乩身II 4：大宅裡的七家神

楔子

溫曼儀抱著紅棕色狐狸玩偶蜷縮在被窩裡，半夢半醒之間，感到有種難以言喻的恐懼侵襲上她全身。

她雖然閉著眼，卻能清楚感到本來應當寬闊雅緻的房間，此時變得陰森幽暗，空氣中瀰漫著混濁的氣息，氣息裡摻雜著噁心的黏稠碎塊。

碎塊凝聚成形，落在床角，緩緩朝她蠕動逼近。

她的床很大，是最大號的雙人床，她試著挪移身子，躲避那朝她逼近的東西，但她全身無法動彈。

她知道自己在作夢，知道這是夢魘，是正常生理現象。

她甚至記得，自己睡前特地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再三提醒，告訴自己今晚別害怕，只是作夢罷了。

但只要進入夢鄉，依舊會怕得不得了。

那東西爬上了她的被子。

她感到自己在發抖。

她想起前幾晚，那東西爬上她身，她閉著眼睛，隱隱感到臉頰發出細微的搔癢——這讓她想起電影裡的女鬼，將臉貼近人臉時，頭髮落在人臉上的畫面。

就當她以為最壞的情況也不過如此、只要閉著眼睛等待清醒的時候，她感到被子被掀起了一角。

是那東西試圖鑽進她的被窩。

「救我……我好怕……」她忍不住向懷裡的狐狸玩偶求救。

「別怕，我幫妳趕走那東西。」狐狸玩偶這麼回答她。

她聽見狐狸玩偶這麼回答，跟著感到狐狸玩偶掙離了她的懷抱，在被窩裡游移鑽動起來。

那個自床尾鑽進她被窩的傢伙，像是被咬了一口般地哀嚎著逃離了被窩。

狐狸玩偶追了出去。

她看不見房裡的動靜，但覺得狐狸玩偶應該正追著那傢伙咬，不到一分鐘，就將那傢伙咬得落荒而逃。

「……」

她睜開眼睛，醒了。

她坐起身，只覺得睜眼之前的夢境，和清醒之後的心境感受，幾乎無縫隙地緊密相連在一起，她清楚記得自己剛剛抱著玩偶蜷縮在被窩裡，直到睜開眼睛的這整段前因始末。

她抹抹額上的汗，下床進廁所洗了把臉，望著鏡子，不明白為什麼這幾個月老是夢見有鬼怪摸進她房間、一步步爬上床、貼近她身子。

最令她困惑之處，在於她從來不曾擁有過狐狸玩偶——她每晚抱著入睡的玩偶，是隻粉紅色的兔子玩偶，但近來每當她作惡夢時，總是夢見自己懷裡的兔子玩偶變成了狐狸玩偶，且那狐狸玩偶，每次都會將逼近她身邊的鬼怪打得落荒而逃。

在夢裡她總覺得那狐狸玩偶，像是自己多年老友，醒來之後，才想起自己並沒有狐狸玩偶。

壹

上午六點整，溫曼儀睜開眼睛，她人不在床上，而是抱著兔子玩偶側臥在一座比人還高，精美雅緻的木製鳥籠前。

鳥籠小門向外敞開一邊，裡頭斜斜立著樹幹，橫生出幾節樹枝，樹枝上吊掛著或大或小的草編鳥窩、鳥用站棍和玩具。

一隻粉紅色小鸚鵡窩在兔子玩偶腦袋絨毛裡，半邊身子倚著溫曼儀胸脯，閉目熟睡著。

溫曼儀低頭見小鸚鵡睡得香甜，小心翼翼地捧起鸚鵡，起身放回鳥籠裡的草編小巢，關上籠門。

她揉揉痠疼肩背，打了個哈欠，這幾個月她時常被惡夢驚醒，有時凌晨三、四點被嚇醒後，心中不安，便抱著棉被在大籠旁打起地鋪，甚至揭開籠門，讓小鸚鵡出來陪她。

多數鳥兒習慣站著睡，小鸚鵡卻樂意窩在溫曼儀懷裡睡，在牠陪伴下，儘管還是會作惡夢，但至少沒那麼怕了。

她洗了個澡，換妥高中制服，提著書包走出臥房，來到一樓餐廳長桌角落坐下。

管家老鄒推來餐車，將一客牛排擺上桌，低聲問：「晚上又作惡夢？」

「嗯……」溫曼儀點點頭，愣愣盯著餐盤上那大塊牛排，似乎一點也提不起食慾。

「大小姐，妳放心，我已經和那位朋友約好今天碰面，等等我送妳去學校，就會去見她，昨晚她說……」老管家聽見樓上聲響，立時閉口。

樓梯走下一個六十幾歲的婦人，身穿睡衣往餐廳方向走來，臭臉瞪著長桌尾端的溫曼儀，嘟喃埋怨說：「現在高中不是八點進校門就好了嗎？幹嘛這麼早起，洗個澡稀里嘩啦，吵得我睡不著覺。」

「對不起姑姑，下次我盡量小聲點。」溫曼儀向姑姑溫士英點頭致歉。

「算了沒事沒事……」溫士英搧搧手，說：「看在妳樂意當我們溫家家神的『窩』的分上，不跟妳計較啦……」她說完，對著老鄒為她奉上的早餐，皺著眉頭挑三揀四，她嫌柳橙汁太甜，想換成綠茶，又嫌荷包蛋煎得過熟，還說火腿片這種醃製食品不健康。

老鄒按照溫士英的要求，往返廚房數次，換上符合溫士英要求的餐點，溫士英吃了幾口，探頭瞧瞧遠處溫曼儀餐盤上那塊牛排完整無缺，立時轉頭瞪視老鄒。「曼儀那牛排是不是煎得太老了？你沒看曼儀一口都沒動嗎？」

「是，我讓廚房替她換份新的。」老鄒立時上前要替溫曼儀換餐。

「不用了。」溫曼儀拿起刀叉切下一塊牛排放入口中，笑說：「我只是怕燙，所以等肉變涼點，現在剛剛好。」她邊咀嚼，邊向老鄒說：「很好吃。」

老鄒微微點頭，後退幾步，哀愁看著默默用餐的溫曼儀——溫曼儀不愛吃肉，但近兩週餐餐都是大魚大肉。

要當家神的「窩」，必須攝取大量肉類，才能提供家神充足養分。

溫曼儀默默切下牛排，扠進嘴裡，二樓又走下一人，是溫士英的孫子，曹家俊。

曹家俊今年高三，學校在台中，距離此時他所在這棟位於桃園市郊的大宅甚遠，因此即便父母已替他向學校報備過，但他每天依舊得早早起床，乘坐自家安排的專車南下上學。

曹家俊揉著眼睛，來到奶奶身旁座位坐下，向斜對面的溫曼儀打著招呼。「曼儀姑姑，早安。」

「早安。」溫曼儀擠出笑臉點點頭——她與曹家俊同歲，都是高三學生，但她爸爸溫士鈞足足比姑姑溫士英小了二十歲，所以論輩分，她是曹家俊的表姑。

「我也要牛排，跟曼儀姑姑一樣……」曹家俊指著溫曼儀的餐盤，向老管家點餐，話還沒說完，就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溫士英見曹家俊一副沒睡飽的模樣，不由得有些心疼，皺眉說：「你每天光是家裡學校兩邊跑，就要花好多時間，放學還要去補習班，回到家都夜裡了……怎麼就不聽奶奶的話，轉來北部學校呢？」

「拜託喔……」曹家俊翻了個白眼，說：「奶奶，我說一百次了，我同學朋友都在台中，突然要我轉學去新學校，一個朋友都沒有，這樣我怎麼專心準備學測啦……」

「沒有朋友找你玩，這樣不是能更專心嗎？」

「我，我不一樣……我是那種要有一堆朋友在身邊一起讀書，才能專心的體質。」

「有這種體質嗎？」

「當然有……」

溫曼儀默默切著牛排，聽溫士英祖孫倆對話，心裡覺得好笑，但忍著沒表現在臉上——溫士英自幼在溫家嬌生慣養，是電視劇裡最典型的蠻橫富家千金，如今更是溫家企業員工心中的女暴君。

但她在孫子曹家俊面前，卻絲毫不見平時剽悍霸氣，就只是個疼愛孫子的奶奶。

至於曹家俊，數週前被爸媽連夜從台中帶來桃園溫家大宅，自然是滿腹牢騷抱怨，他生性愛熱鬧、愛受人吹捧，在學校裡有一眾跟班，心儀多時的校花也快追到手了，自然不想轉學。

曹家俊壓根覺得爸媽、奶奶、舅公等人這般慌慌張張，逃難似地帶齊家當，從各縣市齊聚溫家大宅「避難」，只為了防範一個企圖謀害溫家人性命的惡人，實在是太莫名其妙了。

曹家俊曾問奶奶溫士英為什麼不報警抓那惡人。

奶奶說警察治不了那惡人。

曹家俊又問是什麼樣的惡人連警察也治不了。

奶奶說，那惡人是自己爸爸的妹妹的徒弟，會法術、懂養鬼，所以警察治不了她。

當時曹家俊可傻了眼，他當然知道奶奶的爸爸，就是溫家企業創辦人溫樂山。

其實他不知道奶奶的爸爸的正式稱謂是什麼，他曾聽父母說，年幼時奶奶溫士英教他喊溫樂山「太公」，但舅公溫士武對此冷嘲熱諷，說應該喊「外太公」才對，溫士英則怒氣沖沖地說曾孫哪有分內外。

那時溫樂山為了安撫兒女，要曹家俊稱自己「大老爺」，說自己正是不折不扣的溫家大老爺。

曹家俊便這麼從小喊到大了，如今才知道大老爺竟還有個妹妹，那又該喊她什麼？他只知道奶奶喊她「姑姑」、爸爸喊她「姑奶奶」，便想當然爾地喊她「曾姑奶奶」了。

但他從來也沒見過這位曾姑奶奶，只聽溫士英說，溫樂平生前長年修習家傳法術，用自己的身體豢養七名溫家家神，平時指揮家神們替哥哥盜取商業機密、剷除競爭敵手、防禦對手襲擊，可謂溫家幕後的守護神。

溫樂平終生未嫁，僅先後收了兩名徒弟。

師姊呂安華比師妹年長二十來歲，本來以為自己會繼承師父衣缽，成為溫家第二任守護神，卻不料師父晚年時收了名新徒弟，甚至還將那新徒弟納為養女、改姓溫，正式成為溫家人。

呂安華不甘師妹溫秀芬奪去本來屬於她的一切，隱忍數年，等師父死後，正式與師妹決裂，不但盜走部分家神，還一把火燒了溫樂平習術大宅，然後消失無蹤，如今，準備萬全的大徒弟呂安華，要回來向溫家人復仇了。

所以大夥齊聚溫家大宅，請來溫秀芬坐鎮溫家大宅，抵禦師姊呂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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