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步在雲端：短影音時代的長影像閱讀法

看Netflix也想開加速？
「X分鐘看完」是在謀殺電影？
在短影音時代慢下來，找回長影像的閱讀方式，
是為了重溫電影的感動瞬間。

「我昨天開1.5倍速終於把XX劇追完了！」
「我都看ＯＯＯ的解說欸，看起來不錯看。」
或許我們都沉迷短影音，也喜歡快速看完一部片的「爽感」，但好像哪裡「怪怪的」？當接收到的影像文本愈趨零碎，習慣迅速拼接劇情段落，那些細細品味才能發現的運鏡手法、巧妙的鋪哏，以及隨著劇情鋪陳堆疊起來的感受，也就慢慢流失了。或許這背後更大的原因是：我們是不是忘記怎樣看電影了？

是時候找回看片的樂趣！

傳播學者魏玓透過八個單元的觀看方法切入，解析與評論近年知名電影、劇集：從電影產業鏈如何影響電影生產，到導演和明星如何發揮個人風格和影響力；從電影的類型和續集生產，到不同媒介文本的改編與轉譯；透過簡明的觀看理論，引導讀者把握影像細節，洞悉影像美學與其背後的涵義，重新進入長影像，找回在雲端世界中，慢速觀看的方法。

覺得愛情片總是老套、老哏？英雄片總是千篇一律？遊戲直播的影像邏輯也能用在電影？影像平台如何改變電影生產？是枝裕和、克里斯多福．諾蘭、奉俊昊、朴贊郁、濱口龍介的電影美學如何發揮作用？只有慢慢看，才知道！

魏玓

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傳播與科技學系教授。曾任《台灣日報》記者，《共誌》、《台灣社會研究季刊》主編。學術研究興趣為傳播政治經濟學、流行文化研究、電視與電影研究等。共同編著有《示威就是傳播》、《國際傳播：全球視野與地方策略》，譯有《超越大銀幕：資訊時代的好萊塢》與《科幻電影奇航》等書。近年開始在《風傳媒》與《獨立評論＠天下》等平台撰寫影評專欄，經營「慢不只半拍──魏玓的影視／文化評論」粉絲專頁。希望在投入學術工作多年之後，重拾影癡的身分。

好評推薦
翁煌德／影評人暨策展人、「無影無蹤」主筆
郭力昕／影像文化評論者
管中祥／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
廖雲章／天下雜誌「獨立評論」資深頻道總監
Eva蔡如音／台師大大眾傳播研究所教授

———本書有雷，請斟酌閱讀———

直觀的閱讀⮕觀影不需「跨越門檻」，用直觀的方式盡量掌握影像。
徵候的閱讀⮕挖掘作品表面之下的深層意義運作。
從外部閱讀⮕閱讀文本外部，一層層的社會機制運作和影響。
從內部閱讀⮕閱讀內在特徵，比較分析「類型」和「續集」等相似作品。
作者的身分⮕如何閱讀導演／作者的特定個人風格。
明星的身分⮕被明星的魅力吸引，同時也注意培養出明星的產業脈絡。
美學的技術⮕影像美學是創意和風格所在，也是功力之所在。
動畫的奧祕⮕運動是如何從漫畫分鏡，躍然銀幕之上！

很少有影評文字讓我覺得，如果實在沒機會看電影，光是讀影評就興味盎然。魏玓的影評就有這種功力和魅力。閱讀它，讓我獲得多重的樂趣與啟發：他的文字淺白可親，娓娓道來的論點又飽含深刻洞見，既溫柔又犀利；他破除了我這種只愛看所謂「藝術電影」者的成見，發現好萊塢或日韓賣座大片裡，一樣可以挖掘出這麼多值得玩味的議題；他的影評書不只是獨立的單篇傑作，更是學習如何閱讀電影、以至於如何書寫電影的教材和範本。魏玓十餘年磨一劍，從容集結他早已富有口碑的電影評論文章，值得電影愛好者人手一冊，細細品嘗。
／影像文化評論者　郭力昕

因為這本書的出現，我又有了繼續教流行文化的勇氣了。魏玓轉化影視研究的核心主題，在這本公共書寫的著作裡，提供純度極高的素養。八個章節，可以前面讀過來（對，就這麼直觀），後面讀過去（新番影評～運動動畫！），更可以逆向切入（絕無冷場的大IP、大明星、大作者），因為每個角度都有吸引人的出入口。層次化的寫作，看到影癡的魏玓、流行文化學者的魏玓、還有奉陪短影音世代玩到底的魏玓。
／台師大大眾傳播所教授　Eva蔡如音

看電影可以是輕鬆、可以是放鬆，但如果要深刻讀懂一部戲，可就沒有那麼容易。每次看魏玓的影評或劇評，總會讓人驚嘆！「為什麼你的看法怎麼都跟人家不一樣？」「為什麼你總是可以看到不一樣的角度？」「你的觀點到底是怎麼來的？」這就是魏玓厲害的地方！這本書一樣能讓你帶著輕鬆、放鬆的心情與筆調，透過各樣的角度與面向深刻讀懂影視作品，進入作者與自己的內心世界。
／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　管中祥

序　短影音時代的逆向觀看與書寫

我是一個成長在「前短影音時代」的人，習慣看兩個小時的電影，每集一個小時的劇／影集。短影音出現並開始流行後，我也接受而且有時也很享受，或者應該說是沉迷吧。像是臉書或IG上的超短影音，我經常是一直滑、一直滑就忘了時間（雖然這樣實在是不大好）。
短影音有出現的背景和條件，也有被接受和喜愛的原因，與其站在一個「長影音基本教義派」的立場，去批評短影音和慣於接收短影音的人，我倒覺得應該還有別的事情可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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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俗文化的形式一直在改變，並不是起始於晚近的數位革命和社群媒體。電視從一九五〇年代開始在世界各地普及的時候，很多電影創作者和學者都非常擔憂和喟嘆，認為電影的藝術價值和文化地位要被電視啃蝕殆盡了。但後來呢？電影並沒有消失，電視劇或影集也發展出了自己的特色和位置。
跟這個七、八十年前的狀況類似，網路串流與隨選視訊服務，也就是業界所稱的OTT（over-the-top），在二〇〇六年左右興起並迅速普及時，也有電影人感到排斥或恐慌。但君不見，大師級電影導演如香港的王家衛，不也加入了創作影集的行列？對電影藝術與形式向來有所堅持的美國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二〇一九年時也同意讓他那長達兩百分鐘的《愛爾蘭人》（The Irishman）在網飛（Netflix）平台進行首映。
這些作品的創作和接收是否因此受到了某些影響，是需要討論的。但我認為整體來看，這都是一位認真的創作者在面對變化迅速的創作工具和傳播環境時，應該要面對的挑戰和調整。
相同地，作為這個多平台多媒體時代的接收者，也就是電影、影集和短影音的觀眾，就是你我，也可以發展多樣的觀看方式，讓自己有更豐富的接收經驗。你並不需要因為看了很多的短影音而感到愧疚或不安（當然，如果花掉的時間超過本來的預估，那還是得好好管理一下），但同時，除了短影音之外，片長兩個小時、甚至更長的電影還存在著，各類影集也多到不像話，如果從這些作品中能獲得更多或更不一樣的樂趣，那不是也很好嗎？
如果我們總是接觸某一種型態的作品，那麼另一種型態的作品可能提供的收穫和樂趣，就會被錯過，這是必然的代價。長一點的影音作品，不是一定比短的好，二者有時候根本不能互相比較。但是一般來說，長的影音作品需要在製作時投入比較多心力，其中包含豐富意義和訊息的可能性也比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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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的討論和思考，一樣可以轉移到文字閱讀上。
電影、電視的評論，同樣地，在晚近也出現了很多形式和內容的變化。當然，「輕薄短小」是主要的趨勢。短文章或短評論有它們的優點，可是也有明顯的局限；長文章或長評論亦然。主要還是看讀者的閱讀需求和目的，沒有絕對的好壞。
我唯一不能接受，也呼籲大家不要接受的影視評論類型，是類似「X分鐘看完一部電影」這種短影音評論，因為我認為這是刻意誤導的評論方式。你可以對一部作品有某種看法，但你不能用這種看法去「重組」一部作品，然後宣稱說你只要看過我的「重組」就「等於」看完了這部作品。這是一種綁架甚至是謀殺式的評論手法，對原作品的創作者以及觀眾都不尊重，對整個社會的美學和文化涵養也只有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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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收錄的文章，在今天這個傳播環境中，的確是比較逆向的存在。一方面，我討論的對象主要還是電影以及一般的影集（通常每集五十分鐘左右）。另一方面，我對影視作品的評論，通常寫得很長，比現在一般社群媒體上的影視評論長，應該也比「前短影音時代」的大部分影評更長，有時甚至寫到超過五千字。這不是故意的，而是的確需要這麼多的字數，才能把我想談的影視作品的意義談清楚。我也相信，這些討論文字可以幫助你往後在看電影、看影集的時候，更能夠看到作品的門道，也就會更有收穫和趣味。
雖然文章寫得長，但是我堅持也提醒自己不要「掉書袋」，除非真的對解釋作品有幫助，盡量避免引用理論概念或是理論大師的名字，也較少加入龐雜的參考資料（在這本書中，這方面的使用也是非常節制的）。你或許讀過有些影評喜歡旁徵博引，一定要提到很多其他作品，而且愈小眾的愈好。坦白說我感覺那個作用，比較是在顯示作者的博聞和品味，而不是真的為了更好的意義傳達。有這樣的疑慮時，我就會寧願選擇白話直說，而不是增加讀者的閱讀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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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這是一本評論對象比較長，評論本身也比較長的文章的集結。我知道現在大家要讀長一點的東西，是比較辛苦些。正如前面提到的，我很希望大家在接收短的影音作品或短的影視評論之外，也藉著讀這些比較長的評論，讓你在接收電影和影集時，有更豐富的感受和樂趣，甚至改變觀影和閱讀習慣（如果你想的話）。
為了有助於達成這個目的，我用了一種特別的方式來重新安排和組織評論文章。這個安排的架構涉及到幾種不同的影像閱讀方法，或說是影像閱讀的主旨，在每一個單元中，會先簡要地解釋這一個閱讀方法或主旨的特徵與重點，有時候也會補充一些閱讀方法的由來脈絡和社會文化意義，然後再用一到三篇的評論文章來做為範例或是討論基礎。
本書輯錄的文章，雖然大多是曾經在不同平台發表過的，但是納入特定安排架構之後，都經過改寫或增減，請讀者知悉。這邊也要特別提一下，本書收錄的最後一篇關於《排球少年！！》的討論，是從未發表過，特地為了本書而撰寫的作品。這也是為了表明我自己對動畫和漫畫的喜愛，也希望有一天可以出版專門討論動漫的書。
最後，還要補充一點。研究影視作品，寫影視評論多年，常常會有學生問我：老師你看電影、影集的時候，不會很痛苦或分心嗎？因為要一直分析、解讀、批評。我的回答都是：不會。
人腦是很複雜且靈活的，我看電影和影集的時候，會很專心地享受，看完之後，可能會有慾望進行其他的腦力活動，例如分析、解讀或批評，但觀看帶來的感性享受，並沒有因此消失，反而相得益彰。相信你一定也是這樣的（但我猜AI做不到這麼彈性）。其實，如果看電影或影集時會不專心，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因為它──
不好看。哈。
就這樣，講完了（這篇序言應該沒有比後面任何一篇分析還長吧？）。就請繼續往下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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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不對，還有一點一定要說（真是囉唆）。因為每一篇文章都多少會談到劇情，所以就不依照慣例，在每一篇都提醒「以下有雷，請斟酌閱讀」了，這裡只提醒一次。不過，反過來說，閱讀本書之前，如果能先看過，或是邊讀邊看提到的作品，那是再好不過了。
好了，這次真的講完了。

序　短影音時代的逆向觀看與書寫

第一單元
直觀的閱讀
　浪漫到極致的純愛電影──《分手的決心》
　最完美的離婚劇本──從《最完美的離婚》到《大豆田永久子與三個前夫》
　手法決定感受──《小偷家族》對決《寄生上流》

第二單元
徵候的閱讀
　蝙蝠俠的面具之下──解讀諾蘭的「蝙蝠俠三部曲」

第三單元
從外部閱讀
　《在車上》的幾個疑問──改編、國際化與台灣因素
　《First Love初戀》真的「老套」嗎？論跨國OTT平台精準影視生產的展示

第四單元
從內部閱讀
　韓國英雄與漫威英雄不一樣嗎？論《Moving異能》的超能與無能
　舊瓶裝新酒的《滯留生》──兼論亞歷山大．潘恩與魏斯．安德森之別
　超人可以，超越難──從《超人特攻隊2》看續集電影的困境

第五單元
作者的身分
　《奧本海默》與克里斯多福．諾蘭的寓言
　《怪物》、是枝裕和，以及關於「作者」的幾個迷思
　王家衛與《一代宗師》的「一橫一豎」

第六單元
明星的身分
　娜塔莉．波曼與電影的政治經濟學
　神祕不老族湯姆．克魯斯與《捍衛戰士：獨行俠》
　哈里遜．福特、印第安納．瓊斯，與好萊塢的「青春永駐」之道

第七單元
美學的技術
　《TENET天能》裡的燒腦悖論與視覺技藝
　《1917》根本不是戰爭片，它是……

第八單元
動畫的奧祕
　《灌籃高手》的時間管理奧祕
　只有井上雄彥可以超越井上雄彥──《灌籃高手》劇場版重返榮耀
　《排球少年！！》如何成為《灌籃高手》的經典接班人──從故事到美學

後記　找回時間的樂趣

《奧本海默》與克里斯多福．諾蘭的寓言

《奧本海默》裡的奧本海默

《奧本海默》上映以來，在國際上和台灣都引發了非常大量的討論，其中有一個辯論的主題，就是質疑《奧本海默》到底在原子彈和戰爭的問題上，站在什麼樣的立場？例如《洛杉磯時報》有一篇報導就指出，不少批評者認為這部電影完全沒有描寫原子彈投下之後，在廣島和長崎造成的恐怖災難，非常可議；例如《廣島，長崎》這本書的作者保羅．漢姆（Paul Ham）就認為，《奧本海默》是「為德不卒」（morally half-formed）。
這個批評非常嚴重，但也有人不同意，認為要站在反對核能和戰爭的立場，不一定非得具象呈現核爆現場的屍體才辦得到。他們指出，《奧本海默》透過這位物理學家在原子彈投下之後的焦慮、痛苦與政治遭遇，包括上述片尾兩位偉大科學家的對話，已經傳達了明確的反戰反核的道德立場。
不過，《奧本海默》所傳達的意涵，遠比上述兩個簡化的立場要複雜許多。與其繞開電影本身去檢視奧本海默本人，或是這部電影關於核能與戰爭的立場，更需要也更有意思的是，做為一個歷史人物的再詮釋者，身兼編劇和導演的諾蘭，究竟希望讓我們看到一個什麼樣的奧本海默，以及他如何辦到這一點。
我們先從諾蘭對奧本海默投入曼哈頓計畫的行為動機描寫來看，諾蘭在這裡展示了一個步步累積，非常細膩的打造手法。從一開始，我們就看到一位年輕科學家，他沉浸在物理世界的奧祕之中，但又被解答這些奧祕的強烈欲求困擾。他顯然有解答奧祕的資質，也有相當的自信和能力，例如到訪荷蘭期間竟然在幾周內就可以用荷語教授量子物理；但對於追求科學成就道路上的阻礙，卻缺乏成熟的解決能力，像是他差點失控毒死在劍橋大學的指導教授。
奧本海默從歐洲返回美國，野心勃勃，意氣風發，他拜訪柏克萊大學的同事、實驗取向的物理學家勞倫斯，對勞倫斯邀請他參與迴旋加速器的實驗毫無興趣，因為他深信自己的量子物理學理論研究大有可為。在此同時，他也因為種種人際與思想原因，熱情地參與了一些左派的網絡和活動。
然而，過了一陣子之後，他感受到，自己並不如想像中獲得外界或官方重視，這對他顯然是一種莫大的折磨。讓我們跳回前面提到的，布希出現的那一場戲。在奧本海默眼皮底下，勞倫斯似乎被美國官方選中，準備承擔某個重要的研究任務，而勞倫斯竟然還刻意排除他參加，這讓他有點詫異，也相當不開心。
當他悻悻然回到自己的研究中心時，迎接他的是研究團隊慶賀他的黑洞論文獲得刊登的好消息，正當似乎可以稍微平衡失落之情，此時竟然又傳來德國納粹在核能技術方面取得重大突破的消息，讓他心情頓時跌入谷底。他對於證明自己以及爭取某個機會的強烈欲求，至此達到了頂點。在這個當下，軍方的葛羅夫斯上校出現，帶來了這個機會。
在片中，葛羅夫斯與奧本海默的第一次對話中，有一段非常關鍵。當時葛羅夫斯挑釁地問奧本海默，以他的成就，為什麼沒有得過諾貝爾獎。奧本海默不甘示弱，反問他為什麼還沒當上將軍。這段針鋒相對，帶出了他們共同的、突破人生成就的機會─曼哈頓計畫，也促成了兩人的合作。
從這裡我們看到，葛羅夫斯不僅抓住了奧本海默的痛點，而且充分利用了這個痛點。要知道，片中奧本海默和好友伊西多．拉比（Isidor Rabi）到德國一起見過的維爾納．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對，就是說他們是牛仔趕快回美國的那位──在一九三二年就已經獲得諾貝爾物理獎；而勞倫斯和拉比這兩位奧本海默親近的同僚，也分別在一九三九年和一九四四年獲獎。片中雖然沒說，但這對於驕傲的奧本海默必定是個非常難受的狀況。
追求躍進式的科學成就，就是葛羅夫斯準備好的誘餌，讓原本沒有太多大型計畫領導經驗的奧本海默願意全力以赴。更厲害的是，原本以為奧本海默的左傾立場會是獲得這項任命的阻力，但其實卻弔詭地成為助力。
怎麼說呢？電影前段在描寫奧本海默參與左派團體活動時有一段話很值得注意。當時他透過捐款等方式，希望資助西班牙內戰中的人民軍隊，以及協助猶太人逃離納粹，他說道：「我的研究太抽象了，我得做一些實際的事情。」這一方面雖然說明了他的思想與立場，但更重要的是，透露了他對現實世界和社會現場的距離。他是一個學院派的物理學家，用更當代一點的白話來說，就是個智商超高、有自由思想，但不食人間煙火的宅男。
所以說，奧本海默的所謂「左派」關係和經歷，根本連皮毛都不到，美國政府和軍方怎麼可能不瞭若指掌？如果真的有什麼實質的參與，怎麼可能選中他來執行曼哈頓計畫？可正是因為看似有點嫌疑，導致了他為了抓緊這次難得的機遇，而更刻意表達他的忠誠，例如在計畫一開始時還聽命換上軍裝；另一方面，他也主動跟左派人際網絡畫清界線：包括向情報單位供出一個左派工會領導人的名字艾丹頓，當然還有跟情人瓊見了最後一次面（可能因此導致瓊後來的自殺）。
從這一點來看，片中奧本海默在戰後經歷美國政府對他安全許可的審核，並不能說是完全空穴來風，他對國家的忠誠是有點不足，只是這個不足，不是因為他的左派關連或思想，而是因為比起國家，他更忠誠於科學──或更準確地說，是科學成就。反過來說，戰後美國對所謂左派的政治清洗，關鍵點從來也不是你真的做了什麼，而是你妨礙了什麼。

於是，我們都原諒了奧本海默

回到電影。在諾蘭的導演下，奧本海默就是一個不諳世事也並未真的參與世事的科學家，而葛羅夫斯則絕對不是一個只懂打仗的武夫。葛羅夫斯在主持曼哈頓計畫之後，很快就晉升為少將，最後官拜中將。但奧本海默呢？他催生了原子彈，卻並沒有因此獲得諾貝爾物理獎（一生都沒有）。不僅如此，當他終於意識到原子彈的毀滅力量而自責愧咎，覺得自己變成了死神的時候，還得靠旁人─下令投下原子彈的總統杜魯門（Harry Truman）─來提醒他：要當死神，也是我，哪輪得到你這個愛哭哭啼啼的書呆子呢？
看到這裡，誰能真正責怪一個只是想追求科學成就的書呆子呢？更何況，書呆子最後還能夠自我反省，甚至挺身反對核能和氫彈的繼續發展，倡議對核武進行國際管制。不過，諾蘭在《奧本海默》裡做的還不只是這樣。因為，如果奧本海默可以被原諒，還必須有一個惡人的對照，才能真正獲得成立。是的，那就是路易斯．史特勞斯（Lewis Strauss）扮演的角色。
在《奧本海默》裡，如果葛羅夫斯是把奧本海默誘入魔道的陰謀者，史特勞斯就是下手加害奧本海默的惡人。沒錯，奧本海默曾對史特勞斯做出很不禮貌的事，但那畢竟是因為他的天真和不夠世故。片中史特勞斯曾經抱怨奧本海默：「真不懂經歷了這麼多事情的人，怎麼可以這麼白目？」（片中字幕翻譯為「盲目」，但我覺得譯成白目更準確）問題是，你有需要只因為一個人白目就要將他置於死地嗎？更何況他還是一個對國家有貢獻的白目。
透過諾蘭的敘事工程，我們看到的奧本海默，主要是因為對於科學成就的熱切追求，讓他在曼哈頓計畫期間只看見原子彈的技術，看不見原子彈背後的權力操作。同時，我們也完全認為史特勞斯就是一個惡人，而被害者奧本海默──儘管推動了原子彈這個毀滅性武器的誕生──不僅是可以被原諒的，甚至，他還是一個可以被同情的正面人物，他幾乎就是故事裡的英雄了。
還記得電影後段，當奧本海默確定自己的安全許可被否決之後，回到家，妻子凱蒂含著眼淚對他說，「你以為這樣讓他們公開羞辱你，這世界就會原諒你嗎？」面對這句犀利的問話，奧本海默淡淡地說：「讓我們等著看吧。」這不僅是對於後來史特勞斯自食惡果的預言，也可以說是諾蘭完成這部電影的注腳：原子彈的受害者有沒有原諒奧本海默？暫且不論，但做為電影觀眾，我們都原諒了他。
是的，這就是諾蘭在《奧本海默》裡做的最成功的地方，但也是這我們可以對《奧本海默》質疑的地方。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