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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之冬‧上(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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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為查父親死因,她甘做替身,混入陳家,
卻不知自己早已深陷泥潭……

“我不是你妹妹。”
“我知道,我可是一直在等你長大,艾黎。”

偏執少女×正義刑警

一場以愛為名的救贖,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在這個冬天,所有被掩埋的秘密都將破土而出。


 

父親趙澤陽死了,艾黎的天塌了。
為了調查父親的死因,她一直想接近父親自殺前提到的人——陳弈。
陳弈的兒子陳鶴川因為妹妹的死而鬱鬱寡歡,陳弈有意找一個年齡相仿的女孩來陪伴兒子。艾黎因此得以入住陳家,她想抽絲剝繭解開父親自殺的真相。
她自以為聰明絕頂,卻不知自己早被陳鶴川給盯上了,陳鶴川早知道她的心思,將計就計,想看看這個女孩究竟有何等能耐。
情不知所起,醒時已深。多年以後,艾黎在接近真相的同時,也一步步投入陳鶴川的懷抱。

草燈大人

女,長年定居義大利。已簽約出版五本推理小說《別對他說謊》《夢醒時見你》《他所聞到的世界》《雪宿》《狐狸與夜鶯》,一本言情小說《義大利初戀日記》。

忘川梔子:《愛麗絲之冬》這本書看得有點上頭,有點像流光之城,一步步,淪陷。
嘚瑟著ing:《愛麗絲之冬》好看,準備好衝個幾本了。最喜歡那種帶著懸疑的言情小說了,還是救贖文,滿足我對小說的一切需求!棒棒棒!
吾爾相伴:這個封面好好看。這是偽兄妹吧,太愛了,最喜歡哥哥對妹妹說:“小傻瓜。”蘇了蘇了!
酷酷美妮:燈燈奧利給,期待已久,錢包在趕來的路上。雙潔雙初戀,你值得擁有。
我是小鎂鋁:姐妹們,《愛麗絲之冬》懸疑言情小說絕絕子,男主的寵溺,女主的堅韌都是我喜歡的設定。
段段段子手:好看!男主從小就默默的關注著身邊這個“假妹妹”的女孩,等她長大,在成長的道路上帶給她除了仇恨沒有的安心與溫暖。
桃桃:偽兄妹+替身也太刺激了吧!陳鶴川表面上人畜無害,實則一心要養大妹妹吃掉!這種“養成”感真是屢試不爽,太戳我心了!!

涼風一度:我發現燈燈這本文文名超有童話感誒,取女主名字艾黎,諧音為愛麗絲之冬!這麼長的懸愛文,劇情居然能保持高質量的反轉,太牛了!沒有後悔入燈燈的坑啊!陳鶴川和艾黎好蘇好蘇!好吧,我承認我是俗人,我就愛看這種滿嘴騷話又“霸總”感的刑警先生男主角……

銀寶要上大分:明明是懸愛文,為什麼CP這麼好磕,有點刺激……晚上看還有點膽戰心驚的,不過一邊追劇情,一邊暗搓搓摳糖吃,還是很幸福的。希望燈燈可以多出一點懸愛文,我好愛這口嗚嗚嗚。

風月無關心事:看懸愛文其實不算多,唯獨草燈的文風很合我心意。文裡穿插點睛之筆的言情和美食片段,莫名讓人感到治癒。草燈心裡一定有個童話世界吧,所以能寫出這麼多浪漫的橋段,很慶倖能相遇這本書,也希望以後能看到更多草燈的作品。

北陽:我覺得燈燈這本懸愛寫得好複雜呀!推理劇情很緊湊,緊張之餘又夾雜甜甜言情,不過這樣搭配,看起來的觀感倒是很舒適!就是不敢一口氣看完,雖然知道只是懸疑小說,但莫名也會有點涼意,幸虧有艾黎和陳鶴川甜甜的言情橋段……不然我一定會給燈燈寄刀片!(暗搓搓籌謀)

目錄
第一集
第二集
第三集
第四集
第五集
第六集
第七集
第八集
第九集
第十集
第十一集
第十二集
第十三集
第十四集
第十五集
第十六集
第十七集
第十八集
第十九集
第二十集

愛麗絲之冬
草燈大人 著

 

第一集
初冬,大地白雪皚皚,混沌樹影裡,一片銀裝素裹。
天冷了,大街小巷的店鋪也關門得早,燈火瞬間熄滅,了無痕跡。
唯有家中點了暖黃色的燈,很溫馨,今天是艾黎的十三歲生日。
爸爸給她買了大蛋糕,承諾陪她一整天。
艾黎已經有半個月沒看見趙澤陽了,她知道,她最敬愛的父親在陪伴他的家人,偶爾才能抽空來看望她這個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孩子。
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不嫉妒,一點都不嫉妒。
在幾年前的冬天,她便知道,能得到趙澤陽最好,不得到也罷了。
那個時候,她媽媽還沒死於乳腺癌。母親牽著她稚嫩的手,將她交到趙澤陽的手中,一邊笑,一邊淚流滿面,說:“澤陽,照顧好她。當初沒和你說意外懷孕的事情,分手後還私自生下她,是我不對。如今你有家庭,還來破壞你的生活。我做盡了惡事,可孩子是無辜的,你不需要把她當做親生女兒那樣寵愛,給她住的地方,給幾口吃的,拉扯大了便好。”
母親丟下艾黎,走了。趙澤陽也沒像個正常父親一樣牽起她的手,而是冷漠地丟下她,一走了之。
艾黎待在原地,懷抱膝蓋凍了很久,也沒能等到父母其中一個回頭。
到了半夜,她險些冷暈過去,這才被兜兜轉轉又回到原地的趙澤陽公主抱抱起來。
“怎麼這麼燙?”男人手足無措,將她送往醫院。
艾黎吃了藥,睡了一宿。醒來時,她望著趙澤陽,心知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艾黎不是涉世未深的孩子,母親乳腺癌晚期,撐不了三個月了。她知道,這個世上,和她血脈相連的人只剩下父親了。
趙澤陽承擔起了作為父親的責任,照顧她吃穿用度,無微不至。
艾黎很珍惜趙澤陽給的父愛,即使知道這份愛見不得光,在不被暴露的情況下,才能從中獲得溫暖。她得特別乖,才能得到更多的愛。
艾黎習以為常,也甘之如飴。
此時,趙澤陽掀開蛋糕的盒子,露出裡面擺著鮮紅草莓的奶油蛋糕,笑道:“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口味,就隨便買了。”
艾黎的笑容很燦爛,小姑娘的笑暖洋洋,任誰看了都歡喜。她說:“我很喜歡,叔叔送的蛋糕,我都喜歡。”
“喜歡就好,吹蠟燭,許願咯。”
艾黎急忙閉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詞。
“許了什麼願望?”趙澤陽問。
願望內容是不能說的,但艾黎還是想趁機任性一回,以生日為幌子。
她小聲喃喃:“我想,喊一聲爸爸。”
趙澤陽一愣,頗為難,一聲不吭。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起了。
號碼那裡保存了連絡人的照片,可以看到來電人的相貌。可能是公司規定,所以工作用的手機,清一色都是同事的證件照。來電人是個叫陳奕的男人,五官周正,眉目冷肅,不苟言笑。
艾黎看了很久,見電話鈴聲熄滅,剛想開口。哪知,手機又接連不斷響起來。
趙澤陽皺眉,接起電話:“陳奕?怎麼了?啊?好的,我馬上來。”
他掛斷電話,尷尬地看了一眼艾黎。
在女兒生日這天離開,似乎不太妥當?
艾黎善解人意地笑:“沒關係,趙叔叔……可以去的。”
趙澤陽歎了一口氣,彎腰,將寬闊的手掌蓋在艾黎的發頂,溫柔地揉了揉:“對不起,艾黎。”
“沒關係,您肯來看看我,我很開心了。”
趙澤陽走了,這一走便再也沒有回來過。
艾黎沒有吃蛋糕,她盯著色澤鮮豔的蛋糕出神。
過了一天、兩天、三天,蛋糕胚發黴,出現了綠點。
蛋糕原封未動,艾黎也滴水未沾。
就在她要倒下的前一天晚上,有人闖入了她家,是房東。
房東把她帶到了孤兒院,按照趙澤陽的吩咐,給她辦了手續,證明她是父母雙亡的孩子,無家可歸,乞求人收養,儘管事實也的確如此。
艾黎沒有反抗,呢喃:“趙叔叔呢?”
對方不耐煩地回答:“死了,據說他貪污,威脅手下出納員挪用公款,被曝出來了。出納員不堪壓力自殺,他害怕坐牢也自殺了。”
“哦。”艾黎不知道說什麼好,這種事情只會在新聞裡發生。
她一邊回憶趙澤陽生前的音容笑貌,一邊機械性地呢喃:“陳奕,叔叔,你知道陳奕這個人嗎?”
房東愣了一下,說:“陳奕?好像在新聞裡看到過,是你趙叔叔公司裡的人。調查貪污事件的時候,記者也有詢問他對於死者的印象。唉,我和你一個小孩子說這些幹什麼。”
艾黎又在唇間輕輕呼喚這個名字:陳奕。
他是誰呀?在父親死之前與他聊過天的男人。
趙澤陽死了,艾黎的天塌了。
她其實不肯相信趙澤陽是自殺,如果自己父親是自殺,那麼代表什麼呢?代表他對這個世間毫無留戀,也不貪念與艾黎相處的時光。
艾黎珍視如命的父女關係,在趙澤陽眼裡不足為道。不可能,她也絕對不允許這種可能性發生。
她偏執而又固執地認為自己父親並不是自殺,他一定是被迫害的。
因為趙澤陽一定很在乎她,就好像艾黎在乎趙澤陽一樣,絕不會離她而去。
艾黎的心理有些扭曲,她升起一種朦朧的探究欲與恨意:如果那天,這個叫陳奕的男人沒有把趙澤陽喊出去,他是不是就不會自殺了?是陳奕親手毀去她的幸福嗎?
她想查明真相,她不相信父親會自殺,這其中一定有隱情。
至於陳奕……他的長相早已暴露在來電時的照片裡,就算他化成灰,艾黎都記得。
艾黎在孤兒院待了一年,她不太愛說話,時常盯著樹葉發呆,所以來領養孩子的父母都不太喜歡她。一是怕她年齡大了養不熟,二是覺得小姑娘性格孤僻,是冷門貨,他們更偏好那種笑起來陽光明媚的可愛女孩。
來年的冬天很冷,寒風凜冽,將樹上僅剩的幾片枯葉垂落,旋轉倒地,埋入雪中。不一會兒,啪嗒一聲,被人踩碎了,是一雙鋥光瓦亮的黑皮鞋,意大利皮革,名牌貨。
艾黎坐在院門口,被聲音驚擾,循聲望去,愣在原地。比小說更巧合狗血的事情發生了,艾黎朝思暮想的男人陳奕先生,突然來到了孤兒院。
艾黎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聽他和負責人說明來意:“我打算來孤兒院尋找一名合適的女孩帶回家收養。”
年齡不能太小,十三四歲正合適。性格乖巧,長相甜美,女孩的樣貌最好照著他手裡的照片長。這些要求既怪異又苛刻,可以說,他並不是想要照顧孤苦無依的孤兒,而是想尋找一個替身。
即使大家無父無母,日子清苦,但誰都不想去一個堪比地獄的家庭,按照別人給的輪廓活下去。
這個時候,艾黎站了出來。她道:“叔叔,你覺得我合適嗎?”
這是和趙澤陽有關的男人,艾黎本能想接近他,目的不明。
陳奕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孩,冷漠道:“我的小女兒在六個月前從摩天輪上摔下致死,此後,我的長子便患了嚴重的心理疾病,不肯和人交流,自我封閉。所以,你如果要來我家,我希望你扮演好他的妹妹這個角色。有沒有治療效果無所謂,死馬當活馬醫,只是我希望你能完完全全變成我的小女兒,明白嗎?”
艾黎笑了笑,嬌裡嬌氣喊:“好,爸爸。”
陳奕一愣,懂了,當下辦了手續,將艾黎接回家。
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待久了,誰不想逃?才十幾歲的孩子就有這樣的心機,陳奕不知道是該驚訝,還是嘲諷。
艾黎回房間,隨意收拾了幾樣東西。她的身後,有比她年齡稍大的女孩,又妒又恨地說:“艾黎,你去那個家庭,肯定不會過得好。”
“嗯。”艾黎不為所動。
“你不是被當作女兒養,你是替身,沒有人會真心疼你的。”
“知道了。”
“傻子!”
一貫不知反駁的艾黎,此時突然開口:“沒有哪個家庭會把收養的孩子當作自己孩子看待。不是自己不能生育,就是有其他見不得人的原因。一般人不太可能愛心氾濫,去負責其他人的一生。所以,不要有太高的要求,身為被遺棄的孤兒已經處於劣勢,太強的自尊心會毀滅你。”
“……”
“再見,不對,是再也不見。”艾黎垂眸,帶著東西離開了孤兒院。她在這裡待了不過一年,本來打算成年後離開孤兒院再去尋找陳奕的,哪知這人和她緣分不淺,現在就遇到了。
陳奕對艾黎還是有警惕心,他讓朋友辦理了收養手續,登記入朋友戶籍,自己再領艾黎回家暫住照顧,這樣一來,他和艾黎只是陌生人關係。他供她吃穿,讓她當治病工具,艾黎也無法覬覦陳奕的財產,或者對他戶籍裡後代的血脈傳承造成任何威脅。
回家路上,陳奕告訴艾黎很多關於小女兒的事情,暫時不考慮讓艾黎改名,那樣的話太做作了,長子不一定買帳。他是想看看,找個和小女兒相似的女孩回家,長子會是什麼樣的反應,能否移情。自從么女死後,陳鶴川便自我封閉,不肯開口說話。陳奕四處尋醫,最終找到了一名國內知名的心理醫師,對方說陳鶴川這是心理方面的疾病,倒不是生理性的,得用特殊的治療方式。譬如將對死者的情感,轉移到另外一個生者身上,從而建立起新的情感依託,重拾求生欲。心理醫生出的招數,在情感分析派的心理學上,稱之為移情,是個專業術語。他希望用情感遷移的治療方法,讓陳鶴川敞開心扉,振作起來。
先不說方法有沒有用,首先找到感情轉移的對象就是一大難題。為此,陳奕苦惱許久,但見陳鶴川日漸消瘦下去,又於心不忍。於是死馬當活馬醫,來到孤兒院收養一名女孩。不過寄養家中是一回事,納入戶口本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陳奕可以照顧一個外姓女孩,提供她生活方面的支出,卻絕對不會讓她完全替代么女,讓對方入他家的戶口本,陳奕領域意識強烈。
車剛停入院子,陳奕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長子站在二樓窗口。少年的半張臉被埋沒在細碎的發間,瞧不真切,只知那雙如墨黑眸,眼底佈滿陰霾,陰戾狠絕。
日光浮出,把少年高挺的鼻樑塗抹上一層亮片,如魚肚的一道白,五官都顯得立體而深邃。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盯著他們。唇峰冷硬,微微咬著。敵意很重,不好接觸。
陳奕站在樓下,有些難堪,不知該如何介紹。
倒是艾黎大大方方走上前去,抿著唇,朝少年靦腆一笑,如沐春風。
她心裡明白,想要在這個家裡留下來,查清楚父親的事情,她就必須有利用價值。而這個價值,取決於陳奕的長子能不能接受她。無論如何都得討他喜歡,這是艾黎的目的。
艾黎想了想,還是壯著膽子,乖乖巧巧喊了一聲:“陳哥哥。”
陳鶴川不知為何,像是滿身倒刺的刺蝟遇到溫暖,露出軟疲的肚子。他突然鬆懈下一身防備,柔和了眉目,回答:“妹妹,歡迎回家。”
艾黎原本做好了被奚落的準備,此時毫無防備,呆立原地,如遭雷擊。

第二集
陳奕不常在家,有宋姨管事,準備一日三餐,倒不愁艾黎與陳鶴川的吃穿用度無人照料。
陳鶴川在意艾黎,這個“在意”與尋常的喜歡不同。他過分關注艾黎,企圖掌控她的一舉一動,將她控制在自己的行動範圍之內。凡是力所能及的地方,都不肯假借人手,盡數貼上“陳鶴川所有”的標簽,不許旁人觸碰。
這讓艾黎不禁有點好奇,之前他和妹妹究竟是如何相處的呢?
陳鶴川對她態度溫和親昵,全都是拜死去的妹妹所賜。這樣一想,艾黎又心生朦朧的寂寞感,她所汲取的溫暖,所獲得的寵愛,都是別人的。她不過是那個女孩的替身罷了,用來派遣寂寞的物品,專屬陳鶴川。
“過來,我給你梳頭發。”陳鶴川朝她攤開掌心,勾了勾小指,逗弄貓狗似的,將她撩撥過來。
艾黎戰戰兢兢坐在他的身旁,害怕舉止有不妥當之處,在他面前穿幫。實際上,陳鶴川知道她的名字,也應該確信她不是親妹妹。只是他那些思念之情無處容身,所以才一股腦統統塞到艾黎的身上,發洩全部情愫。
“你的頭髮很香……”陳鶴川撩起一縷黑濃的長髮,發質很好,表皮覆蓋一層油面,是護髮素的茉莉清香。
艾黎覺得後脖子很癢,陌生人的溫熱氣息噴灑在敏感的皮膚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縮緊了毛孔。
她低低回答:“用了你準備的洗髮露,還有護髮素。”
“我知道,我能聞得出來,你很乖。”陳鶴川曖昧不清的話,在她的耳邊迴響,音調婉轉,語調悠揚,恰似一曲兒高山流水,很是溫柔動聽。
陳鶴川細心為她梳理髮絲,梳子與頭皮有一定距離,經過準確計算,留出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顯得刻意,卻不得不說十分體貼。
他幫她紮了雙馬尾,從櫃子裡翻出一對彩色旋轉木馬的發圈,套上,貼緊耳根。艾黎兩頰一抹亮色,看起來俏麗活潑。
她訥訥地問:“陳哥哥之前,也常常給人梳頭嗎?”
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問的是誰,陳鶴川與她心照不宣。
陳鶴川輕輕道:“是的,常常給妹妹梳頭。你不習慣嗎?妹妹。”
“習慣。”艾黎覺得他很奇怪,說話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味道,有著不符合年齡的世故與成熟。
尋了個機會,艾黎趕緊逃之夭夭。
她下樓,被宋姨看到了,對方笑說:“這雙馬尾真好看,你自己紮的嗎?”
“不是,是陳哥哥紮的。”
宋姨驚訝了一下,道:“這可真是奇了怪了,陳少爺從不肯幫人做這些瑣事。就連大小姐在世時求他幫忙梳頭發,他都不肯,還是艾黎小姐有本事!啊,不說了,這種事情都過去了……”
宋姨很懂察言觀色,此時見艾黎臉色慘白,唇無血色,便急忙閉了嘴。
艾黎將手握在臺階扶手上,攥緊冰冷的欄杆,指節擰出青白色。她脊背出汗,涼颼颼的,腦中不斷浮現陳鶴川的臉。他睥著她,一雙黑瞳毫無溫度,清清冷冷道:“是的,我常常給妹妹梳頭。”
騙人,他根本就沒有這種習慣。
那麼,陳鶴川為什麼這樣做呢?
艾黎不明白了,她難道不是妹妹的替身嗎?如果是替身,那麼陳鶴川應該循著妹妹生前的軌跡而活,為什麼又換了一種相處模式呢?
不明白啊,她也不敢去問清楚。
這時,艾黎的身後,傳來陳鶴川的低聲呵斥:“宋姨,你話未免多了點,午飯準備好了嗎?”
宋姨窺見陳鶴川陰沉的臉,如臨大敵,戰戰兢兢道:“少爺稍等,很快就好了,我去廚房看看。”
敵人趕走了,陳鶴川撫了撫艾黎的脖頸,關懷備至地道:“妹妹,宋姨和你都聊了什麼?”
艾黎搖搖頭:“沒什麼。”
“是嗎?”陳鶴川噙笑,一雙眼森冷,“不要別人說什麼,你就信什麼,我是你的哥哥,你該信我。”
“嗯,我相信陳哥哥。”艾黎為求自保,沒心沒肺地甜甜一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她只是不敢和陳鶴川對視。少年的那雙眼,亮如星辰,只消一眼,便能窺探人心。艾黎進入陳家,是帶著小小的心機與不好的目的,如若被陳鶴川發現,那麼她死無葬身之地。艾黎渾身一顫,突然有這樣的覺悟。
可艾黎具體能做些什麼呢?詳細去想,又毫無思緒,無從說起。
或許,艾黎只是想要一個家。機會來了,她便用此藉口,在陳鶴川這裡尋個棲身之所,安居下來。
陳奕工作繁忙,不常在家,幾乎每個月只有那麼一兩天的見面時間。看著長子一天天恢復如初,他很滿意,也默許艾黎的存在。
時光荏苒,轉眼間便到了七年後的冬天。那一年,艾黎二十一歲,在黃山大學讀大四,是上半學期,蕭瑟的初冬。
她在成年後就搬離了陳家,陳鶴川大病初愈,不再病態地需要她,所以她能抽身離開。
艾黎待在陳家那幾年,渾渾噩噩,成日裡沒有目的,如行屍走肉一般過活。她想要查證父親的事情,可是她年紀小,人微言輕,連趙澤陽生前工作過的公司都進不去,更別提調查了,等閒根本不會搭理她一個乳臭未乾的毛丫頭。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逼迫她離開陳家的原因。
那件事發生在她成年的生日宴上,她剛和班上同學小聚歸來,一回陳家宅邸,便被人堵至角落。
那一味清苦的薄荷香自四面八方而來,將艾黎絞殺其中,不得動彈。
突然,一隻指節分明的手遞到她的眼前,微微觸碰她蜷曲的鬢髮,輕描淡寫道:“生日快樂,妹妹。”
艾黎知道,這個清清冷冷的聲音,出自陳鶴川。
不知為何,她總怵他,老鼠見貓,避之不及,生怕晚了一步,就看不見隔日的太陽。
陳鶴川對她壞嗎?不壞,可以說得上是極致寵愛。然而這份溺愛來之不易,出處也不倫不類。
他……將她當作死去妹妹的替身,所以才會疼她愛她,對她好這麼多年。
這些年,艾黎在愧疚中煎熬,亦不想一錯再錯。
她企圖開口,卻被陳鶴川搶先一步堵住了所有話語。他拿出一枚橄欖綠寶石耳釘,親手為艾黎戴上,溫聲軟語道:“恭喜你,從今天開始,你蛻變成少女,不再是女孩了。希望我能見證你每一年的成長,我會一直陪伴你,直至死亡。”
陳鶴川的意思是,他要纏著她一輩子嗎?
這個……變態!
艾黎心頭一凜,她咬住唇,抑制不住心底深處的焦慮感,撕心裂肺地喊:“陳鶴川!我不是你的妹妹!你的妹妹……早就死了!”
她說了很過分的話,陳鶴川手上動作一頓。沒過一分鐘,他繼續為她戴耳釘。像是完成了最心愛的藝術品,他滿意一笑。
這時,陳鶴川才慢條斯理回答:“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什麼?”艾黎的瞳孔放大,看著似笑非笑的陳鶴川,總覺得此時的他格外陌生。
“艾黎妹妹,我一直在想,是什麼樣的人,會心甘情願做她的替身呢?”陳鶴川朝前走了一步,白皙的指尖摩挲艾黎的下顎,溫聲軟語:“我在想,你接近我,究竟有什麼目的?於是我一直等,一直等,等了這麼久,你終於熬不住了嗎?你很有趣,我也很喜歡你。”
“什麼意思?”艾黎呢喃自語。
“你和爸提出了要搬離陳家的建議,對嗎?”
“對。”艾黎輕咬下唇。
陳鶴川打了個響指,笑得溫柔:“從明天起,我們就不再是兄妹關係。所以,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
“我不明白。”
“不明白嗎?我可是一直在等你長大,艾黎。”
“……”
艾黎皺眉,她可不覺得陳鶴川是在和她表白。
她的陳哥哥一直極有城府,讓人捉摸不透。也可以說,他將她當做玩具,觀察她的成長軌跡,日後也不打算放棄這個課餘時進行的興趣愛好。
還是逃跑吧?艾黎,逃得越遠越好。
當晚,她沒打招呼,就帶著陳奕給的“感謝金”、證件,以及私人物品,偷偷摸摸跑回了大學。
這一別,就是整整三年。

第三集
艾黎的大學專業是會計,日後能涉及的工作廣泛,給她的調查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她最想進的公司,還是趙澤陽生前工作的那個企業——竹山集團。竹山有限公司在黃山區有設立分部,當年的老人早已被調離到磊山區的總部任職,包括陳奕也去了總部,相當於升職。
就業前景而言,自然是去總部更有發展潛力。陳奕在總部是上層高管,讓他看在往日情面上多多關照,拉她一把,是不成問題的。然而艾黎並不想領這個人情,她的行動也不想被陳家的人發現。
艾黎隱藏多年的天使面孔,終將在這一刻破裂——她的脊骨突起,在肌膚內呈現出蜿蜒的軌跡,那一點羽翼定會破皮而出,褪去聖潔的白色,露出黑暗的本質。
她啊,是罪惡的黑天鵝,擁有一對華麗黑耀的翅膀,從來不是天使。
於是,大四這一年,艾黎給竹山分部投了簡歷,作為一名即將畢業的名校會計生,渴求一個實習機會。
由於艾黎在大學裡這幾年表現極佳,拿下各類比賽的獎項,也考取了會計證。竹山公司很快就給了回音,歡迎她作為一名出納實習生來分部工作,為期三個月,畢業後是否轉正,視工作能力而定。
這天是初冬,雨夾雪。昨夜伏在地面的薄薄霜雪,今日被雨打了去,迅速消融,了無痕跡。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雨,窗內沉悶燥熱,角落裡烘著暖爐,沒有半點溫度流失。
艾黎穿上純黑色吊帶內衣,布料柔軟絲滑,偎貼肌膚。
她在腿根私處綁了襪帶,深色的蕾絲蝴蝶結,蝶翼繁複。這是意大利手工編織製成,縷空技藝高超,精緻又奢華。
不知為何,艾黎突然想到了陳鶴川。他偏愛清純甜美的裙子,總替她挑選這一類的衣裙。他會笑著對她說:“艾黎,你看起來很可愛。女孩子就應該穿得像是個洋娃娃,被我養在溫室裡,不對嗎?”
她附和他,但笑不語。實際上艾黎不喜歡粉色系的東西,她從小便喜歡陰暗沉靜的顏色,平靜的黑色,抑或壓抑的灰色。
那時,艾黎在私底下瘋狂地展現叛逆的一面。她會在腿根處繪畫,用黑色的馬克筆劃殘肢斷翼的蝴蝶,象徵自己。她自小在身體裡埋下這顆種子,不經意間便悄然生長。
潛伏了那麼久也沒有用,沒能查出父親的死因,也不甘心寄人籬下。
所以艾黎一成年便逃跑了,離陳鶴川越遠越好。
上班前,艾黎回放之前錄下的新聞節目,是報道他父親死因的。
她在本子上,記下被採訪的幾個人的名字,都是公司職員或是那個被逼自殺的出納員白芷的同事:劉燁,宋茜司,這是出事的出納員交好的兩名職員。
先從他們下手吧?
畢竟是他們口口聲聲“證明”白芷的清白,曖昧地將矛頭指向趙澤陽,說他畏罪自殺,情節惡劣。反正趙澤陽死了,死無對證,說話不用負責任,所以可以盡情用惡意猜測。
“那麼,讓我來看看,你們有沒有說謊。”艾黎呢喃自語,筆尖在紙上劃了一道口子,哢嚓一聲,斷入其中。
上班第一天,財務部資歷最久的老人梅姐帶艾黎熟悉一下辦公室環境,瞭解公司的財務制度,就一邊做事,一邊安排艾黎幹些簡單的活計。
整個財務部門的人都介紹了一下名字,沒有一個人是和艾黎心中的名單對得上號的。想來也是,那都是七年前的事情了,誰知道還有沒有在崗位上就職。
艾黎咬了咬下唇,問梅姐:“小梅姐,你知道咱們財務部裡有叫劉燁,或是宋茜司的前輩嗎?”
梅姐警惕地回頭,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倆認識我叔叔,小時候在家裡做過客,對我很好,所以印象深刻。我來公司實習的時候,叔叔還特地跟我說,他朋友以前也在這裡工作,可惜多年沒聯繫了,我還想著……”
梅姐了然,女人的心思她都懂,這是尋著老熟人帶路呢,姑娘很會做人。
她歎一口氣,說:“宋茜司是我姑姑,她現在不工作了。”
“啊?這樣呀。”艾黎遺憾地皺眉。
“這事兒,我就和你說,你別講出去。”梅姐口渴,領她去茶水間喝茶,拉開一張椅子,翹起二郎腿,聊八卦:“現在分部都是新人了,我在這裡工作了七年,是老人,當年還是我姑媽介紹我進來的。八年前出了一起事件,整個財務部的人都被換了,無一倖存,慘痛啊。”
“怎麼說?”
“當年財務經理威脅下屬出納員挪用公款,被發現了。財務經理要他定罪,出納員不肯啊,就自殺了。後來高管追究責任,可能要坐牢,連著財務經理也畏罪自殺了。一個部門死了兩個人,風氣不正,上頭都想整頓,自然從裡到外都換了人,也有可能是覺得晦氣,都不敢在這裡做事。別說,我真覺得我們辦公室夏天也涼颼颼的……”
艾黎只囫圇聽了個大概,具體事情,她比梅姐更清楚。
為了一起事件,遣散一個部門嗎?
還是說,是為了斬盡殺絕,不走漏風聲呢?
沒由來的,艾黎想往深處查下去。她抿唇,問:“梅姐有你姑媽的聯繫方式嗎?家庭住址之類的?”
“咳,我其實沒和她聯繫了。”
“大概的地址就好了,我很想去拜訪一下宋茜司阿姨,小時候她很疼我。”
梅姐很尷尬,不知是真的熟悉宋茜司,還是假的。她想了很久,說:“具體的位置,我不清楚了。好像是在城東一帶,接近中山花園的位置。”
“好的,謝謝。”
知道了大概住址,接下來的工作就方便許多。艾黎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來。
下班後,辦公室外下起了雨。
有男同事也是實習生,叫葉喬森,犬系男孩,內向老實,看見女生就臉紅。
他給艾黎遞傘,支支吾吾:“我家就住在旁邊,艾黎你好像是乘地鐵來上班的,家遠吧?那,那就用我的傘好了。”
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艾黎抿唇,羞怯一笑,不打算拒絕。
正當她打算接過傘的時候,突然有一隻腕骨白潤的手緊扣住她的肩,拽入懷中。
艾黎脊背發麻,她預料到了什麼——果然,她的身後傳來熟稔的男性嗓音,對方冷淡道:“不必了,我送我妹妹回家。”
“是,是艾黎的哥哥啊。你,你好,我叫葉喬森。”
“嗯,你好。”男人沒禮貌,並未自我介紹。
他攬住艾黎,霸道地往雨裡帶。
艾黎與這個男人共待一把黑傘下,抬眸,只見對方的眉眼如幼年時期一般深邃漂亮,褪去了溫柔的外殼,便只剩下凜冽的唇峰,不苟言笑的側臉。
這是她的哥哥,陳鶴川。是艾黎畏懼了三年的噩夢,再次籠罩了她。
啊——!

第四集
陳鶴川警校畢業後,歷練幾年,便成了一名刑警。
他風裡來,雨裡去。刀尖滾過,火裡熬過,水裡淌過,所有能皮開肉綻的疼痛事兒都經歷過,練就了一身健碩有力的肌體。後腰上嶙峋的傷疤象徵榮耀,每一道都有自己的故事。
艾黎不是沒見過他身上的傷,她記得自己剛考上大學那一年,陳鶴川從事了危險的任務,為了護住人質,遭綁匪連砍數刀,送入ICU重症加護病房。
她和陳奕一起,站在燈火通明的走廊外等待。按照陳奕的話說是,從前的陳鶴川就是被艾黎“救活”的,現在的他,醒來的第一眼,必是想見自己的妹妹。
只有艾黎心裡清楚,她早已和陳鶴川攤牌。他當她是個玩意兒,戲弄她多年,從未真正上過心,又怎麼會想見她?她算是哪根蔥呢?
少女心事總敏感脆弱,艾黎望著來回奔走的醫生與護士,心生朦朧的情愫:只要陳鶴川能大難不死,她勉強喊他一聲陳哥哥,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應該是同情陳鶴川吧?否則她怎可能為其他人心急如焚,擰碎一腔心肝。
後來,陳鶴川醒了。他睜開眼,眼睫如濃黑色的蝶翼,瑟瑟發抖。他看她一眼,在呼吸罩裡竊竊私語,看那溫柔的口吻,仿佛還把她當作死去的親妹妹。
只是,她無法再接納他的盛情。因為她早知事,身負重任,要替父親而活,查清楚過去的事情。她是一路向背光處的人,和原本就屬�光明與正義的陳鶴川格格不入。
她自慚形穢,不欲再與陳哥哥有瓜葛。何況,他待她也沒半點真心。
艾黎的思緒飄忽一瞬,很快收攏。
陳鶴川已經問了她兩次了:“你家住哪裡?”
人前親昵喊妹妹,人後冷漠像路人。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艾黎傻愣愣往一側躲,淋到了雨裡。
陳鶴川冷漠地掃她一眼,隨即伸手,將她大力拽回傘中,掐住小蠻腰:“濕了。”
艾黎腳下一個踉蹌,投懷送抱,跌到陳鶴川溫暖的臂彎之中,滿嘴滿鼻都充斥著男人霸道的薄荷香,以及洗髮露獨有的花香,甜膩清淡。
特別是,她的腰上一團火熱……陳鶴川的手覆蓋窄瘦的腰肢上,若有似無地撥撩。
明明說好了,只當妹妹的。
艾黎一驚,又從他懷中掙扎開。可惜男人力道太大,她被吃得死死的,動彈不得,任其為所欲為。
“再問一次,你家在哪?不然,我就帶你回我家了。”陳鶴川對著她的耳輪,曖昧私語。
艾黎咬住下唇,簡直要瘋了,咬牙切齒道:“西風街第十二棟302室。”
“真乖。”他的話語冷冰冰的,並未帶著寵溺的音調。
陳鶴川真的將她送回了家,原本以為這廝會大搖大擺闖進來,結果他只在門口站了幾秒,便走了。
艾黎看著男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回憶起他濕透了的左肩,心裡某個位置塌陷,空落落的。
他不是好人,許是因為來日方長,所以暫且放過。
不要被騙了,艾黎。他已經戲弄你長達數年……絕對不能,被騙兩次,還是同一個人。
晚上,艾黎懶得煮飯,點了一份外賣。外頭恰逢瓢潑大雨,外賣員的電動車路滑,掀翻了蓋飯。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個中年人,他一邊戰戰兢兢和艾黎道歉,一邊承諾會儘快送來豬肉蓋飯。
艾黎不忍為難,這讓她想起了父親。
她溫聲絮語:“別擔心,這份就當送到了,我簽單了。我再點一份,讓別的外賣員派送一下。快過年了,各行的人工作都不容易,彼此體諒就行了。”
外賣員哽咽道謝,艾黎掛斷了電話。
又得多等一會兒了啊……
艾黎險些餓暈了,樓道裡響起悉悉索索的走路聲。她以為是外賣送到了,急忙開門……一具寬肩窄腰的性感軀體恰到好處撞入眼底,胯間的牛仔褲松垮,露出一點內褲邊沿,白花花的,印著CK字眼。
艾黎茫茫然抬頭,瞅見人臉,驚得她後退一大步:“哥……哥?”
她的舌頭打結,大腦也失去了運作能力。
陳鶴川怎麼會在這裡?!
艾黎大三就搬出學校,自己租房住,偶爾去上個課,考些證,沒有住宿舍的硬性要求。她在這裡住了兩年,和房東關係極好,還是自己的學姐,自然照顧許多。
昨天,學姐好像是跟她提起,最近會有新房客搬進來的事情。
難道這個新房客是陳鶴川?!不,不可能,世界這麼小嗎?
艾黎下意識窺探,好了,這次不止是背,連男人光膀子的上半身都看得一清二楚。
陳鶴川在她的印象裡一直是陰鬱持重的形象,哪知他也會有這樣肆意張揚的一面。獨居時,不管不顧,整日裡衣冠不整。
“我丟個垃圾。”陳鶴川抿唇,解釋,“剛洗完澡。”
“哦。”艾黎正想關門,卻被陳鶴川堵在門口。
“等等!”他的手如同烙鐵,嵌在牆上,死死抵住了門框。強烈的男性氣息,一時間侵佔了艾黎的五感,讓她的一顆心砰砰亂跳,如臨大敵,兵荒馬亂。
“什麼?”艾黎問。
“你的外賣。”陳鶴川將那袋子往前輕輕一拋,丟進屋內,示意他不會進入艾黎的私人空間。
“怎麼會在你手上?”
陳鶴川玩味地問:“不喊哥了嗎?”
“……”艾黎不語,經不起逗。
“剛才看到外賣員來了,問了一下誰的,就接過來了。”
“他會把東西給一個外人嗎?”
“我說,我是你男朋友。”
“……”艾黎咬唇,不知道他想做什麼,耳邊回蕩起他曾說過的那句話:“我們不再是兄妹關係,自此後,可以在一起。”
“我困了,先睡了,晚安,哥。”她加重最末尾的一個字,強調這段關係禁忌,誰都不能逾矩。
艾黎進屋,將外賣袋子打開,一側還有一杯用錫箔紙密封的薑汁撞奶。
詫異之余,艾黎拿勺子剜了一口奶凍,塞入口中,奶香四溢,入口即化,很好吃。
這是陳鶴川做的甜點,從小到大,他都只會做這一道甜點,獨屬妹妹的。
那個並非叫艾黎的妹妹,親生的,血脈相連的妹妹。這次是真事,宋姨說的。
隔天是周日,沒上班。一大早,艾黎就去城東一帶打聽宋茜司的事情。
不得不說,十幾年前的新聞,個人信息保密工作做得不好。幾次出鏡的職員都沒打碼,記者直接問了採訪者的真名。雖說僅有幾個畫面,一瞬即逝,不會招惹來大麻煩,但還是有隱患。
找了一圈,終於尋到了宋茜司的家門。
今天沒人上班,正是拜訪的好時機。
艾黎按響門鈴以後,很快便有人來開了門,是個三十幾歲的女人。八年前的新聞,當時宋茜司也不過是二十幾歲,相貌變化不大,很容易認出。她燙一頭波浪卷,眼妝沒卸,衣著卻十分隨意,並非外出奔赴飯局的禮服一類,在家也是全副武裝的裝扮,想來休息日也會來人,是異性。畢竟女為悅己者容,閨蜜就不用這般盛裝出席了。
“你是?”宋茜司睥了她一眼,目光像把細密的梳子,將她上上下下掃了個遍。
“你好,我是在黃山警局跟陳鶴川警官搭檔的刑偵顧問,你喊我小黎就好。”這句是編的,然而陳鶴川的身份是存在的,所以暫且以假亂真。
“哦,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宋茜司不打算把她放進來,抵在門邊。
“我們最近在整理舊的案子,有一些事情,想來和你核對一下。”
“我可不記得自己跟什麼案件扯上關係了,你不會是來詐騙的吧?”宋茜司傲慢地攤開手,向她討要,“你的證件給我看看,刑事顧問也會有證件吧?請出示相關證據,不然我不予以回答。”
完了,將軍。
艾黎不動聲色地避開話題,直戳了當問:“八年前,您意指趙澤陽經理脅迫白芷出納挪用公款,因為你曾和白芷是室友,在白芷自殺前一周,見過他們兩個碰面密談。還說白芷一直聯繫著某個男性高管,而你篤定這個人便是趙澤陽,對嗎?”
“管你什麼事?”宋茜司的聲音弱下來,瞧艾黎的架勢又不像是詐騙犯,她死鴨子嘴硬,梗著脖子喊:“證件呢?!證件拿出來!沒有證件,你說個屁?!”
“請問,是在哪裡看到他們碰面的?你距離他們兩個人有多遠?這個距離要恰巧不被趙澤陽看見,又能準確認出趙澤陽的臉,想必很難吧?”
“沒有證件就給我滾!我不會回答這些問題的!”宋茜司推了艾黎一把,險些令她摔倒在地。
就在這時,艾黎被擁住某個熟稔的懷抱中,一隻手遞出了名片:“證件嗎?我有,這是我的刑事警察證,以及警號。”
他是陳鶴川,怎麼又是他?!
宋茜司如風吹熄洶湧的燭火,一下子沒了聲音,輕輕回答:“我,我記不清了,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我好像是在越前街的蛋糕店裡看到的,隔壁就是奶茶店,他倆就坐在裡頭談話,只隔著一層玻璃窗,所以看得很清楚。”
“時間呢?”
“好像是晚上,又好像是下午。”
“準確的時間!這種事情,你怎麼可能忘?你和白芷,不是最好的室友和同事嗎?你在新聞裡都是這樣講的,每一個字,我都有錄下來。”艾黎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音都清晰可聞。
“是,是晚上,我想起來了!”宋茜司沒有想到,自己還有被一個初入社會的小姑娘壓制的時候。她難堪地咬唇,趕人:“好了,問完了趕緊走吧,我等一下還要出門!”
“謝謝。”
砰的一聲,門被重重關上了,拒人於千里。
艾黎將所有對話都記錄在冊,回過神來,正對上陳鶴川深不可測的一雙眼。
他微笑,笑不及眼底,冷冷問:“妹妹,你在查什麼?”
“我……”
“馴化一隻野獸,最重要的是驅除它的有害性。所以告訴我,你究竟在查什麼,艾黎。”
艾黎面色似菜,咬住了唇。

第五集
陽光闖入樓道側面,通過渾濁的玻璃窗,分散成無數柔和的光線,將萬千浮塵吹散在暖黃色的光流中,忽上忽下地漂浮。
陳鶴川的眉眼就是在這樣光中,照出丘壑低谷,美若山河,瑰麗動魄。只消一眼,便令人魂飛九天外,魂不守舍。
艾黎看癡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垂下眼睫。
陳鶴川不依不饒追問:“艾黎,告訴我。你以前答應過我,絕對不會對我隱瞞任何事情。不過是離開我幾年,就跟別人學壞了?”
“哥……”艾黎抿唇,寧死不屈。她那雙杏仁大小的貓瞳忽閃忽閃,潤著光,可憐兮兮的,教人不忍苛責。
陳鶴川凝視她,看了許久,才錯開目光,冷著嗓子:“算了,我不逼你。”
艾黎松了一口氣,緊繃的小腿鬆懈了些許,後勁酸麻。
還沒來得及完全安心,只聽得陳鶴川側身,貼近她的耳輪,輕描淡寫地說:“不過,你得記住。你是我的人,無論躲到什麼地方,無論懷有怎樣的心思,你都是我的。”
他話音剛落,艾黎便頭皮發炸,一股電流由下而上,由脊骨深處蔓延開,直至四肢百骸。
陳鶴川是在威脅她嗎?
果然,這個男人就是她的噩夢。
艾黎垂眸,細聲細氣說了一句:“哥,我有事先走了。”
她來去匆匆,不過一秒,就沒了蹤跡。
剛出樓筒子,霧深露重,寒氣洶湧如潮,將她周身溫暖驅散。
艾黎瑟瑟發抖,縮作一團。她漫無目的地走,不知為何,到了一間居民樓前。
樓下有小公園,一對夫妻帶著兒女笑鬧,臉上洋溢著幸福。天剛遲暮,遠處飄著幾縷晚霞,天光閃耀,紅成火團,與屋頂燒作一片。那光華將他們一家籠罩其中,快樂的情緒會感染旁人,看得人心生溫暖。
那是趙澤陽的妻子,她從喪夫之痛中走出來,很快又找到另外一個相伴餘生的男人,生了兒子,又帶著前夫留下的孩子,一同生活。
她的人生沒受到任何干擾,為了活人,也只能忍痛割愛,將死人遺忘。
艾黎遵循父親遺囑,要保護好他生前所愛之人。所以私生女的醜聞,艾黎絕對不會將其暴露出去,也不會透露出自己的身份。
這個世界上,只有艾黎還記得趙澤陽,只有她在努力證明趙澤陽對她存有父愛。她所深愛的父親,並不想拋下她,也並不是自殺,一切都有苦衷。
她偏執又瘋狂,焚燒自己,企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痕跡。沒有緣由,只是某種不甘心的情緒隱隱作祟。
“怎麼到這裡來了?不回家嗎?”艾黎身後響起了陳鶴川的聲音,她很快收回視線,將那一家人的身影擋在身後。
“隨便逛逛,現在回家了。陳哥哥也要回家嗎?那我們一起走吧。”她心虛,所以討好,輕扯了扯陳鶴川,將他帶離此地。
陳鶴川不著痕跡瞥了一眼那家人,倏忽眯起狹長的雙眼,任由做賊心虛的妹妹將他拉走。
難得今日守株待兔,蠢兔主動撞上門。他不吃下,豈不可惜?
陳鶴川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他細長的指尖與艾黎交織,疊在一塊兒。他勾唇,道:“今天這麼主動?”
艾黎聞言,渾身一顫,察覺到手上的異樣。該死,她怎麼會想到去牽陳鶴川了?
她想縮回手,哪知陳鶴川狠狠擒住她,不讓抽離分毫。陳鶴川有意無意地摩挲掌心柔若無骨的美人手,感受她的指節一寸寸變得僵硬。此舉雖說流氓,可送上門的獵物,哪有不吃的道理。
艾黎也深知此理,她咬住下唇,艱澀道:“鬆開……”
陳鶴川譏諷一笑:“不是你主動牽的我?現在吃幹抹淨了,就不認人嗎?”
艾黎語塞,她說不過他。
提槍上陣不行,那只能做逃兵了,她細聲細氣求饒:“哥,我得回家睡覺了。”
“哦,才六點,睡得著嗎?”
“睡得著。”
“你確定不需要我陪你一起睡嗎?”陳鶴川的話越說越曖昧,過了火,便惹到狗急跳牆的小白兔。
“不要。”艾黎抽回手,破功,面子情都難做。
她的功力尚淺,對上陳鶴川的厚臉皮以及若有似無的撥撩,屢屢敗退,招招致命,好像她天生就是被他克的。
逃回家,艾黎鎖上了門。
她將家裡每個窗戶都拉上窗簾,防陳鶴川跟防狼似的。何止是狼,他比狼還要狠戾上三分。
餓到了夜裡九點,艾黎捂住胃,實在忍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下樓,一溜煙跑到步行街上買夜宵吃。鬼使神差的,艾黎走到了越前街的蛋糕店。這家蛋糕店很有名,開了十餘年,不止是蛋糕,還有些奶茶甜點,是情侶約會的好地方。
宋茜司說過,她親眼目睹,白芷跟她的父親在這裡密談。
那是什麼時候呢?白芷自殺前一周的日期,艾黎不會忘記,那天是2010年的12月23日,冬天。這天晚上夜空出現了名為“血月”的月全食,即為紅色月亮。由於天氣晴朗,全國各地皆可用肉眼觀賞到這壯觀天象。黃山區甚至搞了一場血月攝影大賽,參賽者紛紛投稿拍到的紅色月亮,第一名可贏得五萬獎金。
艾黎突發奇想,在網上搜索:2010年12月23日,越前街,血月。
沒一會兒,便跳出幾張照片,都是那場攝影大賽的參賽作品。
掃了幾眼,無甚特別的。艾黎剛打算關閉瀏覽器,卻被最後一張照片吸引住了視線,照片上的血月高高懸掛在天際,取景地點是蛋糕店正門。店內燈火通明,所屬人間;店外紅月詭譎,陰冷神秘,兩處交相輝映,給人一場難言的視覺盛宴。
照片很漂亮,在比賽中拿了不錯的名次,可艾黎的注意力並不在此處。她看到蛋糕店的玻璃窗上貼滿了聖誕節減價以及推出招牌聖誕蛋糕的海報,當時是12月23日,12月24日是平安夜,25日是聖誕節,所以絕對不可能在節日來臨之前撕下海報。
那麼,就出現了一個問題:宋茜司聲稱自己在晚上看到了白芷與趙澤陽在蛋糕店內密談,特地強調是在玻璃窗外看見的。然而玻璃窗外貼滿了海報,如何見得到人呢?
艾黎跑進店裡,指著手機上的照片,問老闆:“你家一般提早幾天貼節日海報?比如這種聖誕節蛋糕的海報。”
老闆一頭霧水,老老實實回答:“一般會提前半個月貼,有事嗎?”
“也就是說,絕對不可能只提前三天就貼上了,對嗎?”
“對,都需要宣傳期的。不多貼幾天,怎麼會有客人來買蛋糕。”
“好,謝謝你。”
“請問有事嗎?”
艾黎搖了搖頭,說:“沒事,哦,對了,您還記得2010年12月23日發生的事情嗎?有個叫白芷的女職員自殺了,生前還來過店裡。”
老闆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回答:“怎麼問起這件事?幾年前,警察也來問過我。”
“例行調查。”
“哦。”
“還有其他人陪這個女人來店裡嗎?”
“好像是個男人,沒注意那麼多。你知道的,我們一般是先付款,再上甜點一類的東西,不怕客人吃霸王票,所以也不太在意客人的言行舉止。”
艾黎能懂,客人來店裡先到前臺點餐,然後就坐在位置上等店員準備飲品與甜點。反正已經付過帳,不怕無賴賒帳,沒人過多關注客人的樣貌。
如果能問出來詳細的信息,估計八年前,警察就知曉了,哪用得著由宋茜司來判斷與白芷密談的男人的身份。
艾黎心中了然,那張海報早在一周前,十二月十幾號就貼在玻璃窗上。假如宋茜司狡辯,說是下午看到白芷,那時還沒貼上海報,那也沒有用。因為這個信息本就是錯誤的,她在蛋糕店外,絕對不可能看到白芷。
也就是說,她一直都在撒謊。
警察之所以沒發現這一點,是因為白芷自殺時,早過了聖誕節,蛋糕店的海報被揭下,所以無人知曉,密談當天是否能清晰看到店裡的客人。
根據老闆的口供,那天白芷的確在店裡和男人私會。
然而,宋茜司所說的證詞卻是錯誤的。她分明看不到白芷私會的情形,卻篤定她那天與趙澤陽密談,她的依據是什麼?又為何要說謊?
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性了。
宋茜司沒有親眼看到白芷在死前一周曾去過蛋糕店裡,卻仍能肯定白芷曾在蛋糕店裡待過。她知曉這個消息,一定是有人將訊息傳達給她。
是誰呢?暗中觀察白芷的一舉一動。這個人,極有可能就是與白芷私會的男人!
白芷自殺後,宋茜司跳了出來,以知情人的身份強調男人的身份,明確說出他是趙澤陽。
如果艾黎是趙澤陽,會找一個陌生的女人指證自己的罪名嗎?很明顯不會,他惶恐至極,逃都來不及,還會上趕子暴露自己嗎?絕對不可能,這是自相矛盾的做法。
所以,告密者另有其人。這個人處心積慮將一切貪污罪過嫁禍給趙澤陽,把自己的身份捂得嚴嚴實實。為了增加可信度,讓這件事塵埃落定。他逼迫宋茜司作偽證,達成自己的目的。
他是誰?其中有什麼秘密?
如果沒有半點好處,生死攸關的事情,宋茜司怎麼敢作偽證?
八年前的冬天密事,絕對不是自殺這麼簡簡單單。
艾黎露出一縷會心笑容,她的調查沒有錯。由此可見,她的父親啊,絕對不是心甘情願赴死。也就是說,他對世間仍有眷戀,對艾黎仍有愛意,並不是毫無求生欲。
艾黎是被人愛著的,而害死她所愛之人,是要付出慘痛代價的。她說到做到。
第二天,艾黎稱病翹班。她將一手證據整理成文件,U盤裡留了備份,帶著這些資料去找宋茜司。
對方剛開門,她就大步流星走進去,佔據最高位置。
艾黎說:“我查過了,你說自己23號在蛋糕店外偶爾看到白芷與趙澤陽私會密談。然而23號晚上,店外貼滿了海報,根本看不清人。如果只是路過,也不會將注意力鎖定在一家平淡無奇的蛋糕店裡,直到分辨出店中的人才離去。所以說,你在說謊,你做了偽證。”
“那就是下午看到的,我記錯了時間。”宋茜司急不可耐道。
“絕對不可能!”艾黎笑,“這張海報貼了足足半個月,就算你說是十天前看到也沒有用。這是23號晚上拍的照片,左下角有照片實時拍攝的時間,無法造假。裡面可以清晰看到蛋糕店玻璃上的狀況,的的確確貼滿了海報。或許你在白芷死後,親自去店裡核實情況。證明站在店外五米也能瞧見裡頭的客人,暗暗松了一口氣,知道自己所言毫無漏洞。但是,海報是白芷自殺前一天撤下的,與你說的‘店內客人清晰可見’的情況相左。由此可見,你在說謊。是背後有人指使你,讓你把髒水往趙澤陽身上潑。你告訴我,他是誰?你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可能是我記錯了,都是八年前的事情,誰記得那麼清楚!”
“這是一條人命,宋茜司,你害人不淺!”
“滾開!”女人撒潑無藥可救,宋茜司瘋了似地將艾黎往門外推,隨即重重關門。
這次很倒黴,沒有人在後頭扶住艾黎了,她摔倒在地,腳崴了,傳來劇烈刺痛。
艾黎倒吸一口涼氣,剛打算打電話給朋友,卻被人攔腰抱起。
她不敢看,聞到熟稔的男性香水味,便知是陳鶴川。
“陳哥哥,你沒有上班嗎?”艾黎不敢問他聽到了多少,她只是恨自己不夠小心,被抓住了把柄。
“腳疼嗎?”陳鶴川懶得問她七七八八,不敢殺人,不敢傷人,就是傳統意義上的好人,只要艾黎還沒越界,他作為人民警察就不會為難普通老百姓。
“疼……”艾黎成功繞開話題,委委屈屈裝可憐。
“活該。”陳鶴川抱住她,健步如飛,朝醫院跑。
艾黎蜷縮在他溫暖的懷裡,想了很多事。關於父親的,關於宋茜司的。她想,她若是要讓宋茜司說出真相,那必須採取一些極端手段了。
這種人作惡,想讓她就範,就得比她更惡毒。
艾黎為了父親,什麼都做得出來。
她想明白了,三魂六魄歸體。這一回魂,好似不太是時候。因為她隱約察覺到自己腿上尚有餘溫,陳鶴川好像在用粗糲的指腹,輕撫她的腿根。
趁她不備,吃她豆腐嗎?!
陳鶴川這個流氓,恐怕是瘋了!
第六集
艾黎腿上的觸感依舊,陌生人的指節在光滑的肌膚上撫動,留下細細密密的焦灼感,如同炭火在燒。不知為何,她渾身出汗,猶如針紮。
剛想掙扎,卻聽得陳鶴川清清冷冷地道:“為什麼有傷口?”
“嗯?”艾黎瞬間清醒,不自覺夾緊雙腿。
她想起來了,她曾手動刺過紋身,頭兩針紮錯了位置,不小心劃了一道疤。因為蟄入紋身藥水,所以那一塊皮肉有了永久性的傷痕,仔細去摸會有一道淺顯的肉痕。從前離經叛道,不願被陳鶴川管束,在清純的小白裙下,是她用馬克筆劃的一隻只殘肢黑蝶,以那道疤為蟲脊,自肉裡湧出單薄的蝶翼。
她的秘密,被發現了。
艾黎支支吾吾:“不小心劃傷的。”
“為什麼會劃傷這裡?嗯?艾黎,你背著我,私自碰這些地方嗎?”陳鶴川微慍,他的沙啞嗓音裡醞釀怒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譏諷,教艾黎難堪。
他在說什麼?艾黎懂,又不懂。
她咬唇:“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陳鶴川嗤笑,“你確定不要我管嗎?如果不要我管,那麼為什麼三番兩次借我證件,出去坑蒙拐騙?你想查什麼?求我不就好了?艾黎,你接近我是否抱有壞心。你想殺了我嗎?還是有其他目的?不然,你為什麼要去調查宋茜司?調查八年前的事情?”
艾黎臉色煞白,不知該作何感想。她雖然聰明,手段卻沒有陳鶴川這只老狐狸高明。
“八年前的事情,和我爸有關。你接近我,是為了我爸,對嗎?”陳鶴川不提,不代表他不知道。他只是在等,企圖看狗急跳牆的兔子撓爪,能有多大的力氣。
“只是好奇。”
“是嗎?”
艾黎只能打親情牌了,她慘兮兮地笑:“我是孤兒,如果陳叔叔不帶我離開福利院,我就沒有家庭收養了。我想讀書,不想沒文憑,長大後做基層工作,所以我得逃出去。”
“小小年紀,就有這麼深的心機?艾黎,你真可怕。”
艾黎不置一詞,陳鶴川早些撕破臉也好,難為她次次忍耐,事事偽裝。陳鶴川現在將她貶得一文不值,明明他才是心思最壞的那一個,若是他早就發現她的陰謀詭計,又何必演這麼一齣戲呢?甚至長達好多年。
艾黎強嘴:“要是早知道我是這樣的人,你為什麼不揭穿?還把我當妹妹養,費心費力演這麼一齣戲?”
陳鶴川見她生氣,嘴角微微一翹,倏忽道:“所以,這才是我妹妹的真性情嗎?”
“什麼?”艾黎惱羞成怒,重重一拳打了個空,陳鶴川非但不氣,還樂在其中。
“我等了你這麼多年,你一直忍耐到現在,才肯給我看刺蝟的肚皮嗎?嘖,做你哥哥真辛苦。”
艾黎又不懂了,她以為陳鶴川只是單純想戲弄她,可聽話音兒,又不像是那種人。這廝究竟想怎麼樣?
“不明白嗎?”
艾黎不會不懂裝懂,老老實實搖頭。
陳鶴川發出急促的一聲笑,短暫又低迷,撩人心弦,他輕聲絮語:“我不想我未來老婆,對我還藏著掖著,不拿真心相待。”
“你說什麼?”艾黎警惕抬頭,做出高踢腿的危險動作,企圖從他懷裡一躍而下。
哪知,陳鶴川招數更快更狠,一下子卡住她的腿根,死死扣到了懷裡。艾黎的臉緊貼上陳鶴川的胸口,聽他胸腔裡蓬勃有力的心跳聲,令人安心,每個毛孔都酥麻發炸。
糟了,要沉溺其中。
艾黎縮緊瞳孔,咬牙切齒地道:“放我走,我能自己走。”
“怎麼?是害羞嗎?”他還在逗她,心思歹毒,非得逼她原形畢露。
“你……你不要臉!”
“不喊陳哥哥了?我如果要臉,怎麼抱你?”
“……”是她輸了。
“還裝嗎?”
“裝什麼?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嗎?再裝,你會信嗎?”艾黎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架勢,語氣裡有點撒潑的意味,聽起來像是無理取鬧。
此舉,又引來陳鶴川的笑,不知是覺得她可愛,還是感到無奈。
“你想裝也可以,我喜歡聽你喊我,陳哥哥。”陳鶴川湊近她耳輪,呼出的氣兒噴灑在耳背,那處充斥神經末梢,很敏感。一點風吹草動,就能惹得人心紊亂。艾黎就這樣毫無防備,中招了。
她再喊他陳哥哥,她就是狗!
艾黎一聲不吭,生悶氣。她不是陳鶴川的對手,這廝見招拆招,裝成熟就戲弄她,裝傻就讓她難堪,倒不如什麼都不做,裝死,那他拿她沒法子。
到了醫院,醫生說腳腕需要冰袋冷敷,沒傷到骨頭,回家噴點雲南白藥,多養幾天就行了。
醫生對陳鶴川道:“女朋友腳受傷了,你多照看一點。能床上躺著就別下地,少走路,休養幾天。如果可以,去菜市場買個豬蹄,燉黃豆湯,補一補鈣,老偏方,吃了總沒錯。”
艾黎腳疼,嘶著聲兒,張牙舞爪道:“他不是我男朋友。”
陳鶴川抿唇一笑:“我是她老公。”
“……”艾黎懨了。
回到家,艾黎單腳跳回房,執意要一個人吃飯,趕陳鶴川走。
陳鶴川懂不能逼迫太急的道理,面對她這種死鴨子嘴硬的性格,得小火慢燉,時間久了,入了味,方可下嘴,細嚼慢嚥入肚。
艾黎扶著門,剛想關,卻聽得陳鶴川道:“你想知道,當年見你的第一眼,我明知你不懷好意,卻依舊不揭穿你,究竟是為什麼嗎?”
聞言,艾黎幾乎是一瞬之間想到了那日的場景。陳鶴川站在樓上,即使日光昏暗,也壓不住他清逸倜儻的容顏。他的鼻樑挺拔,目光冷淡,與她對視時,仿佛能看透人心。
所以,他從那一刻便知她心懷鬼胎。
這麼多年,陳鶴川究竟以什麼心態看待她呢?估計是嘲諷她吧?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混入陳奕家,實際上所有人都知她本性,揭過不提罷了。
艾黎的指尖攥得死緊,指甲仿佛要斷在門板裡。陳鶴川看見了,探手,將她的指頭一根根掰開,摩挲指腹。
陳鶴川風輕雲淡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妹妹的影子。她無助死去的時候,無人施以援手。所以你有難,我想救你。”
艾黎猛然抬頭,瞪大了眼睛。這時的陳鶴川不苟言笑,深沉的黑眸仿佛有光,覆蓋一層淡淡薄金。
他的話語有力量,一瞬間擊中她死寂多年的心臟。
艾黎手足無措,這麼多年,她一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嗎?陳鶴川並不想傷害她,也並未戲弄過她。看到她前幾年叛逆的行事,陳鶴川是失望至極,還是恨鐵不成鋼呢?
自從父親死後,她封鎖了自己,只用惡意揣測人心。這一切,都是她錯了吧?
“陳哥哥……”艾黎掙扎了一秒,發出細軟如奶貓的聲音。
陳鶴川眯起眼睛,唇角微勾,道:“別太快感動,我從前對你沒壞心,不代表今後沒有。你的秘密,我早晚會查個水落石出。我需要你對我毫無芥蒂,完完全全敞開心扉。至於其他的話,等婚後,我們來日方長,慢慢談。”
她的感動不過一瞬間,很快就清醒了。
陳鶴川能把一手養大的小妹妹哄來當老婆,足以說明,他絕對不是好鳥!

第七集
艾黎在請求重審趙澤陽貪污案的資料中,添加上一句話:“如果一個人並非毫無求生欲,而是被人逼迫,選擇自殺,那麼這樣的罪行將稱之為故意殺人罪,也就是典型的謀殺。由於宋茜司的證詞充滿漏洞,無法判定趙澤陽先生生前的罪行,無法將其定性,證據也不足,所以我作為趙澤陽先生生前後輩,為其申請重審案件,洗刷名譽污點。”
這份資料還差最後一個步驟,那就是宋茜司的證詞。她需要宋茜司親口承認自己的錯誤,向她的父親下跪道歉。
艾黎想到了宋茜司平素在家也是全副武裝的樣子,她是在等待男人嗎?或許,她也有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這個秘密被人當作把柄,差使她做牛做馬,包括作偽證。
思及至此,艾黎選擇跟蹤宋茜司。
每到夜幕降臨時分,宋茜司便會悄悄出門,步行至一條人聲鼎沸的巷弄。
艾黎沒跟住,險些追丟了。好不容易發現宋茜司熟悉的身影,卻一頭撞進了陳鶴川的懷抱。他胸口的肌肉結實又硬朗,像是一堵厚實無比的牆,鼻樑骨都能被撞斷。
這個冤家,怎麼又跟她來了?!
艾黎橫眉立目看他,陳鶴川不以為然,道:“這種地方,你以為你一個女人能進得去?”
她看了一眼陳鶴川所指的地方,來來往往的都是男人。他們臉上帶著鬆快的笑容,顯然這間會所的招待極好,賓至如歸。
這是什麼地方,答案不言而喻。現在的會所一般來說都沒有肮髒的勾當,程度很輕,但不代表誰都能來去自如,這裡有性別限制,特別針對女人。
“想進去嗎?”陳鶴川逗她,刻意壓低了聲音,若有似無。
“想。”艾黎知道這時候跟陳鶴川對著幹沒什麼好果子吃,認輸。
“求我。”
“……”卑鄙。
她抿唇,說:“那我找別人去,四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男人還不好找嗎?”
艾黎剛往一側邁開步,就被陳鶴川長臂一攬,死死壓到胸口。他黑著臉,說:“帶你進去,少鬧脾氣。”
艾黎不吱聲了,不管過程如何,目的達到就好了。
前臺的人見陳鶴川來了,喊:“帥哥,來玩的話,先留個證件。”
陳鶴川不愧是警隊裡練過的,什麼世面都見過。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流裡流氣地叼到唇間,慵懶道:“怎麼?來你這裡玩,還這麼多規矩?”
艾黎沒見過這種不良少年風格的陳鶴川,他一貫是沉穩持重的硬漢模樣,倒有些新鮮,目不轉睛瞅著他。
陳鶴川瞪她一眼,繼續和前臺的人打太極:“沒證件就不許我在這裡消費?這是什麼規矩?”
前臺的人沒被他那財大氣粗的模樣嚇到,不卑不亢繼續道:“不好意思,帥哥,這是店裡的規矩,每位客人都要登記。不過你放心,我們有保密協議,絕對不會暴露客戶信息。”
艾黎明白,這是威脅呢。來會所玩的人,哪個想把自己暴露出去?即使沒有不三不四的勾當,總歸是不光彩的事情,都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前臺的人備著這一手,是防止店裡的客人撒潑鬧事,要是幹大發了,直接抖露證件,曝光個人信息,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這招夠絕,想來也是店裡服務足夠好,否則怎麼可能有客人買帳?早倒閉了。
陳鶴川拿他們沒辦法,歎了一口氣,把證件丟出來,催促:“快些登記,我可不想在門口露臉。”
他們很快就抄寫好了證件號碼,拍照備份,然後放行。艾黎瞧了一眼證件名字,發現除了證件照是真實的,其他的信息沒有一個對的上。
她目瞪口呆,問:“哥,你造假啊?”
陳鶴川將那根煙收回口袋,冷笑:“你以為我們出任務的時候,都會暴露真實信息嗎?這些是上頭允許的造假證件,是潛規則。如有需要,別地的警察一查證件號,就能分辨身份,比真實證件還有用。”
“當刑警,水這麼深啊?”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現在的犯人都聰明了,要是做刑警這邊水再不深一點,九條命都不夠花。”
聞言,艾黎對其肅然起敬。
他們來的時間巧,聽店裡的常客說,今晚有“鋼管女王”羽冬的表演。還有人坐了三小時的動車,不遠萬里慕名而來,就是為了一睹羽冬的風采。
這時,舞池的燈光驟然熄滅,如同被勁風掃過的燭火,一瞬之間,便沒了聲息,連縹緲的煙霧都不剩。不知何處,突然響起電吉他激情四射的弦音,來勢洶洶,振奮人心。
舞臺中央亮起聚光燈,一名陌生女人的身材曲線畢露無疑,應該是羽冬。鋼管下降,折射璀璨的光。她像是一隻矯健的野生豹子,腰肢舒張,攀附在鋼管上。腰窩很深,形成誇張的弧度。不過是一個高踢腿動作,便如游龍一般纏繞至鋼管上,盡顯女人肢體的柔媚動人。
羽冬的舞蹈不能說完美,觀感不賴,某種情緒說不清道不明,真要說的話,她的每一個舞蹈動作都快狠准,如浪客拔劍出鞘,見血封喉,不浪費一滴鮮血,也不在乎一滴眼淚。光線昏暗,難掩其鋒芒。真要說的話,她不是在舞蹈,她是在演繹,用身體詮釋何為“完美的夢中情人”,女人妒恨,男人愛慕的那種嫵媚形象,是個狠角色。
一舞結束,羽冬氣喘吁吁,將擦過汗水的紙巾往台下丟。剛落地,便遭到人哄搶,被陌生男人撿起細嗅,充斥情色。
在這一刻,艾黎看清了她的臉,居然是宋茜司!這時濃妝豔抹的羽冬,與她往日居家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艾黎震驚,喊出聲:“宋茜司?!”
沒有人回應她,大家都在瘋狂熱舞,夜生活剛剛開始。
就在這時,一名服務員突然擠入舞池,拽了拽艾黎的袖子,說:“這位美女,我們老闆有請,麻煩來一下後臺。”
“老闆?”艾黎皺眉,有些膽怯,她下意識牽住陳鶴川的手。
服務員微微一笑,作出噤聲的動作,道:“不方便說太多,您能過來一趟嗎?”
艾黎不知道他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大著膽子跟上去。
脫離了嘈雜的人群,耳根子一下清靜了。艾黎長籲一口氣,陳鶴川說:“你沒來過這種地方嗎?”
“沒有。”
“那就乖了,我偏好清純乖巧的太太。畢竟我可不想當老實人,等老婆玩夠了以後,讓我接盤。”
艾黎不耐煩:“這種地方我不愛玩,我平時都玩更厲害的。搖骰子,輸的人拖一件衣服的那種!”
“……”陳鶴川無言。
許久後,他突然問:“那麼你脫光了嗎?”
艾黎震驚地看他:“你變態啊?!”
“我是在關心你,好了,告訴我,你脫光了嗎?”陳鶴川很執著於這個問題,他俯身,扣住艾黎的手腕,聲音壓得低,薄涼的唇瓣抵住耳輪朦朧絮語。
“沒,沒有……”艾黎怕他當場發難,一秒認慫。
如果這個人不是她哥,而是陌生人。在她耳邊說這樣猥瑣的話,艾黎早一拳打過去了。
哪知,陳鶴川還不肯放過她。他輕笑一聲,說:“那下次,你在我面前脫。給別人看到什麼程度,就讓我也看到什麼程度,不然我吃醋,你偏心。”
“……”神經病。
艾黎翻了個白眼,是完全不打算理他了。
他們的目的地是一間日式主題小包廂,原來這間會所別有洞天,可以說是有錢人的銷金窩,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她們做不到的。
艾黎在榻榻米上落座,給自己倒了一杯熱過的清酒,隨意翻閱宣傳雜誌,裡面有一句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男人心目中最完美的女人。”
完美無瑕的女人,應該是羽冬吧?不,是宋茜司。
沒過多久,有人走進來。
羽冬穿著藝伎獨有的精緻和服,櫻花紋路,下擺繡著細膩的金邊,頭簪花穗,款款而來。她掩唇,輕笑:“這打扮是不是很新鮮?這是藝伎的妝容,日本京都苟延殘喘的行業,國人想一窺真容,卻因不懂日語,而無法體驗藝館藝伎溫柔小意的待客之道。而我今天,就是為了圓這些人的夢,讓他們在國內體驗日本古老行業的風情。”
艾黎不懂宋茜司在說什麼,她好似變了一個人一般,假裝素不相識。
羽冬孜孜不倦道:“你知道嗎?藝伎是一種在日本從事表演藝術的職業,平日用舞蹈、樂器一類助興,滿足男性客人的佔有欲與浪漫,還有對完美女性的幻想。和情欲無關,不賣弄色情,只是派遣人的寂寞,迎合男人的自尊心,讓他們在這裡嘗到極樂滋味。這間會所,就是以此為宗旨開的會所。也可以說,我就是所有男人幻想的完美體,是世界上最優質的女人。”
她是瘋了嗎?將自己物化,並且沾沾自喜。
“你是?”艾黎也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她突然咬唇,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哪知,羽冬迅速接話,給她斟滿酒,溫婉地說:“我是宋茜司的姐姐,我叫羽冬,是這件會所的頭牌,也是老闆。”
嗯?什麼情況?艾黎抿唇,心臟抽動了一下。

第八集
艾黎和羽冬的一番對話,你來我往,皆是機鋒。
羽冬不愧是在酒色場所裡廝混過的女人,並無任何異常與破綻,完美到令人不安。
這一夜,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等出了會所,艾黎問陳鶴川:“你相信她說的話嗎?”
陳鶴川把玩手間的香煙,細聲呢喃:“什麼話?”
“她說,她是宋茜司的姐姐。”
“不,她就是宋茜司。這樣說也不對,她像是寄宿在宋茜司體內的羽冬。”
“什麼意思?”
“宋茜司的指甲上塗滿了紫羅蘭色的指甲油,平時拿東西下意識用左手,是左撇子。左手的中指右側有厚繭,指甲也略歪,說明她長年以來的握筆習慣是左手執筆。而羽冬的指甲上顯現無色,拇指指縫裡殘留一絲淺紫色的痕跡,說明是剛抹去的指甲油。而她是右撇子,端酒杯的時候習慣用右手,右手中指左側也有厚繭,常年握筆或是處事導致的。驚訝之餘,我看了一下她的兩隻手,皆有用筆痕跡,宋茜司操控左手,羽冬操控右手,也就是說羽冬確實是宋茜司。”
“所以呢?我不明白,或許她兩隻手都運用自如?”
“人都是有惰性的,何必將自己練成能左右開弓異類?看那個繭子厚度便知,這是長年累月積攢下的故事,並非臨時起意。如果她不是裝的,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艾黎忽覺脊背發麻,如芒在背:“宋茜司的體內還住著羽冬?”
“初步估計,是這樣,不排除偽裝的可能。如果是假裝,這女人心思頗深,花費數年時間編織這個謊言。”
“她想做什麼?”艾黎咬唇,問。
“我不知道,不過你得小心。”陳鶴川彎腰,突然湊近她,兩個人的鼻尖近在咫尺,只餘一寸的距離,“如果害怕了,允許你躲進我的懷裡。”
艾黎後退一步,垂眸,默不作聲。她的鼻尖凍得通紅,抿著唇,有點可憐的況味。
陳鶴川不逼迫她,淡淡道:“算了,不逗你了。回家吧,很遲了。”
“哦。”艾黎小心翼翼跟上,望著陳鶴川高大的背影,一時間有些氐惆。
她對陳鶴川的感情很複雜,一方面因為自己的父親,不敢太相信陳家人,另外一方面,陳鶴川確實對她關懷備至,自小缺愛的艾黎,的確將他看作最敬重的兄長。這是她的秘密,悄然藏在心底多年。
可她把他當哥哥,陳鶴川又當她是什麼呢?應該不是妹妹吧?
一時間,艾黎竟然有些羡慕陳鶴川的親妹妹了。她離世這麼多年,一直有人記得她,守護她,真溫暖。
陳鶴川停下緩慢的步伐,他朝後,若無其事伸出手,手心朝上,道:“要牽手嗎?”
艾黎不吭聲,她想起了小時候,陳鶴川也是這樣,看她氣喘吁吁走不動了,便冷著一張臉,硬邦邦問她:“要不要牽手?”
那時,迫切想接近陳鶴川的艾黎自然沒有拒絕。她揚起一張笑容燦爛的笑臉,臉頰兩側浮現若有似無的高原紅,歡欣雀躍說:“要,陳哥哥。”
“才走這麼幾步就累了?我的妹妹,居然是個小麻煩。”少年不屑一顧,牽起她的手,這樣對她道。
那時候還未長大,陳鶴川再早熟,都帶著股稚氣未脫的少年模樣。他藏不住全部情緒,意氣風發,偶爾也會真心以待。
艾黎回憶片刻,從夢中驚醒。
她怯生生探出了手,還沒觸及,就被陳鶴川握住。
對方說:“為什麼要怕我?”
艾黎抿唇,小心翼翼說:“我一直……把你當哥哥。”
這是她為數不多的真心話,掩埋於心多年,終於說出口。
陳鶴川愣了一瞬,說:“對不起。”
“什麼?”
“我一直沒有把你當作妹妹,我喜歡你。”這句也是真心,以真心碰真心,若是不能完美契合,便是非死即傷。
“……”艾黎深吸一口氣,她不敢有所回應。她還沒搞清楚父親的故事,不敢輕易信任陳家人。
“你為什麼要查趙澤陽的事?他從前和我爸是同一個公司的同事。”
“我知道,所以才要查。”
“這事,和我陳家有關?”
“有。”
“你混進陳家,是心懷不軌?”
艾黎抿唇,稱是。
“哦。”陳鶴川沒有多說話了。
他牽著她朝前走,像小時候那樣照顧弱小的姑娘,又不太一樣。因為他們的關係早已變質,摻雜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絕非普普通通的兄妹之情。
到了家門口,陳鶴川喚她名字,說:“我是我,我爸是我爸。”
“嗯,我知道。”
“我是刑警,所以不會姑息任何犯罪者。”
“……”
“你可以信任我,像小時候那樣。我也會幫你查下去,讓真相水落石出,即使和我爸有關。”
艾黎動容,她回頭看陳鶴川一眼,聲音有些啞。
陳鶴川就定定站在原地,眉目無比堅毅。他是個天生正義骨的男人,很合適這個職業。
許久之後,只聽他說:“所以,你不必將我拒之於千里之外,對我設防。我只是我,和我爸無關。”
“我知道了,”艾黎松了一口氣,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謝謝你,陳哥哥。”
“嗯,晚安。”
多年的心結,在這一晚悄悄解開。或許連艾黎自己都沒察覺,聽到陳鶴川那番話,除了滿心感動,還有一絲微乎其微的喜悅。
次日,艾黎上班時,去尋梅姐,問她有關宋茜司的事情。
梅姐略尷尬,說:“其實,宋茜司只是我表姑姑,遠方親戚,我對她瞭解也不是很多。之前入職,家裡人找她幫忙,知道住址,別的時候都沒聯繫過。”
艾黎了然,便問:“那你知道她的籍貫地嗎?”
“我還真不太清楚,不過聽我媽說,她以前和我表姑姑打過交道,估計是同一個地方的人吧?我媽是磊山區金峰鎮的人。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隨便問問。”艾黎含糊過去,將那個地址記在心中。
她想去查宋茜司的事情,宋茜司當年是大學剛畢業,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八年過去了,想來現在也就三十二三的樣子,並不算久遠的歷史。
艾黎打算去查宋茜司的過去,要去磊山區金峰鎮。她稱病,請假一周,反正實習生沒工資,也就無所謂,能躲懶幾天便是幾天。
巧了,陳鶴川因之前節假日也在工作,上頭特批,給他一周休假。
艾黎還沒來得及出門,便被陳鶴川堵死在門口。
他瞥了一眼門左側那個小小的行李箱,輕描淡寫道:“小姑娘一個人出門不安全,哥哥不放心,陪你一起去。”
說完,陳鶴川強硬頂開門,拎起她的行李,快跑下樓。
艾黎目瞪口呆,她,她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第九集
更不要臉的還在後頭,艾黎看到自己跟陳鶴川的列車座位是連座,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哥,你還要臉嗎?”
艾黎心無芥蒂以後,倒是願意遵從本心,喊陳鶴川為哥哥了。她本就渴望有個哥哥,這個空缺能讓陳鶴川填補上再好不過了。
陳鶴川挑眉,說:“你這叫不識好歹,我出於關心,陪你出行,你沒一句感激的話,反倒怨氣頗重?你怎麼這麼狼心狗肺,就知道欺負我?”
“……”究竟是誰欺負誰呀?艾黎簡直無話可說。
她斜了陳鶴川一眼,生悶氣。哪知,還沒堅持多久,第一個難題就來了。
行李箱太沉,她無法將其搬到夾子上去。而後頭的乘客越來越多,再不送上去,就是擋道了。
於是,艾黎厚著臉皮,喊:“哥,幫我個忙。”
“什麼?我聽不到。”
“我說,幫幫我……”她越說越小聲,嘟囔了一句。
陳鶴川勾唇,手搭上行李箱,心想,他真是越活越過去了,能這麼幼稚跟一個小姑娘鬥法。
他自嘲一笑,拎起行李箱做了個幅度不大的起跳動作,不費吹灰之力將東西放到一側的架子上。陳鶴川抬臂時,後腰的衣服被勾起,露出若有似無的肌理,他的脊骨有溝壑,很深。線條明朗,肉質緊繃,光澤明豔性感,叫人看了便挪不開眼。
艾黎滿心滿眼都是那一片雪花白,帶了一瞬,被人敲了一記爆栗才回魂。
“在看什麼?”陳鶴川逗她。
“什麼都沒看。”
“掩耳盜鈴。”
“說,說我?”
陳鶴川睥她一眼,微微笑道:“還說不喜歡我?明明看我看成了傻子。”
“我沒有。”她細聲反駁,不知是回應那句傻子,還是看他。
入了座,陳鶴川將一張照片遞給她,照片左下角寫著:拍攝於2004年2月12日,金峰高中。
十四年前的畢業照?
細想了一下,也就宋茜司的年齡能對得上號,這是她畢業班的照片?
艾黎指著照片最左側的少女,問:“這是宋茜司,對嗎?”
“沒錯。”
“這照片,你哪來的?”
“你第一次去找宋茜司的時候,我調查了她。從她的證件上得知她的籍貫地,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去搜金峰鎮的本地高中。她今年31歲,我記得從前的小學是五年制,所以她高中畢業那一年,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17歲。所以,我給每一所高中都發了郵件,希望他們能調出2004年的各班畢業照給我,經過好一番排查,大抵確認了她的高中母校。”
艾黎嚇了一跳,她該慶倖自己沒跟陳鶴川多耍心機。他就是一條見血才收的狼狗,不咬下一塊血淋淋的皮肉,決不罷休。
她自言自語:“究竟是什麼樣的高中,才會備份十幾年前的學生畢業照啊?”
“這所高中大概是想打親情牌,蓋了一所百年大禮堂,將每一屆的畢業照都存在其中,留作紀念,至今已存放二十五年份的畢業照。”
“還真是巧合。”
“這世上最不愁的就是巧合,古人言,無巧不成書。”
艾黎似想起了什麼,戰戰兢兢道:“說起這個,我想問,你有沒有調查過……”
“沒有。”
“我還沒說完。”她想問的是,有沒有去查過她的身世。
“我說,我沒有調查過你。比起調查,我更想聽你自己說。”
艾黎垂眸,他果然知道她想要問什麼。
“為什麼?你不好奇我的目的嗎?”
陳鶴川慢條斯理地問:“你還記得,我曾對你說,讓你信我嗎?”
“嗯。”
“你信我,禮尚往來,我也該信你。”
“你就不怕,我傷害你?”
他單手撐頭,好笑地望著她,問:“那麼,你有傷過我嗎?你想過,害死我嗎?”
“沒有。”
“那不就得了。”
“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應該這麼信任我!”艾黎的聲音微微調高,她歇斯底里地說。或許陳鶴川不懂,可她懂。她並不是一心向善,沒有對陳鶴川下手,是她暫時處於觀望狀態,並不代表她心地善良。她後怕,怕自己當年一時鬼迷心竅,傷害一個全心全意信賴她的人。
“不用擔心,你沒有讓我受到傷害。你從前辜負我的心意,我原諒你,只希望你從今往後能彌補過錯,全心全意相信我。”
艾黎不出聲,在心底慢慢咀嚼他這一番話。
“我是你哥哥,在前進時,放心將手交給我。”陳鶴川輕描淡寫說完這句話,他望向窗外,若無其事地捏住了艾黎的手。
艾黎感動不過兩秒,突然察覺不對勁的地方——誰家的哥哥會一言不合就來摸妹妹的小手?!陳鶴川果然死性不改,趁機吃她豆腐吧?!

到了鎮子,他們第一時間定了一家旅店,兩間標間,正對面。將行李鎖入房間後,艾黎便去了一趟金峰高中,陳鶴川在來之前和校長打過招呼,所以很快就在辦公室裡見到了面,拿到了記有應屆畢業生名單的紀念冊。可惜關於那年的學生個人資料早清除了,每五年便會銷毀一次信息,避免資料室的存儲壓力過大。
艾黎拍了幾張照片,又指著紀念冊裡的班主任,說:“請問,這位老師還在學校裡上課嗎?”
校長看了一眼,說:“鄭老師啊?有的,她十點下課,你們可以在辦公室裡等一下。”
“麻煩您了。”艾黎客套兩句,局促地等待。
沒過多時,便有一個中年女人走進辦公室。她保養得當,戴細邊眼鏡,看起來像個學識素養頗高的知識分子。
“你們好,我叫鄭穎,是高三C班的班主任。”
艾黎畢恭畢敬地握手,說:“我叫艾黎,麻煩鄭老師跑一趟,有點私事想詢問一下。”
“你說。”
“十幾年前,你教過這個班級對嗎?”
鄭穎微笑:“對,那是我入職帶的第一個畢業班,印象頗深。”
艾黎焦急地將畢業照拿出,用白皙的指尖圈住宋茜司的身影,小心翼翼問:“你記得她嗎?可以和我說說她的事情嗎?”
“宋茜司?”
“你有印象?”她大喜過望。
鄭老師抿唇,說:“有印象,不過她的事情,或許你問這個女孩會比較清楚。”
有其他隱情嗎?怎麼突然這樣說?艾黎很好奇,但還是循著對方的指示,望向照片裡的另外一名女孩。她的身量很長,唇紅齒白,長相清秀漂亮,非同尋常。想來在那個年代定是男生們心目中的女生,夜夜魂牽夢繞的夢中情人。
“她叫什麼名字?”艾黎呢喃自語。
“她叫祁升,現在博金大藥房工作,你們可以去找她,當年她和宋茜司的關係最好。”
“好的,謝謝你。”
艾黎的視線再次落到畢業照上——祁升和宋茜司差不多高,站在同一排。她們關係密切,明明可以黏在一起拍照,卻關係疏離。就照片來看,有種各奔東西的架勢,一個站最左,一個站最右。其中深意,耐人尋味。
她們兩個人的關係,真有鄭老師說的那麼好嗎?單單這張畢業照來看,似乎並不好,她倆的關係就此成為不解之謎。
嘖,這潭水究竟有多深?
艾黎原以為,羽冬的故事不過是一個死結,解開了便沒有了。等到她深入接觸,這才發現她的結會疏散,化作無數纖維,纏繞、糾結,最終如漫山遍野的藤蔓一般,將入侵者絞殺其中。艾黎就是擅闖者,稍不留神,便會被剷除。
“有什麼收穫?”陳鶴川去外面逛了一圈,回來時,鄭老師已經走了。
艾黎說:“要去找這個叫祁升的女人,她知道宋茜司的事情。”
“哦,陪你找女人,我沒意見。若是陪你找男人,我就要吃醋了。”
“……”艾黎斜了他一眼,心裡暗暗罵了一句:有病。
“少在心裡嘀咕髒話,你想了什麼,當我看不出來嗎?”
艾黎敷衍地說:“我沒說髒話,我也沒想什麼。”
“你沒在想事情,我卻一整天都在想。”
“想什麼?”
“想你。”陳鶴川輕笑一聲,短促又性感。
“……”有,有病。這下,艾黎連在心裡嘀咕髒話都結巴了。

第十集
夜風蕭瑟,隱約飄起了雪絮。棉球大小,擠在半空中,紛紛揚揚。
艾黎攏緊羽絨服,蹲在藥房左側的巷子裡等祁升。沒過一會兒,她便下班了。
陳鶴川走上去,還是一貫的流程,將證件遞給她看,取得信任,繼而詳談。
剛下班,都沒吃過飯。談話地點定在一家麵館,來往的人不多,店面位置也僻靜。
艾黎又冷又餓,等到自己的排骨拉麵上桌,忍不住拿起筷子先吃為敬。祁升坐立不安,隨意吃了兩口,問:“兩位警官,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艾黎也不傻,任誰都會以為此刻的平靜乃是暴風雨前夕,吃不進飯實屬正常。
她開門見山,問:“你記得宋茜司嗎?我想知道有關她的事。”
“宋茜司?”祁升的反應很大,她拎包,起身要走,“我家裡還有事,下次再聊吧?”
“有什麼事呢?如果是難事,人民警察為人民,我跟你一起回家,幫幫忙?”陳鶴川淡淡道。
祁升尷尬抿唇,複而坐了下來,小聲說:“她是個瘋子。”
“瘋子?此話何解?”果然被艾黎猜中了,其中有料。
祁升絮絮叨叨地講,麵湯的熱氣在她臉上氤氳開,忍不住跟著她一齊回憶過去。
故事說起來,或許有些枯燥冗長,但這都是人間事,在她的夢裡如影隨形。那該是她高一發生的事情,宋茜司是她的同桌。初見面,印象很好。宋茜司有一頭飄逸的長髮,劉海淩亂。她站在風雪中,亭亭玉立,無任何昂貴華衣粉飾,都能在瞬間吸引人的目光。
祁升呆滯了一瞬,她的視線無法從宋茜司身上挪開,看她用微翹的小指勾去耳邊細發。發的黑,膚的白,唇的紅,直消一眼,驚心動魄,美豔無雙。
她主動接近她,心裡想的是,如果能成為宋茜司的朋友就好了。
這一天來得很早,宋茜司給了她機會。
宋茜司說:“你很喜歡我,對嗎?”
“對。”祁升內向,耳根泛紅點了點頭。
“那麼,你是怎樣的朋友呢?”
“什麼意思?”
“是萍水之交,還是莫逆之交呢?”
祁升鼓足勇氣,提高了音量:“要怎麼驗證?我是能為你赴湯蹈火的朋友,絕對不會背叛你的朋友。”
宋茜司只是笑,溫和有禮的微笑,沒有任何壓迫感。
“你不信嗎?”祁升焦急地說,“真的,我什麼都肯做。”
“你剛才說赴湯蹈火?那就試試看吧。”
“什麼?”
祁升不明就裡,直到宋茜司來到廚房,真的燒了一大鍋沸水。
她眯起眼睛,拽住祁升的手腕,往沸水裡放……
應該只是一個玩笑,祁升這樣想。
等她看到宋茜司滿臉期待的樣子,又暗暗咂舌——這好像,並不是玩笑。她想看到自己被燙得遍體鱗傷的樣子嗎?
“不是說,為了我做什麼事情都可以嗎?看到你以手試水,會讓我很開心,那你要不要做呢?”宋茜司誘惑她,聲音低啞陰沉。
祁升的手掌被升騰的水蒸氣燙到,指節微蜷。她剛想發怒,卻見宋茜司驚慌失措鬆開她,把火關了,倒掉沸水。
宋茜司愧疚地道歉:“對不起,祁升。我剛才只是鬧著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說的話真心實意,與之前判若兩人。祁升自己也認為這只是一個玩笑。宋茜司又不是瘋子,怎麼可能做出故意傷人的事情?
然而,當她回憶先前所發生的一切。宋茜司那個陰鬱的笑容,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真好笑,有一瞬間,她竟然當了真。
這晚,宋茜司是在祁升家寫作業。五點多的時候,宋茜司上了趟廁所,起身動作太大,抖落出一本筆記本。
出於好奇,祁升偷偷摸摸翻動了一頁,只見得上面寫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你燒熱水,想做什麼?不要傷害我的朋友。
什麼意思呢?祁升沒明白,後來不知不覺也就忘了這一起事。
就這樣,過了兩天。學校課間休息,祁升又看到了這本筆記本。它被宋茜司藏在書包深處,若隱若現,誘惑祁升犯罪。
就看一眼吧?反正宋茜司不在。
她將手探入書包,撈出本子,潦草掃了一眼。
那一句令她在意的話居然有了回復,同樣的字跡,自言自語寫著:當然是幫你測試朋友的真心,蠢貨。如果她把手伸入沸水中,那她就是我的朋友了。
祁升心臟一顫,急忙將本子塞了回去。
這是怎麼一回事?宋茜司想害她嗎?
那天的笑容,不住在她腦海中放大。祁升一閉上眼,仿佛還能聞到宋茜司發間若隱若現的淺淡芬芳,她若有所思地笑,像是惡魔一樣蠱惑她:“將手放進去吧?放進去,燙傷也不要緊。只要你有所犧牲,我們就是朋友了。”
祁升瞬間清醒,她打算疏遠宋茜司。她再美,也是蛇蠍美人,不論真假,就是不能夠再接近她。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她一抬頭,看到宋茜司站在一側對她笑。對方深褐色的虹膜裡滿滿是她的倒影,就這樣不遠不近地看著她,身上徐徐飄來的花香,沁人心脾。她的笑容可怕,和那天一模一樣。
逃,也來不及了。
“啪嗒”筆記本的這一頁,終於被關上了。
“上次是我去你家玩,要不今天晚上,你來我家吧?”宋茜司對她說。
祁升當機立斷拒絕了。青春期少女的想像力豐富,她已經幻想出另外一個恐怖的故事。她去宋茜司家,相當於自投羅網。或許是她有被迫害妄想症,以為區區高中生也敢傷人。
但是祁升就是怕,單純的、不摻任何雜質的畏懼。她驚恐地逃離,拼命想摒棄有關宋茜司的一切。
“你背叛我了。”宋茜司的臉瞬間變得陰沉,幾秒後,她舌尖貼上顎,孩子氣地將每個字眼彈出口中:“所以,我不跟你好了。”
祁升明知是玩笑話,可仍然坐立難安。
片刻,宋茜司又說:“不如,我們玩一個遊戲。我有時候會把你當作敵人,無時無刻都想害你。你可以逃跑,也可以求饒。你向我求饒的時候,得分辨出那時的我究竟有沒有善心,會不會救你。如果你運氣足夠好,我會放過你,如果運氣不好,或許就會被我獵殺,能聽懂我說的話嗎?”
祁升裝傻,搖搖頭。她不想接受這個遊戲,可這是宋茜司單方面下達的命令,不得不接受。
宋茜司只是笑,輕輕呵了一聲。她彎腰,細長柔順的黑髮從兩肩掃下來,撥撩祁升的側臉。她慢條斯理地說:“就好像上次那樣,如果沒有善良的我救你,你的手就會被完完全全浸沒到沸水裡。”
“叮鈴——”一記警鐘,在祁升心底深處敲響了。幾乎是瞬息之間,她想到了兩張截然不同的臉,都是宋茜司的臉,一張肆意大笑,一張愁眉不展。哪個是真正的她?哪個是虛假的她?
好奇心害死貓,她果然不該看那本筆記本!
罪魁禍首都是它,要撕掉,全部都撕掉!
她木訥地自言自語:“必須要玩嗎?”
“對,從現在起,遊戲開始。逃吧,我美麗的姑娘。”宋茜司一字一句,咬字清晰,記憶就此戛然而止。
艾黎問:“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
祁升似乎想到了什麼,她的表情痛苦難耐,不肯多言。
他們還要追問,她已經站起身,瘋了一樣跑進車水馬龍的街道裡,身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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