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依舊升起【啾咪文庫本】

You are all a lost generation.

★冷峻筆觸，刻畫戰後失落世代並存的虛無與狂歡
★愛與失去，欲望與無能為力的普世困境
★一部簡潔如詩的文學典範，映照跨越時代的存在焦慮

喝了酒，厭惡之情退去⋯⋯
他們每一個看起來都像是好人。

傑克在戰場上因傷失去性能力，再也無法人道，而他的摯愛，卻是不愛會死、正在打離婚官司的布蕾特。傑克淡然看待布蕾特與他人交往，受了傷的布蕾特總會回到傑克的懷抱。他們都明白這不是自己想要的──就算四肢交纏，無法纏綿的靈魂伴侶，又要如何回應肉體深處的寂寞哭喊？

《太陽依舊升起》是文學巨擘海明威第一部長篇小說，不僅叫好叫座，更以四個男人同時愛上一名女性為引，映演最疼痛的大時代虐戀，探討一戰過後，在破敗世界中打滾求生的「失落的一代」心境，與歡愉過後的情感荒蕪及暴力陰影。無性之愛可能成真嗎？為了愛，你是否願意成全戀人的性？看海明威以愛情故事為引，探討每一個在大時代中傷痕累累的人，如何值得最卑微的幸福。

「很可笑，非常可笑。但談戀愛這種事，也很好玩。」
「不。那是人間煉獄。」

本書特色
◎「每個字詞都有意義」――成為現代文學創作的典範。
◎當人們連追求愛情的能力都被剝奪，體現海明威早期對存在意義的深刻質問。
◎咖啡、鬥牛與漂泊的文學代表作，塑造一整代人文化的現象級作品。

作者簡介
海明威 (Ernest Miller Hemingway, 1899–1961)
「在白天，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其實非常簡單，但在夜裡，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當我們討論海明威，往往記得他熱愛打獵、上過戰場，得過諾貝爾文學獎，是硬漢作家。他的存在如太陽一般，提醒我們必須正面迎戰。然而，我們往往忘記他也是血肉之軀，和我們一樣，都有夜的那一面。
海明威的創作帶著自傳色彩，呈現出不同生命階段的切面。《老人與海》中的老漁夫讓我們理解他「逐漸衰敗卻永不臣服」；《我們的時代》的尼克讓我們窺見他的童年養成；《太陽依舊升起》的傑克與布蕾特卻讓我們看見一代文豪最深情、纖細，甚至是痛苦的一面。外表美麗、心中卻彷彿孕育著黑洞的男女主角，呈現一個人於外在形象與內在靈魂間的拉扯，也標記出小說家幽微複雜的藝術刻度。
如果每個字都是作家留下的線索，等著有人拾起、前來尋找自己，那麼《太陽依舊升起》或許是海明威為後世讀者安排好的神秘路徑――歡迎光臨海明威生命書寫之中，最深刻、漫長的一夜。

封面繪圖者簡介
粗粗
旅居於日本，因為拍不成電影而跑去畫畫的人，喜歡有故事性的插畫，但有大半作品是在物化男性，所以會不好意思拿作品集找工作。

譯者簡介
陳夏民
桃園人。桃園高中，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創作組畢業。曾旅居印尼，現於故鄉經營獨立出版社Comma Books。譯有海明威、菲律賓文豪卜婁杉作品若干，著有《迷信的無神論者》、《工作排毒：讓你咻咻咻的工作編輯術》、《飛踢，醜哭，白鼻毛：第一次開出版社就大賣（騙你的）》、《失物風景》、《那些乘客教我的事》、《讓你咻咻咻的人生編輯術》、《主婦的午後時光》（與攝影師陳藝堂合著）等書。

好評推薦
★「這是動盪時代裡最適合放在身邊的讀物。既是一場歐式的逃避之旅，也是對『何謂失落』、『失落感覺』的深刻提問。海明威處理的主題：如何在危機年代中理解世界、如何從混亂中找出真實與意義，至今依然切合我們時代的處境。」――《華爾街日報》
★「既荒謬又溫柔，情節緊湊、令人心碎。」――《紐約時報》
★「雖然每一代都有描寫年輕人縱情飲酒與迷失自我的小說，但這部作品之所以禁得起時間檢驗，是因為《太陽依舊升起》從根本上而言，是一部哲思性的作品。」――菲利普．梅耶（Philipp Meyer，美國作家）
★「隱藏著某些核心內涵，值得讀者一點一滴挖掘。」――巴爾加斯．尤薩（Vargas Llosa，秘魯作家）
★「《太陽依舊升起》讓我接觸到一種我難以想像的生活。我為此深深著迷。」――艾德娜．奧布萊恩（Edna O'Brien，愛爾蘭作家）

譯後記
站在末日邊緣的失落一代
文◎／陳夏民

《太陽依舊升起》描述一群「失落的一代」在異鄉巴黎的糜爛生活。每一章節都有飲酒場面，如果主角們沒有喝酒，則一定是跳舞、吃大餐、調情，或是至他城（國）旅遊，看鬥牛、狂歡。
狂歡往往與世界末日的主題綁在一塊，出現在戰爭後的某個角落。內佛．舒特的經典小說《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借用艾略特詩作〈空心人〉的意象，假想第三次世界大戰後，原子彈的輻射塵毀滅北半球，即將在半年後飄到澳洲。等著末日來臨的澳洲人，一樣飲酒作樂，但有更多人因為死期確定，反而重新思索活著的意義。《太陽依舊升起》的主角沒有那麼幸運，對他們而言，死期未定便是人間煉獄。故事中，雖然沒有具體出現「第一次世界大戰」字眼，但一戰那鋪天蓋地的恐懼感，卻宛如不散陰魂籠罩著他們。如此深層的恐懼所招致的自毀性狂歡，也能從描述納粹崛起的經典小說《再見柏林》看出端倪，其故事背景便是一戰結束後，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柏林，性欲與酒精彷彿是失憶靈藥，讓人稍微脫離恐懼。
第一次世界大戰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場規模最大的屠殺事件，壕溝戰讓多少小鮮肉變成堆在一旁逐漸腐敗的肉塊；無辜的孩子、老人被埋在殘破瓦礫之中連哭聲都發不出來。人們問道：為什麼上帝（或是更高層次的存在）能夠容忍「日常秩序」被徹底毀壞，為什麼祂不出面制止人間變成焰火煉獄？
或許因為體驗過戰爭能夠瞬間奪走讓世界正常運作的秩序，彷彿神明抽走光，讓所有人瞬間跌進永夜；活過來的人感到「失落」，像是被迫參與抽鬼牌遊戲，曾經擁有的財產、安全感、方向感，甚至是愛人的能力等，都被神祕他者抽走，只剩下鬼牌留在手邊。就算戰爭結束，就算生活秩序因各國表面和平而重新建立――如太陽依舊升起，世界再次有光――但摔進過永夜的人，身體或是心理永遠缺了一角，必須獨自面對內心中的黑暗⋯⋯
你是流亡者。你和土壤失去連結。你變得做作。冒牌的歐洲標準毀了你。你喝酒喝到快上西天。成天想的都是性愛。你花太多時間光說不練。你是個流亡者，知道嗎？你動不動就泡咖啡館。
這一群想要逃離戰爭陰影，而來到異鄉生活的人，都是和土壤失去連結的、無根狀態之下的，「失落的一代」。然而，越是遁入夜的世界，越是無法回到正常的、光明的世界。想維持尊嚴，緊抓著貴族頭銜，誰知道貴族血統隨著族譜擴散而日漸稀薄，在資本主義興起的年代，借錢維持體面生活的貧窮貴族反而招致鄙視。
名利撲空，終究只能借助酒精，畫出自身與他者的差異結界，在圈中彼此取暖。於是，書中的主角們幾乎都有酒精中毒的毛病，美麗的布蕾特手總是顫抖個不停，而麥克則因為酒精所造成的淺眠，讓自己處於無法睡著的極度疲憊之中。就連原本不喝酒的康恩，也因為在愛裡暈船，一路失控，讓自己最後變成可悲又可惡的反派角色。而主角傑克，彷彿是作者海明威的分身，冷眼看待一切發生，努力在酒精影響下維持硬漢形象，卻終究敵不過酒醉後那召喚哀傷前來的黑暗夜晚，在無人的房間裡崩潰痛哭，詛咒著摯愛之人，悲嘆自己為何失去愛人的能力。
身體、內心都像條破布「無能」的失落一代，如何抵擋戰爭陰影所帶來的內心戰慄？愛吧。於是，失落之人彼此相愛，在不同身體徘徊，內心的恐懼卻轉化成傷害對方的武器，錯綜複雜的愛恨關係彷彿故事後半段的鬥牛場景一般血跡斑斑，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鬥牛士、公牛，也是充當鬥牛撫慰之物（總是被刺得遍體鱗傷而死）的犍牛，更是為了狂歡而被牛角刺穿、狂甩，彷彿跳著佛朗明哥舞蹈的小人物――以為自己是在死亡陰影下以高超技術操控公牛之死的鬥牛士，卻不知道手裡拿著甩的不是鬥牛紅布，只是剛脫下的破衫，終究落得被刺死的下場。
狂歡結束後的那一個清晨，身體疲痛，眼前仍因殘餘酒精而眩暈，走在陽光下，內心總會生出揮之不去的罪惡感。故事結尾，傑克與布蕾特坐在計程車裡，看著外頭充滿秩序的世界，討論著兩人本來可以擁有的未來，開放式的結尾彷彿暗示了下一個永劫回歸，但至少現在――在下一場噩夢於酒醉邊緣朝面前撲來之前――他們仍有彼此，這樣或許已足夠⋯⋯
與一戰不同，現世的戰爭宛如萬花筒一般，每一時代刻度的前進，都會生出令人匪夷所思彷彿玩具般機巧可愛的殺人惡器，每按下一個按鈕，視角之外就會有數千人死亡。原以為活在更好的時代，人的內心卻蒙上陰影，隱私權的喪失、核能的恐懼、極權統治的反撲，任何事都能輕鬆收走我們倚賴的秩序，讓生活日常變成無光所在。
九十年前，海明威以節制、散文式的理性語法寫成《太陽依舊升起》，潛伏在文字冰山之下的，卻是直逼讀者黑暗內裡的愛欲修羅場。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美好世界的想像永恆失落，九十年過去，評論家口中的「失落的一代」或許未曾消失，與我們一樣，終究站在末日的邊緣，搖搖欲墜，閉目靜待夜之侵擾。

（註：本文寫於二〇一五年四月）

BOOK 1
BOOK 2
BOOK 3
譯後記：站在末日邊緣的失落一代／陳夏民
專有／特殊名詞列表
外語註解

這是個溫暖的春夜，勞勃離開，我坐在那不勒斯咖啡館的露台桌邊，看天色變暗，電燈招牌亮起，紅綠燈號誌閃爍，人群魚貫走過，出租馬車在擁擠的計程車陣旁踏著馬蹄駛過，而poule也出來，她們獨自或成雙，找晚餐吃。我盯著一名美麗女子走過桌前，目送她走下街，離開視線範圍，然後盯著另一個，沒多久發現第一個女子回來了。她再次經過，我們四目交接，她走近，在我這桌坐下。服務生前來招呼。
「嗯，想喝什麼？」我問。
「Pernod。」
「小女生喝那個不太好。」
「你才小女生。Dites garçon, un pernod.」
「我也一杯Pernod。」
「怎樣？」她問：「開派對狂歡？」
「對啊。妳不想？」
「不知道。在這城市很難說。」
「妳不喜歡巴黎？」
「不喜歡。」
「為何不去其他地方？」
「沒有其他地方。」
「妳開心，就好。」
「開心，個鬼！」
Pernod是模擬艾碧斯做成的綠飲料，摻水會變成乳白色。喝起來帶有甘草味，很能提神，也能讓你倏地倒下。我們坐著喝酒，女孩卻繃著臉。
「呃──」我說：「妳要請我吃晚餐？」
她露齒笑，我才發現她為什麼堅持不笑。閉起嘴，她是個美人。我把桌上計酒錢的碟子付清，兩人上街晃晃。我攔下出租馬車，馬車夫靠路邊停。我們坐在緩慢流暢行駛中的fiacre上，開至歌劇院大街，經過的店舖深鎖，但窗戶都還亮著，大街寬敞，路面反光，但不見人影。出租馬車經過《紐約先驅報》分社，從窗戶探望可以看到許多時鐘。
「要那麼多時鐘幹麼？」她問。
「指出全美各時區的時間。」
「別耍我。」
我們轉進金字塔大道，馬車在車水馬龍之間駛過里沃利街，穿越暗黑大門，駛進杜樂麗花園。她緊挨著我，我一隻手摟住她。她抬頭望，等我親吻。她伸出一隻手觸碰我，但我推開她。
「不用了。」
「怎麼？你有病？」
「對。」
「每個人都有病，我也有。」
我們穿過杜樂麗花園，重新回到光亮的街道，越過塞納河，然後轉上聖父街。
「你有病就不應該喝Pernod。」
「妳不也一樣。」
「我沒差。女人根本沒差。」
「怎麼稱呼？」
「裘潔特。你叫？」
「雅各。」
「那是佛萊明人的名字。」
「也是美國人的名字。」
「你不是佛萊明人？」
「不，我美國人。」
「那就好。我厭惡佛萊明人。」
我們就要抵達餐廳。我讓cocher停車。我們下車後，裘潔特不太喜歡這地方的外觀。「這餐廳不是很好。」
「的確不好。」我說：「還是妳比較想去富瓦約。何不上車自己過去？」
我會看中她，是出自模糊的情感因素，以為有人陪著吃飯很不錯。我已經太久沒和poule吃飯，才會忘記這過程有多無趣。我們走進餐廳，經過櫃台的拉維尼太太，走到小房間。裘潔特用餐後，心情愉悅不少。
「這地方不太糟。」她說：「沒那麼時髦，但食物不錯。」
「比妳在列日吃得好。」
「你是指布魯塞爾吧。」
我們再喝一瓶紅酒，裘潔特開玩笑。她微笑展現一口爛牙，我們敲杯。
「你人不錯。」她說：「真可惜你有病，我們合拍。你到底怎麼了？」
「我在戰場上受過傷。」
「噢，該死的戰爭。」
我們大可繼續聊戰爭，並同意戰爭實際上是文明大災禍，能夠避免最好。但我無聊得要死。就在此刻，房裡另一邊有人喊著：「巴恩斯！嘿，巴恩斯！雅各．巴恩斯！」
「有朋友叫我。」我解釋，然後離席。
布雷達克斯和一夥朋友坐滿一大桌，康恩、法蘭西絲．克萊茵，布雷達克斯太太都來了，還有很多生面孔。
「你來參加舞會，是不是？」布雷達克斯問。
「什麼舞會？」
「欸，就跳舞啊。你不知道我們重新辦舞會？」布雷達克斯太太插話。
「你要來，傑克。我們都會去。」法蘭西絲在桌尾發言。她身材高䠷，嘴角帶笑。
「當然，他會參加。」布雷達克斯說。「來，和我們一起喝咖啡，巴恩斯。」
「好。」
「也帶你朋友一起。」布雷達克斯太太笑著說。她是加拿大人，天生有著輕鬆與人社交的優雅姿態。
「謝啦，我們待會過來。」我說，回去小房間。
「你朋友是何方神聖？」裘潔特問道。
「作家和藝術家。」
「塞納河這一岸多的是。」
「太多了。」
「沒錯，不過他們也有會賺錢的。」
「噢，是嗎。」
我們吃完飯，喝光酒。「走。」我說：「咱們去找他們喝咖啡。」
裘潔特打開皮包，盯著補妝鏡，臉上刷過幾筆，再拿口紅修飾唇形，然後調正帽子。
「很好。」她說。
我們走進擠滿人的房間，布雷達克斯和同桌男士們都起身致意。
「讓我向大家介紹，我的未婚妻，裘潔特．勒布朗小姐。」我說。裘潔特展露美好的微笑，我們緊接著和眾人握手。
「妳和裘潔特・勒布朗有親戚關係嗎，那位歌手？」布雷達克斯太太問道。
「Connais pas.」裘潔特不置可否。
「可是妳們同名同姓。」布雷達克斯太太熱忱強調。
「不是。」裘潔特說。「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叫霍賓。」
「可是巴恩斯先生剛才介紹你是裘潔特・勒布朗小姐。他剛才確實這樣介紹。」布雷達克斯太太繼續強調，她說法語時很興奮，很可能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
「他是個白痴。」裘潔特說。
「噢，所以是開玩笑。」布雷達克斯太太說。
「是。」裘潔特說：「非常可笑。」
「你聽到嗎，亨利？」布雷達克斯太太對著她桌邊的先生喊：「巴恩斯先生介紹未婚妻，叫她裘潔特．勒布朗小姐，但她其實叫作霍賓。」
「當然啦，親愛的。霍賓小姐，我認識她很久了。」
「噢，霍賓小姐。」法蘭西絲．克萊茵喚著，她的法語說得很快，不像布雷達克斯太太，一說法語就驕傲驚愕的姿態。「妳在巴黎待很久？妳喜歡這嗎？妳愛巴黎，對吧？」
「她是誰？」裘潔特轉身問我。「我一定得和她說話嗎？」
她轉身面對法蘭西絲，微笑坐著，雙手交叉，腦袋在細長的脖子上擺出姿態，雙唇噘起，準備好開始說話。
「不，我不喜歡巴黎。這裡又貴又髒。」
「真的？我覺得這裡特別乾淨，可能是全歐洲最乾淨的城市之一。」
「我覺得巴黎很髒。」
「好怪！妳其實才剛來吧。」
「我在這待得夠久了。」
「但這裡還是有好人，每個人都同意。」
裘潔特轉身看我。「你朋友人真好。」
法蘭西絲有些醉意，要不是咖啡送來，可能繼續講個不停，拉維尼太太也送酒來，喝完我們便前往布雷達克斯的跳舞俱樂部。
跳舞俱樂部是在聖女熱納維耶芙山街的bal musette。每週五天，會有先賢祠的勞工來跳舞。每週有一天會作為跳舞俱樂部。週一晚間則不開放。我們抵達時，裡頭空蕩蕩，只有一位警察坐在門邊，老闆娘在鍍鋅吧台後面，老闆也在那兒。我們一進門，老闆的女兒便下樓來。裡頭有長凳，桌子沿房間排成一排，房間深處是舞池。
「希望人可以早點到。」布雷達克斯說。老闆女兒上前，幫我們點飲料。老闆爬上舞池旁的高腳凳，開始彈奏手風琴。他腳踝上綁著一串鈴鐺，吹奏時一邊用腳打拍子。每個人都在跳舞。裡頭很熱，離開舞池每個人都汗涔涔。
「我的老天。」裘潔特說：「根本是烤箱。」
「好熱。」
「熱死了，老天。」
「把帽子脫下吧。」
「好主意。」
有人向裘潔特邀舞，我朝吧台去。裡頭真的很熱，但手風琴樂聲在這炎熱夜裡格外動聽。我喝啤酒，站在入口處，吹著街道襲來的涼風。兩台計程車自坡度很高的大街駛來，車停在舞廳門口。一群年輕男子，有些穿著運動衣，有些只穿襯衫，他們陸續下車。因為門口光亮，我正好站在門邊，看清他們的手和剛洗過的鬈髮。坐在門邊的警察朝我一笑。他們進門。他們走近，我在燈下看見蒼白雙手、波浪鬈髮、白慘臉孔，他們扮鬼臉、比手畫腳，喋喋不休。布蕾特跟在他們身邊。布蕾特很可愛，和他們玩成一片。
他們其中一人見到裘潔特，便說：「大家聽好，發現妓女啦，我要跟她跳舞。萊特，你看好。」
叫萊特的黝黑高個兒說：「你別亂來。」
金色鬈髮小子回他：「你不用擔心，親愛的。」而布蕾特就在他們身邊。
我火大了。不知為何，這些傢伙總讓人火大。我也清楚他們好玩，你也該有包容心，但我就是想朝其中一個、隨便一個人揮拳，只要能夠粉碎那帶著優越、皮笑肉不笑的沉靜態度，我什麼都幹。不過，我竟沿街道走開，在下一間舞廳點啤酒喝。那支啤酒很差，害我喝了味道更差的cognac來蓋過嘴裡的味。等我回到原來的舞廳，舞池人潮眾多，裘潔特正和那個金髮高個小伙子熱舞，他搖著大屁股，腦袋左右甩，舞動時眼睛還會往上吊。音樂一停，他們其中一人就邀她再跳，她已和他們打成一片。我那時就知道他們全都會跟她跳舞，他們全都一個樣。
我找張桌子坐下，康恩就坐在那兒。法蘭西絲還在跳。布雷達克斯太太帶人過來，介紹他是勞勃・派倫提斯。他是紐約人，從芝加哥過來，剛崛起的小說家。他說話帶英國腔，我邀他喝一杯。
「很謝謝你。」他說：「但我才剛喝過。」
「再喝一杯。」
「謝謝，那就喝。」
我們叫老闆女兒過來，各自點了杯fine à l’eau。
「你是堪薩斯人吧，他們跟我說。」他說。
「是。」
「你覺得巴黎好玩嗎？」
「好玩。」
「真的？」
我有點茫。不是很醉，但也醉得有點粗魯。
「你也幫幫忙──」我說：「真的。你不覺得？」
「噢，你生氣時挺性格。」他說：「真希望我也能跟你一樣。」
我起身走向舞池，布雷達克斯太太尾隨在後。「別生勞勃的氣。」她說：「他不過是個小孩子，你清楚的。」
「我沒生氣。」我說：「我快吐了。」
「你的未婚妻人氣真旺。」布雷達克斯太太向舞池一瞧，裘潔特正在那位黝黑名叫萊特的高個子懷裡跳舞。
「可不是。」我說。
「當然。」布雷達克斯太太說。
康恩也過來。「來吧，傑克。」他說：「喝一杯。」我們走到吧台。「怎麼了？悶悶不樂？」
「沒事兒。這場景讓我想吐，就這麼簡單。」
布蕾特也來吧台。
「哈囉，好傢伙。」
「哈囉，布蕾特。」我說：「妳怎麼還沒茫？」
「我不想再茫下去。欸，給我來杯白蘭地蘇打。」
她舉杯佇立，我發現勞勃．康恩正盯著她瞧。他看得可入迷，活像他同胞看見上帝賜予的應許之地。當然，康恩要年輕得多。他一臉飢渴，期待著。
布蕾特超正。她穿著緊身針織衫搭花呢裙，頭髮往後梳，十分男孩子氣。這種穿搭風格是她帶起的。她像競速快艇一樣有性感的曲線，就算穿著毛料針織衫也藏不住好身材。
「布蕾特，你的同伴很不錯。」我說。
「不覺得他們很可愛嗎？你的呢，親愛的。打哪兒找來的？」
「從那不勒斯咖啡館。」
「你今晚開心嗎？」
「哦，很讚。」我說。
布蕾特笑出聲。「你這樣就大錯特錯，傑克。你羞辱我們所有人，看法蘭西絲還有喬。」
這話是說給康恩聽的。
「這分明是貿易限制。」布蕾特說，她又笑。
「妳真是清醒得很。」我說。
「是啊。可不是？和我那群朋友一起，喝掛也不怕。」
音樂再度響起，勞勃．康恩說：「布蕾特小姐，能與我跳一支舞嗎？」
布蕾特對他微笑。「我答應要和雅各跳這支舞。」她笑著說：「你們怎麼全是聖經名啊，傑克。」
「下一首呢？」康恩問道。
「我們等等要走了。」布蕾特說：「我們要到蒙馬特約會。」
跳舞時，我望過布蕾特的肩膀，發現康恩仍在吧台注視她的一舉一動。
「妳又多了一名仰慕者。」我對她說。
「別提了。可憐的小子，我才剛發現他。」
「呃，是嘛。」我說：「但我看，被仰慕者追著跑，妳其實挺樂的。」
「別說傻話。」
「妳就是這樣。」
「噢，好吧。那又如何？」
「沒有如何。」我說。我們跟著手風琴樂音跳舞，某人彈奏起班卓琴。裡頭很熱，但我覺得快活。我們從裘潔特身邊經過，她正與他們其中一人共舞。
「你是著了什麼魔，帶她來？」
「不知道，就帶來了。」
「你真是羅曼蒂克得要命。」
「沒有，是無聊。」
「現在？」
「不，不是現在。」
「我們出去透透氣。她有人看著。」
「妳想出去？」
「不想我幹麼說？」
我們離開舞池，我從牆上掛勾取下大衣，穿上身。布蕾特站在吧台邊，康恩正在和她講話。我在吧台邊停歇，詢問他們是否有信封。老闆娘找到一個。我從口袋抽了張五十法郎紙鈔，裝進信封，密封後交給老闆娘。
「如果跟我一起進來的女孩兒問起我，能否請妳交給她？」我說：「如果她和其中一名紳士離開，能否幫我收起來？」
「C’est entendu, Monsieur.」老闆娘應允，接著說：「要走了？那麼快？」
「是啊。」我說。
我們走出大門，康恩還對著布蕾特說話。她道過晚安，勾起我的手。「晚安，康恩。」我說。我們在大街上等計程車。
「五十法郎看來是有去無回。」布蕾特說。
「噢，是嘛。」
「沒有計程車。」
「我們走到先賢祠再攔。」
「走，我們去隔壁酒吧喝一杯，再請人叫車。」
「妳連過馬路都懶。」
「我也不想這樣。」
我們走進隔壁酒吧，我請服務生去叫車。
「嗯。」我說：「我們擺脫他們了。」
我們靠著鍍鋅吧台站著，沒有交談，看著彼此。服務生前來告知計程車已經停在門外。布蕾特用力靠上我的手臂，我賞服務生一法郎便離開。「要叫他開到哪？」我問。
「噢，叫他先繞繞。」
我要司機開到蒙蘇里公園，上車後將門關上。布蕾特整個人縮在角落，她閉上雙眼，我坐在她身旁。計程車發動時車身顫了一下。
「噢，親愛的，我過得好慘。」布蕾特說。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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