像被膠水黏上了,莫名其妙地張不了口。
這種情況足足持續了小半個月,還是樊以揚發現了端倪,去找那人說了幾句,他才得以不再給對方免費供應早餐。
可不再供應早餐的代價是,以那個小痞子為中心的幾個小痞子再也沒給過他好臉色,只要對上眼了,他們就會冷嘲熱諷。
不過,他們沒有真的上升到欺負人的程度,後來他慢慢地習慣了,那群人可能也覺得沒意思,那次小小的孤立也就過去了,他也學著在該拒絕的時候說“抱歉”和“不”。
可很多時候,他根本來不及考慮該不該拒絕,就會本能地開始執行對方的話。
比如昨天夏良找他要膠帶,他沒有,但是他會去借。
比如剛才夏良莫名其妙地跟他去了他家攤子買早點,他完全想不明白,想拒絕都說不出口,就一頭霧水到了現在。
毫無疑問,夏良在柳小滿眼裡也屬�“學生痞子”那一類,不過屬�平易近人的學生痞子,跟他相處,柳小滿沒有什麼壓力,而且他買飯也付了錢。
而且他們還要做同桌,他比較願意與夏良保持良好的同桌同學關係。
夏良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柳小滿探頭過去也想看,他手腕一轉,把手機塞回去,用一根手指頭把柳小滿的腦門往後抵:“早著呢。”
“真的?”柳小滿不太敢確定。
“你自己看操場上有沒有班裡的人。”夏良說。
“那幾個不都是嗎?”柳小滿迷茫地看著他,還指了指,“韓雪璧和魚……餘首,都到了。”
“哦,”夏良掃了一眼操場,面不改色,從紙袋裡拿出一個罐頭,“哢”地拉開,“是嗎?”
這人可能有點臉盲症,柳小滿暗想。
開貓罐頭,人少的路口,等。
這三個信息組合在一起,柳小滿覺得自己只要不是傻瓜,應該就能猜對夏良想讓他看什麼東西。
同時,他越發覺得夏良不可理喻,一大早莫名其妙地強行與自己同行,就為了讓他看一隻貓。
如果時間充裕,看也就看了,他挺喜歡小貓小狗的,但是現在什麼時候了,跟貓比起來,他真的更願意去看尚梁山。
“要不還是先過去吧?人越來越多了。”他有點兒急了。
夏良靠在牆上,摁著手機,柳小滿話沒說完,他就“噓”了一聲,蹲下來沖著牆角輕聲喊:“小鍋。”
柳小滿立馬閉上嘴,他不好奇也被勾得好奇了,下意識跟著蹲了下來,抻著脖子去看這是什麼大羅金仙貓。
牆後響起“咪”的一聲,隨後探出一個毛茸茸的貓腦袋。
這“鍋”平平無奇,柳小滿腹誹。
然而下一秒,夏良把貓罐頭往前推了推,小鍋一拐一拐地“咪咪”叫著,小跑過來,他就一個字都誹不出來了,眼睛都忘了眨,直直地盯著小鍋。
夏良屈起食指,刮了刮小鍋的腦袋,把它托著舉起來給柳小滿看,笑了笑,說:“親切嗎?”
小鍋沒見過眼前這個陌生人,不情願地耷拉耳朵縮著腳,想轉身朝夏良肩膀上趴著,但是它轉不過去,它的每個動作都相當不靈活,笨拙又小心。
因為它只有……
柳小滿又數了一遍,一臉吃驚,抬起眼皮跟夏良對視。
他張張嘴,一時間卻不知道想說什麼。
這是一隻真正的“三腳貓”。

柳小滿盯著小鍋看了半天,這確實是一隻只有三條腿的貓,他指了指它右前肢的部位,問夏良:“它這是……”
“殘疾。”夏良說。
他放下小鍋,讓它吃罐頭,小鍋趔趄兩下才站穩,抻著鼻頭蹭了蹭他的手。
“天生的嗎?”柳小滿問。
“截肢,左腳斷了,接不回去。”夏良說。
“啊。”柳小滿應了一聲。
小鍋開始吃罐頭了。夏良彈彈褲子站起來,把紙袋塞進書包裡就往外走:“走吧,等會兒真遲到了。”
柳小滿站起來,又看了小鍋一眼,有點兒想摸摸它,但是他沒敢伸手。
它太小了,他感覺自己戳一下,它就會歪倒。
“它多大了?”他跟上夏良問。
“幾個月吧,”夏良回憶了一下,“不到一歲。”
“你養的嗎?”柳小滿問。
“不是。”夏良說,“人家是自力更生的小野貓。”
“那你每天都來給它送飯?”柳小滿問。
“我想起來了就過來喂點兒,它自己也會找東西吃。”夏良說。
柳小滿沒忍住說:“你怎麼不直接把它帶回家?”
夏良看了他一眼,一邊眉毛挑了挑:“你想養?”
柳小滿想了想,沒說話。
家裡有他一個殘疾就夠受的了,再弄一個回去,爺爺還活不活了。
他一路想著小鍋那副搖搖晃晃站不穩的模樣,當快到操場的時候,沒忍住又問夏良:“可是它為什麼叫小鍋?”
“哪有為什麼,我想到了就叫了。”夏良隨口說,“你不也叫小滿嗎。”
“那是因為我是小滿那天生的。”柳小滿跟他解釋。
“哦。”夏良帶著笑,看了一臉認真的他一眼,都不知道說什麼了。
到了操場,他們毫無意外地遲到了。
尚梁山背著手,板著臉,在跑道旁邊站著,其他同學已經列好隊上了跑道,餘首吆喝著“一二一”,在隊伍旁邊領跑。
柳小滿頭皮發麻,跟夏良去尚梁山跟前站著。
“幾點了?”尚梁山遠眺著隊伍問。
柳小滿覷了一眼教學樓上的大鐘,六點四十三分。
“我讓你第一個來,你給我最後一個到。”尚梁山開始訓夏良,“你當我的話是什麼?”
夏良笑了一下:“你真想聽啊?”
“少貧嘴。”尚梁山瞪他。
夏良歎了一口氣,道:“你別折騰我了,不是有個體育委員嗎?讓他給你點名,我每天肯定到。”
尚梁山的嘴角往下拉得跟紙片兒似的,“哼”了一聲,開始問柳小滿 :“你又是怎麼回事?”
我被敵人拖住了,不讓走。柳小滿在心裡接了一句,老老實實回答道 :“昨天我忘了去複印殘疾證,早上找複印店耽誤太久了。”
“中午去也行,我沒讓你一大早就得給我。”尚梁山說。
柳小滿點點頭:“謝謝老師。”
尚梁山沒再多說別的,揚揚下巴朝跑道上一指:“你們就跟在全班後面跑吧,跑完直接回教室。”
本來就丟人,這回丟出天際了。
柳小滿別過頭去看夏良的反應,夏良毫無反應,把書包摘下來往跑道邊上隨手一扔,就上了跑道。
“你等等。”尚梁山喊他。
然後尚梁山對柳小滿說:“你能跑多少就跑多少,覺得累了就停,不要硬撐,知道嗎?”
“嗯。”柳小滿把書包擱在夏良的書包旁邊。
“你們倆並排跑,你帶著他,別一前一後地給我拖個大尾巴。”尚梁山又對夏良說。
他們班的隊伍正好跑過來,柳小滿稍稍往後退,給他們讓路。
班隊過去後,夏良在跑道上擼著袖子,沖他吹了一聲口哨:“過來。”

前面小半圈柳小滿跑得不太自在,總覺得操場上的其他人都在看他。
“你的身體怎麼這麼僵硬?”夏良問他。
“嗯?”柳小滿別過頭看著他,“有嗎?”
“沒有嗎?”夏良放慢了兩步,“你喘得跟負重跑一樣。”
他彈了一下柳小滿晃蕩的空袖筒:“明明你比我減了負。”
柳小滿停下來看夏良,按理來說他聽見這話該不高興,可是想想也沒錯,反倒還讓他莫名有點兒想笑。
而且停下來後他才發現,自己是喘得挺厲害的,頻繁換氣,把胸口都墜得發沉。
“深呼吸。”夏良沖他的鼻子打了個響指,“不行你就下去,等會兒再躺這兒了。”
“不用你背。”柳小滿調整一下呼吸,繞開夏良繼續跑,“我能跑。”
“小鍋都比你利索。”夏良慢悠悠地跟著他。
柳小滿輕輕“嘁”了一聲。

後面半圈,他果然自在多了。
每次他感到有點兒重心不穩的時候,就想夏良那句“明明減了負”。
他越想那話越想笑,居然還形成了奇妙的心理暗示。當班隊停下來解散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輕鬆,還能再跑一圈。
他也確實比所有人都輕鬆。
李猛一個半圈跑下來,累是沒多累,就是喘得喉嚨疼,扯著領口去草坪上拿書包。他來到柳小滿跟前,跟柳小滿抱怨:“渴死我了,你有水嗎?”
柳小滿搖搖頭。
“王朝!我朝哥!”他回過頭喊他同桌,“你帶水了嗎?”
王朝正拿著一瓶脈動正“咕嚕咕嚕”地喝著,點點頭。李猛朝他撲過去,他又灌了一口,把剩下的半瓶都給了李猛。
李猛接過脈動,兩口就喝完了,“哈”了一聲,甩甩腦袋:“爽!”
他喝完才想起柳小滿,努力再搖晃出一點兒水遞給柳小滿 :“要嗎?”
柳小滿看著那滿是水漬的瓶口,趕緊搖搖頭。
“給你講究的。”李猛推了他一下,一仰脖把僅剩的水灌了。
他和王朝要去食堂買飯,問柳小滿去不去,柳小滿說自己吃過了。
李猛“哎”了一聲,轉著頭往四處看了一圈:“你同桌呢?”
柳小滿見他放在跑道邊上的書包已經不見了,說:“不知道,他走了吧。”
“他也太快了,我還想問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李猛咂吧一下嘴,又別過頭問柳小滿,“不過你們倆怎麼一塊兒遲到了啊?”
柳小滿沒來得及張嘴,王朝先接了一句:“他也不跟你一起吃飯吧,他跟高三的那群人一塊兒吃。”
“也是。”李猛點點頭,突然轉過頭面對他們,模仿尚梁山的表情,一邊倒退著走一邊說,“這個夏良,就是一點集體榮譽感都沒有。我再強調一遍,我的班級,要有集體榮譽感!”
王朝笑駡了一聲,蹦起來把李猛的腦袋夾在胳肢窩裡捶:“你太噁心了!”
“我的頭!頭頭頭頭!髮型!”李猛護著腦袋喊。
“什麼?”王朝一下子笑瘋了,大聲問,“你的什麼?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
李猛立馬開始反擊,兩人鬧得越發歡了。柳小滿在旁邊樂了半天,然後跟他們說了句自己先走了。
回教室的路上有點兒晨風,從他臉上掃過去很舒服。
他突然覺得有些人喜歡運動是有道理的,運動完以後,渾身上下透著鬆快,呼吸都暢快。

柳小滿回到教室後,發現夏良出乎意料沒有逃課,正在座位上戴著耳機吃卷餅。
柳小滿也拿出自己的兩個茶葉蛋,在桌角磕了磕,開始剝殼。
夏良把卷餅舉到嘴邊,都吃不下去了,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柳小滿猶豫了一下,不怎麼情願地把剛剝完的雞蛋遞過去。
虧了,這還是比較大的那個雞蛋,還不如當時留給小鍋。
夏良好笑地白了他一眼:“吃你的吧。”
柳小滿吃著茶葉蛋,問夏良:“小鍋一直就在小路裡?”
“我去它就在。”夏良看著視頻說。
柳小滿“哦”了一聲,欲言又止。
夏良掃他一眼,問:“你想去喂它?”
“能喂嗎?”柳小滿說,這感覺像要去喂別人家小孩似的,有點兒不好意思。
“茶葉蛋?”夏良說。
柳小滿一口蛋哽在喉嚨口,不想說話了。
等兩個蛋都吃完,他又來了一句:“那火腿腸行嗎?”
夏良看了他兩秒,覺得莫名其妙又有點兒想笑,轉過頭接著看視頻,說:“隨便,你喜歡吃什麼就喂它什麼吧。”

雖然夏良沒逃課,但他也沒好好上課。
吃完早飯,他就拉上帽子趴著睡覺,一口氣睡了兩節半課,直到第三節課才醒。
他還不是自然醒,是被政治老師喊起來的。
他們班的政治老師是郭大嗓子,柳小滿還在原班的時候就對他有所耳聞,耳聞的原因有二,一是大嗓子,二是嘴毒。
他一直以為郭大嗓子禿頂,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先行假設,但見了真人才發現竟然不是,也就是一個三十冒頭的年輕男人,皮膚黑黢黢的,長得還很樸實。
“我聽說,咱們班轉來一個留級生啊。”郭大嗓子一進教室就說,“哪一位,來,讓我看看認不認識。”
他的嗓門也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大。
柳小滿踢了踢夏良的凳子腿,夏良沒反應。
李猛也轉過來小聲喊他:“夏良!”
夏良還沒反應,柳小滿想起來夏良好像是塞著耳機睡的。
郭大嗓子“哦”了一聲,從講臺上走過來,連聲說:“你們不要喊了,不要喊了,我來。”
郭大嗓子走到他們座位前,先看了看柳小滿,注意到他的一條空袖子,說:“你是叫柳小滿嗎?”
“是。”柳小滿說。說完,他又踢了踢夏良的凳子腿。
郭大嗓子沒給柳小滿幫助同學的機會,夏良是臉朝下埋著睡的,他直接繞到夏良身後,彎下腰沖著夏良的後腦勺陡然大喊:“別睡了,醒醒了——”
柳小滿耳朵一抖,感覺有人在自己耳邊敲鑼。
郭大嗓子接著喊:“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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