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吹亞門 / 作者
Abiko Takemaru
一九九一年出生于愛知縣,同志社大學畢業,在校期間加入同志社推理研究會。二〇一五以短篇小說《監獄毒案》獲得東京創元社第十二屆“Mystery!”新人獎。二〇一八年出版《刀與傘》一書,描寫發生於幕府末期、明治初年的一系列離奇的案件,以鮮明的人物、出色的設定、嚴謹的推理、驚人的真相贏得業界與讀者的好評,斬獲第十九屆本格推理大獎。其他著作有《雨與短槍》《幻月與偵探》《京都陰陽寮》等。
山莊鬼吼,火中蓮花
愛戀與欲望,理智與邪念
京都偵探二人組聯手挑戰離奇命案
日本推理新銳作家 伊吹亞門
全新本格推理短篇連作集
入圍第77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
“這本推理小說好想讀!”榜單第10位
首刷贈送:精美鏤空主題書簽
第一話 山莊鬼吼
第二話 火中蓮花
第三話 西陣暗夜
第四話 致憐愛者
第五話 青天所向
風扇轉動的嘰嘰聲不絕於耳。
兩年前從東寺的弘法市場買回它時,電機就震得厲害。撳下開關,更是不時尖叫。現在,四片扇葉遍生銹跡,唯獨風力依然強勁,故而我仍將其立於事務所一角,湊合著用到今天。
電扇轉過頭,送來一陣強風,吹得正對面的小石川市藏袖口翻動,指間煙灰亂飛。我起身調低風力,坐回沙發:
“長話短說,點燃府上垃圾箱的是橫木商會的見崎。在千本大道的木材市場散傳單的是阿比留薪柴的雇員,鈴原、大須賀、森。這些人您可認識?”
“不認識。”
市藏腮幫一癟,嘬了口煙,從橫肉堆出的鼻頭下擤出一團紫霧,不服氣地一撇肥厚的唇,接著又抽一口,將還算長的煙頭粗暴地摁扁在煙灰缸:
“這麼說來,是橫木和阿比留幹的囉?”
“不錯。在我追問下,他們都稱受主子指使。我還命其留下字據,請看——”
我從隨身的大信封裡抽出兩頁白紙,移開茶杯,將其排開在煙灰缸邊。正是留有指印的自供狀。
市藏輕哼一聲抓起供狀,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不賴嘛。我想要的就是這個。”
我默默低頭。本不必這般賣力,但為了多爭取些回頭客,總需要送點甜頭。
市藏從懷中掏出夾鼻眼鏡,目光快速掃過紙面。如熊掌般毛髮旺盛的手上閃過金戒指黯淡的光。
木材商小石川市藏,早年憑裝卸丹波柴而發跡。
市藏白手起家的“小石川木材”在洛西梅津村設有店鋪,如今銷售額在整個京都地界都排得上名次。
滿臉堆肉、唇上蓄髭的五十歲男人將約莫二十五貫的巨體沉入沙發。青藍色和服,外披一件灰綠色紗衣,高隆的將軍肚下緊緊地系一條深褐色腰帶。整副行頭應該是在模仿四條通那片茶館的老主顧。不止雙手戒指,就連腰帶上的露出的懷錶鏈都是扎眼的金色,真應了那句時興的歇後語“木材賣出金價錢——一夜暴富”。
市藏初訪鯉城偵探事務所是在一個月前,委託我揭露“京都木材商協會”的惡行。此協會是由嵯峨、梅津、桂等京都三地的木材商牽頭成立的行業團體,小石川木材也曾加盟其中。
可因會費政策等問題,市藏後來與運營層對立,遂招攬同樣心生不滿的會員集體退協,另立“京都木材批發商聯盟”。市藏等人四處拉攏木材加工廠,惹得協會分外眼紅,髒手不斷。
在木材市場散佈惡意中傷的傳單,鼓動雇員私鬥……至於朝對家店門潑油漆、扔貓狗屍體更是家常便飯。雖還沒鬧上明面,但傳聞最近聯盟成員的店鋪頻頻失火也是協會的報復之一。
怎能被動挨打?市藏準備密謀反擊,於是前來求助,望一舉刺穿協會可憎的喉嚨。整整三周,我查清了包括小石川木材在內的一干協會商戶派去幹髒活的黑手,並交給市藏想要的證據。然而在調查期間,聯盟一方糾集人力,對協會商戶的雇員大打出手,甚至鬧出人命。雖不至於良心有愧,但這件委託我做得並不愉快。
將遞回的報告整套塞回信封,我將信封交給市藏。市藏將之放進布包裡包好。
“委託報告完畢,還有什麼事嗎?”
只見市藏又叼起一根煙,悠然地背靠沙發:
“哎呀,真不愧是露木伯爵介紹的人。一開始我還擔心你的本事,結果辦得很漂亮嘛。”
“不敢當。今後還請多關照我家生意。”
“聽說你原先是刑警?”
市藏啪的一聲點著打火機。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賬單稍後奉上,直接送去梅津的店裡可以嗎?”
“啊啊,稍等一下。”市藏呼出一口青煙,若有所思似的探出身子,“別急嘛。其實這次還有件事想委託你。”
“和協會有關?”
市藏剛想說無關,卻又搖搖頭:“不曉得。或許有。哎不對,大概是有關的。”
市藏喃喃自語,像在自問自答,完了彈了彈煙灰道:“我可跟你說過,最近在鹿穀買了幢別墅?”
“買別墅提過。不過鹿穀還是頭一回聽說。”
“琵琶湖排水道向東有座靈鑒寺,從寺廟旁上坡直走進山,別墅就在如意嶽的半山腰。叫啥名字忘了,反正是從某位公家手裡接過來的,想來那位老爺也缺錢得緊呐。”
市藏說著輕聲哼笑。見他興致勃勃似要長談,我淡淡應了句“是嗎”,澆熄了他的熱情。
“那幢別墅有什麼問題?”
“我想請你去那裡守夜一晚。”
他在嘴裡反復念叨著“守夜”二字。
“怕夜裡遭賊?”
“怎麼說呢,我是覺得……”
我不明白他想說什麼,正要開口問仔細一些,市藏登時開口:“那座山莊好像鬧鬼,想請你去一探真偽。”
是夜,月色眩目。
看月相應是陰曆十一。好似冰輪削去半層,卵形的凸月清冷地照亮屋敷町的靜謐。
日頭早已落山,本應添得幾分涼意,但在這片滿是岔道的寬闊街區裡卻仍充滿了粘膩的夜氣,想是白天吸收的熱力又從地面滲了出來。
脫下上衣搭在肩頭,我抽出腰間手巾拭去額上的汗珠。
走過應天門旁寂寥的岡崎運動場,自冷泉街凹凸不平的路面進入屋敷町,順龜裂的油土牆直行,在牆後探出頭來的滿願寺佛堂一角北拐,再於第一個十字路口東行便是終點——露木邸。
走進夾在褪色水泥圍牆間的巷道小行片刻,便能看見前方橫著的堅固紅磚牆。越過牆頭的槍尖形防盜刺,亮著昏暗燈光的蒼白色西洋公館在蒼藍夜色下顯露身影。
我將手巾一角掖進腰間的皮帶,邁步走向宅邸正門。
正門緊鎖,我彎腰推開旁邊的小門,只見名叫丹一的看門小廝手把燈籠跑了過來。
“鯉城大人,晚上好。”
“喲,天氣真悶熱呀。”
少年將燈籠舉至胸口,展顏道:“就是啊。”
“露木呢?”
“在後院,我來帶路吧。”
“不用,我隨便走走。”
將外套和伴手禮餡餅一併交給丹一,我從正面的泊車位出發,繞過草坪,走向後院。
貼著方石板的公館外牆沐浴在月光下,閃著濕漉漉的光。
在古色古香、士族宅第林立的京都岡崎,以愛奧尼亞式玄關示人的露木宅邸有些特立獨行。每當公館跳入四鄰京都人以和諧為美的眼中,總會令他們皺眉吧,但因這裡是貴族院主流派茶話會的領袖露木種伯爵的別墅,眾人也不好說三道四。
聽到背後有聲,我回頭一看,只見總管溝呂木跑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禮。他說要準備飲品,我便點了一杯咖啡。
繞開突出來的花房,花房背後就是庭院。
無論來過多少次,每當看見展現眼前的光景,我總會不由感歎。經第七代植治親手打理,手邊是修得齊整的灌木,往後逐漸過渡為紅楓、赤松等高大樹木,最後融入東山連峰的山林。放眼望去,竟不知庭院深至幾許。
自主屋鋪展開來的草坪上,從琵琶湖排水道引出的人工溪流似要將草坪裁開。只有涓涓的水流和鈴蟲的翅音為這意興闌珊的夜點綴了一點生氣。
在細流注入池塘的洲頭,露木正靠坐在一把木椅。
我向露木“喲”了一聲。他胳膊搭在身旁的小桌,貓一般慵懶地回望,莞爾一笑:“呀,鯉城,你來了。”
許是月色之故,那張臉比平日更顯蒼白。
溝呂木搬來椅子,我和露木夾著一張小桌並肩而坐。
“真稀奇,你也會出來走走。”
“有嗎?外面涼快一些,而且今晚的月色正美。”
露木背靠木椅,呼地歎了口氣,望向夜空。從縐紗浴衣袖口露出來的手臂仍纖細白皙如蠟像。
“又瘦了?”
“真是失禮,沒有的事。”
一陣風撫過夜色中泛著光的草地。露木一手壓住吹散的頭髮,肘撐靠椅扶手,探出身:“今晚我可是多吃了一碗飯啊。”
那張臉忽地湊近我,浮現出青色血管的白瘦長臉上,雙眸顯得格外的大。
一縷清幽的熏香微微搔癢了我的鼻腔。
露木可留良是偵探事務所的合夥人,也是我的發小。
記得我們是在五歲時結識。我老家住在高倉六角,斜對面就是種臣伯爵的妾宅,庶出的露木就寄住在那裡。
為在街坊小鬼面前逞能,我隻身溜進妾宅,卻被在坪庭納涼的露木發現,由此結緣。
算一算,那時距今快有三十年了。種臣伯爵在貴族院上嶄露頭角,其私生子露木卻跟區區豆腐店的傻兒子結交,還能成為多年知己,光這一條就足可以歎一聲世事難料,人生奇妙。
我本在京都府警察部務勤,後因私辭職,經露木建議,於寺町二條的私宅,一幢商住樓的二層,辦起偵探事務所。之所以當時邀請露木合夥,完全是我信賴他稀有的觀察力和洞察心。
我還從未見過有誰能如露木那般聰明。
在我當刑警時,他便能僅憑報上那點零星線索搭出數種推論,幾度助我解開山窮水盡的疑案。
露木體弱,深居簡出,卻渴望與他無緣的外界煙火,故而每當我來探望,他總求我說說手頭經辦的案件。露木身為外人,我自不能輕易透露調查進展,但若是合夥人呢?於是在我辭去公職、擔任偵探之初,便決心邀請露木共同經營。好在他也爽快答應,直至如今。
不僅是露木的智慧,其父著名貴族院議員的身份于我而言也非常重要。市藏的委託便有賴露木從中斡旋。
女僕三季端來一個大盤,上面放著露木點的蘇打水,我的咖啡和帶來的餡餅。
伸手接過結了層薄露的玻璃杯,露木問道:
“小石川那邊的工作結束了?”
“姑且告一段落,不過他又加了個活兒。”
“哦?是什麼?”
一口吃下半塊餡餅,我吐出兩字“試膽”。
“什麼?”
“試膽。他說他最近在鹿穀買的山莊裡鬧鬼,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所以讓我去守夜。”
露木眨眨眼:“這個活真奇怪。山莊在鹿穀哪裡?”
“說是在如意嶽的山腰,從靈鑒寺旁邊一路爬上去。”
“啊啊,那邊是有很多荒廢的寺院。”
含下一小口蘇打水,露木漫不經心地望向月下的東山連峰。我也端起瓷杯,啜了口咖啡。帶著酸味的苦一下便沖淡了白豆沙黏膩的甜。
“是怎麼個鬧鬼法呢?”
“聽說是山莊裡總能聽見有呼喚聲,卻找不見人。確實能聽見竊竊私語,找遍所有房間都不見人影。”
“哎喲,鬼故事的經典開頭,不是嗎?”
露木撲哧一笑,我也聳聳肩膀。
最先遇鬼的是小石川木材的雇員。
大概兩周以前,市藏派三名雇員正午過後前往別墅。因為長期空置,山莊上下需要大掃除,庭院也得打理。
掃除結束,太陽落山。三人正割著院裡張牙舞爪的雜草,忽然聽見山莊方向傳來喊叫聲。
沒錯,有人聲。就像一群人在熱烈議論,又好似幾人在互相叱責。雖聽不清在吵什麼,但那聲音中分明蘊藏著怒色。
三人不禁面面相覷。
既然大家都聽得見,那就不可能是錯覺。正當幾人懷疑有人入侵之時,敞開的陽臺那邊又響起和方才一樣的怒吼。無疑,聲音來自山莊。
他們操起割草的鐮刀、笤帚當武器,慌張地跑進屋裡。
除了面對陽臺的咖啡廳,山莊裡還有五個房間——客廳、書房、盥洗室和兩間客房。
三人戰戰兢兢地在山莊內檢查了一圈,連床下和衣櫥裡面都看過,卻愣是沒找到半個人影。就在他們尋找之際,聲音消失了。
當眾人大汗淋漓地確認過所有的房間正常,正討論著是不是蟬噪一時交織在一起時,門後又響起之前的怒吼聲。
雇員登時沖進走廊。
昏暗的走廊裡不見人影——可那如謾駡一般的怒吼卻結結實實地回蕩在走廊。
三人呆立原地。
六隻耳朵在場,聲音絕非虛幻,雇員們頓失血色。恐懼襲上心頭,瞬間吞沒理智。他們連東西都來不及拿,便連滾帶爬地逃出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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