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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吻(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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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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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1、秦謹之不會連續拒絕她兩次。 哪怕她要私奔到月球,他也會點頭。
2、新生代高人氣言情作者阿司匹林都市現實向小說作品,抖音、小紅書熱推口碑故事。
3、實體書一本完結,網絡版全收錄,出版書專享新增萬字實體番外。喜歡上邢窈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哪怕她要私奔到月球,秦謹之也會點頭。
4、“秦謹之,我是真的喜歡你。”
 那些謊言裡,總有一句是真的。
那麼,為什麼不能是這一句呢?
只要他相信,就是真的。
5、清冷矜貴的高嶺之花秦謹之X冷豔撩人的心機女學生,雙向奔赴的絕美愛情。情人眼裡出西施,她喜歡那個醫生,就會對他無限包容。
6、裝幀精美,值得收藏。內含8P彩頁,隨書附贈:浪漫追愛海報X2、特約主角人設卡X2、拍立得卡片X1、書簽X1、時光明信片X1等多種贈品形式還原書中名場面。

他以為他能掌握所有,然而卻早已向她投降。
“秦謹之,你是不是玩不起?”

作者簡介

阿司匹林

新生代言情作者。
熱愛可抵萬物,偶然提筆,寫風寫月寫朝陽,敬花敬你敬青春。
代表作《著迷》、《裙擺》、《橘子汽水》《他吻》等。

目次

第一章 帥 哥
第二章 很容易的事
第三章 謹之哥哥
第四章 秦謹之,我很想你
第五章 女朋友
第六章 我們到此為止吧
第七章 邢窈的秘密
第八童 跟我在一起
第九章 想跟你談個戀愛
第十章 我現在追到你了嗎
第十一章 無條件地選擇你
番外一 是星星在唱歌
番外二 親愛的趙祁白

書摘/試閱

第一章 帥 哥

七月末,南城已經很熱了。
越到晚上,空氣越悶熱。
室內開著空調,玻璃窗上起了一層水汽,外面路燈的光亮顯得很模糊。
蟬的叫聲忽近忽遠,十歲的小男孩剛寫完一道數學題,就開始玩書桌上的玩具,被邢窈抓了個正著後找藉口搪塞,道:“老師,我渴了,想喝果汁。”
現在已經放暑假了,這個年紀的小男孩心思不在學習上,邢窈給他當了一個月的家教,也算摸清了他的脾氣,聰明是真聰明,貪玩也是真貪玩。邢窈看了看時間——她每天教他兩個小時,他剛做了一套卷子,可以休息一會兒。
“去吧。”邢窈回過神,拿起卷子看他做錯了的題。
這家人姓秦,小男孩叫秦皓書,他的父母都在南城的財政單位工作,對他的要求極為嚴格。
秦皓書雖然調皮,但也因為有教養而討人喜歡。邢窈不缺錢花,暑假期間當家教只是幫朋友的忙。如果秦皓書是個熊孩子,那麼朋友與她關係再好,請她幫忙的話,她也不會答應。
秦皓書在廚房裡喝完果汁,還倒了一杯拿到房間裡給邢窈。他走到書桌旁時,邢窈恰好抬了一下手,一大杯冰鎮果汁全潑到了她的身上。
“老師對不起……”
“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邢窈的胳膊肘都在滴水,她站起身,先拿紙巾擦了擦手。
衣服粘在皮膚上,黏糊糊的,不太舒服。邢窈讓秦皓書先自己改正做錯了的題目,她則去洗手間裡處理。
衣服裡有一個冰塊,她將它摸出來的時候,它還有大拇指那麼大。
邢窈簡單地洗了洗衣服,照鏡子的時候發現裙子從領口濕到了腰那裡。她等會兒還要去參加同學和男朋友第六次複合的謝親宴,還要去相親。據說相親對象特別帥,所以她出門前挑了一件適合穿著喝酒的裙子,外面穿了一件很薄的襯衫,結果襯衫被一杯百香果汁潑成了抹布。
邢窈找秦皓書家裡的阿姨借吹風機,想把襯衫吹幹。
吹風機放在二樓的洗手間裡,阿姨去拿。邢窈不方便上樓,就在樓梯口等著。
“我已經到家了,明天要上夜班,改個時間……”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邢窈的身後傳來。
邢窈回頭的一瞬間,竟有些恍惚。
對方有一張非常英俊的臉,但因為戴著眼鏡,又顯得很斯文,手也漂亮。
他在玄關處換鞋,放好車鑰匙後不經意地抬頭朝她看了過來。
邢窈想:還是不一樣的,只是側臉有些像而已。
客廳裡都是百香果的味道,樓梯旁邊站著一個女孩。秦謹之停下腳步,目光在她的身上多停留了幾秒鐘。
她氣質清純,卻又從骨子裡透著一股性感勁兒,發梢上的水滴順著肩頸慢慢地往下滑,像是在細緻地描繪她白皙的皮膚。
“謹之回來了?”阿姨看到秦謹之後,高興地跑下樓,道,“今天不忙嗎?先生和太太可能要再晚一點兒才能回來,我已經開始準備晚飯了,一會兒加幾道菜。”
她對秦謹之介紹旁邊的邢窈:“對了,這位是小邢,皓書的新家教。”
秦謹之很少回家,不知道秦皓書換了個家教。
“今天去不了,你們聚。”他對電話那端的人道。
他掛斷電話,將邢窈從頭到腳地看了兩遍。他雖然沒說什麼,表情也沒有不尊重人的成分,但就是讓邢窈覺得,這個男人在用眼神羞辱她。
阿姨把吹風機遞給邢窈,並對她說道:“小邢,這位就是皓書天天念叨的‘謹之哥哥’,你還沒見過他吧?”
邢窈之前偶然聽阿姨提起過,秦皓書的父母是二婚。
秦太太很年輕,還不到四十歲,這個“謹之哥哥”應該是秦皓書的父親和前妻的兒子。她雖然沒見過秦謹之,但聽秦皓書提起過無數次。“哥哥什麼都好,就是不太喜歡我”這句話,從一個十歲小孩的嘴裡說出來,有點兒心酸。
“哦,謹之哥哥啊。”她微笑著道,她的聲音冷淡,尾音卻輕輕上揚。
阿姨聽不出什麼,但秦謹之輕皺了一下眉。
邢窈抬頭迎上秦謹之的目光,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意味,打招呼時卻又客氣得挑不出半點兒毛病。
“你好,我是邢窈。”邢窈說道。
“把衣服穿好。”他只說了一句話就上樓了。
邢窈看著他的背影,眼裡的笑意漸漸變淡。
邢窈見多了大家族裡的明爭暗鬥,本以為秦家人也差不多。然而,秦家人似乎不太一樣。
秦皓書對這個與他相差十八歲的哥哥滿心崇拜。知道秦謹之回家後,秦皓書根本坐不住,小嘴說個不停,十句話裡有九句是在誇哥哥有多厲害、多優秀。
“我哥哥是醫生。”
“你有一篇日記裡寫過自己很怕打針。”邢窈逗他。
他偷偷地往門口瞄了一眼,捂著嘴小聲告訴邢窈:“以前打針時會哭,現在不哭了。”
“他有女朋友嗎?”
“沒有。”
“確定?”
“是爺爺說的,哥哥那個樣子肯定沒有女朋友。”
邢窈漫不經心地問:“什麼樣?”
秦皓書撓撓頭,道:“我忘記了,反正就是說他整天只知道工作,休息時也只和他的那幾個好哥們兒一起喝酒。”
在邢窈的記憶中,她的爺爺也這麼說過趙祁白。那時候趙祁白天天待在實驗室裡,很少回家,實習的時候忙,正式工作後更忙,給她打電話的次數越來越少,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出差。
秦皓書覺得邢窈不太開心,於是問她:“老師,你在想誰?”
“沒想誰啊。”邢窈把習題冊遞給他,道,“好了,現在是七點四十,你趕快把這兩道題做完,今天就能結束了。”
邢窈的手機屏幕上彈出兩條微信消息,是朋友發來的定位以及一張照片。
秦皓書想快點兒去找哥哥,寫作業時就有些心不在焉。邢窈給他講完他做錯的題後才點開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男生留著寸頭,五官于清秀中又透著點兒壞,毫無疑問是帥的。但邢窈看完後,腦海裡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比秦謹之差遠了”。
秦夫人劉菁下班回家了,換好衣服後就來檢查兒子的作業。邢窈邊跟她說話,邊收拾自己的東西。
房門開著,邢窈可以看到客廳裡的景象。秦皓書緊緊地跟著秦謹之,問這問那,又是給他倒茶又是給他端水果。他可能很久沒有回來了,秦皓書想讓他在家裡多住幾天。他坐在沙發上,話不多,但和秦皓書相處時並沒有顯得太過疏離。十歲小孩的腦子裡總會冒出很多無厘頭的想法,有無數個為什麼,他即使不給回應,也認真地聽了秦皓書說的每一句話,眼神會在秦皓書的話產生矛盾的時候有輕微的變化。
他忽然抬頭看過來,沒有了眼鏡的遮擋,就這樣與邢窈對視上了。
秦謹之的情緒很淡,邢窈也絲毫不躲閃。
她看他怎麼了?他不能被人看嗎?
“皓書這一個月以來學習成績進步很大,真得好好謝謝你。”劉菁看著兒子的數學試卷,有些欣慰地道。
這半年她和丈夫忙於工作,疏忽了秦皓書的學習。他玩性大,幾乎沒什麼自製力,學習成績斷崖式下降,期末考試時有兩科剛過及格線,班主任往家裡打了好幾次電話。前一個家教也不錯,但沒有邢窈這麼有耐心,秦皓書也明顯更喜歡邢窈,沒那麼排斥補課了。
“皓書很聰明,只要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很快就能把落下的功課補回來。”邢窈客氣地道。
秦皓書還在講他上周去踢球那天發生的事。秦謹之移開視線後,再也沒有往房間裡多看一眼,耳邊別的聲音在慢慢變弱,只有邢窈的音量是正常的。
劉菁信任她,秦皓書喜歡她,就連阿姨也對她讚不絕口。她和別人說話時都是溫溫柔柔的,唯獨半個小時前的那一聲“謹之哥哥”不同,像是藏著鉤子,有幾分挑釁的意味。
“皓書,你送一送邢老師。”劉菁無奈地看著黏在秦謹之身邊的秦皓書,道,“哥哥上班累了一天,你消停一會兒,也讓哥哥清淨一會兒。”
秦皓書這才往旁邊挪了一點兒。
邢窈揮揮手,對秦皓書道:“外面很熱,不用送了。”
她走出客廳,熱氣撲面而來,脫掉裙子外面的襯衫,把頭髮隨意地綰在了腦後。
朋友問她是不是結束補課了,準備過來接她。
她說不著急,晚點兒到。

秦皓書想跟哥哥炫耀自己昨天的數學題全做對了,跑回房間,找試卷的時候在桌上看到了一串鑰匙。
他認識上面的掛件,馬上說道:“這是邢老師的鑰匙!她肯定還沒有走遠,我跑快一點兒給她送去。”
飯菜都做好了,劉菁不許秦皓書亂跑,給邢窈打電話,但一直打不通。
秦皓書悶悶不樂地小聲說道:“邢老師沒有鑰匙就不能回宿舍,她們學校放假了,不知道有沒有人可以幫她……”
秦謹之碰了碰他的胳膊,對他說道:“給我吧。”
秦皓書的眼睛亮了起來,劉菁不讓他出門,但管不了秦謹之。
“哥哥,你快一點兒。”秦皓書對秦謹之道。
“嗯。”

別墅區晚上很難打到車,要走十幾分鐘到路口才能打到車。
從秦家出來後,邢窈沿著石子路往外走,越靠近小花園蚊蟲越多,飛蛾也繞著路燈亂飛。
這種環境下,她最多能等五分鐘。
直到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離她近了,她才回頭看,路燈的光線勾勒出男人頎長的身影。
他從黑暗裡走來,模糊的輪廓漸漸變得清晰。
邢窈經常忘記帶鑰匙,室友就在她的鑰匙扣上掛了一個小鈴鐺,這種鈴鐺發出的響聲不會招人煩,很清脆。
她站在原地等秦謹之走近,只是補塗了口紅,將頭髮攏了起來,整個人的氣質就大不一樣了。
秦謹之的目光落在被她咬在紅唇間的那根細長的香煙上。
即使那根煙並未被點燃,他看她的眼神也和剛才在秦家,讓她把衣服穿好時的眼神差不多。
在秦家,是她先跟他打招呼的。
在這盞路燈下,她等著他開口。
秦謹之沉默地注視著邢窈的同時,她也在笑盈盈地看著他,仿佛早就知道他會來。
“自己主動辭了,”秦謹之的目的很直接,他道,“我們會給皓書找新的家教。”
鈴鐺在空中蕩了一圈,邢窈抬手接住他扔過來的鑰匙。原本咬在嘴角的煙掉落,她反應快,剛好接住。
她眼裡的笑意越發明顯了。她學著秦皓書跟在秦謹之的屁股後面叫哥哥的語調,叫他:“謹之哥哥。”
她慢慢地朝秦謹之走近,問他:“你瞧不起誰呢?”
淡淡的香氣進入鼻間,秦謹之輕輕地皺起眉頭,反應過來時,邢窈和他之間的距離已經只剩一個拳頭。
他並未往後退,而是說道:“穿什麼樣的衣服是你的自由,我沒有貶低你的意思,只是覺得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邢窈故作疑惑地道。
秦謹之讓她隨便找個藉口辭掉這份工作,也不僅僅是衣服的問題。秦皓書年紀小,可能會鬧幾天,過一段時間應該就會把她忘了。
“為什麼不說話?你如果不說清楚,我心裡就會不舒服。”邢窈在他沒有防備的這幾秒鐘裡,親了他的臉。
“你!”秦謹之臉色驟變,知道她不是什麼溫柔的少女,但沒想到她會這麼大膽,去吻一個陌生異性。
儘管他的臉色很難看,但邢窈絲毫沒有收斂,甚至準備親吻他的唇。
秦謹之被她逼得往後退,後背撞上樹幹,兩人的身影被樹影籠罩。
梧桐樹葉散下來的點點光亮,剛好落在他的眼裡,邢窈借此窺見了他的黑眸裡露出了普通人該有的喜怒哀樂。
“我怎麼?”她仰著頭,紅唇微微張開,挑釁地道。
秦謹之死死地捏住了她的手腕。
若有似無的香氣在這寂靜的夜裡挑動著秦謹之的神經末梢,路口隨時會有人經過,秦謹之盯著女人笑意盈盈的臉。她眼神冷漠,那帶著挑釁意味的笑容又讓她看起來媚眼如絲。
兩分鐘前,她閒適地站在路燈下看時間,篤定他會拿著鑰匙跟出來。
此時此刻,她也一樣確定,最後贏的人一定是她。
“說話啊,謹之哥哥,我怎樣?”邢窈像是感覺不到疼,甚至抬起沒被他捏住的左手,幫他整理襯衣。
邢窈的笑聲還未停止,她就被掐著手臂推到了牆角。
她的後背撞到了一塊樹瘤,錐心的疼令她的臉頰瞬間失了血色。
“女孩子要矜持、自重。”與她面對面站著的秦謹之說話了。
邢窈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就清醒了。
這個人最討厭的地方就是雖然言行彬彬有禮,但看她的眼神著實讓她很不爽。
“可是我很需要錢,不能失去這份工作。”她順勢放鬆身體,語氣裡帶著討好的意味,道,“求求你不要趕我走,好不好,謹之哥哥?”
她的眼裡有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語氣誠懇,臉上卻只有假笑。
遠處傳來秦皓書的聲音,他大聲叫著“哥哥”。
秦謹之整個人在陰影裡,她看不清他此時的模樣,有些遺憾,突然覺得沒意思了。
她的右胳膊仿佛和身體斷離,連痛感都消失了,她悄悄踮起腳朝他靠近。
“這麼不習慣被美女親吻,沒談過戀愛?”
男人的呼吸浮在她的脖頸間,邢窈輕笑。
在秦皓書發現他們挨在一起之前,邢窈退到了光線明亮的地方。
“邢老師,我哥哥來給你送鑰匙,他有追上你嗎?”秦皓書偷偷跑出來找秦謹之,但只看到了邢窈。
邢窈鉤著鑰匙在他的面前晃了晃,回答道:“追上了。”
秦皓書四處看,始終沒看見哥哥,於是問邢窈:“那我哥哥呢?”
“他沒有回去?”
“沒有。”
“你在附近找找吧,”邢窈若無其事地往旁邊瞟了一眼,道,“他會不會躲在哪棵樹後面了?”
秦皓書搖頭,道:“肯定不會,哥哥以前都不跟我玩捉迷藏,現在更不會。”
邢窈不想讓秦皓書知道他們先前的事,所以打算將秦皓書支開。
“那你就回家等,他那麼大的人了,不可能在家附近迷路的。”她說。
“我再去商店裡看看。”秦皓書跟著邢窈往前走,突然問邢窈,“老師,你的手怎麼了?”
“被一個壞蛋擰傷了。”邢窈用手機叫了一輛出租車,要去醫院一趟。
秦皓書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道:“哥哥有車,我讓他送你去醫院。”
邢窈笑了笑,道:“等你找到他時,我的手可能已經沒救了。”
車來得快,她上車的時候,秦皓書還站在商店的門口。
她到了醫院,找醫生檢查完,她的右手果然脫臼了。
醫生問她是怎麼受傷的,就算是鬧著玩,對方下手也太重了。
邢窈疼得後背都被汗水打濕了。
朋友等她等得著急,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以為她臨時改主意,是因為對那個體育生沒感覺,所以找藉口推辭。
邢窈拍了一張照片給朋友發過去,朋友才相信她是真的去了醫院。
物理專業女生少,一個班裡也就四五個女生,邢窈剛考進N大的時候,被分到了研究生宿舍裡。
每次輔導員查寢時,一眼就能看到誰不在。但也有好處,研究生宿舍沒有門禁,即使放寒暑假了她也可以住在宿舍裡。無論多晚回來,她都不會遇到被鎖在大門外,可憐地求宿管阿姨開門的情況。
門衛大叔看見邢窈的手腕上纏著固定帶,又檢查了醫生開的證明,才放出租車進校門,出租車直接開到了邢窈的宿舍樓下。
她的右手完全動不了,左手又使不上勁兒。
她的另外兩個室友是本地人,一放假就回家了。這個時候,與她一樣仍然住在宿舍裡的陸聽棉,地位立刻凸顯了出來。
陸聽棉聽到敲門聲後,從床上跳下來,穿著拖鞋去給邢窈開門。
她們不是同一個專業的,陸聽棉想跟邢窈住在一起,就找同學商量,換到了這間宿舍裡。
陸聽棉幫她拿東西,並問她:“出門前還好好的,給小學生講了幾道題就把手弄成了這樣,你幹什麼了?”
邢窈歎了一口氣,道:“認識了一個帥哥,他的眼睛長在頭頂上了。”
“哇,你竟然因為一個男人而放了學姐的鴿子!”陸聽棉配合地裝出震驚的模樣,還看了一眼時間,道,“才十點,結束得這麼早,這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帥哥不太行啊,連一個晚上都留不住你。嘖嘖,手都脫臼了,成年人的世界好激烈。”
邢窈又歎了一口氣,道:“我是從醫院裡回來的。”
“哦,原來他不是不行,是太行了。”陸聽棉改口,搬了一把椅子坐到邢窈的面前,對邢窈道,“你別動,我幫你卸妝。”
她看不明白那份檢查結果,但根據邢窈的臉色來判斷,邢窈被傷得不輕。
“誰啊?是咱們學校的嗎?”她問邢窈。
“你想幹嗎?”
“天黑後堵住他,給他套個麻袋,把他揍得鼻青臉腫,給你出氣。”
邢窈被逗笑了,道:“陸聽棉,你是大導演的女兒,不是小混混。”
陸聽棉小時候就認識邢窈,兩個人之間沒有秘密。
“咱們不能吃啞巴虧,有仇必須報。”陸聽棉道。
邢窈:“他也吃了點兒虧,扯平了。”
邢窈現在行動不便,去洗澡之前衣服都是陸聽棉幫她脫的。
她因手腕還在隱隱作痛,連刷牙、洗臉都很困難。醫生說最少要半個月之後,她的手腕才能稍微活動。
她好像傷得不太值。
晚上,她夢到了趙祁白。
他還是她記憶裡最熟悉的樣子。明明他們隔得不遠,他卻仿佛聽不到她的聲音,一直在往前走,等她摔了一跤才轉過身。
迷霧散去,她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人不是趙祁白,而是秦謹之。
外面天色泛白,邢窈從夢中驚醒,恍惚地看著天花板,情緒說不清是失望還是什麼。
趙祁白這個小氣鬼,很少來夢裡看她。
陸聽棉睡得晚,起得更晚。邢窈喝了幾口水,去陽臺上給劉菁打電話。
“皓書昨天晚上跟我說了,我以為你傷得不嚴重。小區的治安還不錯,怎麼會遇到這種事?”劉菁得知邢窈不能再給秦皓書補課之後有些遺憾。
“我還好,就是給您添麻煩了。”
“沒關係,這一個月,皓書把很多壞習慣改掉了。你好好休息,我們重新找老師。”
電話還沒掛,旁邊的秦皓書聽到換老師這句話後急了。
“為什麼?我喜歡邢老師,為什麼要換?我不想換!”秦皓書著急地道。
“小聲點兒,都把你哥哥吵醒了。”劉菁看向秦謹之。
他剛下樓。昨晚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出去了一趟,回來之後臉色怪怪的,一言不發地進了房間,連飯都沒吃。
他今天值夜班,劉菁想讓他多睡一會兒,就沒有叫他起床吃早餐。
秦皓書跑過去,對他說道:“哥哥,昨天有個壞人把邢老師弄傷了。”
“所以邢老師不能再來咱們家了。皓書,你別鬧了。”劉菁語氣嚴肅地道。
秦謹之穿著一套深色的家居服,鼻樑上的眼鏡還是昨天戴的那副銀白色的金屬框眼鏡。他雖然比平時晚起了兩個小時,但眼中的倦色比昨晚下班回來時更濃,像是一夜沒睡。
“謹之,你昨天沒吃晚飯,餓了吧?阿姨燉了湯,你先喝一碗。”劉菁說著便進了廚房。
秦皓書悶悶不樂地趴在沙發上。秦謹之很久才回家一趟,如果是以前,他早就黏上去了。
劉菁接電話的時候,秦謹之聽到了幾句。邢窈辭職在他的意料之中,她的手腕受傷了,短時間內拿不了筆。
“有那麼傷心嗎?”他問秦皓書。
“嗯,傷心!那個壞蛋真討厭!”秦皓書道。
“你喜歡她什麼?”
秦皓書認真地回答道:“漂亮,邢老師漂亮!”
秦皓書還真膚淺。
邢窈那冷冰冰的眼神,在秦謹之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沒談過戀愛?
秦謹之手上的力道重了一些。秦皓書疼得大叫了一聲,連忙改口,說自己喜歡邢窈講課的方式,但秦謹之沒怎麼聽。
劉菁端了一碗湯出來。秦謹之檢查秦皓書的手腕,確定沒問題後才讓他去外面。
“皓書的家教是從哪兒找的?”
秦謹之很少問這些,劉菁平時想跟他聊聊天兒都沒有機會。
“她是小劉的同學。小劉因為奶奶生病住院了,要做手術,就請她來幫忙。我觀察了兩天,覺得她還可以,皓書也喜歡。昨天還好好的,剛才她打電話說在咱們小區受傷了。”
秦皓書插嘴:“男人不能欺負女人,哥哥,我們幫邢老師報警吧?把那個壞蛋抓起來!”
秦謹之淡淡地道:“沒空。”
秦皓書趴在餐桌上,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小聲說:“報警不麻煩的……”
“邢老師說是誤會,你別聽風就是雨。”劉菁摸了摸兒子的臉,道,“哥哥晚上要去醫院,你乖一點兒。”
秦皓書又洩氣了,道:“以後就見不到邢老師了。”


第二章 很容易的事

邢窈的手受傷了,原本打算回家過暑假的陸聽棉就把機票退了,留在學校裡照顧她。她養了半個月傷,手腕才勉強能活動,但還是拿不了太重的東西。
假期過去了一半,學校裡沒什麼人,白天和晚上都很安靜。
昨晚下了一場雨,宿舍樓下的那條路上落了一大片梧桐葉,雨水滴在水坑裡,蕩開一圈一圈的波紋。
邢窈站在陽臺上。
陸聽棉接完電話後往外面瞟了一眼,看到空氣裡飄著白煙就要罵邢窈。可她突然想起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今天是趙祁白的生日。
以前趙祁白過生日時,即使再忙也一定會抽空回家。過生日的人是他,收到禮物的人卻是邢窈。
雨下大了,邢窈掐滅了煙回屋,聲音有些啞,問陸聽棉:“沈燼要過來?”
“你聽見了?”陸聽棉給她倒了一杯水,道,“他晚上八點到,一起吃頓飯吧?”
“嗯。”邢窈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陸聽棉是大導演陸川的女兒,沈燼的母親慕瓷則是被陸川捧紅的。陸聽棉和沈燼是青梅竹馬。陸聽棉高考結束後,填志願的時候填了N大,兩人就開始了異地戀。
兩人雖然不在一座城市裡,但沈燼有事沒事就來南城。二人見面其實很頻繁,有的時候一刻都分不開,吵起架來又誰都不讓誰。陸聽棉無數次單方面宣佈分手,次次都被沈燼拒絕了。
邢窈換了一個又一個男朋友,陸聽棉還是只有沈燼。

晚上六點多,陸聽棉先去機場。
邢窈出門前照常往家裡打了一通電話。
沈燼在南城有朋友,晚飯後組了個酒局。陸聽棉也是個愛玩的人,沈燼從不約束她。她若喝了酒,他就滴酒不沾。
參加這場酒局的人,邢窈都認識。而且有沈燼和陸聽棉在,她可以放心地多喝幾杯酒。
“三點鐘方向,穿黑色衣服。”
胳膊被身邊的同事撞了一下,秦謹之抬頭看過去。
科室裡來了幾個新員工,都是剛畢業的。領導組織大家聚餐,秦謹之是下午四點出手術室的,空腹喝了兩杯酒,胃就有些不舒服了。
酒吧裡有人求婚,氣氛高漲。周圍熱鬧、嘈雜,秦謹之隔著人群,看到了坐在一群男人中間的邢窈。
離她最近的那個男人,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正低頭跟她說著什麼。
同事說:“還記得吧?就是上個月在‘渡口’跳舞的那個姑娘。”
其實在秦家見面之前,秦謹之就見過邢窈。
“渡口”是南城的一家酒吧。
那天,秦謹之剛從國外回來,朋友給他接風。酒吧裡越晚越熱鬧,大廳裡傳來一陣陣尖叫聲,秦謹之被堵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全場的焦點。
她缺錢?
她那天可是請全場的客人喝了酒的。
“算是我的病人,說起來也巧,她的手腕脫臼了,半夜一個人去醫院,那天剛好是我在急診室值夜班。”同事剛才還在找藉口要提前走,現在卻半句也不提了。同事抽完一根煙,準備去跟邢窈打招呼。
秦謹之沉默地收回視線,擦了擦手背上的酒漬。
同事已經起身了。
“你好。”同事對邢窈道。
“杜醫生。”邢窈雖然醉了,但還沒到人事不省的程度。
周圍太吵,她聽不清杜醫生說了些什麼,大概是在告訴她,不應該喝酒。
旁邊傳來一陣笑聲,邢窈注意到了。
杜醫生有些尷尬地道:“那幾個是實習生,年紀小愛鬧騰,沒別的意思。”
邢窈不經意地看過去,卻有意料之外的收穫。
“杜醫生,坐在最左邊的那個也是實習生嗎?”
“他是我的同事。”
“哦,是同事啊,他喝酒了嗎?”
“我們都喝了一點兒,但我們的身上沒傷。”杜醫生再次提醒她,“少喝酒。”
邢窈放下酒杯,道:“好吧,聽醫生的。”
杜醫生跟邢窈打完招呼後回到自己那桌,剛才起哄的幾個男生圍在他的身邊,秦謹之的周圍就空了。秦謹之看手機,邢窈看秦謹之。
這幾分鐘裡,有兩個女人主動與他說話,他拒絕的方式一模一樣。
沈燼在和朋友談事情。陸聽棉從洗手間裡回來後和邢窈坐在一起,這才發現邢窈的心思跑遠了。陸聽棉無論問什麼,邢窈都要反應一會兒才回答,而且回答得心不在焉。
陸聽棉順著邢窈的視線看過去,也愣了一下。
陸聽棉即使知道對方不可能是趙祁白,心裡也無法平靜。她再看幾眼,等男人抬起頭後,屏住的那口氣息才慢慢呼出來。陸聽棉有一種剛才那一瞬間是自己眼花看錯了的感覺。
“窈窈……”
“怎麼了?”
“你……”陸聽棉欲言又止。
陸聽棉又想:你不會認錯人了吧?連我看著那個男人的側臉,都能立刻想起趙祁白,更何況是窈窈?
她偏偏今天遇到了這個人。
邢窈從小就不愛笑,長大後看起來越發高冷。陸聽棉覺得她對所有人一樣:你高攀不起——唯獨趙祁白特殊。
邢窈不知道,她此時的眼神有多讓人心動。
陸聽棉的直覺告訴自己,大事不妙。
“窈窈,剛才那個醫生說喝酒不好,你的手疼不疼啊?我和沈燼先送你回學校吧?”陸聽棉道。
“你們先走,”邢窈垂眸,揉了揉手腕,道,“不用管我。”
這種情況下,陸聽棉哪兒能放心讓邢窈單獨待著?
“還是一起走吧,你當了這麼多年的電燈泡,不差這一天。”陸聽棉又道。
邢窈看著第三個女人拿著酒杯走到秦謹之的面前,這一次,他多說了幾句話。女人把手機拿出來,大概是在向他要聯繫方式。
陸聽棉的視線在邢窈和被邢窈看了好久的男人臉上來回打轉,她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兒。他們似乎認識,或者見過面,否則他不可能無動於衷。連他身邊的人都因為邢窈的目光而頻頻往這邊看,杜醫生甚至被幾個實習生調侃得臉都紅了,他卻仿佛感覺不到。但陸聽棉看出來了,他應付那個女人時並不走心,點燃的那根煙也只抽了一口。
不知怎麼了,陸聽棉忽然想起了邢窈進醫院的事。那天晚上,她雖然做什麼都不方便,手腕也很疼,洗漱完爬上床的時候還差點兒摔下去,但心情很好。
如果那位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帥哥就是他,就真的應了那句話:人不可貌相。
看起來冷冰冰的男人,下手卻那麼狠。
陸聽棉試圖再努力一次,對邢窈道:“窈窈,沈燼早就習慣了在帶走我之前送你回家。就算今天晚上我陪你,他也不會有意見的。”
邢窈眨了眨眼,道:“我的意思是,你和沈燼有點兒影響我。”
陸聽棉:“……”
看吧,她果然猜對了。
邢窈把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她若還留下來礙事,那就不是真姐妹。
即使陸聽棉不想走,沈燼也會把她帶走。她盯人的架勢都快讓幾個朋友誤會她要當場劈腿了,但沈燼從頭到尾沒有看過那邊的人一眼。

直到上了車,沈燼放在她腰上的手才用了點兒力氣。他問:“陸聽棉,你有什麼想法?”
“別吃醋了,有想法的人不是我,是窈窈。”陸聽棉還是不放心,“不行,我得再回去看看。”
沈燼把陸聽棉按在車裡,語氣明顯緩和了很多,對陸聽棉說道:“她都趕你走了,你還不懂?你又不是她媽。”
“我悄悄地看。”
“看我吧,你隨便看。”
沈燼讓司機開車,陸聽棉只好作罷。
他們離開二十分鐘之後,邢窈才起身。
那天晚上,在秦家附近,她有五分鐘的耐心,但今天耐心很足。因為她知道秦謹之不會在裡面待太久,並且一定會單獨出來。
秦謹之走出酒吧的時候,是二十三點零七分。他在轉角處停下腳步。
邢窈站在離他幾步遠的路燈下,任晚風吹動她散開的長髮和飄逸的裙擺。街邊人來車往,她偏著頭輕輕地笑了一聲,對他說道:“秦醫生,真巧啊。”
和上次一樣,她裝得很敷衍。
秦謹之沉默著,等著聽她說下一句話。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她停頓了片刻,但不是猶豫,而是等路邊的人走遠。
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很長,她的視線順著秦謹之腳邊的陰影往上,很直接地落在他的唇邊,她問:“接吻嗎?”
風裡夾雜著細雨,秦謹之頎長的身體立在燈下,夾在指間的香煙透著點點火光。白色的煙霧漫過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和腕上銀色的手錶,慢慢散到空氣裡。
邢窈穿得少,裙擺隨風搖曳,纖細的腰肢輪廓被清晰地勾勒出來。
對視半分鐘後,秦謹之把煙蹍滅,平靜地反問她:“床上如何?”
邢窈:“……”
秦謹之面不改色地道:“你若點頭,我便吻到你滿意為止。”
邢窈怔了一下,很快回過神。她撩動長髮彎唇淺笑,余光越過秦謹之的肩頭,看到了剛才跟著他從酒吧裡出來的男人。
男人看過來時,邢窈往前走了幾步。
她踮起腳,靠近秦謹之。
在旁觀者看來,他們是在親吻,但她的唇和秦謹之的側臉之間隔了一根手指的距離。她的呼吸浮動在他的脖頸間,帶起一陣躁熱感,即使在濕氣蔓延的細雨裡,那股熱意也在催發著一簇火焰。
她歎了一口氣,問他:“激我呢?”
他還是不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單純的接吻有什麼意思?”
邢窈眼裡的笑意是最真實的反應,秦謹之最後喝的那杯酒有問題。她的目光始終在他的身上,她將那個男人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酒吧裡什麼樣的人都有,但她沒想到第一個對他起色心下黑手的竟然是個男人。
“好呀,”邢窈沒有考慮太久就回答了,“那就做點兒有意思的事情吧。”
秦謹之面不改色,握住她不久前脫臼過的那只手,阻止她的動作,問她:“酒店還是我家?”
他控制著力道,目的並不是讓邢窈疼。
她順勢往他的懷裡靠,回答道:“酒店。”
兩人上了同一輛車,那個站在酒吧外左顧右盼的男人才訕訕地離開。
經過第五個紅綠燈路口後,車從一家酒店的路口開進了地下停車場,停穩後,代駕司機下車離開,車裡的光線徹底暗了下來。
邢窈低著頭解安全帶。秦謹之傾身逼近她的同時,一隻手覆上她的後頸。
她上了車,就等於答應了即將發生的事。
杜醫生跟她打完招呼回去之後,每隔幾分鐘就有人坐到他的旁邊,旁敲側擊地問她的名字,聽完又問是哪個“窈”。杜醫生說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窈”。
黑暗中,兩人的呼吸糾纏、混合,絲絲縷縷繞成一個包圍圈。已經很近了,他只需要稍稍低頭就能開始這個吻,但竟停住了。邢窈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也不想知道,一把揪住他的領口將他拽近。
她的牙齒撞到了他的下頜,她就沿著他的下頜往上吻。
秦謹之不為所動,反壓住她放肆的右手,這個動作算不上回應。
就在邢窈以為他要把她扔下車的時候,主動權被他奪走。
車裡的空氣開始升溫。
秦謹之分不清到底是什麼在作祟。那口有問題的酒他明明沒有咽下去,可現在連下車到酒店的前臺開間房的耐心都沒有。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攪散了熱意,也把邢窈從一片混沌中拽了出來。
秦謹之的唇還貼在她的耳後。
“不好意思,我接一下電話。”邢窈一邊說,一邊推開秦謹之下了車。
一輛車開進來,刺眼的燈光從車頭掃過,照著站在車窗外的人的身影。秦謹之收回視線,擰開剩下半瓶的礦泉水,仰頭喝了幾口,身體裡翻湧的燥熱感慢慢消失。
電話是爺爺打來的,這比任何醒酒茶都管用,邢窈再次想起車上的秦謹之時已經是十分鐘之後了。
車裡的那股燥熱早已冷卻,他沒說話,邢窈也知道她剛才突然叫停很掃興。

秦謹之重新叫的代駕司機到了。邢窈把手機調成靜音模式,回到車上。
“住哪裡?”秦謹之問。
“學校有門禁,太晚了我回不去了。”邢窈輕輕地擦掉他下頜處的口紅印,補充道,“我沒帶身份證。”
秦謹之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邢窈繼續幫他整理襯衣的領口,又說道:“我的朋友今天要陪男朋友,顧不上我。”
她的話,他分不清是真還是假。
半個小時後,代駕司機把車停在了秦謹之住的地方。
邢窈身上的裙子只是有點兒皺,還能穿,但遮不住鎖骨處的紅印,幸好電梯直接到了十六樓。
鞋櫃裡沒有女款拖鞋,不合腳的鞋穿著不舒服,她便光著腳進了屋。
客廳裡很整潔,但也沒什麼煙火氣。
邢窈走到廚房裡,打開冰箱,裡面只有酒。
身後傳來腳步聲,邢窈回頭,見秦謹之換了一身衣服,短髮有些淩亂,銀框眼鏡緩和了眉目間的攻擊性,使他看起來多了幾分溫和之色。
“附近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廳,可以送餐。”
“我不餓,是想給你做點兒吃的。”邢窈在櫃子裡找到了米,道,“胃不舒服就喝粥吧。”
秦謹之平時很忙,上班時不是在手術室裡就是在去手術室的路上,只有休息的時候會自己做飯。廚房裡該有的東西都有,他這周排了滿班,就沒讓阿姨買菜。
他看著邢窈舀了兩碗米之後還覺得不夠,又加了一捧,最後蒸出了一鍋米飯。
邢窈也沒想到會這樣,沮喪地道:“我重新……”
“不用了,”他把腳上的拖鞋脫下來,留在廚房門口,轉身往外走,邊走邊說道,“去洗漱,洗手間裡的毛巾和牙刷都是新的。床單週一剛換過,衣櫃裡的衣服隨便穿,早點兒休息。”
拖鞋裡殘留著他的體溫,邢窈穿上後,腳後跟處空出了一大截。
她洗澡只用了十分鐘。
衣櫃裡只掛著幾件夏裝,全是白色的T恤和襯衣,邢窈隨手拿了一件。
這間房間是次臥,她出去的時候,秦謹之在陽臺上抽煙,從十六樓望下去,萬家燈火只剩星星點點的光亮。
將煙拿走,不等秦謹之轉身,邢窈就踮起腳想要吻他。他往後退,但她比那晚在秦家小區大樹下的時候更大膽。
秦謹之抿緊唇,她的手腕細得如果他的力氣再大一點兒就會折。
“邢窈。”他那深沉的嗓音裡有警告的成分。
“我喜歡聽你叫我的名字。”她的鼻子湊近聞了聞,他的身上除了有和她的身上一樣的沐浴露的香味,只有一點兒煙味,她並不討厭,“但不喜歡你這麼凶。”
夜深了,城市的喧囂與燥熱消失了,高樓之下萬物如螻蟻,燈光忽明忽暗。
邢窈能感覺到他的吻技比在車上時好了很多。很快,她就有點兒呼吸困難了。
身後是空曠的黑夜,她好像要墜下去了。
“我睡哪間房間,浴室左邊那間嗎?”她輕聲問,是拒絕再吻的意思。
說不清是酒精還是欲望本身在作惡,第二次被叫停,秦謹之耐心不足。他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回答道:“主臥。”
邢窈笑了笑,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問:“你家裡應該沒有那個吧?”
秦謹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反問她:“哪個?”
她很驚訝地道:“你真的沒談過戀愛啊?”
秦謹之:“……”
“晚安。”邢窈在他的唇角上親了一下,攏起身上那件鬆鬆垮垮的襯衣走進客廳。
她順手撿起沙發上的手機,看到了陸聽棉發給她的微信消息。
陸聽棉問她怎麼樣。
邢窈關上次臥的房門,靠在門後回復:“就那樣。”
陸聽棉刨根兒問底兒:“‘就那樣’是什麼樣?”
邢窈想了想,回復道:“有點兒可愛。”
陸聽棉沉默了。她無法想像“可愛”這個詞,竟然能用在那位看起來有點兒手段的男人的身上。
邢窈不認床,但怎麼都睡不著。

早上六點左右,醫院的急診室裡收了一個病人,病情比較複雜,秦謹之需要參加會診。同事給他打電話,通知他八點開會。
秦謹之洗漱完走出臥室時,次臥的房門開著,於是往裡面看了一眼。床上整潔、乾淨,和昨晚沒什麼差別,不像有人睡過的樣子。
原本放在圓桌旁邊的籐椅被搬到了陽臺上,陽臺的角落裡有一個空酒瓶。
她是沒睡,還是起得早?
“早,”邢窈從廚房裡探出半截身子,跟他打招呼,“你起床的時間正好,過來幫我一下,東西有點兒多。”
她看到秦謹之已經換好了衣服,連手錶都戴上了,以為他沒空吃早飯,於是問他:“急著出門嗎?”
“不急,有吃早飯的時間。”秦謹之沒睡好,在同事給他打電話之前就已經醒了。
他走過去幫忙,一眼就看出了只有那鍋粥是邢窈煮的,其他幾樣全是從附近的小吃店裡買回來的。
“我不太會做飯。”她臉上的表情很坦然。
“這不是必須會的事。”
“那你會嗎?醫生那麼忙,應該很累吧?下班後還有精力自己做飯嗎?”
“偶爾,也不經常做。”秦謹之嘗了一口粥,有昨晚的前車之鑒,因此對這鍋粥沒有抱太大的希望,煮熟了就行,入口卻是出人意料的軟糯香甜。
邢窈沒有吃早飯的習慣,只給自己買了一杯冰咖啡。喝咖啡能提神,她平時早起上課時,也都是簡單地湊合一下。
她沒動筷子,一隻手托著下巴,看著秦謹之吃。
“你很適合戴眼鏡。”她說。
秦謹之盛了一碗粥,放到她的面前,把那半杯冰咖啡拿遠。
她也不生氣,臉上還多了點兒笑意,繼續說道:“很帥。”
邢窈沒化妝,五官精緻,眉眼彎彎的模樣與平時相比少了一些距離感。美人在骨不在皮,秦謹之是骨科醫生,職業原因,看人的第一眼是看對方的骨架。
她不只是線條優越,骨相也漂亮。
雨後天氣放晴,秦謹之當初買這套房子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它採光好。陽光柔和地落在她的身上,顯得她的唇色很淺,皮膚更是白得發亮。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還有十分鐘可以浪費。
“邢窈。”
“嗯?”
“你的‘窈’是哪個字?”
“嗯……”她一邊捏著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碗裡的白粥,一邊回答道,“就是‘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的‘窈’。”
其實前四個字就足夠了,她卻慢悠悠地念了一句又一句。
餐廳裡安靜下來,因為秦謹之吻住了她。
她的右手被他握住,手腕壓著什麼東西,可能是他的眼鏡,邢窈溫順地張開嘴,纏繞,分開,再親密地吻到一起。
比起昨晚的,這才算吻。
幾分鐘後,秦謹之站在水池前收拾碗筷。邢窈靠在椅子上看他,藏在碎發裡的吻痕,顏色比早上刷牙時照鏡子那會兒更深了。
她早早進了廚房,是為了彌補昨晚那鍋失敗的粥。他縮短吃早餐的時間,是為了繼續昨晚在陽臺上被叫停的那個吻。
二人一起走出小區。秦謹之去醫院,邢窈回學校,向著相反的方向各自前行。
他們既沒有互相留電話,也沒有交換其他的聯繫方式。

沈燼要在南城待一段時間,陸聽棉陪他住在酒店裡。
邢窈一個人留在學校裡沒什麼意思,白天待在圖書館裡,晚上就被陸聽棉拉著參加各種酒局。陸聽棉的交際圈十分廣泛,從“網紅”到模特,從十八線藝人到流量明星,只要她想,每天都有人樂此不疲地圍著她轉。其實她的心裡清楚得很,大部分人討好她的最終目的就是想見她爸,但她從不戳破這層窗戶紙。畢竟她也只是閑得無聊圖個樂子,邢窈也一樣。
在陸聽棉以為邢窈已經忘記秦謹之的時候,這兩個人又見面了。
N大比別的大學開學晚一些,大一的新生還沒結束軍訓就入秋了。
天氣不再像夏天時那樣燥熱,風也變得溫柔了,尤其早晨和傍晚,氣溫很舒適。
迎新晚會是每年開學季的傳統,學生會的成員早上就開始在操場上搭舞臺,為了達到最佳的效果,一次又一次地調試音響和燈光設備。晚上六點才開場,下午三四點鐘就有學生陸陸續續地到了操場上。
太陽落山後,天色漸漸變暗,氣氛卻越來越熱鬧了。
邢窈要表演節目,剛到操場上就被負責人叫去後臺做準備了。
其實她原本沒想參加。物理系整個大四年級一共十個女生,隔壁班的一個男生跳舞需要搭檔,邢窈又是女生裡唯一會跳舞的。那個男生在開學之前就找過她,當時她沒有答應。但男生鍥而不捨,越挫越勇。開學後,不管邢窈出現在哪兒,他都會跑過去。二人的身影從圖書館到食堂,再到宿舍大門口,連陸聽棉都倒戈了,跟他一起勸邢窈。
陸聽棉的理由:在畢業之前留下點兒什麼。
青春很快就過去了,留下一些回憶,以後再想起這段時光時,腦海裡不至於一片空白。
邢窈總覺得這三年漫長又空曠,可回頭看,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時間。
別人說十句都比不上陸聽棉說一句。邢窈答應之後就開始練舞,練了一個星期,和男搭檔配合得就很好了。
邢窈跳開場舞,陸聽棉去拿橫幅的時候耽擱了一會兒,等到操場時,舞臺的周圍已經圍滿了人。她根本擠不進去,只能站在後面,指揮沈燼把橫幅舉高。
燈光在幕布上投出兩個人的影子,一男一女,音樂聲響起時,氣氛瞬間被點燃。
邢窈的身材沒話說,連頭髮絲都在散發魅力,引得陸聽棉跳起來尖叫。沈燼被迫舉著橫幅,頭上還戴著和陸聽棉同款的粉色貓耳朵發箍。
“真熱鬧。”周維聽著音樂聲,忍不住往操場的方向看了幾眼,對身邊的人道,“學校現在在舉辦迎新活動,秦醫生很久沒回來了吧?我帶您繞過去看看?”
秦謹之受邀來N大給醫學院的研究生做學術報告。周維是秦謹之他們科室裡的實習生,也是N大的學生,對N大的各個地方很熟悉,就跟在秦謹之的身邊幫忙了。
節奏感十足的音樂聲都傳到學術報告廳外面了,隱約還能聽到一陣陣喝彩聲。
聽完報告的學生們出來後連晚飯都不吃,直接往操場那邊跑。
秦謹之本科畢業後就出國了,記得以前在N大讀書的時候,每年迎新季的晚會也都辦得很精彩。
“走吧。”
“那我看一下節目單。”周維興奮地跟上去,道,“是邢窈跳開場舞!”
秦謹之已經看見邢窈了。
舞臺上的邢窈穿著一套頗具學院風的短裙,雖然每個動作看起來簡單、隨意,但把“性感”這兩個字演繹到了極致。
妖而不媚,大概就是她這樣了。
“咱們來得晚,只能站在這兒。”周維想用手機錄一段視頻,但礙于秦謹之還在旁邊,不太好意思,“她是我們學校的校花,物理系的,跟我同一屆。我們雖然做了三年校友,但我沒見過她幾次,轉眼就快畢業了。”
周維瞪大眼睛,盯著舞臺上的那對俊男美女,道:“那個哥們兒不會是要當眾跟邢窈表白吧?!”
連主持人的聲音都被四周的驚呼聲淹沒了,秦謹之自然也看到了舞臺上正發生的一幕。表演結束後,男生不知道從哪兒捧出了一束花,攔住了準備下臺的邢窈。
“追她的人很多?”秦謹之問周維。
“嗯,很多,不只我們學校裡有,附近的幾所大學裡也有人追她,但邢窈太難追了。她還沒分手的時候,想著挖牆腳的人就基本沒斷過。聽說她家裡很有背景,有錢又漂亮,還很優秀,像我這種各方面條件都一般的男生高攀不起,連追都不敢追。”
那個男生提前跟自己的朋友打過招呼,一群人又是鼓掌又是吹口哨起哄,帶動其他同學一起營造氣氛。
然而在喧囂之外,有不和諧的聲音被傳了過來。
陸聽棉就在旁邊,直接一腳朝說話者踹了過去。
她覺得不解氣,撲騰著要往前沖,被沈燼拽到了懷裡。
“沈燼!別攔著我,你鬆開!”她聽不得別人說邢窈的壞話。
周圍都是認識她的人,被踹的男生臉上掛不住,張口就罵:“陸聽棉,你有病吧?”
沈燼擋在陸聽棉前面,抬手扶了下頭上的貓耳朵發箍。下一秒鐘,他的拳頭就精准地砸在了男生的臉上。
男生的幾個朋友看男生吃了虧,立刻沖過來幫忙。
但此時,舞臺上的氣氛也僵持著。
兩個衝突區像是倒塌的多米諾骨牌,分別以被表白的邢窈和因為嘴欠而被揍的人為中心向外擴散。
舞臺上,主持人靈活地控場,巧妙地化解了這短暫的尷尬,表演繼續。
然而舞臺下,操場上依然混亂。
衝突發生得很突然,醫生的手比什麼都重要,周維擔心那些人傷到秦謹之,想說不看表演了,但見秦謹之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打架鬧事的人就在他面前,他的目光卻始終在舞臺上。
保安怕鬧出大事,直接報了警。
警察來了之後,把與這場混亂有關的人都帶走了。保安繼續留在操場上維持秩序。
邢窈沒有收那束花。下臺時,男生追了出來,從找邢窈做搭檔的那一天起,就已經開始計劃向她告白了,自然不會輕易放棄。
警車來的時候有人拍了照片,事情很快就被傳開了。邢窈接到另一個室友林林的電話後,才得知陸聽棉進了派出所。
現場太吵,音響的回聲震耳欲聾,林林心急,沒說清楚。邢窈不知道陸聽棉被帶去了哪個派出所,就邊往校門口的方向走邊叫車。這種情況下,她沒有耐心應付搭檔的告白。
“邢窈!”周維大聲喊她,並朝她揮手,“我們這兒有車!”
邢窈對周維沒什麼印象,以為他是陸聽棉的朋友,便問道:“你好,我要去派出所,方便嗎?”
周維一邊幫她開車門,一邊說道:“方便方便,快上車吧。”
“謝謝。”邢窈擔心陸聽棉,就沒跟他客氣,坐上了副駕駛座。
開車的人提醒她:“安全帶。”
邢窈覺得這聲音有點兒熟悉,於是偏頭看了過去。
路燈昏黃的光線從男人的臉上掃過,描繪出他的側臉輪廓。車開過這段路之後,光線暗了下來。
秦謹之打轉方向盤,往校外開。
周維說起剛才發生的事,邢窈回過神,低頭系安全帶。
秦謹之今天開的車和那晚開的不是同一輛,所以她沒認出來。
坐在後座上的周維向邢窈介紹秦謹之:“這位是秦醫生,以前也是我們學校醫學院的學生,今天來學校做講座,正好趕上迎新晚會。講座結束後聽到了音樂聲,我們就繞到操場看你表演了。”
一個月前,邢窈在秦謹之的家裡住了一晚。
一個月後,邢窈上了秦謹之的車。
但兩人很有默契,裝作第一次見面的樣子。
邢窈:“謝謝秦醫生,麻煩你了。”
秦謹之:“不用客氣。”
周維在後面附和,說秦醫生人很好,舉手之勞而已。
比起恰巧遇到的秦謹之,邢窈更關心陸聽棉,於是問周維:“陸聽棉有沒有受傷?”
“應該沒有,一直有人護著她。”周維不認識沈燼,“就是不知道幫她出頭的人傷得重不重。”
邢窈瞭解沈燼,他不主動惹事,但也從不怕事,陸聽棉則是完全相反。
如果事情鬧大了,對他們兩家人的影響都不好。
車在路邊停下,旁邊是地鐵站。
秦謹之道:“你先回醫院。”
周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秦醫生是在跟他說話。
“哦,科裡還有培訓,那……邢窈,我先走了。”周維道。
邢窈點頭,道:“再見。”
周維下車後,秦謹之才掉頭往派出所的方向開。
車裡少了一個人就安靜了。

沈燼上學的時候就沒少打架。誰罵陸聽棉,他就教訓誰。被打的男生雖然看著只受了一點兒外傷,但站都站不起來,被人扶著才能勉強走幾步,然而沈燼只是衣服上沾了點兒泥漬而已。
附近是大學城,民警平時處理的主要案件就是學生之間的衝突,一般沒什麼大事。
陸導的新電影一個星期前上映,熱度一天比一天高。陸聽棉到了派出所才真正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進派出所的事萬一被誰發到了網上,她就死定了。
沈燼知道她在想什麼,於是安慰她:“沒事,往我身上推。”
陸聽棉咳嗽了兩聲,道:“那多不好意思啊。”
沈燼捏了捏她的臉,道:“嘴角都快咧到後腦勺兒了,是挺不好意思的。”
“嘻嘻!”陸聽棉純屬有恃無恐,“我又不是故意的,誰讓他胡說八道的?這種喜歡在別人背後造謠的人,就應該被撕爛嘴,讓他當個啞巴。”

車在派出所門口停下來,邢窈對秦謹之說了聲“謝謝”,匆匆往裡面走。拐過走廊,有一個房間的門開著,她還沒走近就聽到了陸聽棉的聲音。
陸聽棉在為她打抱不平。
“我胡說?陸聽棉,看來你一點兒都不瞭解你的朋友。到底是不是我胡說,你回去問問邢窈就知道了。”
“你在陰陽怪氣地說什麼鬼話?!”
“邢窈不是冷淡!她是有病!不然她頻繁地換男朋友是因為什麼?蘇恒追了她兩年,愛她愛得要死要活,為什麼只談了半年就分手了?”
“陳凡,你閉嘴!”一聲怒吼打斷了陳凡即將脫口而出的那些更難聽的話。
邢窈的手被人從後面抓住,她被拽得往後退了一步。
蘇恒是跑過來的,此刻弓著腰大口喘氣,看著她的目光很急切。
“窈窈,你聽我解釋。”蘇恒道。
邢窈回頭看了秦謹之一眼。他沒說話,只是轉身之前,目光在她被蘇恒抓著的手腕上多停留了幾秒鐘。
蘇恒抓得緊,邢窈的右手脫臼過,有些疼。她把手抽出來後,手腕處的皮膚上出現了一圈紅痕。
她抬起頭,平靜地看著面前滿頭大汗的蘇恒,問他:“解釋什麼?”
“窈窈……對不起,”蘇恒還是和以前一樣,“那天我喝酒喝多了,酒後胡言亂語,沒想到陳凡會當真。你別往心裡去,我一會兒就讓他給你道歉。”
蘇恒是邢窈的第三任男朋友。
他是南城本地人,他的父母有一家食品公司,在遍地是豪車的南城也算得上“富二代”,性格溫和、教養好,在食堂裡對邢窈一見鍾情,找機會認識她之後,就開始追她。
他追人的方式其實並不招搖,下雨送傘,過節送花——高調的是邢窈。並非她愛出風頭,而是她從進校的那天起就已經出名了。誰跟她走得近,誰在追她,再小的事傳來傳去也會被放大。
從大二下學期起,蘇恒就很少在學校裡了。他提前進了自家的公司,只是偶爾回學校上課或者考試。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沒有轟轟烈烈,分手時也很平和。
他們分手後就斷乾淨了。蘇恒沒有聯繫過邢窈,回學校的次數也比之前更少了。元旦節的前一天,幾個朋友聚在一起跨年,他喝醉了,嘴裡一直念著邢窈的名字。陳凡看他那麼難受,就問他既然放不下邢窈,為什麼還要和邢窈分手。他醉得神志不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
“他是你的朋友,算了。”邢窈不在意這些。
蘇恒以為邢窈會生氣,會質問他,就算不當眾跟他吵架,至少會有一些不滿的情緒。然而並沒有,她的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她是真的不在乎。
民警說:“有人給你們擔保,你們可以走了。”
陸聽棉頓時兩眼一黑,緊緊地抓著沈燼的手,問他:“你給你爸打電話了?完蛋了!”
沈燼淡定地聳肩,道:“沒有。”
陸聽棉茫然地道:“那是怎麼回事?”
民警告訴她:“簽字的人姓秦。沒事了,你們趕緊走吧,都是同學,以後別再打架了。”
邢窈心想:原來是秦謹之幫的忙。
“嗯,聽警察叔叔的。”陸聽棉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在警察的面前一副乖寶寶的模樣,但轉過身就冷著臉瞪了陳凡一眼。
事情解決了,陸聽棉只想快點兒離開這裡,便對邢窈道:“窈窈,我們走。”
蘇恒看著邢窈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陳凡揉了揉肩膀,不甘心地在蘇恒的面前抱怨了幾句。陸聽棉又瞪了陳凡一眼,才拉著沈燼往外走。
蘇恒還有話要說,追著邢窈出去。邢窈還穿著在學校表演時穿的那套衣服,有點兒像制服,上衣很短,被蘇恒用力地拽住手臂,導致扣子崩開了一顆。
陸聽棉反應快,先是捂住沈燼的眼睛,下一秒鐘,另一隻手又捂住了邢窈的胸口。
“蘇恒,你沒事吧?你已經是一個不合格的前任了,難道還想更招人煩?窈窈可從來沒說過你一句不好,但是你呢?你管不住自己的嘴,喝醉了就在外面胡說八道!本來在今天之前,我覺得你這個人還不錯,但今天你改變了我對你的看法。你現在沒喝酒吧?怎麼連自己的手也管不住?”
蘇恒也愣住了,沒想到會這樣,被陸聽棉推開後,剛才拽住邢窈的那只手還生硬地僵在半空中。
“真是晦氣。”陸聽棉用身體擋住邢窈,對沈燼道:“沈燼,你把衣服脫了,給窈窈穿。”
沈燼閉上眼睛,很無奈地道:“我只有一件。”
陸聽棉:“那我脫?”
她也只穿了一條裙子。
沈燼自覺地開始解扣子。
等在派出所外面的林林搖著頭感歎道:“好傢伙,陸聽棉你真是不把我們當外人。”
陸聽棉笑笑,道:“大家都是姐妹,影響不大。”
邢窈的處境很尷尬。有人把一件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替她解了圍。
衣服上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的味道,邢窈知道站在她身後的人是誰。
她對蘇恒說:“陳凡要去一趟醫院,好好檢查一下,醫藥費算清之後,麻煩你們聯繫我。”
“窈窈,我……”蘇恒的心裡有千言萬語,可除了抱歉他又說不出什麼。他的目光落在邢窈披著的那件外套上,他這才注意到她身後的秦謹之。
直覺告訴他,這個男人和邢窈之間不只是朋友。她一年換一個男朋友,並不是因為缺愛,也不是因為花心,只是需要有個人陪著她而已。
邢窈攏了攏外套,對蘇恒道:“不用解釋了,我理解但是不接受。”
幾人走出派出所後,陸聽棉的目光總是忍不住地往秦謹之的身上瞟。她看了又看,欲言又止,腳下差點兒踩空,被沈燼一把摟住脖子,才收回注意力。她湊到他的耳邊小聲告訴他,這就是把邢窈的手腕擰脫臼的人。
沈燼讓她少操心別人的事。
陸聽棉還辯解,邢窈怎麼會是別人呢,明明是自己人。
沈燼兩句話就把她堵得啞口無言了。
“邢窈不會認錯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趙祁白已經不在了,其他的東西有替代品,但人是獨一無二的。”沈燼說道。
林林早就注意到了秦謹之,剛才聽到他打電話,他應該是認識哪個厲害人物,這會兒遠遠地看著他和邢窈站在一起說話,覺得兩人格外般配。
“這位帥哥是什麼來頭?以前沒見過。”林林問陸聽棉。
陸聽棉搖搖頭,道:“我也說不清楚。”
林林也跟著搖頭歎氣,道:“蘇恒好像受到刺激了。他不會黑化(崩潰然後變壞)吧?”
“誰理他?”陸聽棉說罷,朝著邢窈喊了一句:“窈窈,你回學校嗎?”
“我的手機落在車上了,你們先走。”
“好吧,那我們去吃夜宵了。”

秦謹之的車停在馬路對面,邢窈披著他的外套上了他的車。
邢窈系好安全帶,從後視鏡裡看到蘇恒還站在派出所門口,隨著車子駛離停車位匯入車流,他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模糊,最後遠得什麼都看不清了。
車裡很安靜,她先開口了。
“今天謝謝你。”她說。
秦謹之淡淡地道:“怎麼謝?”
“請你吃飯可以嗎?”邢窈笑了笑,道,“我知道很多家菜品味道不錯的餐廳,但是吃飯之前要解決一個小麻煩,我的衣服不能穿了。”
她的上衣扣子崩開了,她總不能就這樣去吃飯吧?
二十分鐘後,二人來到商場。秦謹之沒有陪女人逛街的經驗,邢窈也不是來逛街的。她隨便挑了一件合身的裙子,去試衣間裡換。
背後的拉鍊卡住了,她只能叫店員來幫忙,進來的人卻是秦謹之。
他用修長的手指撥開她頸間的髮絲,幫她整理好裙子的拉鍊,然後就著這樣的姿勢吻她。
邢窈怔了怔,恍惚地看著頭頂的燈。
男人吻得溫和,等她閉上眼開始回應他時,才慢慢深入。
不知道過了多久,邢窈靠著牆壁借力,稍稍把秦謹之推開。從他走進試衣間開始,她就已經知道了這個吻的目的。
他在試探她。
換句話說,他是在驗證陳凡的話是真還是假。
試衣間裡並不寬敞,邢窈無處可躲,眼角蔓開紅暈,燈光映出點點水色,明明是動了情的模樣,身體卻沒有任何反應。
那晚她兩次叫停,都是有原因的,第一次在車裡是因為家人打來了電話,第二次在他家的陽臺上是因為他沒有做準備。
許久之後,秦謹之往後退了半步,靜靜地看著她。
邢窈的眸子慢慢恢復清明,她依然不躲不避。
邢窈只是試一件衣服,店員沒注意到秦謹之也進了試衣間,但時間確實有點兒久,便有禮貌地敲門詢問:“你好,需要幫忙嗎?”
“不用,謝謝。”邢窈回答道。
邢窈說話的時候,秦謹之握住了門把手。在他開門之前,她抓住他的襯衣的領口,閉著眼吻了上去。
她親一下就離開,下一秒鐘又湊近。
彼此的氣息糾纏著,分不清到底是誰亂了分寸。
邢窈輕輕擦掉男人的嘴角和下頜處的口紅印,輕聲說:“我們出去吧,那家飯館十點就關門了。”
秦謹之抬手輕撫她散落的碎發,問她:“要提前打電話留位置嗎?”
“早就過了飯點,人應該不多。”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試衣間,店員看他們的眼神裡多了點兒什麼。但他們一個比一個坦然,店員便覺得是自己想歪了。

邢窈帶秦謹之去的地方,其實就是一家很普通的川菜館,平時來這兒吃飯的客人大部分是大學生。
店裡裝修簡單,但乾淨質樸,價格也很便宜。
有一張桌子旁坐了七八個人,應該都是學生,其中一個男生還穿著迷彩服。
店裡沒有洗手間,在選了一張靠窗的空桌並讓秦謹之先點菜後,邢窈出門繞到了後街。
後街都是居民樓,路邊開了幾家店,有賣烤串、炸串的,也有賣成人用品的。

她再回到餐館的時候,那些學生正鬧得起勁兒,啤酒瓶倒了一地。他們旁邊的那張桌子旁坐的是務工人員,幾個人吃兩道菜,喝白酒,米飯一碗接一碗地加,接電話的聲音在室內都有回聲。
西裝革履的秦謹之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神情卻像是習以為常。因為對他來說,在哪裡吃飯並不重要。
邢窈叫老闆再加兩道菜,並對秦謹之道:“雖然兩個人點多了很浪費,但是我想讓你都嘗嘗,吃不完就打包。”
“你經常來?”
“也不是經常來,我室友喜歡吃這家的水煮魚,偶爾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來吃夜宵。”
邢窈其實不太能吃辣的菜。
她點完菜,老闆問她是不是老樣子,不要香菜。
秦謹之給她倒了一杯水,問她:“老闆認識你?”
她抬頭看過來,眼裡盛滿了笑意,回答道:“因為我漂亮啊。”
耳邊時不時傳來學生們嬉笑的聲音,秦謹之感受到了煙火氣。邢窈吃了一個小米辣,被辣得滿臉通紅,連脖子上的皮膚都透著粉色。
她和那些學生一樣年輕。
兩個小時前,秦謹之站在N大操場的角落裡看著邢窈跳舞,周維在說起為什麼有很多人追她的時候感歎道:“喜歡上邢窈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秦謹之想:確實不難。
吃完飯,邢窈去結帳。聽老闆說已經結過了,她根本不用問就知道是誰結的。
秦謹之開車,是回學校的方向。
“明天干什麼?”他問。
“我明天沒課。”
“不用複習?”
“少一天多一天也沒太大的差別。”
邢窈摸到了包裡的東西,在秦謹之打轉方向盤掉頭的時候,往嘴裡扔了兩顆小藥丸,喝了一口礦泉水咽下去,對他說道:“秦謹之,我們去酒店吧?”
他沒說話,車行駛的方向也沒有變。
從川菜館出來後,他又戴上了眼鏡,側臉的輪廓變得柔和了一些。
邢窈看著車窗外閃爍的霓虹燈,有些失落。
“你不想嗎?”她低聲歎氣,道,“我以為你想的。”
秦謹之語氣平淡地道:“臨時被叫停有點兒煩,勉強也沒意思。”
“哦。”邢窈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還挺記仇。
從川菜館回學校的路上,車裡安靜得連手機振動的聲音都聽得很清楚。
秦謹之接過兩通電話,都是朋友打來的。這個時間段道路暢通,二人十幾分鐘就到了學校。邢窈喝完了一瓶礦泉水,坐在副駕駛座上沒動,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手裡的空塑料瓶。
校門口有學生進進出出,路燈也比其他地方的更明亮。
她不下車,秦謹之也不催她。
“有煙嗎?”邢窈有些煩躁地問。
她攏起長髮,燈光映出她的臉上不正常的紅色,鼻尖上一層細細的汗珠泛著閃耀的光澤。
氣溫很舒適,然而那件外套她脫了再穿上,沒過一會兒又脫掉了。她還是很煩躁。
“有,但不會給你。”秦謹之解開安全帶,靠過去摸她的額頭,被她不耐煩地推開,也不生氣,問她,“是肚子疼,還是發燒了?”
“不是不是,都不是。”邢窈捂著臉,往角落裡躲。
秦謹之察覺出她的異常,問她:“哪裡不舒服?”
邢窈不想聽他說話,覺得車裡悶,推開車門下車了。
她將包落在了車裡,手機還在振動,是一串沒有備註的手機號碼給她打來了電話。秦謹之沒拿穩,導致包裡的東西掉出來了一大半。
從包裡掉出來的東西除了口紅、紙巾和耳機,還有一盒藥。
那盒藥少了兩顆。
邢窈聽見後面有人叫她,但沒有理會,一直往前走。
在進校門之前,她被人拽住了手腕。
路人好奇地看過去,看著她被秦謹之拉到車旁,看著秦謹之打開車門把她塞進副駕駛座。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路燈模糊成光斑,邢窈昏頭漲腦地問他:“為什麼開得這麼快?”
秦謹之的臉色陰沉沉的,他反問道:“你問我?”
車窗往下降,風吹進來,邢窈覺得舒服多了。
她被秦謹之帶回了家。鞋櫃裡還是只有男式拖鞋,唯一的區別是從夏款換成了秋款,她穿著依然不合腳。
“你在生什麼氣?”她都沒生氣。
“去洗澡。”秦謹之看都不看她,道,“不要鎖門,有事就叫我。”
邢窈討了個沒趣。
她出了一身汗,從花灑裡流出來的水是溫的,越洗越熱,等浴缸裡放滿冷水,坐進去泡了半個小時。
其實她不是特別難受,只是在安靜的環境下,心裡的不安和焦躁都被放大了,找不到宣洩口,就像有一簇火焰在血管裡亂竄。
她沒有乾淨的衣服可以換,洗完之後裹著浴巾出來。秦謹之在陽臺上抽煙,背影被淹沒在了夜色裡,和她第一次來這裡時的場景重疊了。
那是孤獨嗎?
她不知道。
邢窈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沒說什麼,轉身去廚房裡找水喝。
邢窈的手機終於安靜了,所有的未接電話是同一個人打來的:蘇恒。
醫藥費不會這麼快就被算清楚。邢窈沒有給他回電話,而是給室友林林發了一條微信,告訴林林她今天晚上不回學校,陸聽棉和沈燼在一起。
她問秦謹之在氣什麼,秦謹之自己也說不清楚。
秦謹之轉身回到客廳裡,拿過邢窈手裡的空杯子,又給她倒了一杯水。
邢窈頓了片刻,笑著問他:“你也覺得我有病嗎?”
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這方面可能不太正常,是在某次情人節當天。那時她和蘇恒交往了四個月,那天蘇恒提前準備了很多驚喜。
汽車的後備箱裡裝滿了玫瑰花,她足足拆了半個小時的禮物,每一件都很貼合她的喜好。
拋開今天的事不談,蘇恒跟她談戀愛的時候,是真的對她很好。他們一起在江景房的陽臺上看煙花,一起吃燭光晚餐,後來的事也就順理成章了。
蘇恒教養好,不僅是日常談吐舉止溫和,更體現在細節上。他尊重邢窈,他們交往四個月了,最親密的舉動也只是接吻。
周圍的同學都說物理系的邢窈天天一個樣,說得好聽點兒那是高級臉,說得難聽點兒就是裝清高。但蘇恒知道,她開心的時候是能看出來的,她只是不愛笑而已。
那晚的氣氛太好,所以他靠過來時,邢窈沒有拒絕。
蘇恒耐心、細緻,百般溫柔萬般小心,卻越發難以克制,情不自禁時卻被一股力道抵住胸膛用力地推開了。他跌坐在地板上,眼裡濃濃的情愫還未減輕分毫,茫然地看著邢窈臉色煞白地捂著嘴跑進洗手間幹嘔。
他以為邢窈那天身體不舒服。
只要她不願意,他就絕對不會勉強她。
蘇恒這個男朋友當得挑不出毛病,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怎麼可能不想?但很多時候他忍著,從不對邢窈提過分的要求。
後來又有過一次,還是不行,那是一個下雪天,一切很自然,可到最後一步的時候,邢窈依然不能忍受。
邢窈才終於意識到,原來她真的有問題。
她的第一個男朋友不是N大的學生,是隔壁學校體育系的,算不上初戀,但確實是第一個交往對象。
聖誕節那天晚上因為邢窈放了他鴿子,他就和別的女生去了酒店。第二天,他和別的女生的親密視頻就被發到了邢窈的手機裡。
邢窈那個月因為吃不下飯而瘦了八斤,並不是為他難過,這沒什麼好難過的,而是被噁心到了。
“沒人教過我這些,我不知道正常的應該是什麼樣的。”邢窈用雙手抱著膝蓋,低聲道。
父母早逝,她跟著爺爺長大。即使爺爺再細心,也不會和她聊這些。
秦謹之把拖鞋放到她的腳邊,拿起幹毛巾給她擦頭髮。過了好久,他說:“那就順其自然,別再讓我知道你吃一些亂七八糟的。”
“嗯,以後不吃了。”邢窈渾身發熱,被冷水壓下去的那股躁動又開始折磨她的神經,不正常的紅暈慢慢透出皮膚,說不上難受,就是莫名地煩躁,“秦謹之,你抱抱我。”
他不理會,對她說道:“自己起來。”
“可是我的腳麻了。”她那細且白的手指拉住衣擺,她說。
秦謹之停下腳步,低頭看她。
燈光映著她潮濕的眸子,紅潮從眼角蔓延到了鎖骨上。
“上次你把我的手擰脫臼了,害得我去了一趟醫院,”邢窈垂著手,輕輕地晃了晃,道,“讓你抱我一下,不過分吧?”
秦謹之彎腰俯身,一隻手貼著她的後腰,一隻手從她的小腿穿過去,沒有回臥室,而是把她抱到陽臺上,給她蓋了一條毯子。
城市的夜晚不太容易看到星星,夜空中漆黑一片,像是一張巨大的幕布,將人類困在這時而擁擠時而寂寞的地球上。
涼風吹過,誰都沒有說話。
藥勁兒過了之後,邢窈有些困,懶得動,縮在籐椅上想睡一會兒,卻被沉默了許久的男人抱起來扔到了主臥的床上。
上一次,他讓她睡的是次臥。
主臥和次臥的裝修風格差不多,主臥裡甚至更簡單一些。他應該沒有煙癮,房間裡的味道很好聞。
邢窈在陽臺上待了很長時間,不知道現在幾點。
“你是不是睡一會兒就要去上班了?”她問。
“明天是夜班,白天不去醫院。”秦謹之站在床邊,解開兩顆扣子後單膝跪在床沿,把坐起來的邢窈壓回床上。
邢窈很茫然。
她有心配合他的時候,他不為所動,讓她泡冷水澡。
男人的自尊心真是難以捉摸。
邢窈提醒他:“我可能會掃你的興。”
秦謹之拂開她臉上的碎發,問:“討厭接吻嗎?”
邢窈搖了搖頭。
他便低頭吻了下來。
一個很單純的吻,直到她喘不過氣偏過頭躲在枕頭裡,他的手才碰到她。
邢窈的身材不是過分豐滿,但也沒有瘦得很誇張,腰腹處隱約顯出馬甲線的輪廓。
他的短髮從她的臉頰和脖頸間掃過,有些癢,邢窈動了動,反而更貼近他了。
“討厭我這樣嗎?”他輕聲問。
邢窈還是搖頭。
她並不希望過程太漫長。
她無處可退,卻有一種隨時會掉下去的錯覺。
從川菜館到學校再到秦謹之家裡的這段路上,焦慮和煩躁如同野火燎原般捲土重來,她在陽臺上吹了多久的涼風,秦謹之就陪了她多久。男人的皮膚涼涼的,很舒服,她毫無章法地攀附在他的身上,希望能借此緩解心裡的不安。
秦謹之撐起身體,摸到床頭的開關,關了燈。
房間裡變得黑暗,邢窈下意識地掙扎起來,卻被他抱到了懷裡。
一個很輕的吻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只能到這一步?”他問。
“不是……你……記得做措施。”
“放鬆。”
任何人在欲望面前都會暴露出不為人知的一面。
秦謹之從清醒到沉淪,從克制到放縱,一邊譴責自己的惡行,一邊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留下痕跡。
邢窈昏昏沉沉的,結束後蜷縮在床角,過了許久,急促的呼吸都沒能平復下來。
秦謹之放好熱水,把她抱進浴室。
他問她:“什麼感覺?”
她的腦海裡一片空白,她道:“很奇怪。”
他又問:“討厭嗎?”
她想了想,回答道:“不討厭你。”
她入睡很快,再醒來時還在主臥裡。
深色的窗簾遮住了光線,睡在她旁邊的男人不像平日那樣高冷,短髮有些亂,睡衣的扣子也松了兩顆。
他們雖然躺在同一張床上,但各睡各的,顯然都很不習慣身邊多了一個人。邢窈突然從夢裡驚醒,也是因為剛才翻了個身差點兒摔下床。
她的身體很困倦,但她睡不著了。
邢窈側躺著,眼睛閉上後又睜開,看著秦謹之柔和的眉眼,又等了半個小時,他還是沒有要醒的跡象,就輕輕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邢窈。”秦謹之嗓音沙啞地道。
“你醒了?”她笑了一聲,從被子裡鑽出來,無力地趴在他的身上,問他,“我的衣服呢?”
“沒洗。”
“那我穿什麼?”她醒來時身上只有一件T恤。
男款的衣服,她穿著很寬鬆。
“衣櫃裡的那些隨便挑,總有一件是你能穿的。”秦謹之隨口應付道,扯著邢窈的胳膊,把她拉到床上,“再試試?”
此時已經接近正午,初秋的陽光依舊很毒。窗簾沒有完全被拉上,窗邊露出一角,陽光照進來,那一處亮得像是在醞釀一團火焰,周圍就顯得極為暗淡,如同美術館裡的一幅光影下的靜物畫。
光線柔和,秦謹之緊緊皺著的眉頭舒展了一些。
他讀書時,早晨是被鬧鐘叫醒的,工作後,很多時候天還沒亮,就有同事從醫院裡給他打來電話。
他第一次被女人鬧醒。
他睜開眼,視線慢慢變得清晰。
她的長髮淩亂地鋪散在枕頭上,有些纏在他的手腕上,有些繞在他的指間。
剛才她悶在被子裡,臉上緋色蔓延。他想:破曉前,黑暗中的她應該比現在更漂亮。
表面上,秦謹之紳士地問邢窈要不要再試一次,尊重她,把主導權交到了她的手裡,然而實際上,他的指腹貼著她側腰的皮膚緩緩摩挲,帶著一點兒試探,又藏著一股野心。
邢窈吵醒他的本意並不是再做一次。
秦謹之不動聲色地靠近她,道:“抱歉,我也生疏。我們再試試,也許感覺會不一樣。”
他不明白,為什麼他無論說什麼邢窈都會答應。
邢窈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陷入黑暗,她溫軟的手心覆在眼前,他聞到了薄荷的味道,很淡,是浴室裡沐浴露的味道。
人在有視覺障礙的時候,其他的感官就會變得格外敏銳。
他甚至能聽到衣服、她的頭髮和身體摩擦時產生的輕微聲響。
她的手肘撐著床,她稍稍仰起上半身。
因為二人之間的距離被縮短了,她的呼吸噴在他脖頸間的熱度也更明顯了。
秦皓書讀一年級的時候,在放學的路上撿到了一隻流浪貓,用雨水把貓洗乾淨後抱回了家,但沒有進屋,而是就抱著貓蹲在家門口等秦謹之。因為他知道如果是秦謹之想養,劉菁肯定會同意。
面對這個比他小很多歲的弟弟,秦謹之總是一再打破自己的底線。
他其實並不喜歡貓。
那天,他單手托著渾身濕漉漉的且不停地發抖的小貓往家裡走,後面跟著同樣濕漉漉的——頭髮還在滴水但滿臉笑容的秦皓書。
於是,那只貓被留在了秦家。
那天之後,秦謹之只要回家,那只貓就總是會悄悄地跳上他的床,鑽到被子裡,從床尾爬到床頭,從他的四肢間隙穿過,用柔軟的毛髮撓著他。待似癢非癢的感覺把他吵醒,它又從他的胸口探出腦袋,討好地舔著他的手背、臉和脖子。
秦謹之在忍耐。
就像他不懂邢窈明明對幾個小時前在這張床上承受過的不適感心有餘悸,卻依然縱容他冠冕堂皇的索取,邢窈也不知道他藏在紳士外表之下的邪惡野心。
他想的很多,但是不可以。
他怕前功盡棄,所以必須慢一點兒,要將野心藏好,慢慢軟化她,讓她試著接納他。
邢窈渾身是汗,輕聲歎氣,道:“好像也不難理解了。”
秦謹之把水杯放到桌上。看到被汗水打濕的碎發貼在她的臉上,他坐在床邊,用手指輕輕地撥開那幾縷頭髮,問她:“理解什麼?”
“好像也不難理解為什麼人類和動物都臣服於親密接觸,把隱私的一面暴露給最親密的人看會覺得快樂了,”邢窈笑了笑,道,“原來是這種感覺。”
對秦謹之來說,這是最好的回應。
邢窈的衣服只能用手洗,她沒睡好,吃完飯又補覺。她睡好醒來後在洗衣房裡找到了秦謹之,他正把洗好的衣服從烘乾機裡拿出來熨燙。
籃子裡還有沒洗的床單,空氣裡彌漫著洗衣液的味道,可能是檸檬味,也可能是薄荷味。
他像被王后折磨的白雪公主。
邢窈也不出聲,就靠在門口看著他。
她的臉頰紅紅的,秦謹之摸了摸她的額頭,發現不是被太陽曬的,也不是她睡得太深還沒完全清醒,而是發燒了。
秦謹之要值夜班,離規定的交班時間還有一個小時。邢窈燒得不嚴重,吃了藥,但說什麼都不去醫院。
“秦皓書都知道生病了要看醫生。你這麼大了,還因為生病而鬧脾氣?”
“沒跟你鬧,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秦謹之在紙上寫下兩個電話號碼,說道:“上面的是我的手機號碼,下面的是我辦公室的座機號碼。一會兒有人送餐過來,你吃完再睡,睡前記得吃一顆退燒藥,不要喝酒,不要洗冷水澡。我明天早上八點鐘下班,如果沒有別的事,八點半就能回來。”
其實這裡離秦謹之上班的醫院只有幾百米的距離,一打開窗戶就能看到醫院。
“知道了。”邢窈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秦謹之看她這副樣子,就知道她只是在應付他,並沒有當回事。於是他又道:“可以給我打電話,我如果不忙就能接,如果沒接到,忙完了就會給你回。”
“好。”邢窈催他趕緊去上班。
秦謹之出門後,家裡安靜得過分。邢窈從床上爬起來,去浴室裡洗了個澡。
外賣小哥來的時間正好,每道菜都很清淡,秦謹之只和她吃過一頓飯,就看出了她不能吃辣的菜。
她的手機早就關機了,充上百分之二十的電,開機後她就拔掉了充電器。
邢窈換好衣服離開之前,把那張寫著兩串電話號碼的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晚上,秦謹之打開門,客廳裡一片漆黑,連茶几上的那兩本醫學雜誌擺放的位置都沒變,像是沒有人來過。
臥室裡也一樣,空蕩蕩的。
秦謹之其實很清楚,邢窈不會在家裡等他,可能連他的電話號碼都沒有保存,或者,看都沒看就直接扔了。
這才是成年人的遊戲規則。
結束後兩人就各歸各位,不聯繫,不回頭,即使偶然見面了也裝不認識。
他們只是在一起住了一個晚上而已,代表不了什麼。

秦謹之照舊正常上班,休息時和朋友約著一起喝喝酒看看球。
月底的時候,他又受邀去了N大一次。N大的占地面積為三百多萬平方米,想在校園裡遇到一個人並不容易。
秦謹之回國後就搬出秦家單獨住了。週末,劉菁帶著秦皓書過來,往冰箱裡添了一些速食和蔬菜。
秦皓書坐在沙發上玩遊戲。劉菁在廚房裡忙完後又去了洗衣房,想看看有沒有髒衣服,順便幫忙洗了。她很少干涉秦謹之的生活,畢竟不是親生的,就算再盡心盡力,也總會有疏忽的地方。他從N大畢業,然後出國留學,回家的機會很少,一年到頭他們幾乎見不到面。
前幾天,秦老爺子提起與他曾經在一個部隊裡睡上下鋪的老戰友有一個孫女,那女孩與秦謹之年齡合適、家境相當,剛好也在南城讀書,而且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了。
秦謹之在國內安定下來了,秦老爺子想讓他和戰友的孫女見一見。劉菁才驚覺,秦謹之現在也到了該結婚的年紀,就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劉菁左思右想,試探了幾次才把話題引到這件事上,道:“謹之,你爺爺的老戰友國慶假期要來南城,兩位老人好多年沒見了,他可能會在南城多待幾天。你爺爺的意思是讓他住在咱們家的老宅裡,到時候你看哪天方便,回去和他們一起吃頓飯。”
秦謹之十二歲到十六歲這幾年一直跟著秦老爺子住,那時候還住在老宅裡。
“聽您安排,我國慶期間休息四天,還有年假。”
“那太好了,你回國後一直在忙工作上的事,趁這個機會陪老爺子出去走走,他肯定高興。謹之啊,其實還有一件事……我就直接說了。”
“您說。”
“你爺爺的那位老戰友也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但這一生的經歷也確實坎坷,兒子和兒媳婦都因公殉職了。夫妻倆前後隔了半年,只給老人留下了一個孫女。女兒呢,嫁得好,但好景也不長。老人的女兒沒有生孩子,收養的兒子跟著維和部隊援外,不幸犧牲了。唉,又是白髮人送黑髮人。這兩年,那位老人的身體越來越差,他最大的牽掛就是自己的孫女。”
她的言外之意很好懂。
劉菁觀察著秦謹之的反應,繼續說:“我雖然沒見過那個女孩,但聽你爺爺說,女孩各方面條件都特別優秀,人也漂亮、懂事,應該不會差……當然,謹之啊,你也別有壓力,感情這種事還是要看緣分,等見了面,如果聊得來,就多聊聊,如果覺得不合適,就當多認識一個朋友。兩位老人都是懂理的,也不會勉強你們在一起。”
她只是傳話的,秦謹之就算不願意,也不會當面拒絕讓她難堪。
他進這家醫院的第一個月,科室裡就有同事要給他介紹對象,後來連患者的家屬都想在中間牽線。
秦謹之聽著劉菁說話,心裡卻在想邢窈。
杜醫生都記得在“渡口”看過她跳舞,他又怎麼會忘記?但其實那也不是他第一次見她。那天晚上他之所以會多看她幾眼,大概是因為她和他記憶中的人不一樣了。倒不是說她的長相變化太大讓他認不出來她,而是一種語言無法描述的改變。
他們見過好幾次,然而她一次也不記得。
“謹之?”劉菁看他不說話,猜想他應該是有點兒抗拒這種形式的相親,年輕人都不喜歡被家裡人安排,“你如果有時間,還是見一見吧,就當是為了讓你爺爺高興。”
秦皓書在客廳裡叫她:“媽。”
“來了。”劉菁一邊往客廳裡走,一邊問他,“喊什麼?”
秦皓書神秘兮兮地從身後拿出一樣東西。劉菁仔細看,原來是一支口紅。
謹之的家裡怎麼會有口紅?
這支口紅是朋友落下的,還是……女朋友落下的?
劉菁猜不准,但又不好直接問,看著秦皓書手裡的口紅,心情有些複雜。
這支口紅是朋友的很正常,是女朋友的更好,就怕都不是。
秦皓書還挺高興的,對他媽說道:“媽,哥哥交女朋友了,我有嫂子了。”
“別瞎說!”劉菁連忙捂住他的嘴,往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輕聲問,“你從哪兒找到的?”
“就是這兒。”秦皓書指著沙發縫,道,“坐著不舒服,硌屁股,我往裡面摸了摸,就發現這個了。”
劉菁把口紅放到原來的位置,讓秦皓書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不要大聲嚷嚷。秦謹之的婚事他可以自己做主,家裡人只是著急,擔心他還在為過去的事自責、內疚,但絕對不會強硬地要求他跟誰結婚。不管這支口紅是誰的,她都不會多問。
秦皓書沒那麼聽話。
回家後,他悄悄給秦謹之發微信:“哥哥,我的遊戲機落在你家裡了。”
但秦謹之沒當回事,只是以為秦皓書又在玩老把戲。過了幾天,秦謹之才有空收拾家裡的玩具。
他知道秦皓書是故意把玩具留在這裡的。遊戲機落在他家了,秦皓書下次就有合理的藉口過來找他了。
裝遊戲機的盒子裡有一支口紅。
阿姨打掃過兩次,家裡早就已經沒有邢窈存在過的任何痕跡了。口紅的外殼觸感很光滑,邊緣處的棱角也不明顯,秦謹之收攏手指,整支口紅就被完全包裹在了他的手掌裡。
在以為自己不會再想起她的時候,他又想起了她。
第二天上班之前,他從臥室到書房,又從書房到臥室,最後還是把那支口紅帶上了。
他的工作很忙,他幾乎沒有坐下來休息的時間,從護士站經過的時候被護士叫住,有一份文件需要他簽字。他準備拿筆,手伸到兜裡後,毫無預兆地摸到了那支口紅。
護士以為他沒有找到筆,於是從抽屜裡找到一支遞過去,對他說道:“秦醫生,用這支筆簽吧。”
秦謹之回過神,道:“謝謝,今天要加班?”
護士趴在桌子上歎氣,道:“唉,小慧剛才被一個家屬罵了二十分鐘,躲在廁所裡哭呢,我幫她盯一會兒。”
周維也跟著歎了一口氣。他有一個朋友也在這家醫院裡實習,實習的第一天哭了四次。
秦謹之還沒走,周維也不敢走,留在辦公室裡看資料。
同事換好衣服,看到秦謹之還坐在電腦前,於是對他說道:“秦醫生,下班了。”
“你先走,我把病歷寫完再走。”秦謹之等其他人都離開辦公室後,才跟周維說:“周維,你有邢窈的電話號碼嗎?她的其他聯繫方式也可以。”
周維明顯愣了一下,問他:“您找她有什麼事嗎?”
“她的東西落在我的車上了。”秦謹之解釋道。
“哦。”周維抓了一下頭髮。
他想起來了,陸聽棉進派出所的那天,邢窈搭了秦謹之的順風車。
可這都過去半個多月了。
不過也正常,醫生忙起來不分晝夜,開學時輔導員通知大家填的資料,他拖到現在都沒搞定,而且秦醫生比他忙多了。
“我沒有邢窈的電話號碼,但我的一個哥們兒跟她挺熟的。秦醫生,您直接把東西給我吧,我幫您轉交。您放心,不會弄丟的。”
秦謹之收回視線,道:“我不確定能不能聯繫到她,就沒有將東西帶到醫院裡來。”
周維也沒多想,只道:“那就明天再說?我先回去問問,如果要到了邢窈的聯繫方式就發給您。”
“你可以下班了。”
“好嘞,秦醫生明天見。”
然而,周維一轉頭就把這件事忘了。
秦謹之也沒有再問過。
一支口紅而已,邢窈可能到現在都沒有發現化妝包裡少了這支口紅。
或者,她發現了,但覺得無所謂,丟了就丟了,沒有必要花時間找,再買新的就好。
這天晚上,秦謹之做了一個荒誕的夢。
夢裡也是在這張床上,邢窈像一隻貓一樣從被子裡鑽出來,在他的耳邊慢悠悠地念:“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他被驚醒時,窗外還是一片暗色,出了一身汗。
他走進浴室,腦海裡卻不合時宜地出現了一幅畫面——邢窈在這裡洗過澡。
他去陽臺上抽煙,心裡想的卻是邢窈在這裡吻過他。
他去廚房裡喝水,把冰箱的門打開後,眼睛卻看著檯子上的鍋碗瓢盆——邢窈在這裡給他煮過粥。
他回臥室準備繼續睡覺,但翻來覆去毫無睡意。
邢窈在這張床上睡過,那天,他總是壓到她的頭髮。
他的腦子裡都是她。
秦謹之想:一定是那支口紅在作祟。
可他把口紅扔進抽屜鎖起來之後,還是睡不著。

 

第三章 謹之哥哥

陸聽棉暑假在南城快活了兩個月,國慶假期肯定會被抓回家。大四時基本沒什麼課,她知道邢窈的家裡人要過來,就心安理得地提前一個星期回家了。
她每次回家,除了證件,其他的東西都不帶,背著一個背包就走。
昨天她睡得晚,氣色差了點兒。宿舍樓下有一面大鏡子,她把墨鏡摘下來對著鏡子整理頭髮,順便問邢窈要口紅。
“你常用的那支呢?”陸聽棉問。
“找不到了,可能是丟了。”
“那我再給你買一支新的。窈窈,我穿這套衣服,頭髮是紮起來好看,還是就這樣好看?”
“就這樣吧。”
陸聽棉雖然嘴上不承認,但每次和沈燼見面時,都會在穿著打扮上花點兒心思。邢窈不知道別人談戀愛時熱戀期是多久,她的很短暫,但陸聽棉和沈燼一直處在熱戀期。
她們剛走出宿舍大門,就遇到了陳凡和他的兩個室友。
“晦氣!”陸聽棉對他沒什麼好臉色。
邢窈倒是不怎麼在意。她很少真正討厭一個人。
陳凡也看見了邢窈。迎新晚會那天,陸聽棉讓他丟了面子,他的心裡一直憋著一股氣。但陸聽棉是他惹不起的人,而且他答應過蘇恒,會當面跟邢窈道歉。他讓兩個室友先走,自己在公示欄旁邊磨蹭了一會兒,趁沒人注意,小跑幾步追上邢窈。
陳凡看著邢窈平靜的眼神,不自然地咳嗽了幾聲,說道:“上次那事,不好意思啊。”說罷,他又道,“蘇恒是真的喜歡你,為了你喝醉過好幾次。”
“算了吧,他已經出局了。排隊都輪不到他。”陸聽棉覺得陳凡這副勉為其難地道歉的樣子很礙眼,對他說道,“你讓一讓,擋到路了。”
陳凡想一次性把話說完,便道:“我的意思是,那是我的行為,和蘇恒沒關係。”
陸聽棉不耐煩地道:“分手後在外面對前任造謠就是大罪。”
“行行行,姑奶奶,我不說了總行了吧?”陳凡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道。
他看向邢窈,有一句話都到嘴邊了,最後還是咽了回去,什麼都沒說。
邢窈每次分手都分得乾乾淨淨,不會與前任再有任何聯繫。蘇恒雖然是本校的學生,但很少來學校,二人平時也不會見面。
上車後,陸聽棉一邊回復沈燼的微信消息,一邊隨意地問邢窈:“手腕還疼嗎?你抽空再去醫院看看,對了,那個秦醫生是哪個科的?”
“不疼,沒什麼感覺。”邢窈揉了揉手腕,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想起秦謹之,道,“他和杜醫生是同事,應該也是骨科的吧。”
陸聽棉心想:這可能就是緣分。
“還挺巧的,你去醫院複查時說不定能遇到他。”陸聽棉道。
其實邢窈的手腕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她去機場送陸聽棉登機,三天后又去機場接機。
她半年沒回家,爺爺來南城看她,順便再見一見老戰友。
邢國台的左腿有傷,他坐在輪椅上,工作人員為他開了內部通道。
邢窈正準備打電話,便聽到有人在叫她。
“窈窈,這邊。”邢佳倩朝她揮手,問她,“等很久了吧?”
“我也剛到,姑姑路上辛苦了。”邢窈幾步跑過去,在邢國台的面前蹲下來,輕輕地拍了拍蓋在他腿上的毯子,把邊角弄平整,跟老人家打招呼:“爺爺。”
邢國台疼惜地摸摸她的臉,問她:“瘦了,又沒有好好吃飯吧?”
“哪兒有?我每天都能吞下一頭牛。”
“哎喲,了不得,牛都要哭了。”邢佳倩被逗笑了。
邢窈這才注意到她身後的小男孩,便問她:“姑姑,他是誰家的孩子?”
“燃燃,快叫‘姐姐’,”邢佳倩把趙燃推到邢窈的面前,對趙燃說道,“這位就是窈窈姐姐。”
他有些緊張,怯生生地抓著邢佳倩的手,甚至不敢看邢窈,說話的聲音特別小:“姐……姐姐好,我叫趙燃,‘燃燒’的‘燃’。”
趙燃。
他姓趙。
邢窈的臉上擠不出半點兒笑意,她只是維持著禮貌,對小男孩道:“你好。”
邢佳倩什麼都沒解釋,但邢窈已經猜到這個小男孩也是邢佳倩領養的了。邢窈看著趙燃稚嫩的臉,心裡的某個角落轟然倒塌,滋生出一股很惡毒的念頭。
他憑什麼姓趙?
他憑什麼也叫邢佳倩“媽媽”?
那是……那是趙祁白的家啊……
如果連向來將他當成親生兒子的養父母都在開始慢慢忘記他,那誰還能記得他?那麼往後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趙祁白”就只是刻在墓碑上的一個名字而已。
趙燃跟邢窈打完招呼就躲到了邢佳倩的身後。
邢國台握住邢窈的手,慈愛地笑了笑,道:“燃燃第一次坐飛機,有點兒害怕。他認生,熟悉了就很活潑。”
邢佳倩說:“這孩子膽子小,在家裡的時候總問我‘窈窈姐姐什麼時候回家’,結果與你見了面又不敢說話。”
趙燃的腦袋悄悄地往外探,他對上邢窈的視線時臉就紅了。
“老邢!可算等到你了。”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老人被攙扶著大步往這邊走來,嗓音渾厚。
邢窈回過神時,邢國台已經激動地從輪椅上站起身,激動地和他擁抱。
“我們兄弟倆有三十多年沒見了,你還是老樣子,身體還好吧?”
“唉,一把老骨頭了。哎喲,這是佳倩吧?那年我去你們家的時候,佳倩還是個小姑娘。”
“是啊,一眨眼幾十年就過去了。”邢國台把邢窈叫到身邊,對邢窈道:“窈窈,過來,這位是你秦爺爺。”
邢窈以前就聽過這兩位老戰友的故事。新兵入伍的時候睡上下鋪,同生死共患難,秦老爺子還救過她爺爺的命。
“秦爺爺好。”
“好好好,都好,先上車,到家後邊吃邊聊。”
秦爺爺的人開了兩輛車來,邢窈和兩個老爺子坐一輛,坐副駕駛座,邢佳倩和趙燃坐一輛。
車開到郊外一棟別墅的門口,幾人還沒下車就聽到了小孩子興奮的叫喊聲,像是在玩射擊類的遊戲。
邢國台遠遠地看著,問:“老秦,那是你的孫子?”
“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就想抱孫女,結果小的又是個小子,每次來這兒都恨不得把老子的屋頂拆了。”秦成兵給趙燃指了一條路,讓他去和秦皓書一起玩:“你們差不多大,去玩吧。”
趙燃小心翼翼地看著邢佳倩,等她點頭了才小跑著去後院。
邢窈幫他們開了車門。
秦成兵對邢窈越看越滿意,問她:“窈窈今年多大了?”
邢窈見到趙燃之後很沉默,在車上就一直走神。邢國台看在眼裡,牽起她的手握在掌心,輕輕地捏了一下,替她回答道:“二十二,還小。”
“正是好年紀。”
秦成兵心想:我家那個大孫子比窈窈大六歲,應該不是問題。
“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了,有什麼想法嗎?”秦成兵問邢窈。
邢佳倩跟著進屋,邊走邊說道:“窈窈還要繼續讀研。”
“是留在南城,還是回家?”
“在南城,她也習慣了。雖然我們都盼著她回去,但她想留在南城。”
秦成兵本來還擔心邢窈畢業後要回家,如果倆孩子不在同一座城市有點兒麻煩,這下好了。於是他高興地道:“南城好,今天見了面就認識了,以後常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
邢窈笑了笑,道:“只要秦爺爺不嫌我煩,我一定經常來。”
秦家老宅是老式別墅,路邊種了很多花,後院裡還有一個大菜園。
夕陽西下,天色漸漸變暗,草叢裡傳來了蟲兒的叫聲,有一種老電影的感覺。
“邢老師!”
邢窈被嚇得差點兒一腳踩空,一回頭就看見了站在石榴樹下滿身是泥的秦皓書,又是一愣。
秦成兵,秦皓書。
爺爺的這位老戰友,是秦皓書的爺爺?
邢窈有點兒想笑,世界真小。
秦皓書的眼睛瞪得溜圓,在這裡見到邢窈,他也很驚訝,問:“邢老師,你怎麼會在我爺爺的家裡?”
“我是陪我爺爺來的。”邢窈抬起手,幫他把腦袋上的那片樹葉拿下來,問他,“你的謹之哥哥呢?”
秦皓書攤手,道:“哥哥要陪女朋友,今天不來,明天不知道來不來,後天也不知道,大後天也不知道……”
邢窈愣了片刻,問:“他有女朋友了?”
“有了!”秦皓書用力地點頭,用力到雙下巴都出來了。
“這麼快……”邢窈算了算時間,他們分開也沒多久。
秦皓書掩著嘴,小聲說:“我在哥哥家的沙發縫裡找到口紅了,媽媽說那是女孩子用的東西。”
他的表情很得意,因為是他先發現哥哥交了女朋友的。
“哦,這樣啊?”邢窈想起來了,自己好像丟了一支口紅,“他承認了嗎?”
秦皓書搖頭,道:“我沒敢問,媽媽不讓我問。我只看到了口紅,沒有見過哥哥的女朋友。”
“你這麼怕他,他有那麼凶嗎?”
“哥哥不凶,可總是不回家,我的媽媽不是他的媽媽,但他的爸爸是我的爸爸。”秦皓書越說越難過。
趙燃遠遠地站著,想跟邢窈說話,但又不敢靠近。
邢窈把地上的球撿起來,輕輕一拋,趙燃接住後靦腆地笑了。
“去玩吧。”
“謝謝邢老師。”
秦皓書的悲傷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帶著趙燃去隔壁,鄰居家也有兩個小男生。
劉菁因為工作回來得晚,看到邢窈的時候,驚訝得好一會兒說不出話。得知邢窈是邢國台的孫女後,她更是連連感歎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秦皓書性格開朗,趙燃也不像剛來時那麼局促了,兩個小孩連吃飯時都要湊在一起說話。
有過命之交的老戰友時隔三十多年才見面,自然少不了要多喝幾杯酒。
秦成兵想留老朋友在南城多待一段時間,就安排所有人住在了家裡。
邢佳倩把邢國台安全地送到南城後,第二天就帶著趙燃回A市了。劉菁夫婦要值班,晚上如果有時間,就會來陪老人吃飯。
學校的保研結果在國慶節之前就公佈了。邢窈現在有很多時間,國慶節當天淩晨四點就起床了,開車帶兩個老人去看升旗儀式。
七天假期結束了,秦皓書不情不願地去上學,邢窈繼續陪著爺爺逛景點。
秦成兵對邢窈的喜歡溢於言表。眼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距離老朋友返程的日子越來越近,秦成兵卻始終不見秦謹之露面,無意間看見邢窈已經開始訂機票了,終於按捺不住,給秦謹之打去了電話。
“爺爺,我在上班。”
“知道你在上班,總有下班的時候吧?你劉姨那天跟我說,你可能瞞著我們交了女朋友,這事是真還是假?如果是真的,就定個時間把人帶回來吃頓飯,帶不回來就是假的。”
“……”
“我問過了,你今天晚上不用加班,下班了就趕緊滾回來。”
“……”
“今天不回來,以後就都別回來了。”
“……”
秦謹之把手機丟到桌上,身體靠到椅背上,用指腹按了按太陽穴。
“家裡人給你安排相親了?”坐在他對面的陳沉一眼看破,道,“唉,老爺子希望四世同堂,急著抱曾孫,你多理解一下。咱們也是快三十歲的人了,周圍早早結婚的那幾個都抱上二胎了你還單著,以後這種麻煩事多著呢。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回去瞧瞧吧,說不定對方美得像天仙,你潔身自好二十八年就是為了等著今天一見鍾情……”
秦謹之直接趕人:“嘴閉上,去一樓繳費拿藥。”
“得,我閉嘴。”陳沉走出辦公室,又折回來,靠在門口,兩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著秦謹之,道,“老周說你最近不太對勁兒。”
秦謹之沒理他。
陳沉繼續問:“是不是有情況啊?”
有病人敲門,秦謹之才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對陳沉道:“不要影響我工作。”
“走了。”陳沉適可而止。
秦謹之看了看時間,離六點還有半個小時。
陳沉下樓十分鐘後,微信群裡的人開始下注了,賭秦謹之這次相親能不能成功。微信群裡一共六個人,都是以前住在大院裡的發小兒,全認為“成功了就見鬼了”。他們都知道,秦謹之肯定不會接受家裡人安排的結婚對象,就算回家與對方見了面,也只是應付老人。
與秦謹之交接的同事按時到崗,秦謹之交代完病人的情況,脫下白大褂,下樓回家,拿到車鑰匙後把車往郊區開。

兩個老人在下棋,門鈴響了,邢窈起身去開門。
秦謹之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神情很複雜。
二人僵持半分鐘後,秦謹之往客廳裡看,確定沒有敲錯門,目光重新聚焦在邢窈的臉上。
她和剛才一樣,一點兒都不覺得意外,很自然地跟他打招呼:“你好呀,秦醫生。”
秦謹之的想法從“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變成“她不聯繫我卻來見我的家人”,就像搞不清楚那支口紅為什麼能讓他輾轉難眠一樣,他也不明白邢窈到底是什麼意思,消失得徹徹底底,又出現得猝不及防。
“邢老師除了給小學生做課外輔導,還有別的兼職?”
邢窈往他的身後瞟了一眼,問:“秦醫生不是要帶女朋友回家見長輩嗎?怎麼一個人回來了?”
“他有個狗屁女朋友,想糊弄我這個老頭子而已。”秦成兵皮笑肉不笑地道。
秦謹之:“……”
邢國台哈哈大笑,讓秦謹之快進屋。
邢窈側身把路讓開,沒有跟他寒暄,就進廚房幫忙去了。
秦成兵給秦謹之介紹自己的老朋友,又把以前講過的那些事重複了一遍。秦謹之這才反應過來,邢窈就是他的所謂的相親對象。
他拿口紅當藉口,找周維要她的聯繫方式,儘管最後沒有拿到她的聯繫方式,但至少邁出了第一步。然而她就在秦家,他躲了好幾天,躲的人竟然是她。
他一邊想辦法找她,一邊在躲她。
哪兒有這麼矛盾的事?
邢國台是第一次見秦謹之,也有些恍惚,問他:“謹之,會下棋嗎?”
秦謹之有禮貌地點點頭,道:“以前跟爺爺學過一些,但學得不精,只懂點兒皮毛,晚上可以陪邢老下幾局。”
邢國台滿意地笑了笑,道:“好!”
家裡人多,秦謹之和邢窈沒有獨處的機會,只是吃飯的時候坐在一起。
秦老爺子雖然有想法,但也不會表現得太明顯。他並不古板,只是讓兩個人先認識一下,以後會怎麼樣,誰都說不準。
“謹之,給窈窈盛湯。”
他就只盛湯。
“謹之,給窈窈夾菜。”
他就只夾菜。
秦成兵看得直搖頭,覺得這兩個孩子全程零交流,八成是沒戲了。
他們互相看不上對方的話,其實還好,如果一個看上了,另一個沒感覺,那才叫麻煩。
桌上的那盤棋還沒有分出勝負,就那樣放著。吃完飯後,兩位老人繼續下棋。
邢國台看著秦謹之時,總是會想起趙祁白。涼風吹過,他下完一步棋,笑著掩飾眼中的濕意,道:“如果祁白還在,今年就三十歲了,跟謹之差不多大。”
他很少在別人的面前提起趙祁白。
“窈窈八歲那年,我把她接回家的時候,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以前只在電話裡叫‘爺爺’,我們見了面還很生疏。我們家窈窈從小就乖,不哭不鬧的,每天都早早地起床坐在院子門口等,等爸媽來接她。”
一想起過去,他就有說不完的話。
“那會兒幸好有她哥哥在,我們這些大人都不如祁白。窈窈去新學校的第二天,怎麼都不肯進教室。老師沒辦法,只能給我打電話。我趕緊讓司機掉頭回學校。老秦,你猜我到學校後看見什麼了?哈哈哈哈,我看見啊,趙祁白那個小子把一個小學生拎到升旗臺上訓話,他也不嫌丟人。”
秦成兵聽著,心裡也難受。
邢國台笑道:“我一把老骨頭,點頭哈腰地給小朋友的家長賠禮道歉。趙祁白的脾氣倔,我問他為什麼欺負人家,他死活不吭聲。我那個氣啊,差點兒就沒忍住揍他了!後來我才知道,是因為那個小胖子笑話窈窈沒爸沒媽。”
秦謹之沒再聽,輕輕關上門,繞到後院。
吃完晚飯,邢窈說想摘幾個石榴榨汁,秦謹之卻又看到她在抽煙。
外面沒開燈,天色很暗,那點兒火光像螢火蟲發出來的。
秦謹之朝她走近,一隻手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另一隻手拿走那根燃了半截的煙,道:“以後不許再抽了。”
“你管我?”邢窈沒當一回事,坐著微微仰起頭,道,“今天晚上有好多星星,真漂亮啊……”
她的尾音被吞沒。
風有些涼,邢窈是清醒的,想往後退,男人空著的手卻突然摸到了她的後頸。
這是一種掌控的姿態。
他的指腹貼著她微涼的皮膚緩緩摩挲,可能下一秒鐘他就會掐住她的脖子。
邢窈不喜歡這種感覺,抬手推開他。他稍稍撤離,在昏暗的夜空下與她對視幾秒鐘後,再次彎腰吻了下來。
兩個老人邊下棋邊聊天兒,渾厚的笑聲似乎就在他們的耳邊。秦謹之卻恍若未聞,仿佛被一張巨大的網困在了這方寸之間,網從四周收攏,奪回她渙散的注意力。
“你這樣……”邢窈低聲提醒他,“如果被兩位爺爺發現了,搞不好是要娶我的。”
秦謹之的呼吸變得平穩,他問:“你以為我不敢?”
“這不是一場賭局……”
有人突然把燈打開,後院亮了起來,光線有些刺眼。兩個老人打開半掩著的房門,邊說話邊往這邊走,然而秦謹之的唇還在她的頸間。
邢窈的手腕被他握著,她掙脫不開,便一腳踢向他的小腿,然後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秦謹之站在低處,再加上沒有對她設防,直接坐在了草地上,和愣在門口的秦成兵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滯了。
“剛才不小心灑了半杯水,地上有點兒滑。”邢窈連忙站起來關心秦謹之,“秦醫生沒事吧?”
秦謹之冷冷地盯著她。
她視而不見,轉身去扶腿腳不便的邢國台,並道:“爺爺,我陪您去散散步。”
秦成兵覺得尷尬,等邢家的爺孫倆走遠後,沒好氣地瞪了秦謹之一眼,道:“你怎麼是這麼一個不要臉的玩意兒?”
秦謹之起身就走。
“秦謹之,你給我回來!站好了!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剛才在幹什麼呢?做戲給我看?沒緣分就算了,見個面認識認識,就當多了個妹妹,誰勉強你了?誰逼你了?窈窈年輕、漂亮、學歷高、家世好,說不定還看不上你呢。人家只是教養好、懂禮貌,不想我這老頭子丟了面子才沒有表現出來,輪得到你裝痞子、演流氓噁心人?”
他停下腳步,問秦成兵:“她看不上我?”
秦成兵冷笑,道:“你去照照鏡子,好好瞧瞧自己到底哪點值得被人家看上?年紀大,不會說好聽的話,還愛擺譜兒。狗都不會要你。今天晚上別在我這兒住,我一看見你就煩,趕緊滾蛋!”
秦謹之:“……”
秦成兵抽完一根煙,發現秦謹之還在後院裡。
秦謹之平時被他這樣訓一頓,早就頭都不回地走了,今天真是稀奇。
秦成兵又想起了剛才發生的那一幕。他都覺得害臊,有些生氣地問秦謹之:“還不走?等什麼呢?”
秦謹之面不改色地道:“看星星。”
他從正門進屋時,看見三樓的臥室裡亮起了燈。邢窈拉上了窗簾,一點兒縫隙都沒留。
“走了。”秦謹之走時連外套都沒拿。
秦成兵的雙手背在身後,他看著秦謹之的背影吹鬍子瞪眼。
邢國台喝著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對邢窈道:“窈窈,爺爺忘記告訴你了,薛揚今年也考上了N大,好像還是跟你一個專業。”
薛揚是邢窈的鄰居,兩家人在一起住了幾年,後來跟著他的父母搬走了,只有寒暑假時會回去。他小時候特別愛哭,邢窈就是那個小區家長眼裡的“別人家的孩子”,也是被薛揚的父母拿來教育他的模範。
“他都上大學了?時間過得好快。”
“是啊,這一晃都第四年了。”
邢窈低著頭,幫老人洗腳的動作停住,額前的碎發遮住了她的眼睛,也把她的情緒藏在了陰影裡。
今年是趙祁白去世的第四年。
她曾經以為自己連一天都活不下去,卻已經過了四年。
邢國台拍拍她的肩,道:“窈窈,別怪姑姑,她也苦。把燃燃帶回家,她也算有了個念想。”
“姑姑沒錯,我們是應該往前走,不能一直活在過去。”邢窈拿過毛巾幫爺爺把腳擦乾,扶著他坐到床邊,又去倒洗腳水。
她沒資格怪任何人。
因為就連她也在慢慢地遺忘趙祁白。
“爺爺,我回學校一趟,後天早上過來接您。”
“好,路上注意安全。”
秦成兵還沒睡,看到邢窈下樓,就問她:“窈窈,晚飯沒吃飽嗎?”
邢窈笑著說:“飽了,我在這裡住了幾天,都長胖了。秦爺爺,學校有點兒事,我今天回學校住。”
“不著急的話就再等一會兒,我讓謹之送你。”
秦成兵打電話,把秦謹之叫了回來,讓他送邢窈回學校。
邢窈上車的時候,秦成兵還在給秦謹之使眼色,讓他不要沒事找事。
邢窈給陸聽棉回完消息時,車已經開進市區了,少了郊外的寧靜,一眼望去,街邊的霓虹燈璀璨奪目。
“在前面的路口把我放下車吧。”
“學校裡的老師沒教過你安全意識?”
“但我覺得,和正在氣頭上的男人共處更不安全。”
刺耳的刹車聲劃破夜空。
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道:“看吧,確實挺危險的。”
秦謹之的臉色沒有發生變化,他問:“你早就知道了?”
邢窈頭暈,很茫然地問道:“知道什麼?”
秦謹之換了一種方式問:“你是不是認識我?”
“我們都見過好幾次了,我能不認識你嗎?”
“我的意思是,在秦家見面之前,你有沒有見過我?”
邢窈想了想,道:“應該沒有吧,幾天前在秦爺爺的院子裡見到皓書時,我也很意外。”
秦謹之看著車窗外的街景,談不上失落。
她不記得也正常。
但知道她不記得是一回事,聽她親口說出來又是一回事,他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挫敗感。
“就送到這裡,我坐出租車回去。”邢窈剛才沒有當著秦成兵的面拒絕,只是因為不想讓老人擔心。
下車前,她從包裡找到一片創可貼,然後握住秦謹之放在方向盤上的手,讓他掌心朝上,把創可貼貼在他被擦破皮的地方,低頭湊過去吹了兩口氣,像哄小孩。
“不客氣。”她走得毫不猶豫。
車門被關上了,外面的雜音被隔絕,秦謹之看著站在路邊攔出租車的邢窈,原本沒什麼感覺的擦傷處開始隱隱作痛。
這裡是商業圈,打車很方便,邢窈上車後準備給陸聽棉回電話。

陸聽棉提前返校了,按照她的計劃,應該還要在家裡待半個月的。
邢窈想:她可能是和沈燼吵架了。
司機口渴,擰開了一瓶礦泉水。突然有一輛摩托車從十字路口拐出來,車速極快,令司機沒有反應的時間。
出租車和摩托車相撞,旁邊的路人被嚇得不輕。騎摩托車的男生在地上滾了兩圈,幸好只是皮外傷。出租車左後方的車門被撞得變形凹陷,司機連忙打電話報警,也有人幫忙打急救電話。
原本暢通的道路突然被堵住了,車輛位置靠前的司機發現出了車禍,沒過一會兒這個消息就被傳到了後面。
秦謹之看見前車司機下車了。那個司機一邊抽煙一邊打電話,秦謹之聽到了幾句話。職業本能促使他在遇到突發情況時行動比思維更快——車禍現場在離他不到兩百米的地方,旁邊圍了很多人,秦謹之趕到後先看了看出租車的車牌號碼。
這輛出租車是邢窈上的那輛。
“讓開!都散開!”秦謹之大聲說道。
秦謹之撥開人群跑向出租車。司機還在外面和騎摩托車的男子爭論,秦謹之拉開後車門,見車裡的人確實是邢窈,她渾身在發抖。
“邢窈,告訴我你哪裡疼。”
她的身上沒血,秦謹之能看見的她身上的傷只有額頭上的一片紅腫。
他撿起她的手機,手機一直在振動。他把她從車裡抱出來,對她說道:“沒事的,別怕,我一定會治好你。”
邢窈忽然驚醒,像是溺水的人在窒息前被一股力量從水裡拽上岸,耳邊很嘈雜,車輛行駛的聲音和路人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作響,卻又什麼都聽不清。
她的唇色發白,手很涼,秦謹之卻是滿頭汗,被她緊緊地抱住的一瞬間,他的身體竟有些僵硬。
交警趕過來了。秦謹之還不確定邢窈的身上有沒有嚴重的傷,落在她身上的力道都盡可能地放輕了。
溫熱的液體滴進衣領,順著後頸往下淌,秦謹之把她稍稍拉開,撥開她額前的頭髮,車燈照著她滿臉的淚水。
“我沒事,”邢窈低著頭,道,“只是有點兒害怕。萬一我死了,爺爺怎麼辦?”
她想推開秦謹之,抓著他的衣擺的手卻越攥越緊。
“知道了,不去醫院。”秦謹之試探著問,“跟我走?”
“嗯。”
他們第一次牽手。
這裡離秦謹之的家有半個小時的車程,交警挪開出事故的車輛,疏通道路後,秦謹之給邢窈系好安全帶,聽著她給誰回電話,說不去了。
她本來就沒打算回學校。
她不讓他送,可能也是覺得他礙事。
走出電梯時,邢窈還沒有意識到從停車場到他家門口的這段路,她和秦謹之一直牽著手。她站在他的身後,等他開門。
她來過兩次,對這裡已經不陌生了。
鞋櫃裡多了一雙棉拖鞋,但還是不太合腳,她換好後在沙發上坐著。秦謹之給她倒了一杯水,沒有說話就開始脫她的衣服。
“你幹什麼?”她問。
“不去醫院,但要檢查你的身上是否有傷。”
“都說了沒事。”
“眼見為實。”
說她命大,她坐上出租車不到十分鐘就出了車禍;說她倒黴,摩托車撞的是出租車的另一側,她坐的位置剛好避開了,也幸好出租車當時的車速不快。
劫後餘生,她需要做些什麼事,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想起那天中午睡醒後發生的事,雖然身體很僵硬,到最後都是被動承受的一方,但那種腦海裡空白、陌生、恍惚的感覺……她其實記得。
“秦謹之,上次留在你家的東西,還有嗎?”
“我跟誰用?”他情緒不明,反問她。
邢窈當然聽得懂,解釋道:“就是問問。”
秦謹之也知道她問這個的目的是什麼,但沒有要配合的意思,而是去浴室裡洗了一條熱毛巾,出來時就看見她伸手拿桌上的煙。
她像是有煙癮,又像沒有,抽煙時總會咳嗽,似乎只是在煩躁不安的時候尋求一種安寧。
“命大沒出什麼事,是覺得不夠刺激?”
邢窈愣住了,臉上還有淚痕,仰著頭怔怔地看著秦謹之,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問他:“你吼我?”
她潮濕的眼角微微泛紅,她委屈地道:“我都快被嚇死了,你還吼我?”
秦謹之雖然皺著眉,但語氣有所緩和,道:“我不是吼你,窗戶關著,客廳裡有點兒回聲才顯得我的聲音很大。”
邢窈要走,可她的身上只蓋著一條毯子,於是對他說道:“把衣服給我……秦謹之,你笑什麼?”
她在車裡哭過,說話時有濃濃的鼻音,就算板著臉也毫無氣場可言。
秦謹之走過去坐到她身邊,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說道:“看你生氣,覺得稀奇。”
“你有病!”邢窈推開他的手,挪到沙發的另一邊去撿地板上的衣服。
一場雨之後,氣溫下降得很明顯。
秦謹之工作很忙,平時下班回家後只是睡一覺,醒了穿上衣服就要去醫院,還沒來得及給家裡鋪上地毯。
她的腳剛落地,她就被涼得哆嗦了一下,不甘心地縮回到沙發上。
衣服與她有一段距離。
這說明剛才秦謹之脫她的衣服時有點兒脾氣,甩得遠。
她將身體往下垂,後背彎出漂亮的弧度,毯子滑落,柔軟的絨毛輕輕地吻著她的腰,如同一段靜默的電影畫面,在寂靜的夜裡催生出躁動的渴望與幻想。
但她還是夠不著衣服,於是又往下低了一些,長髮從肩後散到兩側。
十釐米、五釐米……邢窈只需要再往前一點兒就能拿到衣服,卻突然被他抓住手腕,下一秒鐘,身體就落到了一個溫熱的懷抱裡。
她今天確實是被嚇到了,精神高度緊張,反而弱化了心裡的抵觸感,流露出自然而然的反應。
她死裡逃生,卻又墜落到暗夜。
秦謹之乘機追問:“上次留給你的電話號碼,是不是沒存?”
“什麼?”邢窈眼神迷離地道。
秦謹之有充足的耐心。無論她是裝作沒聽清的樣子想糊弄過去,還是根本就不在意,他都不著急,又問了一遍。
“電話號碼?”她想了好一會兒,道,“哦,那天我的手機沒電了。”
兩分鐘後。
她承認了:“好吧,是我忘了,沒存。”
秦謹之順勢道:“那就現在存。”
邢窈:“……”
現在是存他的電話號碼的時候嗎?
她的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秦謹之帶進了臥室。他把它從床頭櫃上拿過來,屏幕亮起,對著她的臉,就這樣解了鎖。
邢窈看著秦謹之點開手機的通話界面,輸入一串號碼,撥通後掛斷,把那個號碼保存起來,最後才將手機遞到她的手裡。
“又怎麼了?”她問。
“輸備註。”
邢窈愣了一會兒,慢慢抬頭對上男人的目光。他越正經她就越忍不住笑,問他:“你喜歡我怎麼稱呼你?秦醫生?謹之?秦謹之?還是你想……讓我和秦皓書一樣叫你‘謹之哥哥’……”
她那微微上揚的尾音很快就消失了。秦謹之自以為沒什麼脾氣,邢窈卻總是很容易惹惱他。
她說這不是一場賭局,但他想贏一次。
邢窈被逼著自己存備註,點錯了就刪掉再輸入。她有心戲弄他,他不說話,但會變著花樣地報復她。她改了又改,耗費了好長的時間,才終於在手機的通訊錄裡存下四個字:謹之哥哥。
他這才滿意,吻她吻得溫柔了很多。
“以防你不小心刪掉,我給你備份。”秦謹之順便把他的其他聯繫方式也都保存在了她的手機裡。
不小心……
邢窈有點兒想笑。陸聽棉無法理解她用“可愛”這兩個字形容秦謹之,她自己也解釋不清楚。但無法否認,每次和他在一起,她都很開心,不是得到了什麼,而是就像小時候和最要好的玩伴下雨天在水坑裡踩水玩的那種開心。
她順勢問起那支口紅:“我是不是有一件東西落在你家裡了?”
秦謹之閉目養神,回答道:“不知道。”
邢窈又問:“你沒有撿到嗎?”
他不說話了。
“啊,好疼……”她捂著胸口輕呼。
秦謹之立刻翻身坐起來,開燈後,看到她滿眼笑意,才意識到自己上當了。
他去廚房裡倒水,順便把放在書房抽屜裡的那支口紅拿進臥室。邢窈卻看都不看,隨手將口紅放到一邊。那模樣,仿佛剛才主動提起這件事的人不是她。
枕頭上有她的頭髮,她趴著,先捏住一根,拿起另一根後繞在一起,兩根都是剛才纏在他的手指間被扯斷的。
她遞了個眼神給他,讓他伸手。
秦謹之伸出右手,手心朝上。邢窈把頭發放到他的手裡,讓他扔掉。
她的手縮回去之前,被他抓住了。
“真疼還是假疼?”秦謹之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一點兒端倪,於是問道。
邢窈只受了一點兒外傷,洗完澡就擦過藥了。
“你不理我,我不太開心。”她說。
“沒有不理你。”
“那……你是在生氣?我真的不知道秦爺爺和你是一家人。上次在秦家附近騙你是我不對,誰讓你當時那麼討厭?”
認識就是認識,不認識就是不認識,她對他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小心思。“不是因為這個,”秦謹之就算不瞭解她,也確定她不至於在這件事上撒謊,“我不應該在中途放你下車,以後不會了。”
出租車司機也不是故意的,騎摩托車的男生好像還是個學生,沒有人想出事,只能說邢窈運氣不好,趕上了。
秦謹之不是在生她的氣,而是在生自己的氣。
“你對別人也這麼好嗎?”邢窈總覺得蘇恒的脾氣已經夠好了,但秦謹之對她更有耐心。
他低頭吻她,問:“你說的‘別人’是指什麼人?”
她含糊其詞。他等了又等,她偏偏就是不往深處問。

她睡醒時已經是中午,客廳裡很安靜。深秋的陽光溫暖、柔和,但風有些涼,邢窈喝完水就把窗簾拉上了。
秦謹之應該很早就去醫院上班了。他走的時候她其實知道,但實在太困,也沒聽清他說了些什麼,只胡亂地應了一聲就翻身熟睡過去了。
她在他的家裡住了三個晚上,除了第一個晚上喝了半瓶酒,而且一整晚沒睡著,後面兩個晚上都睡得很好。
邢窈走到洗衣房裡。昨晚換的床單和被罩被放在了一起,邢窈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床單上的褶皺有多淩亂,昨晚她和秦謹之就有多親密。
她討厭嗎?並不!
邢窈將這些全部丟進洗衣機,又把自己身上穿著的T恤脫下來扔進去,才去洗漱。
她在浴室裡吹幹頭髮,從衣櫃裡找了一件衣服穿上,把洗好的床單晾好,然後去學校辦請假手續。
邢窈買了兩張機票,要送爺爺回A市。
回學校的路上,她給陸聽棉打電話,看見了通話記錄裡最上面的名字:謹之哥哥。
她又想起昨晚秦謹之是怎麼威逼利誘讓她保存他的手機號碼的。
邢窈住的宿舍是四人間,一個室友在某家公司裡實習,一個室友在圖書館裡備戰考研,就只剩還在猶豫畢業後是出國進修還是工作的陸聽棉安安靜靜地待在宿舍裡了。她昨天去喝酒了,早上才回來,只比邢窈早兩個小時到宿舍。
陸聽棉悶聲問:“是誰把你勾走了?是那個姓秦的帥哥嗎?”
“出了點兒意外。”邢窈簡單地收拾好行李。
陸聽棉還是那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睡不著就別睡了,下床活動活動,我陪你去吃東西。”邢窈道。
“不想吃,沒胃口。”陸聽棉直接拉起被子蓋住腦袋,聲音哽咽地道,“窈窈,我和沈燼可能要分手了。”
“這句話你說過八百次。”邢窈道。
陸聽棉每次和沈燼吵架後都信誓旦旦地說要甩了沈燼。
“這次是真的,沒開玩笑。”陸聽棉道。
邢窈爬上床,擠進陸聽棉的被窩,問:“你們這次為什麼吵架?”
陸聽棉回家那天心情特別好,就連去機場的路上都在跟沈燼打電話。
“我沒跟他吵。”陸聽棉哭了很久,聲音都啞了,“藍藍知道了我一直在騙她,病發住進醫院了。我去看她,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看著我不停地掉眼淚。窈窈,我明知道她那麼喜歡沈燼,卻一邊騙她說我不喜歡沈燼,一邊又瞞著她偷偷和沈燼在一起……我是個壞姐姐,她肯定恨死我了。”
陸聽棉有個妹妹,叫陸聽藍。
沈燼的母親慕瓷在退出娛樂圈的時候也才二十多歲,等了五年,等到沈如歸出獄,一場頒獎典禮之後就很少再公開露面。沈燼十四歲那年,慕瓷帶沈燼去墓園裡祭拜慕瓷的父母。陸聽藍從小就喜歡黏著沈燼,那天剛好在沈家玩,就跟著去了。
那天,有人尋仇,傷了慕瓷和陸聽藍。
“沈燼不是玩具,也不是一件衣服,說讓就能讓。就算你想讓,他也不一定能答應。陸叔叔和夏姨都希望你們分開嗎?”
陸聽棉搖了搖頭,道:“我媽擔心藍藍的身體會出狀況,這幾天一直睡不好,爸爸他……窈窈,我回學校前一天的晚上,爸爸悄悄告訴我,我和妹妹都是他抱在懷裡慢慢長大的寶貝女兒,他既希望妹妹健康、平安,又希望我能過得開心。”
在外不苟言笑的陸導,回到家後眼裡都是自己的妻子和女兒們。小時候,陸聽棉和同學鬧了矛盾,哭著回家,雖然會被罰站,但最後都是被父親抱起來哄。她可以毫無顧慮地向父親撒嬌、哭泣、訴說委屈。
邢窈其實很羡慕她。
邢窈還沒到懂愛的年紀,父母就已經去世了。
沒人教她這些。
邢窈忽然想見秦謹之,特別想,明明與他分開還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她想他,就去見他。
陸聽棉的手機一直在振動,她不接,對方就會一直打。她拉黑一個號碼,對方就換另一個號碼打過來,能這麼做的人只有沈燼。
邢窈把陸聽棉的手機從枕頭下面拿出來,對陸聽棉道:“接吧。”
陸聽棉又掉了一滴眼淚。
等邢窈出門後,她才接通電話。
“陸聽棉,你若再給我玩消失,我就……”
沈燼的狠話還沒說完,陸聽棉就說:“分手。”
“又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覺得沒意思了。”
沈燼生氣的原因是陸聽棉無故玩消失,而不是這句“分手”。
“把地址發給我,當面說。”沈燼道。
他們每次吵架後,她總是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當面說,他們就分不掉了。
陸聽棉語氣冷淡地道:“一看見你就煩,就在電話裡說。我想和你分手,不是徵求你的同意,而是通知你。”
“老子不同意,你別想著找新歡。”
“都說了是通知你,而不是徵求你的同意。我要跟你分手,你聽不懂嗎?”
“聽得懂,但我不聽。”
…………
聽他們還在吵且越吵越凶,邢窈就沒在這個時候進屋拿鑰匙了,而是直接去了商場。

邢窈第一次在商場裡逛男裝區,從西裝到睡衣看了個遍,選來選去,最後結帳的時候,還是只挑了第一眼看中的那件襯衣。襯衣被掛在衣架上,她站在那裡只是看著,就能想像出秦謹之穿上後的樣子。
到了醫院,邢窈才發現時間很晚了,秦謹之可能早就下班了。
邢窈想起來,早上秦謹之出門之前告訴過她,他的辦公室在幾樓,如果他不在,就把東西留下,請同事幫忙轉交。所以,邢窈還是上樓了。
晚上,醫院裡的人不多。
護士站那邊有個實習生。邢窈問秦謹之在不在的時候,他就在旁邊聽著。
“周維,你看見秦醫生了嗎?”護士站那邊的實習生去找秦謹之,沒找到,只看到了周維,於是問周維。
“什麼事啊?407床的病人出了點兒狀況,秦醫生剛過去。”
“外面有人找他,”實習生挑了一下眉,道,“女的,超漂亮!”
秦醫生就是骨科的活招牌。每天都有人打著找人的幌子來骨科病區,其實是想認識秦醫生,大家早就見怪不怪了。
休息室裡的幾個人都是實習生,來自不同的學校。過了好一會兒,他們還在聊這件事。有兩個人還出去看過,回來後興奮得不像是要值夜班的人。
周維也產生了好奇心,要去看看對方究竟有多漂亮。
他剛走出休息室,就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邢窈?真的是你!我還以為看錯了呢。”周維小跑幾步,笑著問邢窈,“這麼晚了,你怎麼來醫院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邢窈說:“我是來找人的。”
周維愣了幾秒鐘,隨後反應過來,問她:“原來,找秦醫生的人就是你啊?”
“是我找他。他在嗎?”
“在的,秦醫生今天加班。你稍等,我去病房裡看看情況。”
“謝謝。”
“都是同學,客氣什麼?”
周維邊走邊回頭看。這兩個人什麼時候這麼熟了?上次在學校裡搭順風車,他們也沒說過幾句話。之前邢窈的手腕脫臼,她來過醫院,但不是秦醫生的病人。
周維忽然想到自己忘了一件事——邢窈有東西落在秦醫生的車上了。他最近事情多,忙得很,忘了找朋友要邢窈的聯繫方式。
這就說得通了。
周維加快步伐,去病房裡找秦謹之。
病人接受手術後感染了,發了低燒。秦謹之等護士給病人輸上液後才往外走。周維跟在他的身後,與他聊完病人的病情之後才說:“邢窈來醫院了,已經等您半個小時了。”
秦謹之停下腳步,問:“她人呢?”
周維連忙說:“在電梯旁邊,還在等您。”
走廊裡的窗戶開著,邢窈攏了攏手臂。
有一個病人家屬在護士站那邊胡攪蠻纏了許久才被安撫好。周圍安靜下來,邢窈回過神,低頭看時間,再抬起頭時,就看到穿著一身白大褂的秦謹之從走廊的另一邊走了過來。
他身形頎長,身材比例完美,戴著那副銀框眼鏡,五官深邃、立體。
呼嘯而過的涼風從他的指間穿過,似乎都變得溫柔了許多。
昨天的這個時候,他們還在床上。
他像是不知疲倦,因為知道錯過了那個時機,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不打擾你工作,一會兒就走。”邢窈提起手裡的紙袋,遞到他面前,道,“偷偷穿走了你的衣服,所以我買了一件新的賠給你。”
秦謹之顯然沒有想過邢窈會給他買東西,並且送到醫院裡來。
她會來醫院裡找他,他就已經覺得很意外了。
“拿著啊,手都酸了。”邢窈催促道,“我仔細看過尺碼,應該是合適的。”
秦謹之這才接過紙袋,問她:“明天幾點的機票?”
“下午兩點二十。”
“在家裡待多久?”
“我請了半個月的假,但也不一定,可能會提前回來。”邢窈笑了笑,道,“問這麼多,查崗啊?”
“不是,”秦謹之握住她的手,解釋道,“提前問好時間,送你的時候就不會遲到了。”
邢窈微微垂眸,目光落在白大褂乾淨的袖口處,問他:“不用上班嗎?”
“今天加班,明天下午休息。”
“秦爺爺也會去機場,你真的要送我?”
“我比司機更親切,沒什麼不妥。”
“這倒也是。”邢窈往前走了半步,輕輕地抱住他,道,“秦謹之,我會想你的。”
這一抱可不簡單,周維這才意識到是自己想得太少了。他回到辦公室裡,吃完了盒飯,秦謹之才回來。
墨綠色的紙袋就被放在秦謹之的桌上,上面只印著一個服裝品牌的標誌。
周維推著椅子滑到秦謹之的旁邊,隨手拿起一支筆,裝作不經意地問:“秦醫生,您和邢窈挺熟的?”
“還好。”
“你們在談戀愛嗎?”
“嗯。”
周維心想:這種又熟又不熟的情侶,還真是不常見。
周維撓撓頭發,笑著問:“那您前段時間怎麼還找我要邢窈的聯繫方式?”
秦謹之:“……”
一分鐘後,周維就笑不出來了。
“你這麼閑,應該早就已經把我上次給你的那本書看完了吧?”秦謹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明天早上抽查。”
周維慘叫一聲,後悔剛才沒有管住自己的好奇心。

秦謹之到家後,才把邢窈給他的紙袋打開,裡面是一件白色的襯衣。
他沒有穿過這個牌子的衣服,但這件襯衣掛在衣櫃裡毫無違和感。
她說得對,尺碼很合適。
秦謹之給秦成兵打電話:“明天我送您和邢老去機場,等我吃午飯。”
“哎喲,不忙了?”秦成兵故意“客氣”地道。那天晚上的事,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哪兒敢麻煩你啊?家裡又不是沒有司機。”
秦謹之無奈地道:“爺爺,我會準時到。”
“你到底是什麼想法?”
“只是給您當一回司機而已,能有什麼想法?”
“真的?”秦成兵不太相信。
秦謹之是他帶大的,小時候比秦皓書還不讓人省心,讀高中時在學校裡出了點兒事,性子就變了,後來又出國待了幾年。
“邢老第一次來南城,我一個晚輩,如果給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以後兩家人再來往時您也尷尬。”
“那就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表現表現,不過我把醜話說在前面。你如果再敢像那天晚上那樣對著窈窈耍流氓,我饒不了你。你不要臉,我還要。”
不等秦謹之解釋,老爺子就把電話掛斷了。
也不怪老爺子偏袒邢窈,她在長輩面前就是一個乖乖女,這幾天陪著兩個老人逛景點,比導遊講得都生動,顯然是提前做了準備,晚上又陪著他們下棋,飯後陪著他們散步,連手機都很少看。
兩個老戰友見一面太難了,到了這個年紀,很多事情看淡了,說不準誰先送走誰,有些話不說,興許就是難以彌補的遺憾。

幾人吃完午飯,休息了一會兒,就要去機場了。
邢窈坐在副駕駛座上。秦謹之開車的時候,她只給他遞了一次紙巾,一路上沒說過幾句話。
今天天氣好,他們時間也充裕,邢窈先去辦理行李托運手續。
不遠處,兩個白髮老人相互擁抱告別。他們以前都是軍人,卻在這不見血、不見傷的普通且平凡的一天濕了眼眶。
陸聽棉戴著墨鏡,和林林各自捧著一杯奶茶坐在有陽光的位置上,神色複雜地看著邢窈和秦謹之。
“他們倆站在一起,好像黑惡勢力。”
一個氣質高冷不愛笑,另一個長了一張攻擊性十足的臉,雖然二人只隔了幾步遠,但從頭到尾都沒有聊過一句。
林林懷疑三分鐘前邢窈看秦謹之的那一眼,都是偶然中的偶然。
陸聽棉表示贊同,點了點頭
林林:“這麼高的適配度,不談一段戀愛真是可惜了。”
“估計有點兒難,窈窈根本沒上心。”
“玩玩也行啊,男人嘛,下一個更好。”
“寶貝,你開竅了呀?”陸聽棉欣慰地看著林林,道,“早就告訴過你,那個渾蛋不值得你掏心掏肺。男人嘛,下一個更好。”
“也不知道昨天是誰哭到了半夜,今天只能戴著墨鏡出門。”
“我不是為男人哭,是為自己,不要混淆概念。”陸聽棉起身跟邢國台揮手,道:“爺爺,過年見。”
邢國台笑了笑,對她說道:“過年見,到時候跟窈窈一起回去吃飯。”
快要登機了,邢窈走過去跟陸聽棉說:“一會兒不用打車,秦醫生送你們。”
陸聽棉故意咳嗽了兩聲,道:“我和林林回學校,跟秦醫生不順路,麻不麻煩啊?”
“麻煩肯定是麻煩的,要繞好大一圈呢,但人家肯定是自願的。”林林一把摟住陸聽棉的脖子,朝她擠眉弄眼地道。
“哦,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秦謹之扶著邢國台坐上輪椅,又對機場裡的工作人員叮囑了幾句。邢窈有禮貌地跟秦成兵道完謝,謝謝他這幾天的照顧,然後推著邢國台坐著的輪椅往裡走。到安檢的位置後,秦謹之把她的包遞給她。
這裡沒人知道邢窈昨晚去過醫院,她和秦謹之也有默契地閉口不提。
她那句“我會想你的”,只關於秦謹之,也只有他聽到了。
秦成兵見邢窈走得灑脫,就知道自己在見到老戰友之前琢磨了好幾天的事鐵定沒戲了。這兩個年輕人連話都不跟對方說,不但像互相看不上,而且像有仇。
“算了,你沒這個福氣,”秦成兵遺憾地搖頭歎氣,對秦謹之道,“人家以後能遇到更合適的人。”
秦謹之站在他的身邊,看著邢窈的背影,問他:“只相處了幾天,就這麼喜歡?”
“我喜歡有什麼用?全家人喜歡有什麼用?”秦成兵越說越來氣,“你的眼睛長在頭頂上了?”
“我很正常。”
“哎喲,你的意思是我不正常?行行行,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將一個什麼樣的女朋友帶回家。”
…………

第四章 秦謹之,我很想你

從南城坐飛機到A市需要一個半小時。
邢佳倩和趙燃早早地就到了機場。趙燃還是和第一次見邢窈的時候一樣靦腆,只叫了邢窈一聲“姐姐”。
邢窈上一次回家時還是去年的春節。
邢窈的奶奶去世後,邢國台一個人生活,總覺得家裡空蕩蕩的,邢佳倩夫妻倆就把他接到趙家與他們一起住。老房子空了好多年,雖然有人定期打掃,但秋季雨水多,黴潮味很重。邢窈從樓下到樓上,每個房間都去看了看。
這裡好像沒什麼不同,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邢窈忘了時間。直到趙燃用邢佳倩的手機給她打電話,她才發現天都黑了。
“姐姐,媽媽讓我叫你回來吃晚飯。”
“知道了。”
“姐姐,你開車小心。”
“嗯。”
秦皓書給秦謹之打電話時,也是乖乖地叫“哥哥”,會不停地講話,恨不得把那一周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告訴秦謹之。但趙燃不會,或者說,不敢。
邢窈注意到他有潔癖,而且有點兒強迫症。
在福利院裡待過的小孩,即使被收養了,短時間內也改不掉以前養成的習慣。
只要是他的東西,他都會在用完之後擺在原來的位置上,就連一個喝水的杯子,也要貼上標簽。
趙燃的身上沒有任何和趙祁白相似的點,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都大相徑庭。邢窈只會在他叫邢佳倩“媽媽”的時候想起趙祁白。
他很乖,很聽話,一放學回家就認真地寫作業。邢國台吹了涼風,腿腳疼時,他會上樓拿毯子蓋在邢國台的腿上。邢窈看電視睡著了時,他會悄悄將電視的音量調小,把客廳裡的窗戶關上。
趙燃做錯了一道題,這是一道基礎題,特別簡單。之所以會做錯,是因為邢窈一直在看他,他緊張了。
他捏著橡皮,小心翼翼地問:“姐姐,是我太吵了嗎?”
邢窈摸了一下他的額頭,問他:“你這裡有一道疤,是怎麼弄的?”
趙燃低聲說:“和別人打架,磕到桌子了。”
他竟然會與別人打架?
邢窈想:他以前可能不是這樣的孩子。
如果沒有爺爺、姑姑,父母去世後,她被送到福利院裡生活,大概也會變成這樣,事事小心,處處看人眼色。
邢窈沒說話,趙燃以為她生氣了,沒有人會喜歡愛打架的小孩。
“我以後不會再打架了,姐姐,你別生氣。”他小心翼翼地道。
“我沒有生氣。”邢窈轉身上樓,一邊走一邊說道,“既然姑姑把你帶回來了,這裡就是你的家。”
趙燃看著她的背影,不知怎麼了,忽然站起來,對她說道:“姐姐,我本來就姓趙,不是媽媽給我改的姓。她沒有忘記哥哥,也不是讓我代替他的。”
邢窈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她的腳步只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回到A市的第八天,邢窈失眠了。她帶了藥,但吃了後也是快天亮那會兒才勉強睡著。
她夢到了趙祁白。
趙祁白是個小氣鬼,很少來她的夢裡。
她怕鬼,但不怕他。
就算他是一個臉色慘白的惡鬼,她也不會害怕。

邢窈剛被邢國台接回來的時候,以為自己是暫時住在這裡,等父母完成工作之後就會來接她回去。
姑姑家的鄰居是個小胖子,帶著一群夥伴站在姑姑家的大門口,問她是不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她想說她不是,她有父母,有家人,不是沒人要的野孩子。
可她等了好久,從夏天等到冬天,媽媽還是沒來接她回家。
“她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真可憐!”
“她是孤兒。我姥姥說,福利院裡面全是沒人要的孤兒。”
“沒人要的小孩都會被送去福利院!”
…………
邢窈捂住耳朵,等笑話她的那些人都被趕走後才慢慢抬起頭。她一抬頭,就看見了趙祁白。她還不認識他,於是問他:“你是誰?你要把我送去福利院嗎?”
趙祁白這兩年住在邢窈做的父母家,邢佳倩把邢窈接回來之前告訴過他。
他知道家裡多了個妹妹,坐在門口的小女孩就是他的妹妹。他見過她的照片,舅舅每次往家裡打電話時,她都不說話。
趙祁白以為她在哭,走近了才發現她只是眼眶紅紅的,但不像哭過,就這麼直直地看著他,眼裡帶著一點兒防備之意。
“窈窈,我是趙祁白,上次我給你寄了一隻風箏,還記得嗎?”他問。
他在她的面前蹲下來,幫她系鞋帶。
“這裡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咱們不去什麼福利院,你可以叫我‘哥哥’,也可以叫我的名字。”
於是,那之後的很多年,邢窈連一聲“哥哥”都沒有叫過。
她總是直接叫他的名字,趙祁白,趙祁白。

手機的振動聲讓邢窈從睡夢中驚醒。她猛地坐起來,像是溺斃之前被人拽出水面,大口呼吸,茫然地看著窗外昏暗的院子。
院子裡的那棵樹還在,但給她系鞋帶的人不在了。
房間裡沒開燈,只有放在床頭的手機屏幕發出了一點兒亮光。
電話即將被掛斷,那頭的人卻在此時接通了電話。秦謹之在安靜的地方,電話那端粗重的呼吸聲,傳到耳邊時依然清晰。
“在睡覺?”他問。
“嗯,A市在下雨,我本來只是想躺一會兒的,結果睡著了。”她剛醒,聲音含混,“謝謝你叫醒我。”
好一會兒沒人說話。
邢窈以為她不小心把電話掛了,摸索著把燈打開,手機界面顯示著電話未被掛斷。她下床走到陽臺上,被一陣涼風吹得頓時清醒了。
“秦謹之,你是不是打錯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秦謹之今天穿了邢窈送給他的那件衣服,進手術室前脫下來掛在了更衣室裡,不知道是誰用黑色的簽字筆在上面畫了兩條線,就在袖口處,很明顯。
他撥通她的電話的時候,心裡只有這一件事——一周沒見,他終於有了找她的理由。
“那件襯衣,你是在哪家店裡買的?沾了點兒污漬,不知道還能不能洗乾淨。”
邢窈怔了怔。這麼小的事,他打電話幹嗎?
“店員說這種布料不難打理,普通的洗衣店都可以洗吧。”
“好。”
他似乎真的只是為了這點兒小事而打電話過來的。
“別掛,”邢窈以為他要掛電話了,急忙說道,“你再跟我說點兒什麼。秦謹之,我很想你。”
秦謹之,我會想你的。
秦謹之,我很想你。

後來,秦謹之對自己在那通電話裡到底說了些什麼毫無印象,只記得她說她很想他。
他掛斷電話後立刻請假,訂機票,然後去機場。
他在做學生的時候都沒有做過這種事,因為一通電話和她說的一句想他,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秦謹之通過周維要到了陸聽棉的聯繫方式。陸聽棉聽到他一開口就問邢窈家的地址,倒也不覺得意外。
邢窈沒上心,但這位秦醫生顯然動心了。
想一個人最直接的表現是什麼?當然就是去見她了。
“很抱歉,這麼早打擾你。”秦謹之有禮貌地對陸聽棉道。
“我還沒睡呢。邢家的那棟老房子空了很多年,應該沒人住。你直接去她姑姑家,我一會兒把詳細地址發給你。”
“謝謝。”
“不客氣,一點兒小事!等等,”陸聽棉看了一眼時間,又道,“才早上五點啊,秦醫生,你不會已經到A市了吧?”
秦謹之也沒有否認,只道:“先不要告訴她。”
“放心,我懂的。”陸聽棉心想:這人還挺黏人。
秦謹之掛斷電話,幾分鐘後,手機裡收到了陸聽棉發來的地址。
A市比南城冷,此刻,機場裡的人寥寥無幾。等待出租車的時間有些長,秦謹之翻看手機裡的通訊錄,將屏幕往下滑,昨天傍晚打給邢窈的那通電話,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
A市昨天下過雨,現在地面還很潮濕。
出租車開到陸聽棉給他的地址時,天色才隱隱泛白。
涼風從領口處往裡灌,讓秦謹之清醒了很多。他幾乎一夜沒睡,但沒有絲毫的疲憊感。

趙燃剛吃完早飯準備去上學。他有了新學校,司機每天接送他,邢佳倩偶爾也會送他。他心思敏感,察覺媽媽今天心情很低落,就自己收拾好東西,坐在門口換鞋時,聽到了敲門聲。他站起來,把門打開一條縫往外看,小心地打量著對方。
“你好。”
“你好,請問你找誰?”
“邢窈在嗎?”
邢國台問道:“這麼早就有人來敲門?燃燃,是誰啊?”
“我不認識。”趙燃沒見過秦謹之。他和邢佳倩只在南城待了一天,邢國台回A市的前兩天,秦謹之才被秦成兵叫回家。趙燃說,“是一個叔叔,來找姐姐的。”
叔叔?
秦謹之眉頭微皺,目光落在趙燃的後腦勺兒上。
他平時並沒有特別在乎別人對他的稱呼,醫院裡的患者叫他什麼的都有。只是,這個小孩叫邢窈“姐姐”,卻叫他“叔叔”……他聽著覺得很彆扭。
“邢老,早上好,是我,秦謹之。”
聽到這句話後,邢國台連忙起身,對秦謹之道:“原來是謹之啊,快進屋。燃燃,你去學校裡上課吧,別遲到了。小劉,你再泡一杯茶。”
邢國台拄著拐棍出門迎接秦謹之。
秦謹之幾步跨過去扶住他,並對他道:“小心。”
邢國台笑道:“謹之,你先坐,窈窈還沒起床,她昨天睡得晚。”
“沒關係,讓她多睡一會兒。”秦謹之遞上提前準備好的茶葉,道,“爺爺托人買了點兒茶葉,知道我要來A市出差,就讓我帶過來給您嘗嘗。”
秦成兵確實提過他有一個朋友是茶農,邢國臺上次還想去茶莊裡看看呢。
“謝謝老大哥記掛我。謹之啊,辛苦你跑一趟,今天沒什麼急事吧?留下來吃飯。”
“好。”
“我剛才陪燃燃吃過了,等窈窈醒了,你們一起吃。”
“好。”
邢國台意味深長地笑著看了秦謹之一眼。
秦謹之面不改色,既然來了,就做好了面對邢家人的心理準備,早一天總比晚一天好。
邢窈回家後作息很亂,十點鐘才起床。
她下樓後,看到坐在沙發上陪邢老爺子下棋的秦謹之時,有些恍惚。
秦謹之抬頭朝她看過來,對視了幾秒鐘,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繼續下棋。邢窈愣在那裡,好一會兒後才往樓下走。
客廳裡的茶香味很濃,阿姨在廚房裡準備邢窈的早飯,邢佳倩在後院裡整理那些花花草草,邢國台和秦謹之聊得十分投緣,一切很和諧。
邢窈坐在旁邊看他們下棋,偶爾說幾句話。
她的腦海裡甚至出現了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如果趙祁白還在,家裡應該就是這樣的。
爺爺去洗手間的時候,邢窈才問秦謹之:“你怎麼突然來了?”
“出差。”
“哦。”
她真的相信了,秦謹之又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點兒可笑。
邢佳倩和丈夫今天都請了假,但不是因為秦謹之。儘管他們待人溫和、周到,很感謝國慶期間秦家人對邢老爺子的照顧,秦謹之也還是能察覺,籠罩在他們之間的那股低落的情緒。
陰雨天,外面的天色灰沉沉的。秦謹之也許是習慣了回家後有秦皓書樓上樓下地亂跑,總覺得邢家過分安靜。
“今天是祁白的忌日。”邢國台勉強擠出一抹笑容,但蒼老的臉上難掩哀傷。
秦謹之回頭看邢窈。她換了一件白色的毛衣,頭髮鬆散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落在耳邊,將素淨的小臉勾勒得更加精緻了。
邢國台說過,趙祁白的遺骸被安葬的那天,她一直哭,直到天都黑了,人群散盡,她站在墓碑前,眼淚始終停不下來,後來甚至再看到授予趙祁白烈士勳章的那位首長的時候,還是會哭。
趙祁白的死,抽走了她眼裡的靈氣。
傍晚,雨停了。
邢佳倩和丈夫帶著新鮮的百合花準備去墓園。邢國台換了一身舊軍裝,仔細地整理好肩上的每一枚勳章。
趙燃跟在他們的後面。
邢窈只是送他們出門。她是不去的。
這幾年,她沒有去過一次。
語言在很多時候極為蒼白,秦謹之看著她關上門,若無其事地整理旁邊的衣架。她好像並不難過,但怎麼可能不難過呢?
“你晚上準備住哪裡?”邢窈輕聲問,“訂酒店了嗎?如果還沒,就住在家裡?家裡有空房間。”
秦謹之過了許久才開口:“你想讓我怎麼回答?”
“我想?”她的聲音裡藏著笑意,她回頭看他時,彎彎的眼角像是盛滿了光,問他,“那你先說,你來A市是為了給爺爺送茶,還是為了我?”
再好的茶葉也就只是茶葉而已,摔不爛、磕不壞,發快遞兩三天就到了,他何必特地跑一趟?幾十年的老戰友不講究這些虛禮。
無數拙劣的藉口在他的腦子裡湧出:出差正好順路;陰雨天空氣潮濕,寄快遞不太好;他休年假,來A市旅遊、看朋友;再過兩個月就是邢老爺子的八十歲壽辰;等等。
他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你是在明知故問,還是真遲鈍看不懂?”他問。
邢窈也不回答,一步步走近他,站在沙發的靠背後面。
秦謹之抬頭的時候,她低頭吻了下來。
她的身上有一種好聞的香味,像雨後花園裡的清香,又混著橙子的香味。
她散落的碎發從他的臉頰上拂過,有點兒癢。
秦謹之握住她的手腕。她猜到了他想做什麼,在他有動作之前掙脫了,步伐輕快地跑上樓。
十分鐘後,她拎著行李箱下樓,還拿了兩把雨傘。
秦謹之早上就訂好了酒店,誤以為邢窈只是去陪他住一晚。行李箱不輕,她拎著很吃力。
他將行李箱接過來掂了掂,裡面應該裝滿了,問她:“就住一個晚上,帶這麼多東西?”
“一晚都不住,你把房間退了吧。”邢窈從包裡拿出車鑰匙,鉤在手指上朝他晃了晃。
秦謹之不太明白,問她:“幹什麼?”
她說:“跟你私奔啊。”
地圖上顯示,南城離A市有一千零九千米,開車大概需要十一個小時。
邢窈的意思是,現在才下午六點,她開車穩,明天就到南城了,秦謹之只需要閉上眼睛睡一覺。
他靠過去吻她,道:“私奔也不用這麼趕時間吧?可以買明天的機票。”
“但我不想等到明天,就現在。”邢窈連一分鐘都不想多等,道,“秦謹之,我們逃走吧。”
秦謹之不會連續拒絕她兩次。
哪怕她要私奔到月球,他也會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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