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簡介
1.閱文大神級作家鳳輕經典佳作,千萬讀者傾情力薦的古代權謀言情小說。
2.一個“我喜歡你,就把這天下捧給你”的愛情故事。
3.我來到這個世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
我回到這個世間,第一眼看到的也是你。
一字記之,曰:緣。
4.前世今生,謝安瀾是第一個不帶任何企圖對陸離好的人——當然,她對他相貌的覬覦不能算在企圖裡。
謝安瀾,特工代號青狐,腥風血雨沒要了她的命,休個假一覺睡到了解放前。一夢醒來成為了東陵國泉州陸家的四少夫人。房子、票子、美男子轉眼成空,眼前只有手無縛雞之力,剛被她一腳踹下床的庶子相公一名、萬事不管的公公一名、外表賢良的笑面虎婆婆一名、各種心思妯娌兄弟若干。本想拿捏著嬌弱美少年相公作威作福,不想這貨外表純良內裡卻是要黑天黑地黑世人。 “我眼中只有聽話的和不聽話的人,你是個聰明人。”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我一定拉你一起死。” “我要權掌天下。” “那我……只好醉臥美人膝了。” 那就看看,到底是誰臥誰的膝吧?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精彩評論:
喜歡男主女主的相處方式,輕鬆自然,而且沒有誤會,沒有狗血,沒有虐,有的是你懂我我懂你,互相完全信任。
——是胖達
即便是有著現代的模板,能在古言裡有這麼大的格局還是難得一見,鳳輕眼界不一般。
——Jadewildest
超級喜歡這本啊,男強女強,而且格局挺大的了,涉及的朝堂爭鬥,各大勢力之間的明爭暗鬥也寫的很引人入勝!
——古娜拉黑暗之神
好久沒看到這麼好看的小說了,男女主的智商雙在線,而且劇情真的是曲折離奇,各種神轉折!雖然宅鬥的部分很少,但是格局更大,整個故事情節更豐富!超級喜歡!
——陪伴
目次
第一章 睿王收徒 001
第二章 兩國爭鋒 048
第三章 雲宮之主 091
第四章 被擄離京 134
第五章 仙穀詭事 174
第六章 初到肅州 220
中冊
第七章 主政一方 267
第八章 仇敵再見 323
第九章 世族奇才 370
第十章 忍無可忍 418
第十一章 身世之謎 450
第十二章 莫羅之行 498
下冊
第十三章 自食其果 537
第十四章 郡主歸來 582
第十五章 前朝秘藏 624
第十六章 合縱連橫 667
第十七章 梟雄末路 718
第十八章 風煙散盡 762
書摘/試閱
第一章 睿王收徒
謝安瀾趴在窗口,用雙手托著下巴,望著樓下經過的隊伍。睿王經過樓下時,仿佛察覺到了她過於火熱的目光,突然抬頭朝著樓上看了過來。謝安瀾眨了眨眼睛,一下子縮回來,蹲在了地上。這個動作還沒做完,謝安瀾就恨不得拿腦袋去撞牆了。她這是在幹什麼啊?
蘇夢寒和穆翎也忍不住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謝安瀾:“你在幹什麼?”
謝安瀾捂著臉:“沒……我的腿麻了。”
她怎麼能說和那位睿王殿下對視的那一秒,突然被對方的氣勢帥得腿軟?
穆翎無語地搖搖頭,一個習武之人,好好的竟然會腿麻。
等謝安瀾再從地上爬起來時,睿王已經從樓下過去了,只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
謝安瀾靠在窗戶上,歎了口氣道:“世間英傑當如是,睿王殿下果然是氣勢不凡啊。”
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才敢這麼光明正大地對著一個男子一臉花癡地流口水啊。
在另一邊的茶樓裡,昭平帝坐在窗口的位置看著睿王親兵隊伍遠去的方向,神色陰沉。
在他的身後,站著柳侯、曾大人、陸離、柳浮雲、百里胤等人。只是此時誰也不敢開口說話,即便是最受寵信且有柳貴妃撐腰的柳鹹也知道,昭平帝的情緒已經到達爆發的邊緣了。看了良久,昭平帝冷哼了一聲,拂袖轉身下樓。
眾人在他身後對視了一眼,也不敢多說什麼,連忙跟了上去。
陸離走在最後,看著昭平帝離去的背影,唇邊露出一絲譏誚的笑意。
柳咸和曾大人送昭平帝回宮了。陸離和柳浮雲、百里胤的身份低微,只送到了門口。他們目送昭平帝的馬車離去,便互相告辭,各自回家了。
辭別了百里胤和柳浮雲,陸離轉身走向了對面的茶樓。
“陸兄,你們承天府好像很清閒啊。”雅致的廂房裡,看到推門進來的陸離,穆翎等人沒有絲毫的驚訝。
陸離淡淡地瞥了穆翎一眼,沒說話。
蘇夢寒挑眉笑道:“只怕陸兄不是一個人出來的,而是有公務在身吧?”
陸離舉起茶杯朝蘇夢寒一敬,道:“再過幾年,想來東陵的第一首富應該是姓蘇的了。”
穆翎不悅,斜睨著陸離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蘇夢寒微笑道:“陸兄的意思是,穆大公子不如蘇某聰明啊。”
穆翎嗤之以鼻:“血口噴人,本公子會不如你?”
蘇夢寒道:“這個你要問陸兄啊。”
穆翎狠狠地瞪著陸離,陸離淡定地喝茶。穆翎微微地眯起眼,很想將陸離拎出去暴揍一頓。不過看看面帶微笑坐在一邊的謝安瀾,穆翎也只得忍了。
蘇夢寒看著陸離問道:“陛下回宮了?”
陸離微微地點頭。
蘇夢寒嗤笑一聲,道:“今天這樣的場面,陛下若不親自來看看,又怎麼能心安。可惜看過之後,他怕是更加不安了吧?”
陸離笑而不語,側首去看謝安瀾:“夫人怎麼在這裡?”
謝安瀾笑容可掬地道:“這個嘛,我今早突然心中一動,預感今天有好戲看。”
穆翎嗤笑道:“看好戲?是看美男子吧?方才睿王都走遠了,是誰還伸長了脖子想看?”
謝安瀾輕哼一聲,道:“我這是瞻仰東陵戰神的風采,不跟你這俗人說。”
穆翎呵呵笑道:“是,瞻仰睿王殿下的風采。睿王殿下若是知道你如此崇拜他,一定會十分高興。”
謝安瀾暗道:說不準我還有機會成為睿王殿下的徒弟呢,崇拜一下師父怎麼了?雖說偶像崇拜是不可取的,但是睿王殿下……真的很帥啊。
陸離瞥了兩人一眼,拉著謝安瀾起身,道:“看來兩位也沒什麼大事。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回去了。”
“這就回去?”穆翎有些意外地道。
陸離點了點頭,牽著謝安瀾的手往外走。謝安瀾對兩人揮揮手表示告辭,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
穆翎有些氣:“見色忘義!”
謝安瀾和陸離攜手回家。一路上,謝安瀾覺得陸離的心情有些不好。回到家中,看著陸離顯得有些嚴肅的神色,謝安瀾好奇地問道:“你怎麼了?難道是陛下給你氣受了?”
陸離搖搖頭,靠在椅子裡,將謝安瀾拉到自己身邊坐下,道:“沒什麼,只是有些累罷了。”謝安瀾轉念一想,也是,這些日子以來,京城的事情一樁接一樁,經常這件事還沒處理完,下一件又來了。如今宇文策、睿王、昭平帝都在皇城裡,他們的日子還能好過嗎?
再想起前兩天答應薛鐵衣的事情,謝安瀾伸手摸摸陸離的額頭道:“不用擔心我,要不……薛鐵衣那裡先拖一段時間,等宇文策走了再說?”
陸離搖搖頭,道:“薛鐵衣只怕等不了那麼久,更何況……”陸離抬手拂開她頰邊的髮絲,道,“現在若對上宇文策,你確實沒有任何勝算。有了睿王這層關係,宇文策也會多幾分顧忌。”
謝安瀾這才明白陸離為什麼心情不好了。靠在他懷中,輕輕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謝安瀾輕聲道:“別擔心,宇文策是厲害,但這裡畢竟是東陵,而且我和葉盛陽也不是紙糊的。”
“若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捲入京城這些事情裡來。”陸離沉聲道。
謝安瀾笑道:“若不是因為我招惹了宇文策,你原本可以慢慢來,不必現在就對上宇文策。”陸離跟宇文策無冤無仇,兩個人根本不必對上。
陸離看著她,緩慢地道:“除了你,今生我不會讓任何女人做我的妻子。”
謝安瀾愣了愣,忍不住微微地勾起了唇角。
陸離輕聲道:“如果沒有嫁給我,以夫人的本事,你無論在哪兒,都能活得肆意快活吧?”
謝安瀾笑道:“沒辦法,你長得這麼好看,我有點兒捨不得啊。”
陸離挑眉道:“哦?夫人覺得為夫長得好看?我還以為,現在夫人應該覺得睿王長得更好看呢。”
謝安瀾靠著他的肩膀連連搖頭道:“不不不,睿王那叫王者氣度,四爺你長得才叫好看。”
“這麼說,蘇夢寒豈不是比我更好看?”陸離道。
謝安瀾搖頭:“蘇公子那叫漂亮。”
陸離完全不懂謝安瀾到底是怎麼劃分人的長相的。
謝安瀾笑眯眯地道:“總的來說,睿王殿下是拿來膜拜的。看到他坐在馬背上的模樣,我只想給他下跪。蘇夢寒是拿來‘YY’的,四爺你這樣的才是我喜歡的。”
陸離長得俊美,氣質卻又不過分淩厲。他溫文爾雅,在翩翩君子的外表下包裹著黑芝麻一樣的內心。
陸離微微地點頭,表示聽懂了謝安瀾的解釋,只是……
“敢問夫人,何謂‘YY’?”
謝安瀾頓時卡殼,輕咳了一聲,方才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個嘛……大概就是你看畫冊的時候,看到一個絕世美女時會產生的那種心情吧。”
所幸陸四少雖然心狠,人品也不怎麼樣,但是在某方面畢竟還算是正人君子。他半點兒也沒有想歪,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她的解釋。
謝安瀾在暗地裡噓了一口氣。
見陸離還在思索,謝安瀾笑嘻嘻地道:“所以,我們大家誰也別嫌棄誰啦。你看呀,你腦子聰明,我武功厲害,呃……我腦子也不笨。你相貌俊美,我也是上雍第一美人。我倆正好是絕配啊。”
陸離俊雅的容顏上露出一絲笑意。他看著謝安瀾,悠悠地道:“夫人言之有理,不過為夫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睿王殿下不但英明神武,而且性情還算平和。夫人何以見到他就想下跪啊?”
“這個,大概是因為睿王殿下武功蓋世,戰功赫赫吧。崇拜強者不是人類的本能嗎?”有一個詞叫“帥得人腿軟”,我怎麼能告訴你呢。
靜悄悄的禦書房裡,宮女內侍們都低垂著頭站著,連大氣都不敢喘。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昭平帝突然站起身來,抬手將跟前書案上的東西全部掀落到地上。
聽到耳邊東西落地發出的巨大聲響,所有人忍不住松了一口氣。終於來了……其實,等待比面對更加令人心驚膽戰。
“陛下息怒!”眾人連忙跪地,勸道。
“滾!”昭平帝怒吼道,“都給朕滾出去!”
“是……是,陛下!”眾人連忙退了出去,關上門的那一刻,只見昭平帝一把推翻了桌腳旁放著的一堆奏摺。
昭平帝喘著粗氣,看著被自己弄得一片狼藉的禦書房,從上午一直憋到現在的那股邪火終於散發了幾分。昭平帝想起方才東方明烈在禦書房裡的態度,臉上的神色就更猙獰了。
“不識抬舉!亂臣賊子!混帳東西!”昭平帝怒駡道。
站在門外的侍衛和內侍們屏住了呼吸,膽戰心驚地聽著從書房裡面傳來的怒駡聲。
雖然昭平帝沒有指名道姓,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罵的人是誰。
柳貴妃來到禦書房外,正好聽到裡面咚的一聲,不知道是什麼落了,愣了愣,道:“這是怎麼了?”
眾人連忙要見禮,柳貴妃揮揮手道:“罷了,陛下怎麼了?”
內侍總管低聲道:“回稟娘娘,方才睿王殿下入宮覲見……陛下的心情不太好。”
“睿王殿下回來了?”柳貴妃挑眉道。
“正是。”
柳貴妃點了點頭,難怪陛下心情不好了。別人或許不知道,但是柳貴妃知道昭平帝到底有多討厭東方明烈。柳貴妃見過東方明烈,那時昭平帝還沒有登基,東方明烈還不是睿王,而是睿王世子。俊美的容顏,高強的武藝,驚世的才華,尊貴且獨一無二的身份……東方明烈幾乎擁有當時的昭平帝羡慕的一切。先帝雖然十分忌憚睿王和睿王府的實力,卻也忍不住惋惜:此子非我皇兒。
當時有許多皇子嫉妒東方明烈,昭平帝只是其中之一。
“既然陛下有事,本宮晚些再來吧。”柳貴妃道。
內侍總管小心翼翼地道:“娘娘,陛下心情不好,你要不要勸勸?”
柳貴妃微微挑眉,道:“還是算了,陛下現在只怕不想見人。本宮回去親自燉些陛下愛吃的東西,等陛下的心情好些了,你再跟陛下說一聲吧。”
說完,柳貴妃轉身帶著人往內宮的方向而去。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內侍總管只得無奈地歎了口氣。陛下的心情只怕沒有那麼容易能在今天好起來了。
睿王府坐落在內城靠近皇宮的位置,無論是面積還是地點都比理親王府好。只是睿王府多年沒有主人,只有幾個忠心的老僕留下來打理,如今雖然主人回來了,但是一時之間也難掩蕭條之色。
東方明烈負手站在睿王府內的祠堂中間。檯子上擺放著幾排靈位,最前面的是睿王府前代主人夫婦的靈位,放在另一邊的是安德郡主東方明緋的靈位。
如果不是因為當年睿王回來的時候安德郡主已經下葬了,他不願驚擾妹妹的遺體,只怕安德郡主要被葬入睿王府的王陵了。
“王爺。”
在睿王的身後,站著一個六七十歲,頭髮早已經花白的老者。老者望著睿王挺拔的身影,眼中滿是激動的淚水。
睿王轉身看著他,眼神溫和:“源叔,這些年辛苦你了。”
老者抬手抹了眼淚,連連搖頭道:“王爺這說的是什麼話,這些都是老奴分內之事。只是王爺這麼多年沒有回來,睿王府……還是蕭條冷清了許多。若當年老王爺還在,還有小郡主……”老者突然住了口,想起那位被自己看著長大的明媚可人、嬌麗無匹的小郡主,年紀輕輕就變成了一塊冷冰冰的牌位,還是忍不住老淚縱橫。
睿王微微地歎了口氣,看著老者道:“源叔,這些年……京城裡可有什麼消息?”
老者一怔,搖了搖頭道:“王爺當年離開的時候囑咐老奴的事情,老奴沒忘。這些年老奴一直盯著景甯侯府,只是一直沒什麼動靜。”
睿王點點頭,似乎並未對這個結果感到失望。他輕聲道:“時間不早了,源叔先去休息吧。”
老者連連點頭道:“是,老奴早讓人將王爺的院子打掃出來了,王爺也早些去休息吧。”
睿王微微地點頭,等老者出去,又過了片刻,方才漫步走出了祠堂。
淡淡的月光灑在幽靜的院子裡,不知何時,院內多了幾個人。其中兩人正是薛鐵衣和莫七,另外三個則分別是今天在街上騎著馬跟在睿王身邊的兩名男子,以及如今擔任承天府的府尹的曾大人。
見睿王走了出來,一行人齊齊下拜,單膝跪地。
“屬下曾從嘉叩見王爺。”
“屬下莫七叩見王爺!”
“屬下薛鐵衣叩見王爺。”薛鐵衣坐在輪椅上,態度依然十分恭敬。
睿王點了點頭,道:“不必多禮,都起來吧。”
“謝王爺。”
睿王的目光落到薛鐵衣的身上。他微微地皺眉,道:“你的腿……”
薛鐵衣滿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多謝王爺關心,屬下不會礙事的。”
睿王沉聲道:“能治就趕緊去治了,當年的事情不怪你。”
薛鐵衣笑了笑,沒有接話。
睿王也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往書房走去,其他人自然立刻跟了上去。
曾大人走在薛鐵衣身邊,打量了一番薛鐵衣的腿,低聲道:“早跟你說過王爺沒有怪你,矯情什麼?你若找不到好大夫,本官最近正好認識了一個,可以介紹給你看看。”
薛鐵衣有些無奈地笑了,道:“五弟,許久不見,你依然嘴上不饒人,倒跟小七一個性子。”
曾大人朝著莫七翻了個白眼,道:“別拿他那種粗人跟本官比。”
莫七冷哼了一聲,不理會曾大人。
薛鐵衣搖頭歎氣道:“你們都一把年紀了,還跟小孩子似的。這麼多年不見面,我還以為你們的關係能好些呢。”
曾大人道:“你還是先看看你自己吧。”
薛鐵衣搖搖頭,笑而不語。他不是怕王爺怪罪才放任自己的,而是……自己無法原諒自己罷了。
進了書房,睿王揮揮手示意眾人各自找位置坐下。曾大人有些擔心地問道:“王爺,你帶著老三和老四回來了,西北軍那邊不會出問題嗎?”
睿王道:“無妨,有冷戎在那裡,一時半刻不會有事的。”
薛鐵衣點頭道:“冷戎的武功雖然比不上屬下和小七,但是論兵馬謀略,卻高出一籌。有他在,西北軍一時半刻想來也出不了事。”
曾大人點點頭,看著睿王皺眉道:“王爺怎麼會現在回來?如今昭平帝和宇文策只怕正在謀劃怎麼對付王爺呢。”
睿王揚眉道:“他們要謀算,本王就回來讓他們算算看吧。遠在千里之外,便是有什麼事情,只怕本王也來不及反應,還不如回來看看安心一些。”
薛鐵衣望著睿王道:“王爺回來,是擔心陛下在宇文策手裡吃虧吧?”王爺畢竟還是東陵的睿王,哪怕陛下不在乎,王爺也不可能不在乎。
睿王沉默了片刻,輕輕地歎了口氣道:“這還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本王最近聽到了一個消息。”
薛鐵衣和曾大人齊齊望向睿王。睿王沉聲道:“有人告訴本王,蘇絳雲就在京城,而且……當年緋兒不是病死的。”
“這不可能!”薛鐵衣和曾大人齊聲道。當年薛鐵衣身受重傷,回到京城。安德郡主過世,蘇絳雲失蹤,睿王府一直在追查蘇絳雲的下落。薛鐵衣在野,曾大人在朝,如果蘇絳雲還在京城,他倆早該查出來了。
其實他們一直沒有弄明白,蘇絳雲到底為什麼要背叛睿王府。睿王府跟蘇絳雲無冤無仇,甚至可以說是對蘇絳雲恩重如山。安德郡主待她也十分寬厚,從未因為自己是郡主的身份就目中無人、苛待下屬。
薛鐵衣皺眉道:“之前不是說蘇絳雲在泉州嗎?”
睿王道:“確實有人在泉州見過蘇絳雲,之前派去泉州調查此事的人都死了。很顯然……過了這麼多年,依然有人在暗中釘著此事,看來蘇絳雲確實掌握著驚人的秘密。”
曾大人道:“這世間,能夠輕易地在西北軍裡安插細作的只有一個人。”
眾人了然。
昭平帝。這世上只有昭平帝能往軍中安插人手。
莫七道:“如果蘇絳雲真的在京城,那她會在哪裡?”
曾大人搖頭。如今對京城最熟悉的就是他和薛鐵衣了,但是他們誰都沒有蘇絳雲的消息,反倒是遠在邊關的睿王帶回了消息,曾大人不由得一陣羞愧。
“會不會是有人故意放出消息引王爺回來的?”薛鐵衣問道。
睿王點頭道:“確實有這個可能,不過……”睿王一翻手,一個雕刻著重瓣蓮花的玉佩出現在他的手中,玉佩上還系著一個精美的絡子,只是絡子的絲線有些陳舊,顯然已經有些年頭了。
“這是……蘇絳雲的東西!”莫七冷冷地說道。
這個東西眾人自然認識,因為他們有一個跟它很相似的玉佩,連絡子都是一樣的,只是刻著的花紋不一樣。
曾大人道:“王爺,這……”
睿王道:“這是有人專程送到本王手上來的。”
薛鐵衣和曾大人對視一眼,看來……蘇絳雲果然還活著!
睿王將玉佩放到桌上,道:“這件事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也不急於一時半刻。倒是鐵衣,聽說你認識了一個很有趣的姑娘?”
薛鐵衣覺得有些無語:“回王爺,我認識的不是一個有趣的姑娘,而是一對有意思的夫妻。”
睿王挑眉,仿佛有些失望:“夫妻?本王還以為你終於將自己的終身大事解決了。”
薛鐵衣苦笑:“王爺說笑了。”
睿王也不打趣他,道:“能讓你覺得有趣的人,想必真的很有趣,說說看。”
薛鐵衣道:“承天府通判陸離和他的妻子。”
睿王看向曾大人,道:“從嘉,這好像是你的屬下?”
曾大人點頭笑道:“原來鐵衣說的是陸少雍?那確實是個有趣的人。不過……若再過幾年,只怕屬下要轉過來喚他一聲大人了。”
睿王倒是有些意外,挑眉道:“從嘉竟然如此看好此人?”
曾大人道:“確實,此人天生就適合官場。他才智卓絕不說,還膽大包天,性子不見狂妄,反倒冷靜得可怕。他入朝不過半年,京城裡的大事,多半都跟他有關係。最難得的是,此人……”曾大人沉吟了片刻,方才道,“雖然有些心狠手辣,但是不能說他用心不正。”
睿王點點頭:“看來從嘉對他的評價不錯。”
曾大人嘿嘿一笑,默認了。
睿王又看向薛鐵衣,問道:“鐵衣又是怎麼看的?”
薛鐵衣道:“陸少雍第一次來找我,贏了賭坊幾十萬兩銀子,然後拿這些錢向笑意樓買了一條人命。”
這句話不是評價,但是睿王從中聽出了幾個意思:第一,陸離確實有本事;第二,陸離膽大心狠,人命在他眼中不算什麼;第三,陸離不貪財,幾十萬兩從手中過,沒有半點兒猶豫。
曾大人摸著下巴道:“你說的是令狐垣吧。話說回來,幾個月前那幾個混混當街死亡的案子到現在還是懸案呢。雖然沒找到證據,不過我有八成的把握,那幾個人確實是陸離殺的。”
薛鐵衣似笑非笑地看著曾大人,道:“你既然知道他能殺死四個比他還高大而且還會些拳腳的壯漢,就不怕他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把你弄死?”
曾大人輕輕地歎了口氣,苦笑道:“他早就懷疑我的身份了。”
睿王的臉上露出一絲饒有興致的笑意,他說道:“聽你們這麼說,本王有點兒想見一見這位陸大人了。”
曾大人道:“不過最近他可能要遇到麻煩了,宇文策好像對他的妻子很感興趣,之前在宴會上就……雖然這幾天宇文策沒什麼動作,但是以宇文策的性格,只怕遲早會找上門去。”
睿王看著薛鐵衣道:“陸離的夫人,就是你看好的人選?”
薛鐵衣點頭道:“屬下覺得王爺見了她也會滿意的。”
睿王淡淡地道:“宇文策竟然開始為難起小輩來。罷了,回頭見見再說吧。宇文策那裡若有什麼異動,速來報于本王。”
“是,王爺。”
第二天,昭平帝在早朝上宣佈:賞賜睿王兩年的俸祿。這個賞賜,比起睿王的戰功來說,實在寒酸得可笑,但是睿王的爵位已經封無可封了。有人注意到,睿王手下的將領竟然都沒有領到賞賜。按說昭平帝論功行賞,睿王的那些將領無論如何也該得到一些賞賜,畢竟只靠睿王,不可能把仗打下來。但是昭平帝仿佛真的忘記了這些人一般,一句也沒有提。
昭平帝忘記了公事,卻對睿王的私事很感興趣,當著早朝上的眾人,關心起睿王的婚姻大事來了,甚至還有賜婚的意思。可惜昭平帝還沒說出口,就被睿王不軟不硬的幾句話堵了回去。昭平帝的臉色難看起來,只是當著這麼多朝臣的面,他到底還是忍了下來,匆匆地說了一聲“退朝”,早朝便散了。
從大殿裡出來,睿王帶著兩個將領不緊不慢地往宮外走,絲毫不受四周各種各樣的目光的影響。
睿王剛從宮中回府,就收到了宇文策邀請自己到翠華樓一聚的帖子。看了帖子,睿王只是冷冷地一笑,隨手便把帖子扔到了一邊,不予理會。
書房裡,睿王正專心地整理著睿王府這些年來堆積下來的帳目。睿王府沒有女主人,這些事情自然只能靠睿王自己打理。不過他年紀輕輕就統領西北軍,至今已經有十多年了,其軍中瑣碎的事情不在少數,這些家務事倒也難不住他。倒是王府的老總管源叔看在眼中有些不忍,忍不住勸道:“王爺,你年紀也不小了,是不是該娶一位王妃了?”
睿王不以為然,淡然地道:“我一把年紀了,娶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不是糟蹋人家嗎?”
源叔忍不住反駁道:“王爺這話說得。只要王爺放出有意擇妃的消息,只怕大半個京城的閨秀們要搶破頭了。”
睿王擺擺手,隨手將一本賬冊放到一邊,道:“源叔這話太誇張了。如今睿王府這般景象,大半的閨秀要被嚇跑還差不多。”
源叔歎了口氣,道:“但是,王爺總不能一輩子都不娶妻啊。就算王爺不在意,難道睿王府從此要後繼無人嗎?”
睿王淡淡地道:“睿王府後繼無人,或許也是一件好事。”
皇家對睿王府的忌憚由來已久,就算是現在,陛下對睿王也防備得厲害。如果睿王娶了一個王妃,還有了子嗣,陛下只怕連睡覺都睡不安穩了。
見勸不動主子,源叔只得無奈地歎了口氣,皺緊了眉頭。
門外,侍衛稟告道:“啟稟王爺,承天府尹曾大人和通判陸大人求見。”
睿王挑眉道:“讓他們進來。”
片刻後,曾大人和陸離跟在侍衛後面走了進來。睿王揮揮手,示意眾人退下,只留下了曾大人和陸離。
待人都退出去後,曾大人方才單膝跪地,恭敬地道:“屬下叩見王爺!”
陸離微微揚眉,有些意味深長地看著曾大人。曾大人這是半點兒都不打算掩飾了嗎?
“下官見過王爺。”陸離微微下揖,恭敬地道。
睿王點點頭道:“起來吧。”
“謝王爺。”曾大人站起身來。睿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表情平靜的陸離,笑道:“陸大人如此從容淡定,是篤定本王不會殺人滅口嗎?”
陸離道:“王爺若想殺人滅口,下官無論如何也躲不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害怕?”
睿王道:“別人或許躲不掉,但是本王覺得陸大人未必沒有這個本事。陸大人入京不過半年,已經有了三個高手追隨在身邊,坐擁百萬家資。這般成就,無論是誰,都要歎一聲陸大人是少年英才。”
陸離拱手道:“王爺謬贊了。”
睿王淡淡地笑道:“陸大人謙虛了。本王覺得,把任何用來嘉勉上雍皇城中那些世家子弟的話用在陸大人的身上,都是看輕了陸大人。”曾大人看看睿王,再看看陸離,只覺得這兩位虛偽得可以。天可憐見,睿王殿下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原本是英明神武的。
睿王不是一個喜歡與人打機鋒的人,只是笑了笑,道:“都坐下說話吧。”
陸離微微蹙眉,在曾大人的下首坐了下來。睿王明顯且不容拒絕地將陸離劃分到了自己的陣營,所以跟陸離說話時才沒有太客套,陸離表示不喜歡這種感覺。
睿王問道:“陛下要你們來做什麼?”
曾大人恭敬地道:“陛下吩咐說,既然王爺回來了,過些日子東陵和胤安的比武,還希望王爺能出點兒力。”
睿王挑眉道:“哦?陛下希望本王如何出力?”
曾大人道:“前幾日陛下與胤安攝政王約定了幾場比試,其中有一場尤為重要。王爺是用兵的高手,因此我們希望王爺能夠大駕光臨,指導高將軍和謝公子一番,讓他們能順利地將那些人訓練好,來應付日後的比賽。”
“兩國比武啊?”睿王輕輕地歎了口氣,微鎖劍眉,顯然對昭平帝和宇文策的這個計劃有些不以為然。但這件事是兩國權力最高的人物定下來的,就算睿王德高望重,也不便出言反對。“高裴和……這個謝公子是什麼人?”睿王自然知道謝安瀾是什麼人。
曾大人道:“傳說這位謝公子是穆家大公子的義弟,跟高少將軍似乎也頗有交情。謝公子雖然年少,卻身手不凡,高將軍似乎請了他幫忙。”
思索了一會兒,睿王終於點頭道:“自古英才出少年,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本王自然要遵從。”曾大人連忙道:“多謝王爺,王爺剛剛回京,若想休息幾日也可以。”
“不必。”睿王道,“物是人非,有什麼可休息的。”
陸離和曾大人聞言沉默了。睿王手握重兵,威震天下,也不過是個孤家寡人罷了。安德郡主死了之後,睿王在這世間連一個血緣親近的親人都沒有,這何嘗不是一種悲哀?
“從嘉,你先出去,本王有些話要單獨跟陸大人說。”睿王看著陸離,側首道。
曾大人立刻起身,道:“是,屬下告退。”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了,誰也沒有先說話,一時間,屋內有些寂靜。良久,睿王方才問道:“陸大人做官,想要什麼?”
陸離道:“自古以來讀書人做官不是為名便是為利,下官自然也是。”
睿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陸離,道:“哦?但是本王覺得陸大人跟他們不一樣呢。”
“那是王爺抬舉在下了。”陸離道。
睿王笑道:“好吧,就算陸大人跟他們的目的是一樣的,那麼陸大人對娶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夫人這件事,可有什麼想法?”
陸離的眼神微變,他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睿王,道:“既然已經成婚,她便是陸某的妻子。這個事實,永遠也不會變。”睿王點頭,道:“陸大人,本王覺得……你好像不太喜歡本王?”
陸離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慢慢地道:“王爺言重了,下官豈敢。王爺英明神武,名震天下,下官對王爺只有佩服。”
睿王對陸離的話不置可否,只是笑道:“如果尊夫人稱呼本王一聲師父的話,不知道……陸大人準備如何稱呼本王?”
陸離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有些不好看。他沒有想到睿王竟敢如此輕易地答應了這件有些荒唐的事情,畢竟睿王跟謝安瀾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竟然就透露出想收謝安瀾為徒的意思了。
睿王似乎對陸離的表情十分感興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陸離,沒有多說。
陸離沉聲道:“王爺見過內子?”
睿王微微地點頭道:“見過,準確地說,見過一次。”雖然只是一瞥而過,但是他覺得整個上雍除了陸夫人應該不會再有那麼大膽的女子了。
過了好一會兒,睿王才聽到陸離道:“能得到王爺厚愛,是夫人的福分。至於在下如何,到時候再看。”
睿王覺得陸離有趣,陸離卻不想再跟睿王說話了,拱手道:“王爺若沒有別的事情,下官先行告退。”睿王點頭笑道:“去吧,記得告訴本王的愛徒,明天本王便去看她。”
陸離從書房裡出來,臉上的神色有些不好看。曾大人有些不解地看著陸離,到底忍住了沒問他怎麼了。兩人飛快地向睿王告辭,回宮向昭平帝覆命去了。
宇文策收到睿王拒絕他的邀請的消息之後,心情十分不好。他覺得東方明烈完全沒有將自己放在眼裡。宇文策覺得自己足夠重視敵人,但是敵人顯然很輕視他。否則,這麼好的一個試探的機會,東方明烈即便懷疑他的用意,也一定會來。
宇文策心情不好,他自然也不能讓別人的心情好。於是宇文策出了胤安驛館,帶著宇文靜也入宮去了。
當天傍晚,宮中傳出一個消息:胤安有意將和親的公主嫁給睿王做王妃。如今生在東陵的胤安郡主只有兩位,一個是攝政王的外甥女,一個是攝政王的庶女。論身份,這兩個人即便是和親的公主,也沒有成為睿王的嫡妃的資格。因此,攝政王說,只要睿王同意,胤安願意將胤安帝的嫡女嫁入東陵。
這個消息一出來,立刻有許多人興奮起來了。整個京城的閒人對此津津樂道,紛紛討論睿王殿下如何威名遠揚。原本胤安只打算送一位郡主來和親,卻願意為了睿王將胤安帝的嫡女送來。要知道,在東陵的歷史上,從來沒有皇帝的嫡女和親的例子。
不管昭平帝如何想,睿王府仿佛沒有聽到這消息一般,完全不為所動。睿王在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城外的臨時營地,絕口不提上朝的事情。
謝安瀾接到高裴的邀請著實有些意外,畢竟自己跟高裴不熟。不過謝安瀾考慮了許久之後,還是答應了高裴的請求。謝無衣這個身份總歸比謝安瀾的身份好用一些。
跟那些將士相處幾日,謝安瀾漸漸地找到了幾分趣味。
眾人早就接到了睿王要來的消息,有些興奮。即便是淡定如高少將軍,眼中的光芒也明亮了幾分。
謝安瀾看著高裴難得有些不安的模樣,忍不住感歎:“偶像的魅力就是大啊。連少將軍這樣的人也擺脫不了追星的狂熱。”
“嗷嗚。”旁邊的謝嘯月叫了一聲,算是回應。
睿王只帶了莫七過來。雖然莫七在睿王府七衛中排名最後,論武功卻是排名前三的。莫七不擅長兵法或者領兵作戰,大多數時候都是作為睿王的侍衛存在的。上了戰場,自己也只是跟在睿王身邊或者身先士卒去衝鋒陷陣,需要腦力的事情從來不需要他費心。
“見過王爺。”謝安瀾等人齊聲拜道。
原本還在訓練的士兵也立刻停了下來,齊聲拜見睿王。
睿王看了一眼眾人,滿意地點了點頭,笑道:“不必管本王,繼續吧。”
“是,王爺!”眾人齊聲道。
睿王看著高裴,微微地挑眉,思索了一下,方才道:“你是定遠侯家的那個……”
高裴低頭恭敬地道:“晚輩高裴見過王爺。”
睿王點點頭:“對了,你是定遠侯的長子。如今定遠侯在邊關正忙,聽說你留在京城已經有些日子了?”
高裴點頭道:“回王爺,快半年了。”
睿王微微地皺眉,看著高裴微鎖的眉頭,輕輕地歎了口氣。
昭平帝防著睿王,也防著定遠侯府,只是對定遠侯府的防備表現得沒有那麼明顯罷了。睿王看向謝安瀾,謝安瀾看著眼前俊朗的中年男子——睿王,髮鬢間的幾縷“風霜”給他平添了幾分成熟男子的魅力。
睿王挑眉道:“這位……便是無衣公子?”
謝安瀾拱手道:“草民謝無衣,見過王爺。”
謝安瀾知道,睿王肯定清楚自己的真實身份,而且薛鐵衣只怕已經告訴了睿王之前請托的事情。謝安瀾之前分明感覺到有人在暗中釘著自己,現在想來應該是睿王無疑。睿王既然肯在這個時候現身到這裡,那麼……
“無衣公子,陪本王走走可好?”睿王問道。
謝安瀾自然只能點頭道:“王爺請。”
睿王意味深長地看了謝安瀾一眼,轉身朝著營地外面走去。莫七沒有跟上來,而是隨在睿王和謝安瀾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
營地背靠著大山,外面是一條蜿蜒的小河,青山綠水,高裴確實找了個不錯的地方。
眾人跟在睿王身後,沉默著來到了河邊。那簡陋的臨時營地已經被他們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站在河邊看著潺潺的流水,謝安瀾的心中竟然前所未有地產生了幾分緊張的情緒。要知道,前世的青狐大神即便在面對最高上司的時候,也沒有產生過類似的情緒,就算明知道幹不過對方,依然要打過了再說。現在的這種情緒,可不是青狐大神應該擁有的。這傢伙會妖術!
睿王自然感覺到了謝安瀾的情緒在這一瞬間緊繃了起來。他回過頭含著笑看著她,道:“怎麼,現在還不肯叫師父嗎?”
“師……師父?!”什麼鬼?
睿王道:“你的易容術不錯。這麼多年,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姑娘,更不相信一個普普通通的秀才能培養出像你這樣的女兒。”
謝安瀾一動也不動地盯著睿王含笑的面容,心中一緊。
睿王淡然地說道:“你不用緊張,雖然本王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來歷,但是你肯好好地照顧謝秀才,至少證明你的心不壞。這半年,你們在京城做的事情本王也聽說過,做得不錯。”
謝安瀾有些驚詫,一時間倒是忘了心中原本的警惕了。她和陸離在這半年過的生活絕對可以稱之為精彩,但只怕稱不上不錯。顯然,睿王的評斷標準和尋常人不一樣。
看著謝安瀾驚訝的神色,睿王覺得有些好笑,道:“事情經歷得多了,對有些事情自然就沒有那麼執著了。所以,你不必故意在本王面前表現出這般神色。”
以謝安瀾專業訓練過的定力,哪怕是東陵馬上就要亡了,她也能夠冷靜地考慮應對措施,而不是表現出一副快要驚掉下巴的模樣。她平時表現出來的,最多不過是兩分真,剩下八分都是做給人看的,以免被人認為是異類罷了。
只是沒想到,從來沒被人拆穿的演技卻在睿王面前被戳破了。
謝安瀾難得地感到有些窘迫。
睿王看著她,像一個內心寬厚的長輩面對著一個調皮的孩子一般,笑得很溫和。
謝安瀾輕咳了一聲,看著睿王,正色道:“王爺這麼快就決定了?難道不用考慮一下嗎?”睿王笑道:“你怎麼知道本王沒有考慮?”
謝安瀾聳聳肩,道:“我敢肯定王爺在入京之前並不知道世上有我這麼一個人。”睿王笑道:“也對,但不全對。入京之前我對你的瞭解確實不多,但是無衣公子的名聲,本王還是知道的。”
謝安瀾有些無奈:“讓王爺見笑了。”睿王道:“鐵衣確實沒有提前跟我說什麼,畢竟盯著本王的人不在少數。本王一時托大,洩露了什麼倒是無妨,只是對你們不好。”
“多謝王爺。”
睿王笑道:“說起來,還是本王對不住你,若非為了本王的事情……”
謝安瀾搖頭道:“王爺這話言重了,雖然此次我到這裡來是因為王爺,但此事也確實給了我機會。這世上能有幾個人有此榮幸,由王爺親自教導?想得到什麼,總要付出一些代價。”
睿王看著她,道:“但是你可能會付出生命。”
謝安瀾笑道:“這世上沒有什麼絕對安全的事情。”
睿王有些驚訝地挑眉,半晌,才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本王明白了,現在本王倒是有些惋惜,你若沒有嫁給陸少雍,或許會更加耀眼。”睿王知道,謝安瀾天生就不是一個安分的人,骨子裡帶著幾分靈動,不像那些安於現狀地守在閨閣之中相夫教子的尋常女子。
謝安瀾搖搖頭道:“若非如此,王爺也未必會遇到我。”睿王也沒有反駁,只是問道:“既然如此,你可願意拜本王為師?”
謝安瀾垂首,恭敬地道:“能得王爺青眼,是我的榮幸。”
睿王一揮手,道:“自己人,不必這麼多虛禮。”
“謝安瀾見過師父。”謝安瀾脆生生地說道,雙膝跪地,恭敬地向睿王行跪拜禮。睿王滿意地點了點頭,道:“起來吧,本王今天沒有帶見面禮來,回頭定然給你補上。”
聽到有禮物收,謝安瀾立刻笑逐顏開:“謝謝師父。”
站在不遠處的莫七雖然沒有聽清楚兩人之間的對話,卻看清了謝安瀾的動作。他往日有些冷漠的表情有了些改變,眼中多了幾分對謝安瀾的重視和恭敬。
剛剛收了徒兒,睿王顯然心情不錯,對謝安瀾笑道:“好了,回去吧。時間太久,高家那小子該懷疑了。”
謝安瀾點頭稱是。從目前看來,高家那小子還是一個堅定地擁護昭平帝的忠臣。
謝安瀾抬頭望去,果然看到高裴站在營地外正看向這邊。謝安瀾毫不懷疑高裴會做昭平帝的探子。如果高裴認為他們在密謀什麼不軌之事的話,就難保他會不會告訴昭平帝了。
“王爺。”莫七迎了上來,看了謝安瀾一眼,低聲道:“見過公子。”謝安瀾自然看到了莫七的變化,但也知道,莫七對自己的態度變得更加恭敬,不是因為自己本身值得莫七尊敬,而是因為睿王承認了自己的身份。若想讓莫七單純地因為自己的為人而尊敬自己,謝安瀾還需要努力。
“莫先生不必客氣。”
睿王滿意地點了點頭,丟下他們朝著營地走去。謝安瀾和莫七連忙一前一後地跟了上去。
睿王沒有在營地裡久留。他明白,昭平帝讓他幫忙,不是真的想讓他插手訓練兵馬之事,只是找個藉口不讓他出現在朝堂上罷了。
當天下午,謝安瀾也回到了京城。她畢竟不是正式的朝中人士,只是在名義上協助高裴而已。
謝安瀾剛進門,西西就飛奔而來了。
“娘親!”沖到謝安瀾跟前,西西伸出一雙小手抱住了謝安瀾的雙腿,仰起小臉道,“娘親,你回來啦。”
謝安瀾低頭笑道:“是呀,娘親回來了。西西想不想娘親?”
西西點點頭,伸出小腦袋往謝安瀾身後看了看,有些失望地道:“娘親,灰毛還沒回來嗎?”
謝安瀾蹲下身來,捏著他的小臉蛋道:“原來西西想娘親是假的,想灰毛才是真的啊。”
“不……不是!”西西急得小臉都紅了,連忙道,“西西想娘親,也想灰毛。西西最喜歡娘親了。”
謝安瀾捨不得讓小娃娃著急,低頭親了親他的小臉蛋,道:“娘親也喜歡西西,灰毛還要過幾天才能回來。”西西哦了一聲,有些失望地點了點頭,道:“好吧,娘親要告訴灰毛,西西想它了。”
謝安瀾有些愧疚,點頭道:“好,娘親一定把話給你帶到。過幾天娘親帶灰毛回來看你好不好?”
西西的眼睛這才亮了起來:“娘親真好。”
謝安瀾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含笑不語。
陸離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謝安瀾有些不解。用過膳後,兩人躺在擺放在院子裡的竹榻上乘涼兼賞月。見陸離依然悶悶不樂,謝安瀾笑著輕聲問道:“你怎麼了?難道在承天府被人欺負了?”
陸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謝安瀾有些急了,伸手捧著他俊雅的臉,道:“到底怎麼了?難道你真的被人欺負了?”承天府裡到底誰有那麼大的本事敢欺負他啊?
陸離道:“今天下午睿王去承天府找我了。”
“找你?”謝安瀾有些不解,“呃……難道他很欣賞你,所以想跟你聊聊?”畢竟睿王是自己剛認的師父,謝安瀾也不想懷著惡意去揣測。
陸離輕哼一聲,道:“他是為了跟我炫耀新收的徒弟。”
謝安瀾一愣:炫耀?你確定以睿王殿下的性格,他會向你炫耀這種事情?
“這個……”謝安瀾猶豫了一下,問道,“會不會是你想多了?”
陸離輕哼一聲,道:“剛拜了師,夫人就向著他說話了。”
謝安瀾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原來,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時候,她的丈夫和師父似乎結下了不淺的交情,這個交情還不是什麼好交情。
不過謝安瀾認為,眼下顯然是安撫自家相公更重要:“我當然是向著你的了,他年紀大了,咱們做晚輩的,讓一讓他不是應該的嗎?”
陸離挑眉,道:“哦?夫人也認為他年紀大了?”
謝安瀾連連點頭:“這是自然,要不我怎麼叫他師父呢?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他都是做父親的人了,怎麼可能比你年輕?”不想陸離聽完,臉上的神色更加難看了。他咬牙切齒地道:“那個老傢伙占我便宜!”
她的心好累。
謝安瀾無語:我說睿王年紀大,只是說笑而已。睿王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正當盛年好嗎?
“他哪裡占你便宜了?”謝安瀾問道。
陸離道:“他要我叫他師父!”
謝安瀾覺得今天的陸四少格外不好哄。眼看自己費盡口舌都哄不好陸離,謝安瀾一翻白眼,乾脆撒手不管了,悠閒地坐在一邊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見她不肯理自己了,陸四少委屈地皺了皺眉。發現她還是沒有注意到自己,陸四少抬起頭,順著謝安瀾的視線看過去。月光下,謝安瀾美麗如畫的容顏仿佛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銀光,陸離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好一會兒,謝安瀾才察覺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拉了拉,側首看到陸離望著自己,面容有些憂鬱。謝安瀾翻了個白眼,男人就是不能慣著,越慣越出毛病。
“夫人?
“安瀾?
“瀾瀾?”
聽著陸離對自己越來越肉麻的稱呼,謝安瀾無力地扶額,側首道:“幹什麼?”
陸離道:“夫人生氣了?”
“沒有。”謝安瀾淡定地道。
陸離伸手撫著她小巧的下巴,道:“就是生氣了,為夫錯了,夫人別生氣好嗎?”
謝安瀾挑眉:“哦?你哪裡錯了?”
陸離道:“為夫不該跟那個老傢伙生氣。”
謝安瀾被陸離氣樂了,翻著白眼道:“他是我的師父,四爺口下留情成嗎?”
陸離有些委屈,卻故作大方地點頭道:“為夫知道了,以後不會了。夫人別生氣了好嗎?”陸離心想:看來那個老傢伙在夫人心中的地位不低,夫人之前可從來沒有為了穆翎、蘇夢寒這些人跟我生過氣。
謝安瀾自然將陸離的神色看在了眼裡,卻毫不在意。陸離願意去跟師父“死磕”那就繼續“磕”吧,不管他倆誰吃虧,都要自認倒黴。陸離溫熱的唇落在了謝安瀾的朱唇上,謝安瀾含著笑微微地閉上了眼睛。此時,兩人聽見不遠處的牆邊發出砰的一聲響,像是有什麼重物落下了。謝安瀾立刻睜開眼睛,飛快地坐了起來,用目光掃向牆角,將陸離擋在了身後,眼神一寒。
牆角響起了兩聲低沉的悶咳聲:“喀喀,抱歉,打擾兩位了。”
謝安瀾一怔,這才聽出來竟然是蘇夢寒的聲音。
蘇夢寒穿著一身黑衣,有些狼狽地坐在牆角。謝安瀾看到蘇夢寒的臉色在月光下蒼白得可怕,濃濃的血腥味在空氣裡彌漫開來。
陸離的臉色也不太好,他站起身走了過來,看了一眼蘇夢寒,問道:“你做了什麼?”
蘇夢寒悶咳了兩聲,道:“做了一些……必須要做的事情。”
將蘇夢寒扶進了書房,謝安瀾轉身去拿藥。陸離嫌棄地看著坐在榻上的蘇夢寒,一點兒也不願意伸手。蘇夢寒並不在意,笑容可掬地對謝安瀾道:“勞煩夫人了。”
陸離陰森森地看了蘇夢寒一眼,沒說話。等謝安瀾替蘇夢寒處理好了傷口,陸離方才冷冷地道:“他活得不耐煩了,夫人可以不用管他的。”
謝安瀾歎了口氣,走到陸離身邊坐了下來。
蘇夢寒睜開眼睛,勉強地對謝安瀾笑了笑。謝安瀾道:“蘇會首若感覺不太好,就先休息吧,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
蘇夢寒搖搖頭,坐了起來,笑道:“沒什麼,本公子只是不想跟陸少雍說話而已。平時看著還好,這一不舒服起來,本公子看著他就越發覺得他面目可憎。”
陸離嘲諷地嗤笑了一聲,道:“是因為我比你好看嗎?”
蘇夢寒冷笑道:“你以為全天下的人的眼睛瞎了嗎?”
謝安瀾扶額:“兩位,現在不是比美的時候。”好像本大神才是京城第一美人吧?你們這是要哪樣啊。
蘇夢寒和陸離對視了一眼,雙雙嫌棄地轉開了頭。
謝安瀾正色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做什麼去了,怎麼會傷得這麼重?”
蘇夢寒嘿嘿一笑,道:“沒什麼,我只是去理王府取了一點兒東西而已。”
“理王府?”謝安瀾一驚,“你該不會把理王妃偷出來了吧?”
蘇夢寒蒼白的臉上滿是無奈:“你在想什麼呢?我跟她……根本就沒什麼關係。”
謝安瀾抱歉地抬手,給蘇夢寒做了一個“你說了算”的手勢。蘇夢寒笑道:“不用擔心,我只是偷了理王府的一本賬冊而已。我保證東方靖不敢光明正大地追查。”
“哦?你這麼肯定?”
蘇夢寒的臉上閃過一絲冷笑,他說道:“東方靖若敢追查,我便將賬冊公佈出去,昭告天下。”
謝安瀾皺眉道:“到底是什麼賬冊?”
蘇夢寒還沒說話,陸離垂眸,淡淡地道:“那應該是一本記錄了不少人的隱私的冊子吧?”
蘇夢寒有些意外地看向陸離,半晌,方才道:“陸探花果然厲害得很。”
謝安瀾道:“是理王用來控制朝廷官員的冊子?”
蘇夢寒道:“可以這麼說。”
說完,蘇夢寒便從懷中掏出了一本小冊子扔過去。謝安瀾接在手中翻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字。這些字分開看,她每一個都認識,放在一起後,卻完全不知道寫的是什麼東西。
謝安瀾轉手將冊子遞給了陸離,陸離隨意翻了翻,轉身拿著那冊子走了。
蘇夢寒有些意外。雖然他搶到了這個賬冊,但是東方靖沒有把密碼本和賬冊放在一起,所以自己根本沒有搶到密碼本。陸離竟然能破解這密碼?
見陸離走到一邊去研究小冊子,謝安瀾有些好奇地朝蘇夢寒問道:“你怎麼會想到去偷理王府的賬冊?還有,你這身傷是怎麼來的?”
蘇夢寒輕輕地歎了口氣,道:“一時大意,沒什麼大礙,不用擔心。”謝安瀾點頭:“沒事就好,公子無論做什麼,總要為西西想一想。”
陸離抬起頭來道:“別聊了,過來幫忙。”
謝安瀾自然不能讓蘇夢寒拖著半傷殘的身軀過去幫忙。她趕緊走到陸離身邊,只見陸離下筆如飛,在紙張上寫了不少字。陸離一邊寫字,一邊隨口報出了一本書的名字,謝安瀾連忙去書架上找。陸離拿過書,翻到某頁與賬本對照,然後繼續寫。直到三更,陸離才將所有的東西寫完。謝安瀾也將手裡的東西看了大半,臉上帶著幾分驚訝之色。
陸離將剛寫好的厚厚的一疊東西收拾好,走到已經在榻上睡著了的蘇夢寒跟前,把這疊東西直接扔到了蘇夢寒的身上。
陸離剛走進門,蘇夢寒就醒了,一抬手將陸離扔下來的東西接了個正著。蘇夢寒低頭看了一眼,神色立刻嚴肅了幾分。他對陸離拱手道:“多謝。”
陸離輕輕地哼了一聲,道:“拿著東西,你可以走了。”
蘇夢寒撇撇嘴,看向謝安瀾:“陸夫人,陸兄這待客之道可真是……”
謝安瀾無奈地笑了笑,道:“蘇公子,今晚就委屈你暫且去西西那裡住吧,你的傷……你能走過去吧?”
能跟外甥一起住,蘇夢寒自然是樂意的,哪怕只有一個晚上。點了點頭,道了一聲“多謝”,蘇夢寒才起身跟著謝安瀾和陸離出門。蘇夢寒知道西西住在哪裡,也不需要謝安瀾和陸離帶路,揮揮手,徑直走了。謝安瀾連忙拉著陸離回房,陸離在燈下連續寫了將近兩個時辰,眼睛有些發紅,早些休息才是正理。
第二天早上,謝安瀾起來的時候,陸離已經去衙門了。這些日子下來,謝安瀾倒也習慣了陸離起床早。洗漱完畢,謝安瀾去了西西居住的院子。蘇夢寒果然還沒有走,正坐在西西院子裡的屋簷下抬頭望天。
見到謝安瀾進來,蘇夢寒抬起頭對她一笑。謝安瀾暗道:難怪蘇公子總是對自己的容貌自信非凡,他真的長得很好看啊。
坐在屋簷下抬頭望天的蘇公子,把一身黑衣穿出了幾分世外仙人的氣質。
謝安瀾走過去,問道:“西西還沒醒嗎?”
蘇夢寒笑道:“昨晚被我打擾了,西西沒睡好。天亮的時候他才睡著。”
西西沒睡好,蘇夢寒只會更加睡不好。看著蘇夢寒有些疲憊的神色,謝安瀾對此心知肚明。
“我讓人去蘇府傳話,很快蘇遠就過來接你了。”
蘇夢寒點點頭,笑道:“多謝。”
謝安瀾搖搖頭,表示不必。
謝安瀾在樹下坐了下來,看著屋簷下的蘇夢寒道:“這次蘇公子有些冒險了,如果你出了什麼事,西西一定會很難過的。”
蘇夢寒淡淡一笑道:“如果我真的出了什麼事,有陸夫人和陸兄照顧他,我很放心。更何況……”蘇夢寒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有些惆悵地道,“我早晚會離開他,他早些習慣,或許是好事。”
謝安瀾搖搖頭,也不多勸什麼,只道:“也罷,只要蘇公子覺得沒有遺憾就好。既然我養了西西,自然會好好照顧他。”
“多謝陸夫人。”
果然如蘇夢寒所說,理王府在明面上只當根本沒發生過這件事,至於暗地裡有沒有查,就不關別人的事了。為了安全起見,蘇夢寒在府中多留了兩日,正好可以陪陪西西。謝安瀾很快將這件事拋到腦後,愉快地出城跟高裴折騰那些士兵去了。
謝安瀾愉快地將一大群士兵摔來摔去。所有人震驚地看著小個子的她竟然毫不費力地將包括高小胖在內的一干人等摔得七葷八素,半天也爬不起來。
鑒於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高裴覺得高小胖和顏錦庭長進了,於是將這兩個混吃等死的傢伙也扔進了訓練營裡。
看著眾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謝安瀾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心滿意足地道:“果然,自己的快樂是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看到你們這麼痛苦,本公子舒服多了。”
高小胖強撐被摔得酸痛不已的身體,道:“本少爺才沒有覺得痛苦!”
謝安瀾挑眉道:“哦?不痛苦?那肯定是因為本公子沒有盡力。不過本公子現在已經爽了,懶得摔你們了。所以……咱們在晚飯前先來個熱身運動吧。”眾人聞言,不由得一片哀號。
可惜謝安瀾絲毫不為所動,淡定地繼續宣佈:“每人散步三十裡,外加三百個下蹲,三百個俯臥撐,半個時辰的馬步。完成了這些,你們就可以去後山挑選自己的食物了。然後,你們可以自由地選擇晚餐的吃法。無論是煮著吃、炒著吃、煎著吃、烤著吃還是生吃,都隨便你們。現在……開始吧。”
人群中罵聲一片。
謝安瀾卻聽得心曠神怡:“大家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但是……任務還是要繼續完成的。完不成的人,自求多福。現在,開始!”一群人在罵聲中狂奔而去,那些沒來得及跑的人還沒回過神,就看到一道灰影撲了過來,伴隨著一聲嗷嗚的狼嚎,有人忍不住“媽呀”叫了一聲,鬼哭狼嚎地向著大部隊追去。雖然已經過了好些天了,但是他們還是不能習慣這位狼大爺的存在啊。
看著一群人消失在自己眼中,謝安瀾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公子看起來很高興?”寧疏走到她身後笑道。
謝安瀾點點頭,問道:“高將軍呢?”
寧疏道:“高夫人讓人傳話來,請高將軍回家一趟,高將軍說這裡有勞公子看顧。”
高裴已經有好幾日沒有回家了,也該回去看看。謝安瀾表示理解,點了點頭:“這兩天沒什麼事吧?”寧疏搖搖頭道:“中午浮雲公子來了。”
謝安瀾看著寧疏。寧疏不解地道:“公子……有什麼問題嗎?”
謝安瀾不抱希望地問道:“浮雲公子是什麼時候走的?”
寧疏搖搖頭道:“浮雲公子還沒有走,說陸大人和百里大人沒空,所以過來看看。最早要等到高將軍回來,他才能走。”畢竟這是關係朝廷的大事,無論如何也不能交給謝安瀾這個和朝廷沒有任何關係的人。
謝安瀾扶額:“所以,浮雲公子現在在哪裡?”
寧疏指了指身後的帳子,面上露出一絲歉疚的神色。她其實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公子對浮雲公子在這裡這件事好像很在意。謝安瀾暗道:你怎麼會懂得在一個美男子面前毫無形象的鬱悶啊。
謝安瀾伸手拍拍她的肩膀,道:“罷了,我去見見浮雲公子。”
柳浮雲正坐在帳子裡喝茶,看到謝安瀾進來,也只是微微地點頭,伸手倒了一杯茶,放到自己對面的桌上,淡淡地笑道:“無衣公子,請坐。”
謝安瀾有些窘迫地笑了笑,走到柳浮雲對面坐了下來。
柳浮雲道:“無衣公子訓練人很有一套,相信過些日子,這些人必定會脫胎換骨。”
“讓浮雲公子見笑了。”
柳浮雲含笑搖了搖頭:“言重了,無衣公子不介意柳某偷聽便是了。”
謝安瀾跟柳浮雲說話很舒服,他雖然出身柳家,卻不像其他柳家人那般趾高氣揚。柳浮雲性格沉穩溫和,有一種海納百川的廣博和淡然。只是他平時神色間總帶著幾分端凝肅然之感,難免讓人覺得有些不好親近。熟悉了之後就知道,柳浮雲其實不是一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人。
兩人寒暄了幾句,柳浮雲才說起正事:“無衣公子可知道,兩國比武的章程已經出來了?”
謝安瀾有些驚訝:“這倒是沒聽說過。”
柳浮雲淡淡地笑道:“今天早朝之後才出來的。之前陛下與胤安攝政王商定好的協議,許多朝臣都不同意簽署。最後雙方約定好了,比武定在二十天之後舉行,兩國各出二十名高手,五輪比試之後,以排位論輸贏。”謝安瀾微微蹙眉,道:“哦?那最後的輸贏是看第一名花落誰家,還是看前幾名哪國的人數最多?若是如此,咱們這邊就沒有多大的用處了,是否可以不再繼續訓練他們了?”
柳浮雲搖頭道:“不,恰恰相反,這些人跟胤安之間的勝負變得更加重要了。因為比武是以每一輪勝負的人數定輸贏的,而你們的輸贏關係著我們能否搶佔先機。”
謝安瀾蹙眉道:“這樣豈不是很麻煩?”
柳浮雲輕歎道:“兩國之爭,又豈能與江湖爭鬥等同。陛下和攝政王比的是東陵和胤安誰的高手多,誰的士兵更厲害,而不是比誰的武功最高。若是單純地比武,直接讓胤安攝政王和睿王殿下決鬥更快一些。”
謝安瀾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柳浮雲看著謝安瀾,道:“無衣公子可有興趣下場一試?”
謝安瀾一愣,道:“這種比武,應該輪不到我這樣的閒散之人吧?”
柳浮雲搖頭道:“朝中的能人確實不少,但是真正武功高強的人不多。何況那些將軍是國之股肱,若因為比武而身受重傷甚至送命,豈不是朝廷的損失?所以這次出面比武的,除了宮中的高手,就是京城裡各大世家推選的人手,軍中參賽的只有高少將軍,在下也僥倖地占了一個名額。無衣公子武功高強,若有興趣,不妨一試。”
謝安瀾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道:“還是算了吧。”
柳浮雲倒也不強求,跟謝安瀾說起準備比武的各種事情。兩人聊得正在興頭上,寧疏進來稟告,說陸大人來了。
陸離已經到了門外,謝安瀾擺擺手,示意寧疏退下。
陸離走到謝安瀾身邊坐下,看著柳浮雲,道:“浮雲公子怎麼有空出城來?”
柳浮雲淡然一笑,道:“在下是個閒人,怎麼會沒空?”
陸離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謝安瀾轉頭看向陸離,道:“你怎麼來了?”蘇夢寒還在家裡呢,他們跑得一個不剩。這可不是什麼待客之道。陸離顯然對待客之道不感興趣,淡定地說道:“家裡有人看著,我來看看你。”
謝安瀾點點頭,想起陸離跟蘇夢寒那劍拔弩張的模樣,也不強求陸離在家陪客了,只得道:“今晚不回城了?”
陸離搖搖頭,問道:“方才夫人和浮雲公子在說什麼?”
謝安瀾說起跟柳浮雲聊起的事情,陸離並不意外,點了點頭道:“確實如此,承天府也收到了消息,屆時的籌備由承天府負責。夫人若有興趣,到時候和我一起去看看。”
謝安瀾自然很感興趣,借著這場比武,可以瞭解一下東陵和胤安這些高手的武力情況。她點了點頭,道:“好,到時候一起去試試。浮雲公子還要上場呢,就預祝浮雲公子旗開得勝。”
柳浮雲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因為胤安人的到來,上雍皇城裡那些隱藏的高手似乎一下子被逼出來了。柳浮雲明白,自己的功夫在這些人中還稱不上一流,想旗開得勝,未必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陸離看著柳浮雲,道:“聽說曹大人的調令已經下來了。”這個調令自然不是讓曹大人入京做什麼光祿寺寺卿的,柳浮雲辦事的速度果然不慢,“想來浮雲公子也能心想事成了?”柳浮雲微微地點頭道:“多謝陸大人,等胤安攝政王離開,在下也就該離京赴任了。”
陸離沒有再多說什麼,端起茶杯朝柳浮雲敬了一下,垂眸喝了一口。柳浮雲端起茶杯回敬陸離,帳子裡安靜了下來。
柳浮雲在城門關閉之前趕回了京城,謝安瀾和陸離則留了下來。兩人並肩坐在帳子外面剛剛升起的火堆旁,看著一個個累得氣喘吁吁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回了營地。
看著高小胖趴在地上狂喘氣的模樣,謝安瀾笑吟吟地走過去,抬腳踢了踢高小胖的手臂。高小胖睜開眼睛,努力地想擠出憤怒的神色,只可惜天色昏暗,謝安瀾只看到了高小胖委屈糾結的大臉。謝安瀾道:“起來,別趴在地上。”
高小胖道:“別管我,本公子要睡覺!”
謝安瀾皺眉:“我說起來!”
“壞人!”高小胖掙扎著爬起來,可憐巴巴地望著謝安瀾。謝安瀾被他逗樂了,忍著笑,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剛跑完就躺下不好。”
“好累……”高小胖道。
“做得鬼中鬼,方為人上人。你沒發現你瘦了嗎?”謝安瀾安慰他道。
“瘦了?真的?”高小胖的眼睛頓時一亮,他眼巴巴地望著謝安瀾,問道。
謝安瀾點頭道:“真的。”這幾天大概是高小胖這輩子最辛苦、吃得最差的時候了。幾天折騰下來,雖然高小胖看著依然很胖,但也真的肉眼可辨地瘦了一圈。
高小胖頓時變得容光煥發:“太好了!本公子就知道,減肥有什麼困難!等著,本公子變成個翩翩公子給你們看!”說著,高小胖忍不住興奮地揮了揮拳頭。雖然私下裡覺得高小胖想變成翩翩公子有些難度,但是謝安瀾不好打擊他的積極性,伸手拍了拍高小胖的肩膀鼓勵道:“繼續努力加油吧!”
“嗯!”高小胖道。
謝安瀾道:“那現在繼續去做剩下的任務吧?”
撲通!高小胖立刻撲倒在地上做死豬狀。
謝安瀾抽了抽嘴角,半晌無語。
轉眼間便到了兩國約定好的第一場切磋的日子了。宇文策十分大方,將選擇地點的權利交給了東陵。在高裴將這個選擇權交給謝安瀾的時候,她也毫不客氣地選擇了山林。
這些日子,謝安瀾一直在城裡城外兩頭跑,雖然很有意思,卻也著實累得不輕。謝安瀾希望這次比武儘快結束,好讓自己好好地休息幾天。
這是一個頗為取巧的選擇,但是胤安人既然主動讓出了選擇權,謝安瀾當然不會跟他們客氣。
地點定在京城郊外三十裡處連綿的群山之中。當天一早,山下就聚滿了人。雖然昭平帝沒有親自駕臨,但如今在京城賦閑的幾位老將軍以及睿王都到了。胤安那邊,宇文純、宇文岸、宇文策也到場了。清河、蘭陽兩位郡主跟在宇文策身後,一起出席。
山腳下,兩支隊伍早就準備好了。四周圍滿了趕來觀賽的胤安和東陵的人,偶爾還能看到幾張來自別國的面孔。
高小胖站在隊伍中,有些膽戰心驚:“謝……謝公子,我們行嗎?”他雖然出身將門世家,卻從未上過戰場,這次被高裴叫過來,著實意外。
謝安瀾也是今天參賽的一員。她穿著一身尋常東陵士兵的服飾,側首瞥了高小胖一眼,淡定地道:“把那個‘嗎’字去掉,行!”
高小胖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只是那笑容實在有些僵硬和慘淡。
顏錦庭忍不住在暗中踢了高小胖一腳:“你還能更丟人一點兒嗎?”
高小胖哭喪著臉道:“你不怕嗎?”
謝安瀾低聲笑道:“把你們當初鬧事的勇氣拿出來,就不會怕了。”
高小胖道:“鬧事的時候哪裡需要什麼勇氣?”
他們身後不遠處,宇文策和睿王各據一方,坐在寬大的檀木交椅中。宇文策的坐相帶著幾分慵懶和狂傲。他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東陵士兵,唇角勾出一抹嘲諷的笑意:“睿王,你真的覺得這些人能贏過胤安將士?”
睿王淡然地說道:“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呢?”
宇文策的眼神一沉,他冷笑道:“哦,那就試試看。本王期待著貴國的這些……精銳們,一鳴驚人。”
睿王淡淡地回答道:“攝政王看著便是。”
兩人說話間,比賽開始了。先是宣佈規則:雙方隊伍各從山腳的一邊進入山林,半個時辰之後,比賽正式開始,時限為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之後,哪一方還能動的人更多,哪一方就勝出。當然,為免造成不必要的傷亡,規則還特意指出,任何一個參賽成員不得重傷對手,更不能殺人。有違反者,一樣算輸。
一聲令下,雙方人馬立刻分頭朝著山腳下奔去。高小胖這一隊,包括謝安瀾在內,一共有三十人——其他人在之前的訓練中被淘汰了。
經過這些日子的訓練,高小胖的體力倒是有了質的飛躍。爬山這件事,他就完成得相當不錯。一群人在山上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蹲下來,幾個人留下放哨,其餘人圍到了謝安瀾的身邊。高小胖興奮地道:“老大,咱們怎麼幹?”
謝安瀾無語地看著興奮得語無倫次的高小胖:“你不怕了嗎?”
高小胖揚了揚手中的刀,道:“怕個屁!誰還不是一條命?”
謝安瀾讚賞地拍拍他的肩膀,道:“很好,繼續保持這個狀態。”
“是!”
謝安瀾撿起地上的一個石子,在平坦的地面上開始畫行進路線。她一邊畫,一邊道:“山林雖然是我選的,但是具體位置是胤安人選的,所以你們應該不太熟悉,不過幸好最近我對上雍附近的山脈做了一些調查。這座山沒什麼名氣,山下的百姓叫它青木嶺。顧名思義,青木嶺上的樹大多是一種叫青木的落葉喬木,也就是我們身邊的這種。現在還是初秋,但是這種樹非常容易落葉,所以現在山林中已經鋪滿了青木的幹葉。這對我們來說既有好處,也有壞處,這些事情我之前教過你們。現在我要把所有人分為七組,每四個人一組,分別向四個方向推進,一旦遇到落單的敵人,立刻想辦法搞定他!如果四個人還打不過一個人……你們不會想知道後果的。”
聞言,所有人覺得頭皮一緊,眼中閃現出了鬥志。他們一點兒也不想回憶這些日子被高裴和謝安瀾摧殘的情景。
高小胖眼巴巴地望著謝安瀾。謝安瀾毫不客氣地將他一腳踢了出去,然後伸手拽住了想跟高小胖過去的顏錦庭的衣領,道:“你單獨跟我一組。”
顏錦庭有些意外地看著謝安瀾。謝安瀾卻沒有再看他,側首吩咐其他人組隊了。
隊伍很快就分好了,謝安瀾打了個手勢,眾人很快地從四面八方鑽進了滿是荊棘和雜草的山林之中。
謝安瀾帶著顏錦庭悠然地走在山林中,不像其他人那般小心翼翼,仿佛他們不是來跟一群精兵對抗的,而是來山上打獵踏青的。
顏錦庭跟在謝安瀾身後往前走,目光卻定在她的身上,一刻也沒有移開。
謝安瀾回頭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看什麼?”
顏錦庭抿了抿嘴角,道:“你為什麼要選我一起組隊?”
謝安瀾展顏一笑,不懷好意地道:“因為你扛揍,遇到胤安人我就把你丟出去。”
顏錦庭皺了皺眉,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我不信。”
謝安瀾向天翻了個白眼,道:“不相信你還問?”
顏錦庭道:“你根本就不相信我們能贏,對不對?”
謝安瀾挑眉看著他,含笑不語。顏錦庭的眼底卻露出了幾分怒氣,他氣衝衝地道:“你根本就不相信我們,你跟高裴訓練我們只是為了拿我們當掩人耳目的工具,你自己才是最後的籌碼,你想一個人打敗那些胤安人!”
謝安瀾也不著急,慢悠悠地道:“哦?那你倒是說說看,我為什麼想一個人打敗那些胤安人?”
顏錦庭動了動嘴角,沒有說話。
謝安瀾冷笑一聲,道:“因為你們是一群廢物!你真的以為經過一個月的訓練,你們就能跟胤安人的精兵對抗了?指望你們,我還不如早些認輸,面子上還好看一些。”
“你!”顏錦庭狠狠地瞪著眼前的人,氣得臉色通紅。
謝安瀾平靜地看著他,淡然地說道:“不想讓我覺得你是個廢物,那就證明給我看。”
顏錦庭緊咬著牙關,恨恨地道:“你等著瞧!”
謝安瀾聳聳肩,隨意地道:“行,我等著。”
顏錦庭握緊了手中的刀,對眼前的謝安瀾怒目而視,仿佛隨時都會撲過去咬對方一口。過了半晌,顏錦庭似乎終於累了,冷冷地哼了一聲,也不理會謝安瀾,一頭鑽進了旁邊的樹林裡。謝安瀾聳聳肩,輕輕地歎了口氣:“少年人的脾氣真是大啊。”她不緊不慢地朝著顏錦庭離開的方向跟了過去。
未到正午,初秋的陽光穿過層層樹葉灑在謝安瀾的身上,帶著點點暖意。謝安瀾隨意地走在樹林間,目光不時地朝著四周掃去。片刻後,從前方的樹林裡傳來了打鬥聲。謝安瀾頓了頓腳步,沉吟了片刻,方才不緊不慢地朝著茂密的樹林深處而去。
在有些幽暗的樹林裡,顏錦庭正被兩個胤安士兵圍攻,年輕的臉上已經滿是汗水。顏錦庭緊緊地握著短刀,一次又一次地擋住兩個胤安士兵連續不斷的攻擊,一雙眼眸已經泛紅。兩個胤安士兵面對著落單的顏錦庭,眼露輕視的光芒,臉上也帶著笑意,但是手中的刀沒有半點兒留情和疏懶,每一刀都劈向顏錦庭的要害,這在戰場上是一刀斃命的打法。顏錦庭雖然沒有真的被他們一招斃命,卻清楚地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如果是單打獨鬥,出身名門的顏錦庭絕對能勝過這兩個胤安士兵中的任何一個。但是現在是二對一,而且對方是兩個身經百戰的老兵,顏錦庭卻是一個從未真正上過戰場的小侯爺。哪一方更容易取勝,不言而喻。現在的顏錦庭空有一身武藝,但若對方以性命相搏,只怕五個他也打不過眼前這兩個胤安士兵。
顏錦庭緊咬著牙關,又一次舉起了手中的短刀。短刀正好迎上了對手的彎刀,沉重的撞擊感讓他的虎口發麻。顏錦庭有了棄刀的衝動,他的腦子裡有片刻的空白。只是這片刻的停頓,另一人已經一腳踢在了他的肚子上。顏錦庭被踢得飛出去幾步遠,重重地跌落在地上。一個士兵立刻上前一步,舉起手中的彎刀朝著顏錦庭砍了下去。顏錦庭無力地閉上了眼睛,雖然心中也知道這一刀不會真正地殺死自己。
“因為你們是一群廢物!”謝安瀾清亮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響起。
顏錦庭突然睜開了眼睛,用左手在地上猛地一拍,淩空一個翻身,與此同時,揮舞著右手的短刀砍向了一個胤安士兵的雙腿。那人連忙推開,顏錦庭殺紅了眼,怒吼一聲,不依不饒地朝著那人撲了過去。另一個士兵連忙揮動彎刀,顏錦庭卻不管不顧,平時中規中矩的刀法,此時也多了幾分狂亂之意。那胤安士兵是身經百戰的精兵,自然不會被顏錦庭的瘋狂嚇到。在戰場上殺紅了眼,真正瘋狂的人多得是。
那人連續地舞出幾刀,擋住了顏錦庭的攻擊。顏錦庭的武功比他高,但是他的經驗是顏錦庭遠遠比不上的。最後兩人竟然抱在一起滾到了地上,誰也不肯先認輸。另外一個士兵反倒有些不好下手,只得站在旁邊看。顏錦庭挨了好幾下,卻依然一動不動地掐著那士兵的脖子,雖然自己也被對方掐得快要翻白眼了。一邊的士兵看著情況不對,逮住了機會想先敲暈顏錦庭,卻聽身後風聲一動,連忙回身揮出一刀。不想,一個尖銳的東西已經頂上了他的心口。
“你完了。”一個剛過他肩膀高的少年出現在他跟前,笑吟吟地說道。
那胤安士兵也是一條漢子,不會耍賴。他有些無語地看了一眼眼前的謝安瀾,幹脆利落地交出了代表自己身份的緞帶。
謝安瀾這才上前,一指點在了另一個胤安人的頸邊。原本還在跟顏錦庭互掐的人一怔,很快便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掐在顏錦庭脖子上的手也跟著放了下來。顏錦庭卻沒有察覺到對方的變化,依舊狠狠地掐著那士兵的脖子。謝安瀾抬手往顏錦庭的腦袋上拍了一巴掌,道:“行了,再掐,他就要被你掐死了。”
顏錦庭慢慢地鬆開手,有些茫然地望著謝安瀾。過了好一會兒,顏錦庭的眼神才漸漸地清晰起來,他瞪著謝安瀾,咬牙切齒地道:“我不是廢物!”
謝安瀾翻了個白眼,點點頭道:“行,知道你不是,咱們快走吧。”她順手扯掉了那士兵身上的緞帶遞給顏錦庭,“喏,你的戰利品。”
顏錦庭毫不留情地一抬手,拍開了她遞過來的緞帶,道:“這個不算!我會自己拿到的!”
說罷,顏錦庭便怒氣匆匆地往前走去。
謝安瀾跟在顏錦庭的身後,心想:他這打了雞血一樣的狀態,難道是創傷後應激反應?她也沒對他怎麼樣啊!
加快了腳步,謝安瀾很快地跟上了顏錦庭。只見顏錦庭緊緊地握著刀,苦大仇深地盯著前方。他臉上的表情繃得緊緊的,仿佛有半點兒風吹草動,他就會立刻跳起來一般。
謝安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顏錦庭停下腳步看著她,戒備地道:“你還想說什麼?”
謝安瀾無奈地說:“我只是想告訴你,你不要太緊張了。否則十二個時辰還沒有過完,你就要撐不住了。”顏錦庭的神色這才稍微放鬆了,他看了謝安瀾半晌,吐出幾個字:“我知道了。”
兩人行走在山林間,謝安瀾突然朝著對面的顏錦庭打了個手勢,眼神凝重。顏錦庭的臉色立刻變了,他飛快地站起身,閃到了一棵大樹後面。
不多時,三個胤安士兵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他們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看到地上有人走過的痕跡,其中一人道:“他們還沒走遠,我們……”
“追”字還沒說出口,一個人從樹上落了下來。謝安瀾從樹上撲下來,正好落到一個士兵的身邊。她用雙手扣住了那士兵的脖子一擰,沒有用力到擰斷脖子的地步,但能讓人感覺到力道。同時,她用冰涼的匕首在那士兵的脖子上一劃而過:“你輸了。”
這突如其來的巨變讓人傻眼了,另外兩個士兵的反應卻是極快。就在謝安瀾落地的一瞬間,兩把刀已經一左一右地朝她砍了過來。謝安瀾連忙一個後仰,握在手中的繩子被兩把刀齊齊斬斷。繩子的一頭綁在樹上,另一頭綁在謝安瀾的身上。
謝安瀾一揮手臂,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向一個人的心口。與此同時,顏錦庭從另一棵樹上躍了下來,撲向了另一個士兵。這一切發生在刹那間,直到謝安瀾和顏錦庭各自對上一個對手,那被謝安瀾的刀劃過脖子的士兵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陣亡。他只能硬生生地收回已經揮出一半的刀了。
謝安瀾很快地解決了自己的對手,也不上去給顏錦庭幫忙,只坐在一邊看著顏錦庭和另一個人交手。旁邊兩個已經陣亡的胤安士兵的臉色都有些不好看。他們原本沒有將這些紈絝子弟放在眼裡,沒想到一跟對方打照面,同伴就陣亡了兩個,而且這兩個人還是死在了同一個人的手中。
經過了之前的一番搏命拼鬥,顏錦庭總算不再緊張,招式也不再毫無章法了。這些日子,無論是謝安瀾還是高裴都教了顏錦庭不少近身搏鬥的技巧,顏錦庭本身底子就好,學得也不錯。但是他敗在沒有任何實戰的經驗,在搏鬥的時候,很難比得上這些經驗豐富的老兵。不過顏錦庭的進步還是十分明顯的。之前那種不要命的瘋狂打法,到底難以長久。這一次,他已經能有模有樣地跟敵人對戰了,兩人一時間打得難捨難分。
看著兩人身上的傷痕越來越多,動作也變得艱難起來,謝安瀾突然開口:“右手握拳,打他左肩。”
訓練的時候,謝安瀾經常出其不意地下一些命令,顏錦庭早就養成了習慣。謝安瀾的話音未落,顏錦庭的拳頭就已經落了下去。但是……他打的是對方的右肩。將注意力都放在左邊的胤安士兵,重重地挨了一拳。顏錦庭的眼睛一亮,耳邊傳來了謝安瀾的聲音:“左手鎖臂,右手掐他脖子!”
被顏錦庭壓在身下的胤安士兵痛苦地悶哼了一聲,無奈地抬起手來,表示認輸。
旁邊的人不滿地道:“你們作弊!”
謝安瀾笑眯眯地道:“我還活著呢,提醒戰友怎麼能算作弊?”
兩個士兵頓時傻眼,只能狠狠地瞪了顏錦庭兩眼,心中暗道:東陵人果然狡猾!
被顏錦庭制服的胤安士兵坐起身來,摸了摸自己的喉嚨,道:“你差點兒捏死我。”
顏錦庭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他還是有些緊張,剛才險些失了分寸,哪裡還能拿捏好力道?
收穫了三條緞帶,謝安瀾和顏錦庭愉快地告別了三個手下敗將,再一次隱入叢林。
顏錦庭問道:“他們會不會洩露咱們的方向?”雖然他和謝安瀾已經幹掉了五個人,但是如果位置被洩露,十幾個敵人一起圍攻他和謝安瀾的話,只怕還是有些麻煩。
謝安瀾聳聳肩,道:“誰知道呢,先離開這裡再說吧。”
顏錦庭問道:“你剛才是不是故意升起煙火,吸引人來的?”
謝安瀾笑而不語。顏錦庭繼續問道:“萬一他們根本沒分開,或者一個隊裡有很多人,咱們該怎麼辦?”
謝安瀾回過頭,看著他,道:“如果他們不分隊,我們很可能根本找不到那些傢伙。就算能找到,也只找得到少數幾個。這樣一來,我只好趕在時間結束之前,趁亂幹掉幾個敵人來彌補了。哦,如果方才他們派了很多人來圍攻我們,我會丟下你,一個人逃走的。”
山下人群聚集之處,睿王和宇文策依然坐在各自的交椅中,一動不動,就連臉上的神色都看不出和兩三個時辰之前有什麼區別。已經陸續有人從山上下來了,不過成績卻讓人有些意外。在過去的三個多時辰裡,從山上下來的人一共有四個,兩個東陵人,兩個胤安人。局面看似平衡,卻讓宇文策身後的胤安人的臉色難看起來。
“又有人下來了!”有人低聲叫道。
眾人望去,果然有人從山道上走了下來。很快,眾人喧嘩起來。因為下來的竟然是三個胤安人,五比二!
下山的三人看到眼前的情形也是一愣,隨即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
“這怎麼可能?你們作弊!”有人高聲叫道。眾人回過頭,看到說話的人正是宇文岸。
東陵人頓時不樂意了,有人毫不客氣地朝著宇文岸說:“輸不起就輸不起,有什麼大不了的?現在你們輸了才說什麼作弊,別惹笑話了。”
宇文岸氣得臉色鐵青,上前一步想沖過去,被身邊的宇文純一把拉住了。
宇文純用眼神示意宇文岸看宇文策,宇文岸這才忍了下來,側首去看宇文策。宇文策已經坐起身來,側首看向睿王,道:“你們在裡面藏了高手。”自己人的實力,宇文策自己瞭解,以那些普通東陵士兵的能力,就算經過了訓練,也絕對不可能這麼快就解決掉五個人。唯一的可能是,東陵士兵裡隱藏有他們對付不了的高手。
睿王淡然地反問道:“胤安選手都是普通士兵嗎?”
宇文策挑眉一笑,道:“哦?既然如此,我們就看看最後到底誰勝誰負吧。”
睿王垂眸,默然不語,仿佛已經神遊天外。宇文策輕輕地哼了一聲,不再理會睿王,懶洋洋地靠了回去,閉目養神。
天色漸漸地暗下來。夜晚的山林更加危險,對謝安瀾來說,卻是如魚得水。對於獵殺者而言,黑夜裡的叢林才是他們狩獵的獵場,而獵物則是一群來自平原地區的健碩羚羊。
顏錦庭沉默地跟在謝安瀾的身邊,看著謝安瀾自如地在山林中穿梭。山路或陡峭,或凹凸不平,她走起來卻如履平地。顏錦庭看向謝安瀾的目光中閃過了一絲堅毅的光芒。
謝安瀾在一個地方停了下來,顏錦庭連忙也停住了腳步,低聲問道:“怎麼了?”
謝安瀾指了指前方,低聲道:“前面有人。”
顏錦庭想說他沒有聽見,話未出口,只見謝安瀾蹲下身來,在昏暗的月色下撿起了地上的一枝折斷的樹枝,枝上翠綠的葉子已經有些蔫了。在月色下,如果看得不仔細的話,根本看不清楚。謝安瀾摸了摸手中的枝葉,低聲道:“過去還不到一個時辰。”
顏錦庭道:“一個時辰就能走很遠了。”
謝安瀾搖頭道:“胤安人就算不擅長山林作戰,也不會留下如此多的痕跡。”
“自己人?”顏錦庭問道。
謝安瀾點了點頭:“恐怕是。”
“那我們快走。”
謝安瀾聳聳肩道:“希望他們能聰明一點兒。”
此時,高小胖一行人正在跟一個人對峙,不過看起來更像是人家以一人之力困住了他們三個。遠遠地,謝安瀾就聽到高小胖叫道:“我擋住他,小羅子,砍他!”
叫小羅子的年輕人點頭,唰唰幾刀揮了過去,可惜都被那人躲開了。高小胖怒道:“王小五你個廢物,上啊!”
王小五回過神來,連忙抓起刀,沖了過去。夜黑風高,王小五腳下不穩,整個人直接被甩了出去。那胤安士兵冷笑一聲,一刀隔開了高小胖的刀。高小胖霎時間收不住勁,往前撲倒,摔在地上。那人一腳將小羅子踹到了王小五的身上,讓兩人做伴去了。
高小胖哭喪著臉:“完蛋了。”
那人提著刀走過來,笑道:“你們不用擔心,現在我不會殺你們的,要等你們到齊了再一起帶回去向王爺領賞。”比起全殲敵人,自然是全部俘虜更有價值。
高小胖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立刻高聲叫道:“你們休想,小爺我甯死也不會當俘虜的。不用你們殺,我自己來!”
說著,高小胖便抓起刀,準備往脖子上一劃,表示自己舉刀自盡了。
高小胖才剛剛舉起刀,一道銀光從樹林中嗖地射了出來,正好撞到了刀柄上。高小胖只覺得手一麻,短刀砰然落地。
“定遠侯和高將軍若知道你如此大義凜然,一定會感動得淚流滿面的。”謝安瀾的聲音從樹林中傳來。
聽到謝安瀾的聲音,高小胖頓時喜出望外:“老大,救命啊!”
說話間,高小胖連滾帶爬地躲到一邊去了。雖然說他們並不是真的在戰場上,但是能不死,自然還是不死的好。高小胖雖然體積龐大,但這時候速度竟然也不慢,生怕那人給自己補上一刀,一了百了。
謝安瀾和顏錦庭從樹林中走了出來。謝安瀾沒好氣地道:“三個人打不過一個人,你們這一個月當真是白學了。”
王小五和小羅子都有些羞愧,高小胖卻早就在自家大哥的摧殘下成了一個“二皮臉”。高小胖一點兒也沒覺得不好意思,興奮地朝著謝安瀾揮了揮手。
顏錦庭上前一步,沉聲道:“我來。”
謝安瀾也不阻止他,只是提醒道:“速戰速決,那些人還沒有走遠。”
顏錦庭點了點頭,上前兩步走到了胤安士兵的跟前。那人看了一眼跟前的顏錦庭後,卻將目光落在了站在顏錦庭後面的謝安瀾身上。多年的直覺告訴他,顏錦庭身後那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少年才是真正危險的人。這種直覺在戰場上多次救過他的命,所以他對此深信不疑。
顏錦庭自然將這人的神色看在眼中,臉上的神色也越發冷峻。他拿短刀朝著對面的男子一指,冷冷地道:“來戰!”
那士兵冷笑一聲,不再囉唆,道:“來吧。”
話音剛落,兩人就撲上去廝打成一團。
那胤安人的實力著實不弱,他跟顏錦庭足足纏鬥了一刻鐘,兩人受傷不輕。最後顏錦庭怒吼一聲,一鼓作氣將敵人壓在了身下,然後舉起拳頭狠狠地砸了下去。開始那士兵還能抵擋,但畢竟居於劣勢,很快就被顏錦庭那一番毫無章法的老拳打得肝火直冒。他抄起身邊的彎刀,朝著顏錦庭的後肩刺去。顏錦庭悶哼一聲,用沒有受傷的那邊胳膊狠狠地砸了下去。那胤安人一聲都沒有吭,直接暈死過去。
看到這一幕,高小胖震驚得險些合不攏嘴:“這……這是顏老三?”如果顏錦庭真的這麼厲害,那從前跟他們打架的時候,到底留了多少情啊?
顏錦庭站起身來,扯掉士兵身上的緞帶,一言不發地走到了謝安瀾的身邊。
謝安瀾看看顏錦庭後肩的傷,問道:“傷沒事吧?”
顏錦庭輕輕地哼了一聲,道:“沒事,皮外傷。”
謝安瀾點頭道:“你自己斟酌,一個肩部殘疾的人是上不了戰場的。”
顏錦庭抿著唇,沉默地走到一邊,找人幫自己包紮傷口去了。既然遇上了,高小胖三個就死活不肯離開謝安瀾和顏錦庭了。謝安瀾無奈,只得帶著三個拖油瓶繼續前進。這一整晚,眾人就在漫山遍野的奔跑和廝殺中度過了。
天色微亮。山下的人一整晚沒有休息,卻依然精神百倍。所有人盯著山上依然隱藏在黑暗中的樹林,不時地看看下山來的那些被提前淘汰的人。人群後面發出一陣輕微的響動,宇文策帶著人從不遠處的帳篷裡走了出來。身為胤安攝政王,他自然不可能一整夜盯著這裡。宇文策看了一眼雙方陣亡的人數,挑眉道:“看來東陵的士兵果然都是精銳中的精銳啊。”
聽到這話,胤安士兵羞愧地低下了頭。
經過一個白天和一個晚上,雙方被淘汰的人數都多了許多。仔細數一數,胤安被淘汰十三人,東陵被淘汰十五人。這樣算來,其實胤安人還是贏了,但是現在沒有任何一個胤安人的臉上露出得意之色,即便是性格最張揚的蘭陽郡主,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東方明烈,看來本王確實小瞧你了。”顯然,宇文策認為會出現這樣的問題,都是因為睿王從中作梗。
“攝政王不是一直小瞧本王嗎?宇文策你何曾高看過什麼人?”睿王帶著人從另一邊走了出來,淡淡地說道。
聞言,宇文策也不否認,仰頭大笑起來:“你倒是瞭解本王!”
睿王不喜不怒,神色淡然。
宇文策也不在意,輕輕地哼了一聲,道:“好吧,本王就來看看,東陵的精銳之師到底是何等厲害。”
睿王淡淡地說道:“本王也想看看,號稱胤安第一的蒼龍營又是何等厲害。”
宇文策的目光如箭一般地射向了睿王。睿王仿佛並不在意,悠然地坐了下來。宇文策冷冷地哼了一聲,走到另一邊,也坐了下來。
天亮後,山林中氣氛反而越發凝重。幾個胤安士兵正蹲在樹林後面,聽著外面的動靜。經過昨晚的幾次交鋒,他們知道東陵人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麼弱。因此,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你們有沒有覺得……”一個警惕的胤安士兵突然皺起眉,快速地掃視了一圈周圍,道,“好像有人在盯著我們。”
聞言,其他人立刻站起身來朝四周查看,茂密的叢林裡一片幽靜,陽光從樹枝間落下來,映出淡淡的光暈。
“沒有啊。”
那人有些猶豫:“或許是我想太多了吧。”難道真的是他太過敏感了?
“你們是在找我嗎?”一個含笑的聲音突然在林中響起。只聽嗖的一聲,一條長長的軟鞭破空而來,纏住了他們頭上的樹枝。一個人影朝著這邊快速地蕩了過來,幾個士兵立刻做出了防備和攻擊的姿態。但是對方顯然不是易與之輩,尚且身在半空,手中的匕首就毫不猶豫地劃過了一個士兵的喉嚨。那人只覺得跟前人影一晃,喉嚨上一閃而過的涼意就昭告了自己就此出局。
謝安瀾落到地上,就地一翻。幾乎在同一時間,兩把刀已經落到了她剛剛躍過的空地上。謝安瀾笑道:“幾位,這也太狠了一些吧?”若是換個人來,說不定真的就被砍了兩刀了。其中一人滿臉敵意地看著她,冷笑道:“你需要我們手下留情嗎?”
謝安瀾摸摸下巴,道:“好像不需要,來吧,我們速戰速決!”
在戰場滾過的老兵,一眼就能分辨出什麼人好惹,什麼人不好惹。胤安士兵雖然看不出眼前的人的實力高低,但毫無疑問,來人屬�非常不好惹的那一類。所以幾個胤安士兵也不客氣,一擁而上,朝著謝安瀾襲去。謝安瀾面上帶笑,心裡並不在意。這一天一夜,她其實打得很憋屈,現在正好試一試這段時間跟著睿王學習的成果。
睿王府世代相傳的武功心法還是有獨到的優點的,雖然自己練習的時間並不長,但知道自身的實力還是有了明顯的增長。
謝安瀾迅捷地在人群中穿梭,那幾個胤安士兵卻打得十分苦悶。他們雖然是胤安精兵,但都是實打實的普通人,別說是內功心法了,就連好一些的外功都沒有練習過。戰場廝殺,憑藉的全是軍中最普通的訓練。這些經驗在戰場上用很不錯,但是他們要對付武功高強的人就遠遠不夠了。恰恰相反,絕世武功在戰場上的用處不大,絕大多數的士兵和將領的武功未必比得上江湖中人,但是江湖中人再厲害也不敢輕易去招惹那些將軍。因為對方人多勢眾,正所謂雙拳難敵四手。
謝安瀾很快地解決了那幾個士兵,雖然自己也受了一點兒小傷,但是這點兒小傷和她的成果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幾個出局的士兵站在一邊狠狠地瞪著謝安瀾,似乎在指控謝安瀾勝之不武。謝安瀾開心地朝著眾人笑了笑,毫不客氣地收走了他們的緞帶。哎呀,本大神終於嘗到了欺負不會內功的人的快感了,太爽了有沒有?
謝安瀾揮揮手,將幾個手下敗將拋在了樹林裡,自己則很快地鑽進了山林,消失在眾人眼前。
謝安瀾回到離開的地方,原先的熱鬧氣氛已經恢復了安靜。謝安瀾皺了皺眉,低頭看了看地下的痕跡,毫不猶豫地朝著前面走去。
繞過了一個山坳,謝安瀾終於看到了高小胖的蹤跡。高小胖、王小五和小羅子正背靠背地坐在地上,看到謝安瀾到來,臉上沒有喜色,反倒充滿了驚恐。身後有風聲襲來,謝安瀾沒有回頭,抬手揚起匕首一擋。一柄彎刀被她打了出去,有人把彎刀接在了手中。
謝安瀾轉過身看向來人,挑眉道:“你總算肯出來了。”
那人看上去有二十七八歲,竟然是一個熟人。
前些日子,在靜水居和宇文策身邊,她都見過這個人,據說這人是蒼龍營的統帥之一。
謝安瀾挑眉道:“蒼龍營的統領?難不成這次上山來的都是蒼龍營?就這水平?”她的語氣中的鄙夷之意非常明顯。
男子一沉臉,冷冷地道:“你放心,這次上山來的不是蒼龍營的人,我也不是。”
謝安瀾挑眉,仔細看了看那人,微微蹙眉道:“好像確實不是。”但是這人和她的熟人真的長得很像。如果不是從這人的臉上看不到半點兒修飾的痕跡,謝安瀾都要懷疑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那麼不科學的易容術了。不過比起易容術,顯然另一個可能性要大一些。
她問:“你跟那人是兄弟?”
男子的臉色一沉,他冷冷地道:“看來你確實見過他,不過你猜錯了,我們不是兄弟!”
難道是父子?謝安瀾天馬行空地想著。
那人顯然看出了謝安瀾的想法,臉色更加難看了:“我們沒有關係!”
謝安瀾聳聳肩,滿不在意地道:“好吧,你們沒關係。”
只是不知道為何,那人看上去更加憤怒了。他一提彎刀,冰冷鋒利的彎刀夾著破空的風聲朝著謝安瀾襲了過去。謝安瀾挑了挑眉,長得跟蒼龍營的統領那麼像的人,果然不簡單。
謝安瀾一抖手,銀色的長鞭靈巧地朝著彎刀卷了過去。眼看彎刀就要被軟鞭纏住,那人卻不閃不避,臉上閃過一絲猙獰的冷笑,毫不猶豫地用力揮下短刀。謝安瀾感覺到握著長鞭的手被一股大力扯住了。那人竟然全然不顧自己的刀被纏住,用力地揮舞起來。此人的力氣極大,謝安瀾憑著粗淺的功力,竟然險些拉不住他。
謝安瀾在心中暗罵了一聲:宇文策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燈,我險些在陰溝裡翻船!
謝安瀾疾退數步,伸出另一隻手,用力地按住了長鞭,兩人一時僵持起來。謝安瀾輕抖了一下,原本緊緊地纏繞在彎刀上的銀鞭立刻鬆開,被這雙素手飛快地抽走了。一得到自由,那人的刀立刻舞得更加狂放了。
那人一口氣揮出了十幾刀,卻發現自己竟然連謝安瀾的一個衣角都沒有碰到。他顯然明白了,眼前的少年不是一般的高手。謝安瀾的武功內力雖然不算高強,卻勝在經驗老到,即便是從戰場上滾過來的老兵也不及她。說她是身經百戰,也不為過。
那人冷笑一聲:“你們東陵人果然說話不算數。”
謝安瀾挑眉道:“說得好像你們胤安人就遵守諾言了似的。少廢話,打吧。”能動手就別說廢話了。
那人道:“好,就讓我看看你有什麼本事被睿王當成底牌。”
面對著朝自己沖過來的胤安男子,謝安瀾無語地回擊著。這人怎麼就認定她是睿王安插的底牌呢?睿王從頭到尾就沒有怎麼管過這件事好吧。
謝安瀾沒有胡思亂想太久,因為這個對手確實十分強悍。比起葉盛陽,睿王這些人自然遠遠不如,但睿王的人也不會真的跟謝安瀾拼命。或者說,謝安瀾跟他們過招,根本用不到“拼”這個字。對手強大太多,根本拼不起來好吧?謝安瀾只是在他們的手下努力地反抗掙扎而已。
“老大加油!
“老大威武!”
謝安瀾簡直要被小胖這個活寶氣樂了,恨不得先一鞭子抽過去讓他閉嘴再說。
淩厲的刀鋒從她跟前掃過,那人冷冷地道:“這種時候還敢走神。”
謝安瀾笑道:“因為對付你,本公子根本用不著全力以赴。”
你倒是不走神,好不容易抓到的俘虜都跑完了。
那人似乎看出了謝安瀾的想法,冷笑道:“你當真以為他們跑得掉?”
謝安瀾一掃長鞭,答道:“跑不跑得了,總要跑了再說。”
那人道:“王爺算無遺策,早就料到你們不守信用,豈會只有這點兒準備。”
本大神第一次看到將無恥說得如此大義凜然的人,也是服了。
謝安瀾一收長鞭,拔出了雪亮的匕首,道:“既然如此,本公子就不能不儘快地解決掉你們了。”
“大言不慚!”
“呵呵。”
朝陽漸漸地升起,所剩的時間眼看不多了,雙方人馬有不少已經陸陸續續地下山了。在山下等候的人們,也關注著每一個從山上走下來的人。這一場比賽看似是玩笑,結果卻非常重要。胤安人的臉色十分不好看。不是因為己方已經輸了,而是因為就算他們贏了,可能也贏得不好看。
十七個胤安人出局,二十一個東陵人出局。原來胤安和東陵,精銳和紈絝之間的差別竟然只有四個人。
此時,宇文策的神色已經有些冰冷,他掃了睿王一眼,道:“時間快到了。”
睿王微微地點頭,道:“確實快要到了。”
宇文策道:“你真的覺得東陵人能贏?”
睿王道:“不看到最後,誰知道結果是什麼呢?”
宇文策冷笑一聲,道:“好,那本王就讓你看看,結果到底是什麼!”
睿王垂眸,又開始閉目養神。他覺得宇文策這個人的廢話真的是有點兒多。
看到睿王如此漫不經心,宇文策輕輕地哼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冷意。不管東方明烈放進去的底牌是什麼都沒有用!因為他放了兩張牌!
寧靜的樹林裡,謝安瀾平靜地看著眼前的高大男子。在她身後,還有一名之前跟她交手的男子。謝安瀾的臉色有些蒼白,唇邊溢出了一絲血痕。宇文策竟然藏了兩個高手在隊伍裡面,不得不說東陵現在還能剩下這些人,當真是運氣。否則,光是這兩個人就足以將那群紈絝宰個七七八八的了。
謝安瀾低頭看了一眼胳膊,布料上裂開了一道口子,幸好只是破了一點兒皮,否則如果一隻手動不了,想解決這兩個人就真的難如登天了。
知道對方不會放過自己,謝安瀾也不多話,身形一閃,朝著身後的男子撲了過去。先解決掉這一個再說!
在她動的同時,背後的男子也開始動了。幾乎在同一時刻,淩厲的風聲朝著她的背後襲來。謝安瀾側身避開,手中的匕首卻沒有停留,繼續刺向她的目標。清冷的樹林裡,早起的鳥雀被打鬥聲驚起,紛紛撲扇著翅膀,朝遠處飛去。
兵器撞擊的聲音不停地傳來,躲在不遠處的幾個人都繃緊了神經。小羅子看著遠處叢林間時隱時現的身影,忍不住道:“我們去幫忙吧。”
高小胖也有些心動。雖然他愛貧嘴,但是將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扔給兩個胤安高手,還是做不到。顏錦庭冷冷地說道:“不行!”
其他人紛紛看向顏錦庭。顏錦庭道:“咱們這邊很可能只剩我們幾個人了。無衣公子說過了,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不能出去送死,我們只要平安下山就可以了。”他們過去,真的是送死。對方有兩個人,如果他們沖過去,絕對可以分出一個人來,將他們殺光了再說。顏錦庭的眼神深沉,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如果他再厲害一些……
良久,顏錦庭咬牙道:“走!我答應了無衣公子,一定要把你們平安地送下山。現在只要我們平安下山去就安全了。”等他們下山,差不多就到比賽結束的時間了。
其他人沒有說話,王小五忍不住問道:“咱們真的能贏嗎?只剩下我們這幾個人了。”
小羅子咬著牙關道:“不管怎麼說,我們多一個人活著下山,就多一份勝算。”
“我們走吧。”顏錦庭站起身來,沉聲道。
其他人也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還在不停傳來打鬥聲的樹林,跟著顏錦庭走了。
山下,一個禮部的官員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恭敬地道:“王爺、攝政王,時間快到了。”
睿王睜開眼睛看向山上通往山下的小路,淡淡地說道:“計時吧。一炷香以後活著下來的就算勝了。”
“是。”很快地,有人搬來了一個香爐,一支香被點燃,插在了香爐裡,青煙嫋嫋上升。
人群後面,陸離和穆翎等人不知何時已經到來。蘇夢寒和柳浮雲不遠不近地站著,臉上的表情淡淡的。趕來湊熱鬧的東方靖,見睿王和宇文策這兩尊大佛在,這地方顯然沒有自己說話的餘地。所以他十分識趣,並未上前湊熱鬧,而是躲在後面圍觀的人群中,面帶微笑地跟幾個官員說話。不過他的目光卻時不時地從蘇夢寒等人身上掃過,眼底閃現出幾分寒意。
“高家二公子來了。”有人道。
眾人抬頭望去,果然看到高小胖等人從山上沖了下來。高小胖的身形龐大,自然十分醒目,讓人遠遠一眼就能看清楚。等眾人看清楚高小胖不僅沒丟自己的緞帶,身上還系著兩條代表胤安人的緞帶的時候,都忍不住感到驚訝。
許多人認為高裴將自己的弟弟塞進隊伍是假公濟私,沒想到高小胖竟然還真的能立下戰功。
看到眾人注視的目光,高小胖得意地揮了揮手。但是他想起還在山上,不知道面臨著什麼情況的謝安瀾,又變得有些沒精打采了。
睿王似乎對高小胖很感興趣,面帶笑意地道:“不愧是定遠侯的公子,攝政王以為如何?”
宇文策冷冷地說道:“確實不錯。”
睿王朝著幾個人招了招手。高小胖等人對視了一眼,確定睿王在叫自己這個隊伍,立刻屁顛顛地奔過去了。即便這些年京城裡關於睿王的傳說已經不多了,但是對這些將門之後來說,睿王府的人依然是他們崇拜的對象。
“王爺,你叫我們?”高小胖道。
睿王點點頭,笑道:“你是定遠侯的次子,高裴的兄弟?”
高小胖點點頭,還不忘對不遠處的大哥笑了笑:“回王爺……我叫高齊。”
睿王點頭道:“高齊,好名字。幾歲了?”
“十八歲。”高小胖道。
“好好努力,說不定將來高家便是一門雙將星了。”睿王道。
聞言,高小胖立刻笑歪了嘴。這輩子還從來沒有人將他和自己的兄長相提並論過,雖然睿王的話只是個假設。高小胖知道自己處處不如兄長,但是並不因此嫉妒高裴,甚至對這個兄長充滿了崇敬。但是這不代表自己就沒有大志向,也不代表他不想成就一番功名,名揚天下。
睿王又看向顏錦庭,比起高小胖,顏錦庭拘束了很多。睿王打量了他片刻,方才輕聲道:“靖安侯後繼有人。”
只是短短的幾個字,顏錦庭卻險些又紅了眼眶。對於他來說,這幾個字的評價就是他的心裡最想得到的了,比起任何嘉獎和名利都好得多。
眼看著比賽結束的時間將近,但是人還沒有到齊,人們紛紛議論起來。
穆翎站在人群後面,也忍不住皺眉道:“無衣怎麼還沒下來?不會出什麼事吧?”
陸離神色肅然,微抿著薄唇道:“不會。”
蘇夢寒也道:“應該不會,無衣公子雖然算不得一流高手,但是能傷到他的人應該也不多。除非……”除非東陵人使詐。
距離比賽結束的時間越來越近,宇文策臉上的笑容卻漸漸地多了:“看來,你們要輸了。”
睿王淡然地說道:“誰輸誰贏只怕還不好說。”
宇文策道:“看來你不到最後一刻是不會死心了。”
睿王抬手指著半山腰的地方,道:“不用等到最後一刻,他來了。”
宇文策抬頭看去,果然看到山路上有一個穿著東陵服飾的少年正飛快地往下掠來,只是這人似乎受了些傷,行動有些不便。但即便如此,少年的行動也不慢,不一會兒,人就到了山腳下。看到謝安瀾的身影,還活著的高小胖等人立刻歡呼著迎了上去。
“無衣公子!”
“謝公子!”
謝安瀾淡淡一笑,走到睿王和宇文策跟前:“見過王爺,見過攝政王。”
睿王微微地點頭,蹙眉道:“傷勢如何?”
謝安瀾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傷,道:“不要緊。”她抬起手,一大把緞帶從手中掉落,眾人伸長了脖子看過去,一時竟然數不清到底有幾條。那些提前出局的人看到謝安瀾,神色都不太好。
宇文策盯著謝安瀾的臉,沉聲道:“你叫謝無衣?”
“正是。”
“很好,非常好。”宇文策意味深長地道。
謝安瀾拱手道:“多謝攝政王稱讚。”
睿王道:“好了,你先下去處理傷勢吧。”
“多謝王爺。”謝安瀾連忙回道,又在心中暗歎:有個師父果然好啊。
說完,謝安瀾連忙朝著人群後面正對自己招手的穆翎等人走去。宇文策的視線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久久不移。
“無衣,你怎麼樣?”穆翎搶先問道。
謝安瀾笑了笑,道:“沒什麼,快扶我一下。”
“嗯?”穆翎一怔。陸離已經快一步扶住了謝安瀾,謝安瀾只覺得眼前一黑,放心地暈了過去。
謝安瀾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家中了。房間裡燭火搖曳,顯然現在已經是深夜。外面傳來了輕緩的腳步聲,謝安瀾抬起頭來,看到陸離端著一個瓷碗走了進來。那還隔著幾丈遠就傳來濃郁的味道的藥,讓謝安瀾忍不住往床裡面縮了縮。
她不是害怕吃藥,而是中藥的口味十分可怕。開藥的人不同,中藥的味道也有極大的差別。一聞味道,她就知道這碗藥是裴冷燭開的。
陸離看到她已經醒了,臉上微微地露出一分安心之色。他走到床邊坐下來,看著謝安瀾坐起來,卻竭力遠離自己手裡的藥,還裝作以為自己發現不了她的想法的模樣,唇邊不由得勾起了一抹笑意。陸離淡淡地說道:“剛剛熬好的藥,夫人趁熱喝了吧。”
謝安瀾乾笑一聲,道:“這個……其實我傷得也不重。”她傷得真的不嚴重,不過是不小心被劃了一刀,背後被拍了一掌,還有被刀背砍了一下而已。真正讓她暈過去的原因,是實在太累了。她最後被兩個高手纏上,那場惡鬥簡直比之前度過的一天一夜加起來還要辛苦。
“對了,結果怎麼樣?”謝安瀾想起這事,連忙問道。他們辛苦了將近一個月,累得半死,若結果還是不盡人意,那就有些“坑人”了。
陸離抬手輕輕地撩起她臉頰邊上的亂髮,道:“我們贏了。”
“哦?”謝安瀾的一雙星眸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陸離道:“真的,胤安平安下山的只有三個,東陵有七個。”謝安瀾躺回了床上,道:“那就好,如果輸了的話……”
陸離淡淡地說道:“就算輸了也不關你的事,陛下能同意這個決定,只怕根本沒想過能贏。”
謝安瀾翻了個身,撐著下巴問道:“沒想過?”
陸離道:“昭平帝想讓胤安幫自己對付睿王,總要給一些好處的。”
謝安瀾輕輕地歎了口氣道:“昭平帝和宇文策明顯是想聯合起來搞我師父啊。不過宇文策還真是膽子不小,就不怕留在上雍先被師父弄死嗎?”
陸離微微挑眉,對睿王和宇文策誰弄死誰不感興趣。當然,鑒於現在睿王和夫人的關係,以及宇文策跟他們之間那些不可說的恩怨,陸離還是站在睿王這邊的。
“陛下和宇文策想要害睿王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否則睿王早就死了。你以為這次睿王為什麼那麼晚回京?”陸離道。謝安瀾抬頭看他:“路上出事了?”
陸離點點頭道:“剛剛收到的消息,睿王回京這一路上,至少遇到了五次刺殺,受了點兒傷。”
謝安瀾有些驚訝:“師父受傷了?沒看出來啊。”
陸離不語。謝安瀾思索了片刻,有些猶豫地問道:“我們是不是應該送些東西慰問一下師父他老人家?”
陸離輕輕地拍拍她的手,道:“夫人想送就送吧,只是記得給自己留一些。不過現在,夫人還是先將這碗藥喝掉吧。”
謝安瀾臉上的神色頓時苦澀起來了,說了半天,陸離竟然還沒有忘記這件事。謝安瀾坐起身來,陸離含笑道:“夫人要為夫喂你喝嗎?”
謝安瀾連連搖頭,一把抓過陸離手中的藥碗,仰頭一飲而盡。她那原本美麗的容顏立刻糾結成了一團,好苦!好難聞!好噁心!裴冷燭號稱殘醫秀士,她之前不能理解。現在她總算明白了,能配置出這麼難喝難聞的藥的人,絕對是心理殘缺的變態啊!
看著她扭曲的表情,陸離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他伸手往她的嘴裡塞了一顆糖。甜甜的味道總算沖淡了口中的藥味,謝安瀾的表情這才好看了一些,她伸手指了指放在不遠處桌上的茶杯。陸離十分有耐心地走過去,端過來茶水,讓謝安瀾漱口。她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總算活過來了。”
陸離放下茶杯,道:“裴冷燭說,這藥可以養生安神,這一天夫人太勞累,也太消耗精力了,這樣不好。”
謝安瀾沒好氣地翻著白眼道:“你是故意的,你當我沒喝過安神湯嗎?”
陸離道:“這個效果更好,夫人用了藥睡一覺,明天醒來就精神百倍了。”
謝安瀾在心中暗道:我不喝藥睡一覺起來也是同樣的神清氣爽。
陸離繼續道:“你明天還有事情,所以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
謝安瀾有些驚訝地抬眼:“還有什麼事情?”
陸離道:“睿王明天在府中設宴,給走到最後的人慶功,宇文策也會參加。”
謝安瀾有些茫然地摸摸額頭,道:“怎麼會這樣?睿王出這樣的風頭也就罷了,宇文策又想湊什麼熱鬧?”
陸離道:“宇文策認為你是睿王放進隊伍的底牌,不管實際情況是怎麼樣的,都認定了你是睿王的人。畢竟謝無衣的身份來歷看似清楚,但是禁不起有心人細查。既然如此,乾脆趁著這個機會,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和睿王交好。”
謝安瀾皺眉,看著陸離,道:“你已經決定了嗎?這樣做對你來說太危險了。”昭平帝處置不了睿王,但是處置一個六品小官還是沒問題的。
陸離含笑搖頭道:“不,跟睿王交好的是謝無衣,不是謝安瀾。你在嘉州的戶籍,睿王已經派人替你重新做過了,絕對查不出來破綻。只要你不露出馬腳,就不會有事。以後我也會漸漸地疏遠謝無衣的。”
謝安瀾道:“但是你忘了,柳浮雲也知道我的身份。”
陸離道:“柳浮雲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嗯?”謝安瀾挑眉。
陸離道:“柳浮雲是聰明人,不會將事情做絕。少了一個謝無衣和陸離,對大局不會有什麼影響,但是柳家絕對會得罪睿王。”陸離沒說的是,柳浮雲對謝安瀾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好感,只要謝安瀾不危害到柳家,不到最後關頭,柳浮雲是不會出手對付她的。
謝安瀾想了想,方才點頭道:“好吧,萬一我的身份敗露了,那就只好勞煩陸大人陪我浪跡天涯了。”
陸離淡然一笑:“夫人不嫌棄為夫拖你後腿便好。”
謝安瀾在心中暗道:這貨居然會如此謙虛,一定是在說反話,我真的信了,他回頭又要‘作天作地’了!
睿王設宴的時間定在中午,這是睿王府時隔二十多年之後的第一次宴會,自然受到了整個京城的重視。雖然宴會的主角是這些戰勝了胤安人的年輕人,但是參加宴會的人遠遠不止這些。睿王並不喜歡辦夜宴,所以宴會的時間就選在了中午。等謝安瀾趕到的時候,整個睿王府門外早已門庭若市了。來赴宴的,來打探消息的,來湊熱鬧的應有盡有。
謝安瀾剛到門口,一個管事模樣的男子就迎了上來,道:“這位可是無衣公子?”
謝安瀾連忙回禮道:“正是在下。”
那管事笑道:“無衣公子快請進,王爺早就在等著公子了。”
謝安瀾有些意外:“王爺……”
管事笑道:“王爺已經聽說了這次公子在山上的英勇戰績,十分歡喜,說是想見一見如今咱們上雍的少年英才。”
謝安瀾謝過之後,跟著那管事進了睿王府。睿王府面積極大,但是內裡的風格簡潔明瞭,帶著幾分軍人的粗獷和嚴肅氣質。一路走去,謝安瀾完全沒有體會到別的府邸難以避免的柔和感和女子的脂粉氣息。謝安瀾想起,這偌大的王府其實沒有女主人,就連在前面給自己領路的管事,看上去都帶著幾分軍人的氣息。
兩人一前一後地拐過府中長長的回廊,走進了一個幽靜的院子,在一扇大門前停了下來。
“公子,到了。”管事恭敬地道。
謝安瀾點點頭:“多謝。”
“王爺就在裡面,公子進去吧。”說完,管事便躬身告退了。
謝安瀾推開門,看到睿王正坐在書房裡提筆疾書。聽到動靜,睿王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道:“進來吧,本王很快就好。”
謝安瀾點點頭:“是,師父。”
睿王果然很快就結束了書寫,站起身來走到書房另一邊靠窗口的桌旁坐下。
睿王府的書房非常大,而且很清楚地區分了辦公和休息的區域,不像一般人家的書房,休息的地方都設置在後面。睿王打量了謝安瀾片刻,方才點頭笑道:“這身裝扮倒是不錯,難怪無衣公子在短短的時間內就名揚京城了。”
謝安瀾垂眸,有些羞澀地道:“讓師父見笑了。”
睿王擺擺手,道:“坐下說話。”
“是。”謝安瀾在睿王對面坐了下來。睿王又打量了她良久,才微微地歎了口氣。謝安瀾有些不解地挑眉,不太明白睿王殿下在感歎什麼。睿王看起來不像是多愁善感的人啊。
過了好一會兒,睿王才有些無奈地說道:“本王縱橫半生,沒想到好不容易收了個徒弟,卻是個女子。你若真是個男子……”謝安瀾道:“師父,你看不起女人?”睿王搖頭道:“是這個世界看不起女人。”
謝安瀾十分贊同地點了點頭,確實如此。除了尊女的莫羅國,只怕世上沒有幾個國家不輕視女人的。
睿王道:“本王需要一個繼承人。”
睿王已經年近四十,卻還沒有成婚,自然不會有什麼繼承人,這對睿王府和西北軍而言,不是什麼好事。畢竟睿王再厲害,也有壽終正寢之時。這些年來,睿王在戰場上受的傷太多了,只怕未必能高夀。一旦睿王出了什麼意外,睿王府覆滅不說,西北軍群龍無首,也會成為一件大事。
謝安瀾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呃……師父,恕我多事,師父正當盛年,是不是應該……娶一個師娘了?”
睿王揚眉笑道:“就算本王要娶,哪裡能找到那麼合適的人?”
這“畫風”……您老不是應該堅定灑脫地表示已經看破紅塵了嗎?
謝安瀾嘿嘿一笑:“師父英武蓋世,只要你想娶,這天下多的是女子想嫁給你。找一找,總能找到一個合適的。”
睿王道:“再說吧,就算本王現在娶妻,也來不及了啊。”
謝安瀾默然地看著睿王。
睿王含笑搖搖頭道:“你也不必太有壓力。以你之前的身份,不適合時常跟本王接觸,許多事情本王也根本無法指點你。現在這樣不是正好嗎?橫豎在大多數人的眼中,你跟睿王府的關係已經不淺了,那再深一點兒,也沒關係吧?”
“我怕被人弄死。”謝安瀾小聲地道。
睿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你跟陸離幹的事情,倒是不怕被人弄死。”
謝安瀾眨巴著眼睛,十分無辜地看著睿王:“師父……我們可都是安分守己的好人。”
“本王怎麼覺得,跟你們倆比起來,東方靖和柳家的人更像是好人?”睿王道。謝安瀾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同情地望著睿王道:“師父,難怪你這麼大年紀了還沒有找師娘。是不是你的眼睛出什麼毛病了?徒兒認識兩個神醫,要不要介紹給你?”
這徒弟是個丫頭,對丫頭不能那麼粗暴。睿王抽了抽嘴角。
等謝安瀾從睿王的書房出來,來到宴客的院子裡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謝安瀾也不在意,放心地漫步在睿王府的院子裡。睿王府的宴會跟別處不同,像睿王一樣充滿了陽剛和嚴肅的氣質,所有的賓客竟然都沒有攜帶女眷。
剛走近水榭,謝安瀾就聽到了高小胖歡樂地呼喚自己的聲音。她看著高小胖那揚揚自得的模樣,知道他顯然還沒有從昨天的勝利之中冷靜下來。坐在高小胖旁邊的顏錦庭倒是比高小胖矜持得多,但是顏錦庭的眼睛看起來也是亮閃閃的。
“老大,這邊!”
謝安瀾揚了一下眉,發現水榭的入口在湖的另一邊,乾脆一閃身,從湖面上掠了過去,翩然落在了水榭之中。
“好輕功!”顏錦庭贊道。
謝安瀾在心中暗暗地說道:這傻孩子,想拍馬屁也得靠譜一點兒。自己這輕功只能勉強算入門,路程再遠一點兒,她就會考慮繞過去了,不然一個不小心,扮瀟灑不成,反而出醜,就不好看了。
此時,水榭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有她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不過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都紛紛上前跟謝安瀾打招呼。畢竟謝無衣在這次的兩國比試中大出風頭,連陛下都有耳聞。睿王殿下對謝無衣似乎也青眼有加,可見在未來的一段時間內,這位無衣公子必然會成為京城裡的風雲人物。只要此人自己不“作”,只要睿王府不倒,誰也奈何不了這位公子。
不得不說,上雍的權貴們實在是太會“腦補”了。
好不容易應付完了這些來獻殷勤的人,謝安瀾終於松了口氣,躲到了不起眼的角落裡喝水喘氣。不過,打量她的目光從頭到尾沒有少過。
“無衣,恭喜啊。”穆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還帶著幾分調侃的笑意。謝安瀾回頭瞥了他一眼道:“你怎麼來了?”穆翎道:“不僅是我來了,蘇夢寒也來了。哦……陸少雍沒來。”
陸離是文官,這種事情跟文官本來就沒有多少關係。他不來是正常的,來了才讓人覺得奇怪呢。
“這段時間,京城最大的事情便是兩國的比武了。如今比武的人選還沒有定下來,只要武功不錯的都可以參加。”蘇夢寒含笑道,“在下自認為還有幾分本事。”說話間,他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在謝安瀾身邊的穆翎。
穆翎額頭上的青筋跳了跳:爺忍著!
謝安瀾這才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啊。”
三人坐了下來,佔據了這一方其實也不算安靜的角落。
蘇夢寒打量著謝安瀾,道:“你這次可算出盡了風頭。”謝安瀾聳聳肩,道:“總是躲著,也很沒意思啊。”青狐大神畢竟不太喜歡需要時時刻刻小心翼翼的生活。她好不容易抱上了一條粗大腿,還要躲躲藏藏的,多沒勁。嗯,還有宇文策那個神經病。自從那次皇宮宮宴過後,宇文策一直讓人在暗中釘著她,顯然已經知道那日後宮裡的人就是謝安瀾了。
宇文策釘著她,不管是因為她險些壞了他的事,想找她麻煩,還是覬覦她的美色,她都不感興趣。女子的身份對現在的她來說限制太大了,遇到那種位高權重的神經病,一點兒也不方便!
穆翎倒十分贊同謝安瀾的話。雖然知道謝無衣是個妹子,但是穆大公子表示還是更想跟無衣做兄弟。認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做妹子很不錯,但是大家不方便一起玩耍啊。
蘇夢寒道:“剛進來就聽說睿王請你去單獨說話了,怎麼……有什麼消息嗎?”
謝安瀾挑眉笑道:“消息嗎……自然是有的。”
“嗯?”蘇夢寒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謝安瀾道:“時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胤安攝政王到!”從門外傳來一個有些高亢的聲音。三人同時側首,隔水望去,片刻後,看到宇文策帶著一群人走了過來。宇文策依然穿著一身玄色錦衣,臉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神色,仿佛昨天輸掉比賽的怒火已經消失無蹤了。宇文策身邊跟著的是宇文純、宇文岸、宇文靜以及蘭陽郡主。
宇文策畢竟是胤安的攝政王,來者是客,水榭中的眾人自然要出去相迎。謝安瀾三人也跟在人群中走了出去,但只跟在後面看著他們,並未上前說話。
宇文策似乎對這些人不感興趣,只隨意地應付了兩句,便揮揮手讓人散開,轉身找睿王說話去了。只是他在離開的時候,視線在謝安瀾的身上停頓了一下。
看著宇文策遠去,穆翎微微蹙眉,道:“他剛才一直在看你,這次你給了胤安人那麼響的一記耳光,還是小心一點兒的好。”
謝安瀾聳聳肩,道:“早上宇文純還親自去找過我呢。”
“哦?找你?”
謝安瀾將宇文純去找自己的意圖說了一遍。穆翎連忙搖頭道:“無衣,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宇文策是不會信任你的。他現在說得好聽,等你真的過去,可就沒有退路了。”
謝安瀾覺得有些好笑,卻也有些感動:“我自然是知道的。難道我看起來像是會因為一時腦熱就不管不顧的人?”
穆翎一想:“也是。”而且就算你是,不是還有陸離嗎?
三人也懶得再回水榭,直接在園中尋了一處幽靜的地方坐下閒聊。還沒說上兩句話,他們就看到有人朝這邊走了過來。看到來人,謝安瀾和蘇夢寒對視一眼,齊齊望向穆翎。穆翎的神色淡然,他沒好氣地瞥了兩人一眼:“看我幹什麼?”
來者是如今的胤安清河郡主宇文靜。
宇文靜走到三人跟前站定,含笑道:“謝公子、蘇公子、穆翎哥哥。”
穆翎臉色微沉:“還請郡主不要這樣稱呼在下,在下擔當不起。”
宇文靜眨眨眼睛,無辜地問道:“穆翎哥哥這是做什麼?”
穆翎淡淡地說道:“想來郡主忘了,與穆某和穆家有故交的是真正的沈含雙!而不是你。”
宇文靜盈盈一笑,道:“但是三年前救了你的人,確實是我啊。”
聞言,穆翎的臉色越發難看了。曾經對這樣一個女人動心,對穆翎來說,絕對是“黑歷史”和恥辱。宇文靜竟然還敢在他面前提起這件事!穆翎冷冷地說道:“三年前的救命之恩,我已經報了。清河郡主現在是在提醒我,要替沈含雙報仇嗎?”
宇文靜撇了撇嘴,道:“穆翎哥哥真是越來越無情了,對我這個救命恩人冷言冷語,卻要替一個你自己都不記得的女孩兒報仇。”
穆翎輕輕地哼了一聲,淡淡地回道:“郡主有空在這裡說廢話,不如去那邊看看。本公子之前看到理王殿下和理王妃也來了。真正和郡主有舊的,難道不是理王殿下嗎?”
宇文靜臉上的笑容一僵,她狠狠地瞪了穆翎一眼,道:“穆大公子,你對女人太沒有風度了!”
“呵呵。”穆翎不以為意。
宇文靜的臉色很快就恢復了,她淡淡地說道:“好吧,既然穆大公子不喜歡提以前的事情,我不提了便是。我父王一貫喜愛年少英才,不知道三位可有興趣去胤安?”
謝安瀾撐著下巴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宇文靜,跟從前的沈含雙比起來,現在的宇文靜依舊美麗,卻多了幾分利落和貴氣。柔弱優雅畢竟不是宇文靜的真實性格,如今宇文靜恢復了原來的身份,本性自然也就漸漸地表現出來了。顯然,比起尚書家的小姐,宇文靜還是更喜歡現在這個身份。
蘇夢寒看了宇文靜一眼,偏過頭去,不再理她。穆翎呵了一聲,不屑的意味溢於言表。倒是謝安瀾還有幾分禮貌,十分客氣地笑道:“多謝郡主抬愛,不過我們都是東陵人,還是留在東陵的好。”
“良禽擇木而棲,公子不像是食古不化的人。”宇文靜道。
謝安瀾搖頭,一臉堅定地道:“這不是食古不化,這是有所為有所不為。在下生是東陵人,死是東陵魂。”哎呀,本大神都快被自己感動了。
“說得好!”一個聲音出現在不遠處。眾人回頭,看到莫七一臉淡漠地看著他們,仿佛剛才的那句稱讚不是出自他的口中。
謝安瀾含笑道:“多謝莫七先生,不知有何事?”
莫七瞥了一眼宇文靜,眼神鋒利如刀。宇文靜被他看得臉色微微發白,卻依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謝安瀾垂眸,看著宇文靜靠在桌邊微微發抖的手,倒是有些佩服她了。
片刻後,莫七若無其事地收回了視線,道:“王爺請公子過去。”
謝安瀾點點頭道:“我知道了,有勞莫七先生。”
見睿王有請,蘇夢寒和穆翎自然不會耽擱時間,揮揮手讓謝安瀾快去。
謝安瀾充滿歉意地一笑,跟著莫七離開,留下蘇夢寒和穆翎繼續面對“沈含雙”。
王府的大堂裡,睿王坐在主位上,淡然地注視著手邊的茶盞。右下首第一位坐著宇文策,宇文岸和蘭陽郡主站在他的身後。宇文策似乎聽到了什麼笑話,突然大笑起來:“謝無衣是你的徒弟?東方明烈,你是不是瘋了?”
睿王抬起眼,淡淡地看著宇文策,眼神淡然冷靜,表示自己並沒有瘋。
宇文策冷笑道:“那小子不過十五六歲,就算有些能力,也有限得很。便是他天賦過人,你現在才開始教他,也已經晚了。你倒是愛才,以為收他為徒,本王就奈何不了他了嗎?”
睿王微微蹙眉,道:“你想得太多了。”
宇文策輕輕地哼了一聲,道:“好,本王倒要看看你這位愛徒到底是什麼驚世駭俗的人物。”
睿王道:“本王收誰為徒,似乎不關攝政王的事。”
宇文策道:“怎麼不關本王的事?你收的徒弟如果是廢物,就很容易被本王殺了啊。”
睿王道:“這麼說,本王也可以將攝政王府的那些人殺乾淨?”跟謝安瀾比起來,宇文策的那些兒子女兒才全是廢物!
宇文策卻沒有動怒,反倒懶洋洋地道:“你高興,又殺得了的話,也可以啊。”
站在宇文策身後的宇文岸,臉色頓時蒼白難看起來。蘭陽郡主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她看著宇文策,眼神有些傷心。
對宇文策這種神經病一樣的做派,睿王早就見怪不怪了。兒子女兒是宇文策自己的,他不心疼,別人難道還要替他心疼不成?即使宇文策真的敢傷害睿王的徒弟,睿王也不會去傷害這些根本觸動不了宇文策的公子郡主。只要是人,就有弱點,睿王只會往宇文策的弱點上戳。
睿王不說話,宇文策反倒戒備起來了,微微地眯起眼睛盯著睿王,似乎在盤算睿王在想些什麼。
“王爺,謝公子來了。”門外,侍衛恭敬地稟告。
睿王臉上的神色稍緩,他點頭道:“讓他進來。”
謝安瀾走進大堂,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宇文策。她目不斜視地走入廳中,對著睿王恭敬地一拜:“師父。”
睿王很是滿意,點了點頭,朝著謝安瀾招招手,道:“無衣,過來。”
謝安瀾走到睿王跟前站定,只聽睿王道:“這位是胤安攝政王。攝政王的性情不羈,以後遇上了他,你不可失禮。”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這人是個神經病,以後小心點兒。
謝安瀾點點頭,乖巧地道:“是,師父。”
宇文策突然笑了起來,打量著謝安瀾,道:“本王還沒恭喜睿王覓得高徒啊。昨天聽說謝公子在山上英勇無雙,以一人之力,將我大半數的胤安精兵提前送出局。如此年少英才,實在讓本王好奇得很。既然睿王收了徒弟,本王不送見面禮,有些失禮了。”
說著,宇文策竟然解下了腰間一把裝飾得極為精美的彎刀,遞給了謝安瀾。謝安瀾微微蹙眉,側首去看睿王。睿王也微微地鎖起了劍眉,卻還是點了點頭,示意謝安瀾可以接下。謝安瀾這才上前一步,接過了宇文策遞過來的彎刀,同時也收到了兩道嫉妒怨恨的目光。
“多謝攝政王。”
宇文策靠著椅子,有些慵懶地打量著謝安瀾。謝安瀾分明感覺到,在他的視線下,自己有種沉重的壓力,仿佛被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地掃過身體,讓人覺得非常不舒服。
睿王輕輕地哼了一聲,一揮袖,寬大的袖袍滑到謝安瀾跟前,割斷了宇文策的視線。
宇文策嘖了一聲,知道在別人的地盤上惹怒主人是極其不智的。睿王或許不能殺了宇文策,但是把宇文策趕出去的話,胤安的臉面不好看啊。
宇文策笑道:“見面禮也給了,你們都是年輕人,想必也不耐煩跟咱們這些老頭子在一處。蘭陽、岸兒,跟謝公子一起出去玩吧。”
兩人對謝安瀾射出厭惡的目光。謝安瀾面無表情地別開臉:誰要跟你們一起玩?
睿王伸手拍拍謝安瀾的肩膀,溫和地說道:“今天府中的事情不少,莫七和那幾個人都不習慣料理這些事情,你過去幫幫源叔的忙。”
謝安瀾愣了愣,連忙道:“是,師父。”謝無衣既然是睿王的徒弟,那麼幫睿王料理一些瑣事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有事弟子服其勞嘛。
“去吧。”睿王含笑點頭。
謝安瀾道:“是,無衣告退。”她不用跟那兩個無理取鬧的男人玩,當然是一件好事,師父實在太善解人意了。謝安瀾這樣想著,心滿意足地走了。
宇文策看著睿王,冷笑一聲,道:“王爺倒會疼愛徒弟。”
睿王淡淡地說道:“本王就這麼一個徒弟,不疼無衣疼誰?”
所以,父王不疼愛我們,是因為兒子、女兒太多了嗎?
第二章 兩國爭鋒
源叔對這個突然到來的小主人十分盡心盡力,即便她與睿王根本沒有半點兒血緣關係。源叔不僅親自帶著謝安瀾招待賓客,在言談間,還特意指點了她許多睿王府的日常事務。看到謝安瀾疑惑的眼神,源叔只是笑笑,沒有多說什麼。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只要王爺跟前有個晚輩照顧他,是不是親生的又有什麼關係呢?
“恭喜無衣公子。”柳浮雲端著酒杯朝著謝安瀾一敬,淡淡地笑道。
周圍沒有什麼人,柳浮雲獨自坐在涼亭裡喝酒。謝安瀾跟著源叔應付了半天客人,有些疲憊。她來到涼亭,樂得享受片刻的安靜,挑眉道:“浮雲公子好雅興。”柳浮雲打量著謝安瀾,道:“我倒是沒想到,無衣公子竟然還有如此本事。”
謝安瀾聳聳肩:“僥倖而已。”她知道柳浮雲說的是自己拜師的事情,雖然明白柳浮雲應該不會將這事說出去,但是到底有些不自在。
柳浮雲搖搖頭,一邊把玩手中的酒杯,一邊道:“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去泉州了。”
謝安瀾正色道:“已經定了?”柳浮雲離開京城,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柳浮雲微微地點頭,笑道:“說來還要多謝陸大人。我接任泉州知府後,想必過不了多久就能做一樁大政績,指不定過不了兩年,就能高升了。”謝安瀾笑了笑沒說話,柳浮雲若想高升還不容易?哪裡用得著千里迢迢地跑去泉州。
柳浮雲仰頭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道:“我這也算是逃避吧?”
謝安瀾挑眉。柳浮雲搖搖頭道:“我看得明白將來,卻無法改變將來。所以我只能拋棄他們,自己逃走,眼不見為淨。”柳浮雲抬起頭來看向謝安瀾,問道,“如果是無衣公子,會怎麼處理?”
謝安瀾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我跟浮雲公子不一樣,我……家庭結構很簡單,只有一個父親。所以我從來沒想過會遇到浮雲公子這樣的情況。如果……一定要說的話,萬一父親真的像柳侯那般,我大概會直接將他打暈了帶走。”
她跟柳浮雲的情況根本沒有可比性,即便便宜爹真的被權勢沖昏了頭,把他打包帶走就行了。但是柳浮雲不能這樣做,他在乎的不是一個柳鹹,而是整個柳家。雖然這個柳家在他的眼中有很多討厭的地方,但這畢竟是養大了他,給了他一切的家。
柳家是柳浮雲的家,謝安瀾卻是和陸離在一起後才有了家。兩人正在說話,莫七過來說“王爺有請”,謝安瀾只得向柳浮雲告辭,跟著莫七去見睿王了。
睿王府的宴會就在王府的花園中舉行。今天秋高氣爽,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桂花的清香,提醒著人們中秋將近。睿王坐在主位上,賓客們在他的左右兩邊依次落座。謝安瀾被莫七帶過來的時候,賓客差不多到齊了。看到謝安瀾過來,所有人立刻把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看到謝安瀾,睿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輕鬆的笑意。他朝著謝安瀾招手道:“無衣,過來吧。”
“是。”謝安瀾走到睿王的身邊。睿王對眾人笑道:“本王多年不在京城,如今上雍有哪些少年俊傑,本王也不熟悉。不過昨天的比試倒是令本王大開眼界,可見我東陵還是英才輩出的。”
聽了睿王的話,所有人再次看向謝安瀾。睿王繼續道:“本王膝下空虛,昨日見到無衣資質極佳,與他聊天甚是投緣,故本王願收他為徒,不求傳承衣缽,只求將來跟前有個人養老盡孝便是。無衣,你可願拜本王為師?”
謝安瀾微微一怔,竟然還有這事。睿王收她為徒,就算這消息傳得再廣,也是私底下的。但是現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睿王要她行拜師禮,以後就沒有任何人可以假裝她和睿王沒有關係了。即便睿王反悔,也只能將她逐出師門,而不是隨口說自己沒收過這個徒弟。
謝安瀾的反應極快:“多謝師父,徒兒願意。”
旁邊傳來一聲冷哼,謝安瀾不用回頭看,就知道是宇文策。
睿王滿意地笑道:“很好,那就拜師吧。”
謝安瀾也不猶豫,一屈膝,跪了下去。旁邊的管事送上了茶水。謝安瀾接過茶水,送到睿王跟前:“師父,請喝茶。”
“好。”睿王點點頭,接過茶水抿了一口。放下茶杯之後,睿王從旁邊一個侍衛端著的錦盒中取來了一把短劍遞給謝安瀾。那短劍長度不到兩尺,寬度不過一寸,劍身冰涼,卻泛著淺淺的青光,看上去不像是一般材質煉成的。這把劍通體透著一種素雅優美之感,外形很討女孩子喜歡。謝安瀾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用這樣的劍,絲毫不會突兀。
謝安瀾接過短劍,隨手一摸,便知道這是一把好劍,說它能吹毛斷發也絕不為過。不過……這玩意好像不是東陵的。劍身上銘刻的圖案,跟東陵兵器上慣用的圖案截然不同。
睿王笑道:“此劍名喚照影,乃是當年西戎皇室珍藏的寶劍。無衣當善用。”
至於這西戎皇室的珍藏是怎麼跑到睿王手裡的,沒人問也沒人說。這二十多年來,睿王可不是只跟胤安打過交道,在他手裡有幾個西戎的寶貝也說得過去,他們還是不要追根究底了,畢竟西戎皇室也要面子。
謝安瀾用雙手捧著劍,恭敬地道:“是,徒兒多謝師父。”
睿王含笑點頭道:“多謝攝政王。本王不比攝政王,子嗣眾多,只得收下一個徒兒,聊慰膝下荒涼了。”睿王一副擇得佳徒,心情好得不行的模樣,宇文策看在眼裡,臉色更加難看了。
看著宇文策,謝安瀾也很無語,忍不住懷疑宇文策是不是暗戀她的師父,所以才總是盯著睿王不放了。
宇文策“撩”不動睿王,卻沒有就此消停,反倒將目光落到了謝安瀾的身上,笑道:“無衣公子這次的表現確實是令人驚豔,讓本王也有些心動了。謝無衣,你可願意拜本王為師?”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但眾人投向謝安瀾的目光不是羡慕嫉妒,而是深切的同情。
誰都看得出來,宇文策根本不是真心想收謝無衣為徒,只是單純地想鬧事罷了。若他真有心收謝無衣為徒,怎麼會等到謝無衣給睿王磕了頭,敬了茶的時候?謝無衣若真敢在這時候另投他人,只怕除了身敗名裂,也沒有其他可能的結局了。如果謝無衣拒絕,對那些胤安來的宇文策的“腦殘粉”們來說,大概也是罪無可恕的了。
所有人看向謝安瀾,等其回答。謝安瀾沉默了片刻,忽而一笑:“多謝王爺抬愛,不過晚輩已經拜了師了。”
宇文策微微眯眼,看著謝安瀾的神色瞬間變得危險:“你是要……拒絕本王嗎?”
謝安瀾垂眸道:“王爺言重了,無衣已經拜了睿王殿下為師。有道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謝無衣雖然不才,卻也不敢做那欺師背祖之徒。”
“老大說得好!”不遠處,高小胖拍著桌子叫道。這次沒人在意他的失禮,所有人依然把目光落在最前方的幾個人身上。
宇文策顯然不這麼認為,不過還是很有風度地笑道:“你和睿王不過剛剛認識,就成為師徒,能有什麼師徒之情?便是斷了師徒關係,又如何?還是說,兩位其實早就認識了?所謂的‘剛剛認識就十分投緣’,只是為了掩人耳目?”
謝安瀾含笑道:“在下與攝政王也不熟。更何況晚輩是東陵人,絕沒有拜一個胤安人為師的道理。還請王爺見諒。”
宇文策道:“謝公子不似這般迂腐的人。”
謝安瀾眨眨眼睛,笑吟吟地道:“晚輩自然不敢與王爺媲美,不過……若是如此,不知道王爺是否願意投奔東陵?只要王爺願意,陛下想必也願意給王爺許以高位。何況王爺身上到底有一半東陵的血脈,晚輩卻是地地道道的東陵人,沒有半分胤安的血脈啊……”
“放肆!”宇文策還沒說話,宇文策身後的人卻已經變了臉色,齊聲怒斥謝安瀾。
雖然宇文策身為胤安攝政王,但是低微的出身是他最大的弱點和受人詬病的地方。宇文策的生母是東陵的一個女奴。謝安瀾在這時候說起他的血統,對效忠于宇文策的人來說,無異於明目張膽地羞辱了宇文策。
謝安瀾貌似無辜地眨了眨眼睛,道:“我說錯什麼了嗎?”
宇文策冷冷地盯著她,沒說話。睿王開口道:“攝政王,這孩子年紀小,說話難免有些分不清輕重,還請攝政王不要跟我這個徒兒一般見識。”
宇文策垂眸,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道:“睿王言重了,謝公子說得不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本王確實不該為難他。”
睿王含笑瞥了謝安瀾一眼,道:“還不謝過攝政王?”
謝安瀾暗地裡撇撇嘴,面上卻十分恭敬地道:“晚輩無禮,多謝攝政王寬恕。”
宇文策淡淡地一笑,看起來十分寬厚。謝安瀾卻覺得微微發寒,心中不由得想:長這麼大,我終於感覺到自己像個被人搶奪、被人重視的“瑪麗蘇女主”了。結果,搶奪我的人卻是個別有用心的神經病!這日子還能不能好了。
旁邊坐著的東方靖見狀,含笑說了幾句打圓場的話,眾人也跟著附和,之前還有些僵的場面,立刻變得正常起來。
開始的一點點小矛盾,沒有影響到整個宴會的舉辦,氣氛很快地熱絡了起來。在場的大多是年輕人,即便上面坐著兩尊“大神”,但是既然這兩尊神沒有下來跟凡人攪和的意思,大家不自在了一會兒,很快也就放開了,推杯換盞,高談闊論,好不熱鬧。
宴會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謝安瀾跟在源叔身邊送所有賓客離開後,才向睿王告辭。
睿王看著謝安瀾,道:“最近小心一些。”
謝安瀾立刻會意:“師父是說……”
睿王道:“宇文策可不是什麼大度的人,最近讓莫七跟在你身邊吧。”
“那怎麼成?”謝安瀾連忙拒絕。莫七不僅是睿王府七衛之一,還是西北軍的將領。讓這樣的人跟著自己做護衛,謝安瀾表示還不想折壽。
見睿王要說話,謝安瀾道:“師父不用擔心我,這裡畢竟是上雍,宇文策想做什麼,也未必容易。而且只要宇文策不親自出手,別的人來找我麻煩,就算我打不贏,逃走還是不成問題的。”
睿王想了想,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你自己當心。”
謝安瀾再一次謝過睿王,向他告辭,從睿王府中出來。
謝安瀾離開睿王府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在一條通向謝府的必經之路上,謝安瀾有些無奈地停了下來。
不一會兒,前面的路口出現了幾個人。謝安瀾回頭看看身後,考慮要不要跑。
為首的人正是她的老熟人蘭陽郡主:“你倒是機靈得很,不愧是睿王的徒弟。”
謝安瀾道:“這條街雖然不是主幹道,卻也沒到人跡罕至的地步。在這個時候,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你當我傻啊?”
蘭陽郡主冷笑道:“本郡主不管你傻不傻,膽敢羞辱我的父王,就一定要付出代價!”
謝安瀾道:“我什麼時候羞辱你的父王了?”
“你還敢說!”蘭陽郡主恨恨地道。
謝安瀾歎息道:“郡主,真正的勇士要敢於面對慘淡的人生,如果連自己的出身都無法面對,攝政王殿下如何能夠成為讓世人敬仰的豪傑呢?”蘭陽郡主被謝安瀾滿不在意的語氣氣得渾身發抖,提起手中的馬鞭,就朝著她抽了過去。
謝安瀾身形一閃,輕鬆地躲了過去。
“郡主,非禮勿動。”
“找死!”蘭陽郡主憤怒地吼道。
謝安瀾無奈地歎氣:“總有那麼多智障想害本大神,害怕。”
謝安瀾抬起左手。只見她手中握著的不是別的,正是之前睿王送給她的照影劍。謝安瀾笑容可掬地道:“本大神還沒有用過神兵利器呢,現在就來試試師父送的照影到底威力如何!”
照影劍發出一聲如龍吟般的輕響,劍鋒出鞘,青光熠熠。謝安瀾揮動著長劍,朝蘭陽郡主刺去。蘭陽郡主不屑地輕哼一聲——謝安瀾的劍法很一般。蘭陽郡主手中的長鞭往前一擋,謝安瀾朝她一笑,手中長劍劃出一個完美的弧度,劍鋒朝下從馬鞭上劃過。
蘭陽郡主臉色微變。她看到她那柄精工打造的馬鞭已經斷成了兩截,其中一截無聲地掉落在地上,切口整齊。
“謝無衣,我要殺了你!”
謝安瀾拎著照影劍瞬間飄開好幾丈遠:“你來這裡不就是想殺了我嗎?你們家攝政王也太小氣了,我不過說了幾句話,他就想殺人滅口。他這麼小肚雞腸,難怪比不上我師父。跟著這種主子,你們平時一定也很辛……”
“住口!”蘭陽郡主厲聲道,“父王才沒有工夫跟你計較,你以為你算什麼東西?”
謝安瀾摸摸鼻子:“我是人啊,難道你是東西?原來刺殺我,不是攝政王殿下的命令啊。蘭陽郡主,想在上雍皇城天子腳下謀殺睿王殿下的親傳弟子,你的膽子很大喲。”
蘭陽郡主冷笑道:“你以為你們的皇帝陛下會為了你責罰本郡主?”
謝安瀾搖搖頭道:“那倒不是,我是覺得……郡主實在是太小看我們上雍皇城維護治安的將士們了。”謝安瀾指了指蘭陽郡主的身後,微笑道,“京畿巡防營的人來了。這次他們來得倒是挺快!”
不等蘭陽郡主反應過來,謝安瀾突然收起寶劍,放聲叫道:“救命啊!殺人滅口了!救命啊!”
蘭陽郡主表情扭曲地瞪著謝安瀾,過了好半晌,才忍不住道:“睿王竟然會收你這種徒弟,真是丟人現眼!”堂堂睿王的徒弟,竟然向普通人叫“救命”!
謝安瀾優雅地拂了拂身上的衣衫,淡定地道:“本公子是遵紀守法的平民百姓,遇到壞人叫官差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難不成還能把你們殺了?殺人可是犯法的。”等你們進了承天府,本大神再來對付你們。本大神在承天府裡可是有人的!哼!
“倒是你們,還不逃跑嗎?”
就算蘭陽郡主原本打算跑,現在也不能跑了。“逃跑”這兩個字是胤安人最討厭的,真正的勇士寧願當場戰死,也絕對不會逃跑!
於是,蘭陽郡主一行人被京畿巡防營以尋釁滋事為由帶回承天府衙門了。謝安瀾作為受害者,悠然地度過承天府一遊後,愉快地跟著下班的陸離一起回家了。
蘭陽郡主這些人,自有曾大人料理。
“今天是宇文策故意找你麻煩的?”回到家中,陸離方才問道。
謝安瀾攤手道:“難道我現在還能去找他的麻煩嗎?我懷疑那個老傢伙暗戀我的師父!”
陸離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想得太多了。”
謝安瀾大方地一擺手,道:“想多一點兒沒壞處啊,想得太少才不好。”
陸離點點頭,表示同意她的想法。
“宇文策應該不會派人來殺你,他還不想真的跟睿王撕破臉,這事肯定是蘭陽郡主自作主張。回頭讓葉盛陽跟著你。”
謝安瀾搖頭:“那怎麼行?都知道葉先生是你的人,跟著我算怎麼回事?而且薛棠兒那裡也需要葉先生看著吧?”
陸離蹙眉看著謝安瀾,對謝安瀾的說法有些不贊同:“宮裡沒什麼危險,我只需要葉盛陽偶爾傳遞下消息而已。”就算宮裡有危險,也還是保護夫人更重要。
謝安瀾笑道:“我可是睿王殿下的徒弟,只要宇文策不親自出手對付我,一般人我能應付。陸離,別為了我打亂了你的計劃,我不會成為你的累贅。”謝安瀾覺得陸離將她看得太重了,以他們如今的身份,拜睿王為師不是一件完全無害的事情。陸離之所以同意,是因為擔心她的安危,有睿王做後盾,只要睿王府一天不倒,這世上絕大多數人就不敢隨意動她。
陸離沉默了片刻,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晚上,陸離拿出一個盒子遞給謝安瀾,道:“這些都是給你的。”
謝安瀾好奇地湊過去打開盒子,裡面裝了不少要人命的東西。陸大人不僅足智多謀,還有雙天生的巧手。經陸離的手改良過的千機箭,各種隱藏了暗器的首飾,還有抹了毒藥的暗器等,威力成倍地增加。
謝安瀾靈敏地抽了抽鼻子,盯著陸離正在擺弄的小玩意驚恐地道:“你的手裡是什麼玩意?”她聞到了火藥的味道!
陸離抬起頭來,將手裡一個小小的圓球遞給她,道:“你之前弄煙花的那個。”
“所以?”謝安瀾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兒顫抖。
陸離道:“你說那玩意改了配方後,威力還能更大。我找來你說的東西試了試,效果果然不錯。”
謝安瀾只覺得眼前一黑,恨不得掐住某人的脖子狠狠地搖晃。沒有經驗,他敢自己實驗製作黑火藥,是不要命了吧?
看著她詭異的神色,陸離有些不解:“夫人這是怎麼了?”
謝安瀾道:“你就不怕把自己炸飛了?!”
陸離挑眉:“怎麼可能,我找到的東西根本做不出來你以前說的那種效果。”
謝安瀾在心裡暗暗地想道:你當然做不出來,黑火藥和黃色炸彈本來就是兩種東西。問題是,就算黑火藥的威力不大,陸離把這玩意加工得更不穩定,也還是很危險的,好嗎?
“喀,這種東西以後還是我來做吧。”謝安瀾提議道,“我覺得,這方面我應該比你專業一些。”
陸離搖搖頭:“夫人其實也沒有用這種東西做過吧?”
確實沒有,因為她用不著。這些玩意在她的前世都是被淘汰的產品了。
陸離晃了晃手裡的小東西,道:“夫人不用擔心,我已經做好了。”他將東西放進謝安瀾的手裡,是一個小小的,用掌心能握住的白色小球,摸起來質地光滑,既像玉,又像瓷器。火藥被陸離放在了白球裡面,扣緊之後,從球體外面絲毫看不出來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
陸離道:“遇到危險時,夫人將這個扔出去就行。扔一個可能不夠,兩三個同時扔,應該沒問題。”說這話的時候,陸離微蹙劍眉,顯然對這小玩意的威力不太滿意。不過這也沒法子,要威力更大的不是不行,但是體積也會毫無疑問地跟著變大,那就非常不利於攜帶了。他是做來給夫人防身的,自然是以小巧精緻為主。
謝安瀾仔細地看了看,甚至還打開了那個小圓球,將裡面的火藥倒出來端詳,這才松了口氣。她也算半個這方面的專家,自然一眼就能看得出這種最簡單的火藥配方的用量配比。陸離不過平時聽她胡言亂語了一些,竟然就能將火藥的配比調到如此精准的程度,甚至比她所知的配比還好。難怪陸離如此大膽,原來已經研究清楚了。
陸離饒有興致地把玩著手中的小球,道:“這東西還真有趣,為夫……還真是有些好奇,夫人說的那種最厲害的……呃,炸藥,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謝安瀾忍不住冒了冷汗:我是不是不小心在古代製造出來了一個炸藥狂人?
謝安瀾一把搶過陸離手中的東西收好,抓著他的衣領,道:“陸離,你想研究這玩意可以,但是必須有我在場。若再讓我知道你背著我偷偷地做實驗……”
陸離道:“夫人打算怎樣?”
謝安瀾笑得猙獰:“我就把你綁起來,一天十二個時辰在你面前引爆你做的這玩意。你放心,本大神絕對可以把你腳底下都炸成焦土,也不會傷你一根汗毛。”
陸離覺得有些遺憾,戀戀不捨地看著她手裡的東西。
謝安瀾翻了個白眼,道:“你到底想當權傾天下的權臣,還是想當個為科學獻身的先驅?”陸離想當科學家也不是不可以,要是真的能研究出來可以媲美她前世用過的那種火藥炸彈,還能做到物美價廉的話,靠那玩意統一天下不是夢。不過前提是,咱們先來補補化學、物理方面的知識,免得某人真的在某天被炸死了,還不知道是為什麼。
陸離歎氣,搖搖頭道:“那還是算了。”他對研究沒有興趣,只對殺傷力有興趣。
“乖。”謝安瀾這才滿意地摸摸他的臉頰道。
陸離伸手拉住謝安瀾纖細白皙的手,道:“夫人拜了那個老傢伙為師,可不要忘了為夫和景曦啊。”
她掉了一地雞皮疙瘩是怎麼回事?
第二天一早,陸離剛到承天府,衙役就急匆匆地迎了上來:“陸大人,你總算來了。”
陸離挑眉:“出什麼事了?”
衙役苦著臉道:“胤安人打上門來了,正在大堂和大人理論呢。陸大人快去吧。”
陸離點點頭,轉身朝著承天府大堂走去。宇文純、宇文岸和宇文靜都在大堂裡,宇文岸的臉上帶著明顯的憤怒之色。曾大人倒是高坐在大堂上,面對著宇文岸的憤怒,一臉的雲淡風輕。
看到陸離進來,曾大人還好脾氣地朝他招手,道:“陸大人來了,快過來坐吧。”
陸離走過去坐下,問道:“大人,這三位是?”
曾大人無奈地道:“這三位是為了昨天的謀殺案來的。”然後,曾大人看向宇文純,道:“三皇子,你實在是太為難本官了。貴國的蘭陽郡主當街逞兇,意圖殺人,這樣的大案本官若是草草了事,還有什麼臉面來當承天府尹?本官只怕要被上雍百姓和朝中言官的口水淹死了。”
宇文純乾笑了一聲,道:“大人言重了。”
“言重?”曾大人連連搖頭道,“不不不,怎麼會言重?本官說的是大實話啊。三位也不要為難本官了,蘭陽郡主等人的身份特殊,本官已經將此事上報給了刑部和大理寺,該怎麼處理,想必上面自有定奪。”
宇文岸不耐煩地道:“說了這麼多,你就是不肯放人?”
曾大人笑容可掬地道:“是不能放。”
宇文岸咬牙道:“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曾大人笑吟吟地道:“四公子想做什麼?”其實,他在暗地裡想:你們鬧啊,本官正等著你們鬧騰呢。
宇文靜拉住了宇文岸,低聲道:“四哥,不得無禮。”
宇文岸不悅地瞪了她一眼。宇文靜也不生氣,上前一步,對曾大人道:“曾大人,昨天的事情只是一場誤會,不知大人要如何才肯放人?”
曾大人道:“本官不是說了嗎,只要刑部和大理寺那邊有了結論,本官就放人。清河郡主,非是本官不講情面,本官只想問問三位,若我東陵的王孫公子去胤安殺了攝政王殿下的王子,不知胤安是否會不予追究?”
“這怎麼能一樣?”宇文純蹙眉道。
曾大人道:“有什麼不一樣?”
宇文純道:“謝無衣的身份地位如何能與皇伯父的子嗣相比?更何況,謝公子沒有受傷。”
曾大人攤手道:“謝公子是睿王殿下唯一的弟子。”曾大人強調了一下“唯一”這兩個字,道,“昨天晚上,睿王府就讓人來承天府傳過話了,此事一定要給睿王一個交代。所以……三皇子,不僅是刑部和大理寺,只怕在睿王殿下那裡,各位也必須給一個交代才行,否則只能恕下官無能為力了。畢竟各位是要回胤安的,睿王殿下卻是要長留東陵的,下官惹不起他啊。”
你剛剛還說,只要刑部和大理寺沒問題,就可以放人。
宇文靜垂眸思索了片刻,問道:“曾大人,不知道如果謝公子願意不再追究,承天府是否能放了蘭陽郡主?”
曾大人微微挑眉道:“這個嘛……蘭陽郡主犯的畢竟是王法,不過如果謝公子真的願意不再追究的話,本官倒是可以從輕發落。”
宇文靜點點頭道:“多謝大人,我們明白了。”
曾大人笑道:“還是清河郡主明白事理。”
宇文靜道:“堂兄、四哥,我們走吧。”
宇文岸不悅:“蘭陽還沒被放出來。”
“回去再說。”宇文靜道。
宇文岸雖然不願意,卻還是拗不過站在一條線上的宇文靜和宇文純,被他們拉了出來。出了承天府,宇文岸沒好氣地道:“我真不知道你們這麼囉唆幹什麼?我們直接去找昭平帝,就不信他敢不放人!”
宇文純有些無奈地道:“堂弟,你以為昭平帝是什麼好人?跟他談條件豈會沒有代價?昭平帝若真有心放了蘭陽,這會兒早該知道消息了,怎麼沒見他有什麼動靜?”
宇文靜也點頭道:“堂兄說得不錯。而且蘭陽表妹弄出這樣的事情,若是父王出面大張旗鼓地去要人,傳出去的話,咱們胤安的名聲也不好聽。那些東陵人本來就對咱們有敵意,還是低調一些為好。”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宇文岸煩躁地道。
宇文靜沉吟著道:“或許我們可以去找一找無衣公子,他若能顧全大局,這件事也許沒那麼麻煩。”
宇文純歎氣道:“只怕沒有那麼容易。”謝無衣一看就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
宇文靜道:“總要去試試。”
宇文岸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承天府,有些遲疑地道:“蘭陽在大牢裡,那些人不會對她用刑吧?”
宇文靜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她淡淡地道:“蘭陽畢竟是郡主,承天府的人應該沒那麼大的膽子。”事實上,宇文靜的心裡清楚,蘭陽郡主在大牢裡的日子絕對不會好過,不過那關她什麼事?她們只是表姐妹而已,而且完全不熟。
宇文純沉吟了片刻,道:“好吧,堂弟先回去,我跟清河去找無衣公子談談。”
宇文岸倒也沒說什麼,輕輕地哼了一聲,揚長而去。宇文純含笑看著宇文岸離去,轉身對宇文靜道:“堂妹,我們也走吧。”
“堂兄請。”
他們要找到謝無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謝無衣經常出門,連府中的人都經常找不到他的蹤影。現在他又拜了睿王為師,行蹤就更加莫測了。睿王肯定是知道謝無衣的下落的,甚至謝無衣可能就在睿王府裡。問題是,誰敢去睿王府裡找人?
承天府裡,謝安瀾心情愉快地坐在陸離辦事的書房裡,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房間,一邊聽下面的官差衙役向陸離稟告事情。她手裡還握著本翻了幾頁的書卷,有一頁沒一頁地讀著。
人們進出的時候都忍不住往坐在陸離旁邊的女子身上望一眼,感歎陸大人真有豔福。再看看陸大人那張俊雅的容顏,眾人不得不沮喪地承認,只有陸大人這樣的俊臉才配得上陸夫人這樣的如花容顏。
等到忙完手頭的事,已經正午了,陸離抬起頭來捏了捏有些酸痛的後頸,側首看過去,謝安瀾已經靠著軟榻睡著了。
陸離那嚴肅的神色變得溫柔起來,他走過去輕輕地拿起一床小薄被子蓋在謝安瀾身上。見她睜開了眼睛,他有些懊惱,歉疚地道:“吵醒你了?”
謝安瀾搖搖頭道:“沒事。”
陸離含笑伸手輕撫著她睡著後被壓得有些淩亂的髮絲,道:“若你覺得無聊,可以出去走走。”他知道她是閒不住的,實在沒有必要在這裡陪他枯坐。謝安瀾幽怨地瞥了他一眼,道:“師父他老人家下手太狠了,我渾身都痛。”他以為她不想出去玩嗎?
陸離莞爾一笑道:“既然如此,就別理會那個老傢伙了。”
謝安瀾道:“我以為你會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努力學習,爭取早日打扁那個老傢伙呢。”
陸離含笑不語。對於別人甚至是他自己,他自然是這樣想的,對她卻捨不得。
伸手將她攬入懷中,陸離輕輕地歎息了一聲。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捨不得她吃一點點苦頭了呢?他看到她受苦受傷,心裡的某個地方就像被人用刀子在慢慢地戳一般,痛苦得難以忍受。
他還記得,自己一開始面對她的時候有過的心情和說過的話,現在卻無法再回憶起那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了。
謝安瀾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心緒煩亂,伸手摟住他,關心地問道:“怎麼了?”
陸離搖搖頭道:“沒什麼,只是一時想岔了。習武雖然重要,但是你也不要太累了,若傷了身體,就得不償失了。”
謝安瀾點點頭。這個道理她自然明白。
陸離繼續道:“這幾天胤安人一直都在找你,你真的不見他們?”
“不見,本大神忙著呢。讓那個死丫頭在大牢裡多待幾天吧。”謝安瀾道。
陸離點頭道:“不見也罷,不過你在忙什麼?睿王吩咐你做什麼事了?”
謝安瀾歎了口氣,道:“師父要我參加過幾日的擂臺賽。”她打完上一場還沒過幾天啊。陸離微微蹙眉,有些不悅地道:“一定要參加?”
謝安瀾聳聳肩:“師命難違啊。”
陸離輕輕地哼了一聲:“那老傢伙當真會找事。”謝安瀾輕笑一聲,吻了吻他的唇,笑道:“無妨,多跟幾個高手切磋一下也好。”
陸離抬起手,輕撫她嬌豔的唇瓣,輕輕地歎了口氣,道:“小心安全。”
謝安瀾慵懶地靠在他的懷中笑道:“放心吧,我心裡有數。好啦,不提師父了,我餓了,咱們去翠華樓吃飯吧。”
陸離點點頭,站起身,伸手拉她起來:“好,走吧。”
兩人剛攜手走出書房,就碰到了匆匆而來的曾大人。曾大人快步上前,一把抓起陸離就往外面拖:“少雍,快走!”
謝安瀾的眼皮子一跳,她連忙拽住陸離的另一隻手,狠狠地瞪了曾大人一眼。跟本大神搶男人?!
陸離無奈地問:“曾大人,什麼事?”
曾大人沒好氣地道:“快走,陛下召見!”
陸離滿懷歉意地看向謝安瀾:“抱歉,不能陪夫人吃飯了。”
“哦,沒關係。”謝安瀾眨眨眼睛,這才放手。曾大人也來不及跟謝安瀾說話,拖著陸離就往外面走,顯然是真的很著急。看著他們的背影,謝安瀾皺了皺眉,想了想,還是跟了出去。她倒不是想跟進宮去,只是想打聽一下到底出了什麼事,讓曾大人這麼著急。
直到晚上,謝安瀾才從陸離那裡知道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其實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曾大人被人告了,狀告的理由是他利用職務之便收受賄賂。
這個罪名在官場上絕對算“萬靈丹”,即便那些號稱兩袖清風的官員的賬,也是禁不起查的。你不貪朝廷的錢糧,總要和其他官員有人情往來吧?送禮嗎?收禮嗎?送禮就是行賄,收禮就是受賄!
曾大人的官職,品級雖然不高,位置卻極為敏感。他平時小心翼翼尚且不夠,若有人真的要揪他的小辮子,他的腦袋早就被揪禿了。一般人肯定不會做這種破壞規則的事情,但是很顯然,他這次遇到的不是一般人。
謝安瀾無奈地問:“他被人告了,拉你進宮幹什麼?”
陸離淡定地道:“陛下並沒有責罰他的意思,讓我去做證,說幾句話罷了。”
謝安瀾饒有興致:“讓你去做證?看來皇帝陛下很看好你啊。想必陸大人的證詞讓皇帝陛下很滿意?”
陸離淡然一笑:“夫人過獎了。”
謝安瀾撇嘴:誰誇你了。
“好好的,曾大人怎麼在這個節骨眼上被人參了?”謝安瀾有些懷疑地問道,“知道是誰嗎?”
陸離緊鎖眉頭,道:“查到明面上的人也沒用,私底下……不是宇文策就是東方靖。除開這兩位,只怕也沒有人去參曾大人一本了。”
過了好一會兒,陸離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漸漸地展開了微鎖的眉頭。
謝安瀾道:“怎麼了?想到了什麼?”
陸離道:“應該還是跟睿王有關。”
謝安瀾一怔:“怎麼又扯到師父了?”
陸離道:“如今的局勢,跟我記憶中的已經全然不同了。宇文策人在屋簷下,應該不會用這麼曲折的手段。東方靖現在應付蘇夢寒給他找的麻煩只怕還忙不過來。會對付曾大人的……只怕是知道他的身份的人,這人必然和睿王府有關係。”
“和睿王府有關係……前世,我師父到底是怎麼……”
陸離的臉上露出一絲困惑:“我只記得大概的時間,那件事應該就是在近期發生的。”對於前世一心只想往上爬,性格又孤僻的陸離來說,就算曾經睿王再厲害,也早已化為了塵土,毫無意義。他怎麼可能去關心到底在哪一天,發生了什麼事?
而許多發生在暗處的廝殺,除了當事人外,其他人是很難探知的。
謝安瀾若有所思地道:“看來,得提醒師父最近小心一點兒。”
兩人正在說話,謝安瀾突然身形一閃,撲倒在陸離的身上。陸離沒有防備,直接被謝安瀾壓倒在地。此時,一枚暗器破窗而入,射在了陸離跟前。在撲倒陸離的同時,謝安瀾從袖中射出了一枚袖箭,只聽撲通一聲,從門外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夫人?!”
謝安瀾起身,搖搖頭笑道:“我沒事。”
陸離這才松了口氣。謝安瀾道:“外面有人,出去看看吧。”她伸手拔起了釘在床沿上的暗器,暗器上還綁著一個折疊的小字條。謝安瀾打開一看,轉手遞給了陸離,面上微微變色。
陸離接過來一看,眼神微微一沉:“出去看看。”
兩人出門的片刻工夫,幾個人影閃過,葉盛陽和葉無情也出現在了院子裡。牆角下,一個黑衣人有些狼狽地躺在地上。謝安瀾的袖箭正好射中了他的腹部。雖然在黑色的衣服上看不到血跡,但是他抓著袖箭的手已經被血染紅了。
葉無情上前一步,正要去檢查那人的傷勢,只見那人對四人露出一個不屑的冷笑,然後……他那只握著袖箭的手用力一按,原本只刺進去一半的袖箭立刻全部陷進了肉裡。那人的口中源源不斷地溢出血沫,臉上的笑容卻似乎有些得意。謝安瀾只覺得眼前一黑:他不就是送個信嗎,用得著尋死覓活嗎?還死得那麼高興,他是怎麼想的?
葉無情顯然也沒想到對方竟然死得這麼爽快,這人看起來也不像是訓練有素的冷血殺手啊。
“公子、少夫人?”葉無情疑惑地問道。
謝安瀾歎了口氣道:“我要出去一趟。”
葉無情和葉盛陽齊齊看向陸離,這麼晚了,剛剛還發生了這種事情,少夫人還要出去?奇怪的是,公子竟然也不反對。
葉盛陽道:“在下陪少夫人去?”
謝安瀾搖搖頭:“不行,你和無情留下。”
“少夫人,出什麼事了?”
謝安瀾道:“有人要見我,對方要我一個人去。”對方顯然十分忌憚葉盛陽,所以在信中特別強調了讓她獨自前往。
葉無情道:“少夫人要離開京城?”
謝安瀾微微地點頭。她是要出城,不過應該走得不遠。
“我陪少夫人去。”
謝安瀾淡然一笑,道:“不用了,我一個人還方便一些。你留下來,幫我辦一件事。”
葉無情見她如此堅決,只得看向陸離。陸離這次卻沒有阻攔謝安瀾,只是走到謝安瀾的身邊,輕聲說道:“小心一點兒,早去早回。”
謝安瀾嫣然一笑,點了點頭。
謝安瀾轉身進房間去做準備了。葉無情有些擔心,看著站在一邊的陸離:“公子,你不擔心少夫人嗎?”平時,陸公子可是生怕妻子受一點兒傷的。
陸離道:“夫人不會有事的。葉先生,你留在府中照看岳父大人和西西,過一會兒讓冷燭陪我出去一趟。”
少夫人剛要走,這位現在也要走?
頓了一下,陸離道:“先不要告訴夫人。”
“是。”
謝安瀾很快地離開了陸府,往城外走去。雖然現在是四更天,城內早已宵禁,但是謝安瀾想出城並不困難。
天色大亮的時候,謝安瀾已經到了對方指定的地方附近,這是京城正北方二十多裡外的一座小山上。
顯然早就有人在那裡等著了,對方似乎篤定了謝安瀾一定會來。謝安瀾慢悠悠地從陰影處走出去,笑容可掬地朝著眾人揮揮手,道:“各位,晚上好。”
“你是謝安瀾?”那人看著眼前穿著一身布衣,衣服稍顯淩亂卻完全不損她的容貌和風采的女子。謝安瀾道:“是你們特意請我來的,怎麼現在反倒問起我來?”
為首的男子仔細地打量了一番謝安瀾,方才道:“陸夫人果然膽識非凡。”
謝安瀾眨了下眼睛,道:“多謝誇獎,我已經來了,你們就別說廢話了,讓你們的主子出來吧。”
為首的男子目光陰冷,說道:“我不知道陸夫人在說什麼。”謝安瀾嗤笑一聲,道:“你家主子要見我,我也來了。她就別拿大了成嗎?扭扭捏捏的,別人還以為她見不得人呢。”
男子的眼神微微一沉:“陸夫人的膽子不小。”
謝安瀾聳聳肩道:“這話你已經說過了,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們找我做什麼?你們又是怎麼知道東西在我手中的?”
男子冷冷地說道:“你用不著知道,只要把東西交出來就行了。”謝安瀾攤手道:“要東西你早說啊,我沒帶在身上。”
男子神色不善地道:“那就只好請陸夫人留下了。我知道陸夫人的身手不凡,但也勸你最好乖乖地束手就擒,別讓我們費事,若動起手來,死了傷了可怪不了我們。”
謝安瀾狀似乖巧地點點頭,道:“我知道,這種事情大家各憑本事,死了殘了當然是自認倒黴了。”她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對面的男子,繼續道,“就像昨晚送信的那個倒黴鬼,和躲在上面的那個蠢蛋一樣。”
“拿下!”男子冷冷地說道。
他的話音剛落,一支羽箭就從後面的山上射了下來。第一個舉起兵器想朝著謝安瀾沖過來的男子被射中左腿,頓時血流如注,跪倒在了地上。
“有神箭手!隱蔽!”
男子陰鬱地望著謝安瀾,道:“你帶了人來?”
謝安瀾笑嘻嘻地道:“你說不帶人就不帶人?你當我傻嗎?”
“這不可能!”如果謝安瀾從京城裡帶了人出來,他不可能不知道。
謝安瀾嗤笑道:“蠢貨,京畿巡防營就駐紮在京城方圓百里之內。你們在他們的地盤上搞事,真以為人家不會動你們?”她挑動京畿巡防營出面,自然不用從京城帶人。只需派人帶著曾大人的印信,去在附近駐紮的巡防營營地走一趟就可以了。
男子咬著牙,狠狠地瞪著謝安瀾。謝安瀾伸了個懶腰,靠著牆壁道:“現在山下已經被巡防營包圍了,山上也一樣。現在,你們可以考慮是投降還是自殺了。”
男子道:“你敢私自調動巡防營?區區幾個人就想裝神弄鬼嚇唬我們?”
“私自?”謝安瀾挑眉道,“我發現你好像很喜歡給我扣上一些莫須有的罪名。明明是承天府尹大人調動巡防營官兵剿匪,本夫人只是碰巧……被你們綁架了而已。”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囂張的肉票。
見對面的人沉默不語,謝安瀾笑道:“好吧,既然你們不相信……”
謝安瀾突然伸手。一支響箭從她的袖底射出,沖入了空中。刹那間,山崖上箭如雨下,眾人連忙揮舞兵器抵擋。謝安瀾看著那不甚牢靠的小屋子快被射成刺蝟了,連忙叫道:“喂!上面的兄弟小心一點兒,別射到自己人啊。”
上面的人似乎對這樣的詆毀感到十分不悅,下一支箭落在了謝安瀾的跟前,箭頭貼著她的腳尖釘在了地上。謝安瀾眨巴了一下眼睛,無言以對。
真是個當狙擊手的好苗子啊。
一陣箭雨之後,原本衣冠楚楚的眾人變得比謝安瀾更狼狽。她心滿意足地歎了口氣,道:“現在可以談了嗎?”
男子不語,臉上的神色清楚明白地告訴謝安瀾——他很抗拒。
謝安瀾有些遺憾:“昨天那送信的小哥死得太痛快了,你們該不會也是一次性消耗品吧?你們家主子到底是誰啊,這手筆有點兒大啊。”這些人看起來都是訓練有素的高手,若動不動就自殺,難搞不說,實在是太浪費了。急缺人手的謝安瀾對此表示“羡慕嫉妒恨”。
雖然謝安瀾把話說得亂七八糟,但是這男子還是成功地領會了她的意思,看向她的眼神越發不善。
男子看著漸漸圍上來的人,臉色一沉,對旁邊的眾人冷冷地下令道:“動手!”
這些傢伙果然是一次性的消耗品,真是一點兒也不惜命啊。這種人最難搞了,真討厭!
這場廝殺開始得快,結束得也快。雖然有不少黑衣人逃走了,但是謝安瀾一行人依然抓到了不少活口。有了上一次的經驗,謝安瀾自然早有準備。在如何預防人自殺這一點上,謝安瀾算是經驗豐富的,制住了對方之後,直接喂這些人吃了從裴冷燭那裡要來的軟筋散,保證他們渾身酥軟,連眨一下眼皮都費勁。
看著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的幾個人,謝安瀾朝從山上下來的幾個男子拱手致謝:“多謝各位。”
這幾位是笑意樓的薛鐵衣派來的。謝安瀾如今是王爺的徒弟,有什麼需要,薛鐵衣自然得大力支持了。
“舉手之勞,陸夫人不必客氣,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領頭的人拱手道。樓主吩咐了,以後對這位陸夫人要以禮相待。
“各位客氣了。”謝安瀾笑道。
“陸夫人,一共抓到九個活口,不過……有四個自殺了。”說這話的巡防營小統領,臉上的神色有些僵硬。他不是沒有見過自殺的人,但是這麼多人同時幹脆利落地自殺,倒真是第一次見到。
那幾個自殺的人,自然不是謝安瀾抓的。謝安瀾沒來得及對他們用藥,所以他們幹脆利落地死了。
謝安瀾拍拍手,不以為意地道:“沒關係,還有幾個呢。”
謝安瀾招呼人將那幾個俘虜綁了起來,然後親自上前,卸開了他們胳膊的關節,又卸掉了他們的下巴,防止他們咬舌自殺。
站在一邊的巡防營官兵看著眼前這個容貌美麗的女子笑吟吟地將五個大男人弄得渾身上下動彈不得,心中原有的幾分不悅被嚇得不見了蹤影。一開始大人發佈密令,要他們聽從一個女人的指揮,這些巡防營的士兵不是沒有意見。但是現在……他們真心不想違抗這個女人的命令了。
在一間有些簡陋的房間裡,謝安瀾坐在一條板凳上,笑吟吟地看著眼前被綁起來排成一排的五個男人。
謝安瀾的臉上仿佛帶著幾分為難的神色,她歎氣道:“這可怎麼是好?”
站在她旁邊的一個將領有些不解:“夫人有什麼擔憂的?”
謝安瀾道:“我想讓他們說話,但是如果給了他們解藥,他們立刻就自殺了怎麼辦?”
五個男人陰冷地瞪著她,臉上露出不屑的神色。謝安瀾聳聳肩:“看吧,就像這樣。”
那將領仔細地想了想,道:“這個……確實有些難辦。不如先將人押回去再審問?”軍中能人眾多,總會有辦法的。
謝安瀾搖搖頭道:“不成,已經跑了幾個人,不儘快解決這件事,那些傢伙會回來找我們麻煩的。我總覺得這些人不像正常人啊。”想了想,謝安瀾還是上前一步,將其中一個男子錯位的下巴關節合上,關切地問道:“能說話嗎?”
那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謝安瀾思索著道:“按理說吃了這個藥,應該還能勉強說話。你要不要考慮說兩句聽聽?”
那人動了動嘴皮,過了好一會兒,才在謝安瀾期待的眼神中吐出了三個字:“你去死!”
謝安瀾反問對方:“做壞事的分明是你們,為什麼還要我去死?我這麼美麗善良,你居然要我去死,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呵!”那人冷笑。
謝安瀾啪的一巴掌打在男人的頭頂上:“‘呵’什麼?本大神最討厭別人說‘呵呵’了!”
傳說,每一聲“呵呵”背後都藏著一句罵人的話。
謝安瀾心平氣和地問道:“你們是什麼人?你們的主子是誰?你們是從哪裡知道東西在我身上的?”
他沉默。
謝安瀾笑道:“不想說話沒關係。我說你聽著,是就點點頭。”男人斜睨了謝安瀾一眼,仿佛在看一個神經病。謝安瀾開始念名字:“宇文策?昭平帝?東方靖?高陽郡王?……”
謝安瀾將自己所知的東陵的權貴,甚至是胤安、西戎等國的厲害人物都念了一遍,可惜對方的眼神毫無波動。
謝安瀾只得無奈地道:“好吧,至少不是這些人對吧?”
男子的眼神有些閃躲之意,他盯著謝安瀾沉默不語。
謝安瀾漫不經心地撚著自己的頭髮來回踱步,喃喃地說:“竟然還有這麼一股勢力在暗中隱藏著,嗯……也不對,你們只是隨時可以丟棄的一次性消耗品,說不定根本就不知道幕後的主子是誰。本大神真是糊塗了。好吧,下一個問題。你們的據點在哪裡?”
男子依然沉默。謝安瀾偏著頭看了他好一會兒,突然道:“把他身上所有的東西扒下來。”
兩個士兵面面相覷,片刻後,雙雙看向謝安瀾。謝安瀾道:“怎麼?我一個姑娘不好意思親自動手,你們也不好意思嗎?”
我們是想說,這位夫人要不要先出去。
謝安瀾很快就領會了兩個純潔的小兵哥的意思,笑容可掬地走了出去。這年頭,姑娘家還是矜持一點兒比較好,不要嚇到了別人。
完全看不出來要扒光別人的人矜持在哪裡。
謝安瀾在門外等了一會兒,士兵抱著一堆東西出來了。謝安瀾問道:“有什麼有用的東西嗎?”
巡防營將領皺著眉頭道:“沒什麼有用的,身上除了兵器什麼都沒有。”
謝安瀾道:“這些東西怎麼會沒用呢?兵器是從哪裡來的?衣服是自己做的還是買的?買的話,是在哪裡買的?做的話,布料是在哪裡買的?我不相信,這些人還能自給自足,什麼都不買。”
那將領微微蹙眉,道:“這樣查起來只怕有些麻煩。”
謝安瀾笑吟吟地道:“等那些瘋子殺上你的巡防營,會更麻煩。”
那將領挑了挑眉,雖然沒有反駁謝安瀾,臉上卻帶著不以為意的神色,顯然根本不相信謝安瀾的話。幾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人就想挑戰巡防營大營?簡直是癡心妄想。
謝安瀾也不在意將領的想法,只是道:“帶回去交給曾大人吧。他身上有沒有文身?”
那將領一愣,道:“還真有,夫人怎麼知道的?”
謝安瀾道:“我不知道,碰碰運氣而已。我感覺這種有組織的,精神不太正常的人的身上應該有標記。你讓人看看其他人的身上有沒有,把標記畫下來。”那將領點點頭,連忙轉身進去了。
謝安瀾蹲下身,看著地上的一堆衣服,微微眯眼。她從衣服上解下了一把長劍,輕輕地撫摸著劍身,只見劍身上有一個極淺的雲紋。她拿起另一柄刀,仔細地找了找,才在刀背上找到了一個小小的跟劍身上一模一樣的雲紋圖案。若不是她的眼力好,這些微小的印記一定會被人忽略的。
謝安瀾正在思索,那將領已經拿著一張紙出來了:“夫人,你看。”
謝安瀾扭頭一看,那張紙上果然畫著一個極為漂亮的祥雲圖樣。將領道:“這些人的身上,都畫著紅色的雲紋。”
“紅色的雲紋?”謝安瀾挑眉,“紅色……”
紅色為絳,絳雲。
蘇絳雲。
謝安瀾對這個名字並不感到陌生。這世上除了睿王府的人,應該就只有這個蘇絳雲對她手中的那塊玉佩感興趣了。
拜師睿王之後,謝安瀾才知道蘇絳雲的身份還真是不簡單。她是睿王府精心培養的七衛之一,是睿王給自己的妹妹安德郡主安排的隨身護衛。原本蘇絳雲應該和薛鐵衣一起,一明一暗地保護安德郡主。在薛鐵衣重傷,安德郡主病逝之後,蘇絳雲卻消失無蹤了。睿王認定,蘇絳雲已經背叛了睿王府。
謝安瀾覺得睿王的判斷應該與事實很接近,蘇絳雲是睿王府精心培養出來的人才,即便失蹤了,在一般情況下,睿王也不會那麼輕易地斷定她背叛了王府。在當年,肯定發生了不少外人不知的事情。當年安德郡主過世前後,睿王在邊關身受重傷,又恰逢保護安德郡主的薛鐵衣被人重傷,這些事件發生的時間點未免太巧合了。只是……蘇絳雲為什麼要背叛睿王,又為什麼要隱姓埋名這麼多年?
隱姓埋名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謝安瀾實在想不明白蘇絳雲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如果這些人真的是蘇絳雲的人,那麼她顯然在這些年裡已經建立起了不小的勢力。若是如此……這個女人的野心倒真的不小。
不過這些只是謝安瀾的猜測,他們找不到蘇絳雲,只怕難以查明真實情況。
“陸夫人?”見她出神,那巡防營將領有些疑惑地問道。
謝安瀾抬起眼,淡然地道:“辛苦將軍了,勞煩將軍將這些人帶回去交給曾大人處理。還有這張圖,也帶給曾大人。記得,你一定要親自交給曾大人,事關重大。”見她如此鄭重,那將領也鄭重地點了點頭。他能被曾大人欽點來協助謝安瀾,自然是曾大人信得過的人。
“夫人,你……”將領看謝安瀾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有些擔心。謝安瀾道:“我自有打算,請轉告曾大人,不用擔心我。”
“是。”
那將領帶著人拉著五個軟弱無力的男子下山了。等周圍安靜了下來,整個山林裡靜悄悄的,仿佛空無一人之時,謝安瀾方才喚道:“莫七先生。”
一個黑影一閃,莫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謝安瀾跟前:“小姐。”
謝安瀾將手中畫著祥雲標記的紙遞給莫七,問道:“認識嗎?”
莫七接過來,那冷淡的眼神立刻變得淩厲無比:“是她!”
謝安瀾道:“莫先生確定?”
莫七緊緊地抓著手中的紙箋,因為太過用力,將紙捏破了。他冷冷地說道:“這是她常用的印記,我絕對不會記錯。”
謝安瀾思索了一會兒,莞爾一笑,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去找找看吧。我也想看看這位蘇絳雲到底是什麼人。”莫七沉著地點頭:“我跟小姐一起去。”
謝安瀾含笑點點頭,看著莫七有些黯然的神色,想起薛鐵衣曾經透露,莫七以前好像跟蘇絳雲的關係不錯,猶豫了一下,方才道:“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也不知道,還是先找到人再說。”
“小姐放心。”讓一個比自己歲數小了一半的姑娘來安慰自己,莫七即便再不通人情世故,也有些羞慚,點了點頭,示意謝安瀾不必擔心,“小姐還有什麼線索?”
謝安瀾道:“線索沒有,不過……”謝安瀾突然對著山谷吹了一聲口哨,片刻後,從遠處傳來一聲狼嚎。
謝安瀾笑道:“我們走吧。”
在京城附近,一片不起眼的別院院中,跪著幾個穿著黑色衣衫的青年男子。屋簷下,一個身形富態,穿著雲紋錦衣的中年男子用陰鷙的眼神看著他們,冷冷地說道:“事情沒辦成,你們還敢回來?”
幾個男子低頭不語,一副任憑他責罰的模樣。
中年男子輕輕地哼了一聲,道:“看來你們也知道自己失職了,下去受罰吧。”
“是,管事。”
幾個男子正要起身,在他們身後緊閉著的房門突然被打開,一個容貌清秀的少女推門走了出來。少女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但是那管事立刻變得諂媚起來,恭恭敬敬地道:“歡姑娘,不知有什麼吩咐?”
那少女輕輕地哼了一聲,道:“宮主有話要問他們。”說完,她指著領頭的那個男子道:“你跟我進來吧。”
“是。”那男子恭敬地道。
管事有些嫉妒地瞥了男子一眼,不敢多說什麼。
黑衣男子跟著少女走進了房門。房間裡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幽香,令人心曠神怡。重重輕紗之後,有一個跪坐在地上的修長窈窕的身影。透過薄紗可以看到,她正在用白皙如玉的修長的手指修剪著桌上的一盆紅豔豔的茶花。
“屬下見過宮主。”黑衣男子恭敬地向她行跪拜之禮。
紗簾內的人聞言,側首看了他一眼。隔著紗簾,黑衣男子只能看見一個隱約的輪廓。對方似乎是一個極為美麗的女子,只是他不敢抬頭直視她。
只聽那人淡淡地問道:“失敗了?”她的聲音清冷,帶著幾分慵懶,卻讓黑衣男子的心一顫:“屬下無能。”
那女子嗤笑了一聲,道:“我本以為自己高估了她,沒想到竟然還是低估她了嗎?”
那黑衣男子道:“謝安瀾是帶著巡防營的官兵一起來的。”
“巡防營……”女子的聲音裡多了幾分鄭重,她沉聲道,“我記得如今掌管巡防營的是承天府尹曾從謙?”
“正是。”曾從謙這個人他們自然查過,畢竟曾從謙掌握著整個上雍的政務和巡防營。不過曾從謙的身上沒有什麼疑點,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安安分分地抱著昭平帝的大腿努力地往上爬,直到讓昭平帝這種多疑的人將整個上雍都交到了他的手裡。
“你們竟然連區區幾個巡防營的人都抵擋不了嗎?”女子冰冷的聲音傳入了男子的耳朵。
男子咬著牙請罪,半點兒也不敢反駁。那些巡防營的人的身手不弱,若不是他們穿著巡防營的服飾,他都有些懷疑這些人的身份。
“不對,你身上的是什麼味道?!”突然,女子的聲音淩厲起來。男子有些茫然地抬頭。站在他身邊那個叫歡姑娘的少女已經一個閃身,到了他的面前。那黑衣男子不敢反抗,任由那少女一把抓住了自己。那少女低頭聞了聞他的肩膀,道:“好像是一種追蹤香。”
追蹤香這種東西不罕見。它用特殊的藥材和香料配置而成,香味獨特持久,對四周有很強的感染力,可以讓一些嗅覺靈敏的動物憑藉這種氣味輕易地追尋到目標。追蹤香的配方千奇百怪,味道也各有不同。
黑衣男子的臉色頓時蒼白無比:“宮主,屬下……”
紗簾後的人站起身來,沉聲道:“罷了,想來他們也快到了,我們先離開這裡。”
那少女微微蹙眉,道:“不過是幾個官差罷了,我們還怕他們不成?”
那女子道:“你懂什麼,立刻離開。”
少女微微地瑟縮了一下,恭敬地道:“是,宮主。”
一群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出了別院的大門,飛快地往外面掠去。他們不知道,這一切已經落入了隱藏在暗處的兩個人的眼中。
謝安瀾此時趴在別院外的草叢裡,謝嘯月趴在她的腳邊,時不時地用爪子刨地上的土。謝安瀾一邊盯著不遠處,一邊伸出手輕輕地摸著它的腦袋。
“睿王府的人什麼時候能到?”謝安瀾低聲問道。
莫七道:“已經到了。”
謝安瀾回頭看去,果然有幾個黑衣人在夜色中朝著他們這邊掠了過來。
莫七打了個手勢,這些人是睿王麾下訓練有素的精銳,在黑夜中沒有發出半點兒聲音。
看著從別院裡不停往外走的人,謝安瀾突然皺眉道:“還沒出現?是不是混在人群裡了?”
“不會。”莫七沉聲道,“我沒有看到。”
謝安瀾道:“這別院背靠著山,沒有後門。”側門也在他們監控的範圍內,蘇絳雲沒有從側門出來。
“暗道。”謝安瀾道。
謝安瀾微蹙秀眉,這就有些麻煩了,他們沒有來過這裡,對附近不熟,誰也不知道暗道到底開在什麼地方。沉吟了片刻,謝安瀾道:“不能拖了,先把那些人攔下!”
“好。”莫七點頭,對身後不遠處的睿王府眾人一揮手,一群黑衣人立刻如夜空中的獵食者一般,朝著那些正往外走的人撲了過去。很快,別院外面喧鬧起來,廝殺聲驚得附近的村子裡亮起了燈火,但是始終沒有任何人敢過來看看。
謝安瀾歎了口氣,道:“只能看運氣了,灰毛。”
“嗷嗚……”謝嘯月歡快地叫道。
謝安瀾拍拍它的腦袋,將追蹤香拿給它聞了聞,道:“找到他!”
謝嘯月興奮地一個健步跳了起來,然後朝著夜幕沖了出去。
謝安瀾和莫七施展輕功跟了上去。莫七一邊跟著謝嘯月往前跑,一邊問道:“已經過了這麼久,能行嗎?”其實莫七更想問,將一匹狼當一隻狗用能行嗎?他還從來沒見過能當獵狗用的狼。
謝安瀾道:“這種追蹤香是特意配置的,只要近距離接觸過,沾到了身上,十二個時辰之內是絕對洗不掉的。”追蹤香的味道確實很淡,但是動物的嗅覺跟人類不一樣。他們找不到,不代表謝嘯月也找不到。很快,謝嘯月就找到了他們要的東西,停下來,興奮地朝著謝安瀾搖尾巴。
謝安瀾和莫七連忙跟上去一看,不由得大失所望,因為謝嘯月找到的是……一具屍體。
正是今天白天從他們那裡跑掉的那個人的屍體。謝安瀾覺得臉被打得有點兒疼,卻不得不蹲下來安撫因沒得到獎勵而有些沮喪的謝嘯月。她伸手給它喂了一塊隨身攜帶的肉乾,遺憾地搖搖頭道:“不是這個。”
謝嘯月吃完了東西,又開始往前沖。兩人對視一眼,雙雙跟了上去。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不跟也沒有別的法子,只好選擇相信謝嘯月了。
這一跟就跟到了將近天明,他們總算在天亮前看到了幾個人影。幾個黑衣男子和一個少女護著一個白衣女人突然出現在山腳下的轉彎處。那群人在山腳下停了片刻,那女人突然轉身道:“出來吧。”
“高手!”謝安瀾微微一驚,卻沒有動,還伸手壓住了謝嘯月。謝嘯月被她的手輕輕一壓,立刻老老實實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那女人微微蹙眉,難道是她的錯覺?
謝安瀾背靠樹幹放眼望過去。那是一個身形窈窕的白衣女子,如果只看背影的話,謝安瀾幾乎要以為這是個妙齡少女。白衣女子的臉上覆蓋著一張白色的面紗,只露出了一雙寒星一般的眼睛。她保養得極好,但眼角眉梢還是有幾分歲月流逝的痕跡。不過如果她真的是蘇絳雲,能保持這樣的相貌已經算是駐顏有方了。
“宮主,咱們走吧。”她身邊的少女道。
那女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莫七站在謝安瀾身邊,一隻手抓著身邊的樹幹。謝安瀾看過去,那樹幹已經被抓出了幾條深深的爪痕。有人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幾匹馬從不遠處跑了過來,那女人搶先翻身上馬,眼看幾個人就要離去,莫七突然朝著那坐在馬背上的女人射過去了一枚暗器。
謝安瀾來不及多想,伸手拍了一下謝嘯月,然後起身站到了莫七身邊。
“什麼人?!”
“是我。”莫七沉聲道。
他上前一步,走出了隱蔽的地方。微亮的晨曦下,謝安瀾清楚地看到那女人的神情微微一變,她看著莫七的眼神竟然流露出幾分懷念。
“原來是你。”女人淡淡地道,“我們有很多年沒見過了吧?七弟。”
“住口!”莫七厲聲道,“你還敢出現!”
女人不由得一笑,道:“七弟,你還是這麼衝動,還不如你身邊的這個小姑娘呢。這位……就是承天府那位陸大人的夫人吧?”
謝安瀾嫣然一笑:“蘇姑娘費了這麼大的力氣找我,現在這樣問候我,態度可有些生疏呢。”
“蘇姑娘”這個稱呼倒是讓女人愣了愣。她淡淡地說道:“我一大把年紀,哪裡當得起陸夫人一聲‘姑娘’呢。我的東西在陸夫人手中吧,勞煩歸還。”
謝安瀾笑道:“原來是為了那塊玉佩啊,蘇姑娘直接派人來說一聲不就是了,弄出這麼大的陣仗做什麼?我膽子小,差點兒被你嚇著了,只好多請幾個人來壯膽。另外你是不是姑娘,又不是看年紀決定的。比如我,才十七八歲,已經被人叫夫人了。但蘇姑娘,就算一大把年紀了,也還是姑娘啊。”
這女人自稱一大把年紀,是自謙。謝安瀾也跟著說她一大把年紀,就是諷刺了。女人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沒有哪個女人能受得了別人當面嘲諷自己是個老女人,是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陸夫人好伶俐的口舌。”女人冷冷地說道。
謝安瀾笑道:“蘇姑娘過獎了。不過我還是有些好奇,蘇姑娘是怎麼知道那玉佩在我手中的?”
那女人冷笑道:“事已至此,告訴你也無妨。那玉佩不過是我拋出去的一個誘餌罷了,沒想到半路上出了紕漏,玉佩竟然落到了一個外人手中。我費了不少工夫才將目標鎖定在陸夫人身上,不過……現在看來,陸夫人也算不得外人了,也是緣分。”
謝安瀾歎了口氣,道:“那人說,和你打交道一不小心會沒命的,原來不是嚇唬我。”
那女人冷笑一聲道:“那玉佩雖然沒什麼用了,但畢竟是我的東西,還請陸夫人還給我。”
“真的沒帶。”謝安瀾無辜地道。
那女人臉色一沉,道:“你壞了我的事,我還沒找你算帳,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嗎?”謝安瀾偏著頭,一臉純真無邪的表情:“我就是跟著莫七先生來湊個熱鬧而已。蘇姑娘想要算帳的話,不如咱們一起去見睿王殿下,請他跟你一起算啊。”
聽到“睿王”兩個字,謝安瀾覺得眼前的女人突然變了。之前謝安瀾嘲諷她是老女人,即便她沉著臉,態度也帶著幾分高高在上和雲淡風輕。但聽到“睿王”兩個字,這女人的表情立刻變得複雜無比,謝安瀾一時間分辨不出她到底都有著哪些情緒。
最後,她兇狠地盯著謝安瀾,陰森森的目光仿佛淬了毒。如果謝安瀾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這女人會毫不遲疑地立刻撲過來掐死謝安瀾。
莫七和薛鐵衣從來沒說過蘇絳雲是個神經病!
莫七自然也察覺到了這女人充滿了惡意的目光,上前一步將謝安瀾擋在了自己身後。女人見狀,歎了口氣,道:“小七,你對這丫頭倒是好,當年你可從來沒有對我這麼好過。”
莫七冷冷地說道:“你算什麼東西?我為什麼要對你好?”
女人呵呵地笑出聲來:“你當年可是一直跟在我後面,叫我六姐呢。”
莫七不理她,手中的長劍直指對面的女人。他沉聲道:“別廢話,蘇絳雲,郡主留下的東西,你放到哪裡去了?”
蘇絳雲一怔,挑眉道:“東西?什麼東西?”
莫七輕輕地哼了一聲,顯然是認為蘇絳雲明知故問:“你不說沒關係,我將你抓回去,你對著王爺再說也不遲。”
蘇絳雲的目光流轉,她道:“小七,六姐還有事要忙呢,有空再去拜會王爺吧。”
莫七冷冷地說道:“由不得你!”話音未落,人已經朝著那白衣女人撲了過去。
“放肆!”跟在那女人身邊的幾個人厲聲道,齊齊朝著莫七迎了上來。莫七根本不想理會他們,一劍掃開了擋在跟前的人,朝著馬背上的女人直撲過去。謝安瀾歎了口氣,立刻也跟了上去,擋在了想轉身繼續攔截莫七的人跟前,道:“故人重逢,各位何必要掃人雅興呢?還是讓我來陪各位玩一玩吧。”
那叫歡兒的少女滿臉不屑地看著謝安瀾:“你是什麼東西?滾開!”
謝安瀾挑眉道:“少女,沒本事還這麼囂張,不好哦。”
那少女冷笑一聲,道:“本姑娘就讓你看看我到底有沒有本事!”話音未落,她從袖底抽出兩把短劍,朝著謝安瀾刺了過來。
說好的忠心護主呢?
謝安瀾不急著正面回應,而是左閃右閃,拿眼前的少女練輕功。旁邊的黑衣人看那少女久攻不下,立刻圍了過來。
謝安瀾眼波閃動:“以多欺少可不是好習慣。”她吹了一聲短促的口哨,一道灰影從不遠處的草叢裡躥了出來,毫不猶豫地撲上去咬上了一個黑衣人的脖子。
那些人顯然沒想到這種地方竟然會出現如此兇悍的狼,一時間嚇了一跳。那叫歡兒的少女更是驚叫一聲,原本還像模像樣的劍法頓時亂了章法。謝安瀾瞅准了機會,一把扣住了歡兒握劍的手,用另一隻手在歡兒的脖子後面拍了一掌,歡兒立刻就暈了過去。將她拋到一邊,謝安瀾繼續上前,幫謝嘯月的忙。一人一狼配合默契,一時間竟然無人能敵。不過一會兒工夫,幾個黑衣人便傷的傷,死的死了。
另一邊,蘇絳雲對與莫七間的較量卻似乎遊刃有餘。她竟然還有心情笑,道:“小七,這麼多年來,你進步得倒是不小啊。”
莫七冷冷地哼了一聲,一言不發。
莫七一劍劃破了蘇絳雲雪白的衣衫,蘇絳雲飛快地後退了好幾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破了一條口子的白衣,笑道:“小七,六姐還有事,這次就不陪你玩了。後會有期。”
莫七道:“想走?!沒那麼容易!”
蘇絳雲嘿嘿一笑,突然一揮左手,射出了一把暗芒。莫七連忙揮劍去掃,那白衣女子已經一閃身飄然而去了。
謝安瀾看到白衣女揮手的瞬間就起身了。蘇絳雲剛掠出幾丈遠,就看到一個穿著淺藍布衣的美麗女子站在自己的面前。謝安瀾眨了眨眼睛,悠悠地道:“蘇姑娘未免也太目中無人了。”
蘇絳雲輕輕地哼一聲,用清冷的目光在謝安瀾的臉上慢慢地掠過,道:“小丫頭,你還不配做我的對手。”
謝安瀾笑道:“你的對手本來就不是我,是莫先生啊。”只耽擱了片刻,莫七又追了上來。
蘇絳雲道:“以多欺少,你就不覺得羞愧嗎?”
謝安瀾淡定地道:“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輸了我才會覺得羞愧。”
蘇絳雲冷笑一聲,轉身看向莫七,道:“小七,六姐不想傷了你,你當真如此無情?”
莫七漠然地看著她,不說話。
蘇絳雲的眼波流轉,她笑道:“你只怕還不是我的對手。我如今已經不是睿王府的人了,莫七,你沒有資格問我任何事情。”
“他沒有資格,那本王可有資格?”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晨曦中響起。聞言,蘇絳雲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聲音,身子一震。
“王……王爺?”蘇絳雲的臉色一變,她突然飛快地朝著前方狂奔而去,方才的悠然自若連半分也沒有了。
莫七和謝安瀾想追,卻被睿王叫住了。
莫七雖然不甘,卻也停下了腳步,恭敬地道:“王爺。”
謝安瀾只得聳聳肩,走向睿王。
睿王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布衣,即便容顏俊美、白髮顯眼,站在樹下,看上去依然毫不起眼。他的存在感很弱,讓人難以將那日在京城街上引得萬人空巷的睿王殿下和現在樹下的這個男人聯繫在一起。
不知道睿王在樹下站了多久,他們竟然都沒有發現。
“師父,你怎麼來了?”
睿王微微地點頭,看向謝安瀾的目光帶著幾分淡淡的暖意。他誠懇地道:“辛苦你了。”
謝安瀾搖搖頭:“師父言重了,這件事本來就跟我有關。”
睿王歎了口氣,道:“是睿王府和為師管教無方,才連累了你,怎麼能說言重?”
謝安瀾暗道:看蘇絳雲現在的模樣,師父你老人家只怕管不了她了。
謝安瀾從袖袋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玉佩,道:“師父,這個……是你的嗎?”
睿王微微一怔,不由得笑道:“這玉佩竟然在你的手裡?看來當初派去泉州的那幾個人遇到你了?”謝安瀾有些不好意思:“我確實不小心遇到他了,不過那個人很快就死了。臨死前,他讓我幫他找一個叫蘇絳雲的人,將這個玉佩交給她。”
睿王微微蹙眉,歎氣道:“你的膽子倒是不小,這東西只怕是專門為睿王府的人準備的。”只是不知道中途出了什麼意外,玉佩竟然落到了謝安瀾手中。
謝安瀾有些不解:“蘇絳雲想用這塊玉佩引出睿王府的人?這有什麼用?”她差點兒以為蘇絳雲是好人。若不是沒找到人,她又懶,說不定自己真的會去找蘇絳雲。
睿王的眼底閃過一絲寒意,他沉聲道:“她心裡清楚,背叛睿王府的人,早晚要給本王一個交代。或許她現在自覺羽翼豐滿,想先下手為強。”睿王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玉佩還給了謝安瀾,道,“既然玉佩在你手裡,說明跟你有緣,你就收著吧。”
看起來這塊玉佩像是很有意義,師父這樣隨便亂送,真的好嗎?
睿王不以為意地道:“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當初被蘇絳雲帶走了,我一時找不到罷了。”
“師父,你為什麼放蘇絳雲離開?”謝安瀾問道。
睿王道:“就憑她一個人,沒那麼大的膽子背叛我。”
“你要追查她背後的人?”謝安瀾道。
睿王微微地點頭:“這些年來,睿王府一直都在暗中找她,但是毫無消息。”若不是背後有強大的勢力為她遮掩,即便睿王府的勢力已經不及往日,他們也不會找不到一個女人。
謝安瀾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睿王的解釋。
睿王還沒有打算回城,謝安瀾自然也不急著回了。搖身一變,她又變成了無衣公子,跟在師父身後去了之前的那座秋風別院。
這座別院面積很大,裡面的建築清幽雅致,很顯然是有人精心設計後修建的。但這座別院被主人毫不客氣地隨手拋棄了,顯然這位主人對別院並不在意。
一行人走進別院時,已經有不少人在別院進進出出。他們都是睿王府的人,正在仔細地檢查別院的每一處角落。
書房裡沒有任何有用的東西,除了房間中央的火盆裡有一堆已經冷卻的灰燼以外,什麼都沒有。
謝安瀾興致勃勃地打量著那下垂的紗簾。書房裡有淡淡的幽香在空氣中飄蕩,這顯然是一個女人的書房。
睿王看著她,問道:“看出來什麼了?”
謝安瀾道:“這個……蘇姑娘,以前也是這樣?”
“怎樣?”
謝安瀾指了指房間:“愛美、自戀、傲慢、冷酷,還有……虛偽。”
睿王挑眉道:“這是你看出來的?”
謝安瀾聳聳肩笑道:“我是這麼認為的。”
莫七搖頭道:“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以前只是有些冷漠和驕傲而已。”
謝安瀾撐著下巴問道:“安德郡主是不是很漂亮?”
睿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地點頭:“緋兒自然是長得極好的。”
謝安瀾歎息道:“師父,將一個美麗驕傲的女人派到一個比她更美麗且身份更尊貴的女人身邊做隨身護衛,你是怎麼想的?”
睿王一愣,過了良久,才歎了口氣道:“七衛之中只有她一個是女子。”安德郡主已經出嫁了,不可能讓一個男子貼身保護,只能選身為女子的蘇絳雲當護衛。但是他沒有強迫過蘇絳雲,當初提出這件事的時候,蘇絳雲也沒有猶豫,直接答應了下來。睿王身為男子,豈會知道那些女兒家的細膩心思?
謝安瀾暗道:蘇絳雲背叛安德郡主和睿王府,肯定不僅僅是因為嫉妒,但是絕對有這方面的原因。
看著睿王沉思的模樣,謝安瀾連忙安慰道:“師父,我就是隨口一說,這事肯定還有別的原因。”
睿王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倒是有孝心。”
謝安瀾嘿嘿乾笑了一聲,摸摸下巴道:“我剛才聽到他們叫她公主?”
“公主?”睿王揚眉,思索了一下,道,“周邊各國沒有這麼一個公主,我想他們叫的應該是……宮殿的宮。”
“那是哪個宮主?”這應該是江湖中人的稱呼,謝安瀾向葉盛陽等人瞭解過一些江湖上的事情,似乎沒有聽說過這個不知道什麼宮的神經病組織。
睿王也不著急:“很快就會有消息的。”
許多事情,你沒有線索的時候辦起來千難萬難,但一旦有了線索,就很容易順藤摸瓜,查到根源上去了。
睿王府的消息果然是相當靈通。傍晚的時候,謝安瀾正在別院的院子裡向睿王請教功課,笑意樓的人前來求見了。
睿王教謝安瀾的不僅僅是武功,還有許多其他知識。上到戰場上行軍打仗,朝堂上鉤心鬥角,下到打理府邸中的瑣碎小事,威風凜凜的睿王殿下竟然都能講出個一二三四。睿王對這個腦子靈活,反應極快,學什麼都能舉一反三的徒弟很是滿意。
謝安瀾卻聽得頭昏腦漲。她真心覺得睿王殿下找錯人了,這些鉤心鬥角的東西應該教陸離才對啊,陸離肯定會很感興趣的。
或許是她表現得太過明顯,睿王輕輕地哼了一聲道:“你覺得他還需要我教嗎?”即便跟陸離根本不熟,睿王還是一眼就看得出陸離是個什麼樣的人。
謝安瀾吐了下舌頭,低下頭,繼續乖乖地學習。
“見過王爺。”門外,穿著笑意樓灰色衣衫的男子恭敬地道。
睿王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人是薛鐵衣的心腹,睿王自然見過他。
睿王點了下頭,道:“進來吧,查到什麼了?”
那青年男子恭敬地道:“回王爺,我們將東陵及周邊諸國有記錄的組織,無論在明在暗,都盤查了一遍,還拿了送回去的印記做比對。樓主認為,這應該是雲宮的標記。”
“雲宮?”謝安瀾挑眉。
那青年點頭道:“雲宮位於西戎莫羅和東陵接壤處的三不管地帶。江湖上的人對這個勢力知道得不多,因為雲宮的人極少出來行走。不過與雲宮鄰近的勢力一般不太願意招惹他們,因為從雲宮出來的人都非常剛烈,只要落入敵人手中就立刻自殺,惹上這樣的人顯然不是什麼好事。”
一言不合就自殺,果然是那些人的行事作風。
睿王問道:“雲宮背後是什麼人?在那種地方,尋常勢力根本無法立足。雲宮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又是怎麼發展起來的?”
青年道:“回王爺,雲宮是十六年前突然出現在那地方的,只用了不到三五年的時間就迅速崛起,如今已經是那裡的霸主了。只是雲宮的人不愛外出,只要別人不招惹他們,他們基本上也不會去惹別人,因此雲宮在江湖上的名聲不大。”男子又垂首道,“至於別的,還需要時間詳查。”
睿王微微地點頭,道:“知道了,去吧。”
“屬下告退。”男子恭敬地退了出去。
片刻後,書房裡只剩下兩人了。謝安瀾看著睿王道:“師父,睿王府果然名不虛傳,從王府裡出來的人都這麼厲害。”
一個薛鐵衣,一個蘇絳雲,剩下的雖然在江湖上沒有什麼名氣,但是曾大人是承天府尹,另外幾個也是縱橫沙場的猛將。
睿王用一隻手撐著額頭,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你這是在嘲諷本王?”
謝安瀾眨眼:“徒兒怎麼敢呢?”
睿王輕輕地哼了一聲,道:“行了,這裡的事情交給莫七處置,你沒事就先回去吧。”
謝安瀾道:“這怎麼好?師父有事,弟子當服其勞啊。師父還沒回去,我還是留下來吧。”雖然現在京城裡肯定也很熱鬧,但是謝安瀾覺得比起單純的打架行為,還是跟著師父更好玩。
睿王道:“還是算了吧,本王可不想陸大人沒事就在暗地裡扯本王的後腿。”
謝安瀾的笑變得乾巴巴的,她道:“怎麼會呢?他哪裡敢啊?”
“你確定?”睿王挑眉問道。
呃,不太確定。
睿王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揮手道:“走吧,本王還沒出城,陸少雍就讓人來提醒本王,讓你早些回去呢。”
被剛認的師父這樣嘲諷,謝安瀾還是有幾分尷尬的,雖然睿王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再看看已經在閉目養神的睿王,她只得道:“那徒兒先告退了。”
睿王點點頭,也不睜眼睛,道:“本王讓人給你留了一個名額,回頭跟胤安人比武,千萬別丟了本王的臉。”言下之意:你若敢丟臉,本王就要你好看。
謝安瀾苦著臉,無奈地走出了書房。沒看出來,師父他老人家這麼爭強好勝啊。她才剛拜師好不好?難道是她在什麼地方得罪了師父?
在她身後,睿王已經悄悄地睜開了眼睛,看著謝安瀾垂頭喪氣的沮喪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一個小丫頭,也敢嘲諷本王管教無方。
這絕對是誤會啊。
等謝安瀾回到京城,已經是當天深夜了。書房裡的燈還亮著,謝安瀾推開門進去,只見陸離正一臉嚴肅地坐在書案後面看什麼東西。陸離見謝安瀾進來,臉上的神色才放鬆了一些,他淡淡地笑道:“回來了?”
謝安瀾點點頭:“怎麼還沒休息?”
陸離起身將她拉到一邊坐下,關切地問道:“沒有受傷吧?”謝安瀾搖了搖頭,一邊喝著陸離遞過來的茶水,一邊將事情的始末說了一遍。聽完謝安瀾的話,陸離也微微地蹙起了眉頭,道:“雲宮?”
謝安瀾點頭道:“笑意樓的人是這麼說的,怎麼?你聽說過雲宮這個組織嗎?”
陸離點了下頭,道:“我確實聽說過這個組織,不過……我記得雲宮的主人不是女人。”
謝安瀾有些詫異地挑眉。陸離道:“雲宮名義上是東陵、莫羅和西戎邊境的一支江湖勢力,處於三不管的地方。但事實上,雲宮是西戎皇室安插在江湖上的一個秘密組織。嗯,也不能說是西戎皇室安插的,應該是西戎皇室子弟在私底下扶植的。這件事,西戎皇帝應該也不知道。”
謝安瀾道:“這麼說,蘇絳雲投靠了西戎人?為什麼?”
陸離搖頭道:“不知道,我當年插手西戎的時候,從沒見過你說的這個女人。那時候,掌握著雲宮的是西戎六皇子膝下的嫡三子。西戎六皇子的生母出身卑微,不受西戎皇寵愛,西戎皇室內鬥圍繞著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和七皇子展開。誰也沒有想到,最後上位的卻是六皇子。不過這位六皇子登基不到一年就暴斃了,之後上位的就是三皇子。那人現在應該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吧。”
謝安瀾饒有興致地道:“也就是說……最後是雲宮的主人登上了西戎的帝位?”
陸離點頭:“可以這麼說。在前世,睿王過世之後,昭平帝大肆拆分西北軍,東陵的戰鬥力一落千丈。之後定遠侯戰死,整個東陵只有高裴一個主帥拿得出手。東方靖剛上位,西戎就準備趁機入侵東陵,我們逼不得已,只得挑動西戎皇室內鬥。那位三公子也是下得了狠手,竟然設計將整個西戎皇室殺得片甲不留。”那是真的鉤心鬥角,手段盡出。那幾年裡,西戎每隔幾天就有宗室發喪。
謝安瀾瞥了他一眼,沒問他在這些事情上出了多少力。
謝安瀾掰著手指頭盤算著:“也就是說,雲宮幾年後會落在如今還是個孩子的西戎六王府的三公子的手裡,但現在那些人叫蘇絳雲宮主,那麼……蘇絳雲是雲宮的前任主人,那位三公子是後任。但你說沒見也沒聽說過蘇絳雲……難道她養了一群一言不合就自殺的手下後,終於忍不住,自己也自殺了?”
陸離若有所思地道:“是不是自殺不好說,不過如果我們說的雲宮是同一個組織的話,那麼蘇絳雲應該確實死了,而且她的身份和死亡的消息還被人刻意地隱藏起來了。現在……設法讓睿王府查一查西戎六皇子和他的那個三公子吧。”
謝安瀾眨眨眼,問道:“我要怎麼告訴師父,我們懷疑西戎六皇子?”
陸離淡定地道:“夫人不如說,是你做夢夢到的。”
謝安瀾沒好氣地往他的腦門兒上拍了一下:“是你做夢夢到的吧?”
陸離立刻附和:“是我夢到的。”現在看來,他在前世的經歷,可不就是一場夢嗎?
陸離道:“記得提醒那老傢伙小心一點兒。在前世,那麼多人消失不見了,這幾年裡肯定發生過什麼非常大的事情。”睿王、薛鐵衣、莫七,還有蘇絳雲、蘇夢寒、穆翎,以及受了重傷就隱藏幕後多年不出面的宇文策。
只可惜那時候,陸離躲在家裡,一邊想盡辦法醫治自己的腿,一邊繼續埋頭苦讀。那時候的陸離還是一個單純的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傻子,哪裡會關注到這些事情?
謝安瀾點點頭,笑道:“師父知道你這麼關心他,肯定會感動的。”陸離立刻做出一個厭惡的表情,顯然是被謝安瀾的描述噁心到了。
第二天,謝安瀾去睿王府的時候,睿王已經回來了。聽了謝安瀾的話,睿王挑眉道:“哦?陸少雍是這麼說的?”謝安瀾眨巴著眼睛:“師父,這明明是我說的。”
睿王沒好氣地道:“男子就要有個男子的樣子,你這是什麼德行?”
師父,這才一天沒見,你就忘了你的徒弟是個女的嗎?我昨天還穿著女裝在你的面前晃了一圈啊。
“別想這些有的沒的,比武的事情準備好了嗎?”睿王道,“若你輸了,丟了本王的臉,就有你好看的。”
謝安瀾做了個鬼臉,笑道:“知道了,徒兒一定給師父長臉,只要……宇文策不出手。”宇文策要是出手,她可就真的沒法子了。
睿王似笑非笑地道:“你倒是有信心,你以為胤安只有宇文策一個高手?”
謝安瀾縮了縮脖子:“這個……大概不可能吧?請師父指教。”胤安比東陵更為尚武。除了睿王,東陵還有葉盛陽、薛鐵衣、高裴等等這樣的高手,胤安自然更不可能沒有高手了。
睿王淡然道:“江湖上的事情本王不知道,但是本王知道胤安朝堂上的高手比東陵多得多。宇文策麾下的蒼龍營,六個統領都太過年輕,實力比莫七他們弱一些,但是宇文策在蒼龍營中隱藏了一些高手。所以蒼龍營的人,不是身份越高武功就越強的。據本王所知,蒼龍營裡有三個隱藏的一流高手,武功修為只怕與葉盛陽相比也絕不遜色。只是這幾個人原本是江湖中人,名聲極壞,被人追殺,不得已才投奔了宇文策。”
謝安瀾嚇了一跳:三個葉盛陽,宇文策這是要上天啊。
再看看睿王淡定的神色,謝安瀾道:“師父這麼淡定,一定有辦法應對吧?”
睿王笑道:“現在需要應對的不是本王,而是陛下。你也不要小看了皇帝陛下,這些年來,他在暗地裡也培養了不少高手。只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拿出來用的。”
謝安瀾道:“上次懷德郡王叛亂,陛下都沒有派出什麼高手。”所以,這些所謂的高手真的存在嗎?
睿王搖頭笑道:“你真的覺得上次懷德郡王的叛亂能夠成功嗎?”
謝安瀾搖了搖頭。雖然懷德郡王是出其不意地突然發難,但是即便沒有她和陸離,叛亂成功的機會也不高。除非他能順利地擒賊先擒王,砍了昭平帝。即便如此,懷德郡王不是會被黃雀在後的東方靖處理掉,就是會被陸續趕來的人弄死。
睿王笑道:“昭平帝也是這麼認為的。只要他自己活著,那些大臣權貴死多少又如何?只要他想要,很快就能有一大批新的朝臣和權貴。”
謝安瀾歎氣:“陛下就不怕不小心真的把自己玩死了?”
睿王道:“他不是已經玩死了嗎?袁文龍的背叛,就不是他能想到的。你別看他在朝臣面前一副根本不在乎的模樣,心裡還不知道怎麼恨袁文龍呢。只怕他連將袁家的祖墳扒了鞭屍的想法都有了。他這人素來喜好走旁門左道,只怕早將當年太傅的教導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不過那個太傅死得倒也不冤。”
謝安瀾好奇地道:“師父對陛下也很瞭解?”
睿王搖搖頭:“我跟他不熟。”他們一個是睿王府唯一的世子,未來的睿王;一個是苦苦掙扎著要完成奪嫡大業的皇子。兩人的年紀差著好幾歲,自然不熟。
謝安瀾聳聳肩:好吧,不熟就不熟吧。
“陸離讓我跟你說,這一兩年,你最好小心一點兒。”謝安瀾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口。
睿王挑眉問道:“怎麼說?”
謝安瀾道:“就是小心一點兒啊,陛下和宇文策都想對付你嘛。你要是有個那啥……我還得再找一個師父,多麻煩。”
睿王無語,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個東西。謝安瀾立刻從椅子裡躥了起來,一閃身,已經到了門外:“師父,惱羞成怒是不對的。徒兒這是擔心你啊。”
睿王沒好氣地將手裡的東西拋過去道:“滾蛋,最近不用來了!本王不想見到你。”
謝安瀾將東西接在手中,一捏錦囊,笑嘻嘻地揮手道:“師父再見!”
謝安瀾話音還沒落,門口就已經看不到人影了。睿王有些無奈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也不知道謝安瀾這樣膽大妄為的性子,謝秀才到底是怎麼養出來的。當年……緋兒小時候也像謝安瀾這般活潑大膽。只是等到緋兒漸漸地長大,懂的事情多了,身上的負擔重了,才慢慢地變成了尊貴優雅的安德郡主。也只有在父兄面前,緋兒才能表現出一絲兒時的歡快活潑。
睿王的心裡泛起一絲懷念,更多的卻是傷痛和寂寞。
轉眼就到了兩國比武的時間了。這日,京城風和日麗,萬里無雲。往日裡熱鬧繁華的京城,今天卻仿佛有些冷清,茶樓酒肆的掌櫃、小二們都有些心不在焉,望著門外行人寥寥的街道。
在京城的另一個地方,有一個十分寬大的廣場,那裡卻是人聲鼎沸,喧囂不已。廣場中央是一個寬大的檯子,足有一人高。在檯子的正前方,被劃出來了一塊地方,擺放著許多桌椅,準備讓來觀戰的貴人們在此入座。幾排座位的正中央擺放著一把富麗堂皇的紫檀木雕龍坐榻,顯然今天要來的人身份不凡。
天還沒亮,就有許多人已經跑過來了,以求占到一個好位置。此時太陽剛剛升起,整個廣場幾乎被人包圍了。謝安瀾表示,自己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京城真的有這麼多的人。
謝安瀾是和穆翎、蘇夢寒一起來的。以三人的身份,雖然他們不能在專門空著給貴人們坐的視角最好的位置入座,但要找一個好地方還是不難的。坐在廣場邊上的一個小茶樓裡面,聽著外面熱鬧喧天的嘈雜聲,謝安瀾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穆翎見狀,不由得笑道:“無衣,這樣你都受不了,一會兒上場可怎麼得了?”
謝安瀾翻了個白眼,道:“你少說風涼話,敢情穆大公子是看戲人,一點兒也不著急,是吧?”
穆翎眨眨眼:“本公子倒很想參加,可惜……實力不濟啊。”
你壓根就沒有參加好吧?
蘇夢寒笑道:“無衣可知道,第一場的對手是誰?”謝安瀾搖頭道:“為了防止作弊,比賽開始前才會當眾抽籤決定對手。不過師父告訴過我,胤安有幾個人需要小心。”
蘇夢寒道:“以礦脈和疆土做賭注,想必兩國都做了萬全的準備。若是不可為,不要勉強,想來你比賽的這一局也無關大局。”
穆翎也點頭道:“沒錯,而且你之前已經替東陵贏過一局了,就算輸了也不丟臉。”
謝安瀾沒好氣地道:“你們倆想點兒好的成嗎?”還沒打呢,他們就預測她要輸,還能不能好了?
穆翎拍了一下她的腦袋,道:“我們是為了你的小命,你知不知道?這可是擂臺比武,生死不限。宇文策對你有意見,說不定會讓人在擂臺上弄死你。”
謝安瀾一笑,道:“我知道你們是關心我,多謝。我會量力而為的。”以她的實力,她也不指望奪冠,不必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陛下來了。”穆翎突然道。
三人齊齊看過去,果然看到昭平帝的鑾駕在一眾皇宮侍衛的保護下,朝著廣場中央慢慢地行來。
“陛下萬歲萬萬歲!”廣場上一時間呼聲如雷動。
昭平帝從轎子上下來,手裡還牽著同樣盛裝打扮的柳貴妃。
“平身。”昭平帝淡淡地道。
“陛下有旨,平身!”
“謝陛下!”等昭平帝扶著柳貴妃落座,鑾駕後面的一眾權貴才跟在昭平帝的身後落座。謝安瀾一眼望過去,倒也看到了不少熟人。
“睿王殿下到!”
“胤安攝政王到!”
又是兩聲高亢的聲音,眾人回過頭看過去,果然看到兩個人各自領著人從不同的方向走了過來。與宇文策浩浩蕩蕩的一路人不一樣,除了兩個侍衛外,睿王只帶了莫七。莫七穿著一身黑衣,抱著一柄同樣黑漆漆的劍,神色冷漠地看了一眼眾人,就垂眸跟在睿王身後了。
“見過王爺。”剛剛坐下的眾人連忙起身。
睿王淡淡地道:“免禮。臣見過陛下。”
昭平帝含笑點頭道:“睿王免禮,攝政王也到了?兩位坐下說話吧。”雖然對東方明烈十分硌硬,但是當著這麼多的百姓的面,昭平帝還是表現出一派和藹親切的模樣。
“謝過陛下。”兩人拱手道,在昭平帝的左右首邊分別坐了下來。
柳貴妃看了看兩人。不知怎麼回事,她今天竟然格外老實,坐在昭平帝身邊一言不發,只是淡淡地看著他們。
宇文策笑道:“本王今日方知上雍繁盛,我胤安皇城卻沒有這般熱鬧的時候。”
昭平帝得意地一笑,顯然對宇文策的恭維十分滿意。東陵是受到上天厚愛的地方,地大物博、富饒繁華,確實是周邊各國難以比擬的。
宇文策又看向睿王,笑道:“聽說,睿王殿下新收的愛徒也要參加比武?”
睿王淡淡地道:“小孩子多歷練一些總是沒錯的。”
宇文策笑道:“兩國比武,為的是礦脈和土地。在睿王眼中,此次比武原來只是給徒弟的歷練機會嗎?睿王果然是個好師父。”這話一出,宇文策成功地讓不少權貴在心中對睿王生起了幾分不悅。畢竟比武確實是大事,謝無衣不過是睿王剛收的徒弟,能學到什麼?而且謝無衣根本沒有參加選拔,直接占了一個名額,這也讓人不滿。
睿王道:“攝政王若覺得無衣沒有資格,不如咱們先暫停比武,讓其與之前入選的人一一比過了再說?”
宇文策道:“睿王這是誤會本王了,本王只是一時感歎罷了,以睿王的眼光,你自然不會看錯人。”
昭平帝也立刻打圓場道:“兩位稍安,睿王的眼光朕也信得過。咱們還是看睿王愛徒的表現吧。話說……謝公子如今何在?”
“師父,我在這裡!”昭平帝話音剛落,三人就聽見謝安瀾在人群外歡快地叫道。幾個起落,謝安瀾已經落到了高臺之下。不過她被宮中侍衛擋住了,不好過來。
睿王笑駡道:“你倒會出風頭。”他仿佛在訓斥自家孩子不懂事一般,不過話語中帶著幾分慈愛和笑意。
謝安瀾嘻嘻一笑:“我也沒辦法啊。”人民的海洋是那麼容易過的嗎?
昭平帝道:“放他過來。”
謝安瀾這才含笑湊到了睿王身邊。
“還不見過陛下和攝政王?”
謝安瀾恭敬地拱手道:“謝無衣見過陛下,見過胤安攝政王。”
昭平帝微微頷首,打量的目光在謝安瀾身上轉了一圈便作罷了。宇文策卻一直盯著謝安瀾,道:“謝公子,又見面了。本王期待謝公子今天的表現。”
謝安瀾拱手道:“多謝攝政王,晚輩一定努力奮鬥,爭取為東陵爭光,不給師父丟臉!”
很快,雙方參與比武的選手都已經到了會場,上前來拜見昭平帝和兩位王爺。謝安瀾在東陵這邊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柳浮雲、高裴都在,還有幾個她之前在睿王府見過,都是將門之後。在胤安的隊伍中,謝安瀾看到了宇文岸的身影。
謝安瀾朝著睿王笑了笑,走到了東陵的隊伍中,站在了柳浮雲和高裴旁邊。柳浮雲側首看她,低聲道:“沒想到無衣公子真的會參加這次比武?”謝安瀾有些無奈地攤手,瞥了一眼在不遠處坐著的睿王。
柳浮雲恍然大悟,眼中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高將軍別來無恙?”之前和高裴切磋過,勉強算共事過一段時間,謝安瀾覺得即便不看跟高小胖的交情,他們也算得上是熟人了。
高裴微微地點頭道:“多謝關心,在下很好。還沒恭喜無衣公子。”他指的自然是謝無衣拜了睿王為師的事情。
“多謝。”謝安瀾道。看高裴的神色,他顯然對勝利志在必得。
謝安瀾側首朝坐在昭平帝身後的權貴人群望過去,在靠近柳咸和柳戚兄弟倆的位置上,看到了一個同樣穿著侯爵服飾的中年男子。那人看起來三十出頭,面容英俊,微微皺起眉頭,卻無法掩蓋年輕時的俊朗英姿,反倒平添了幾分儒雅雍容的氣度。只是他此時的表情著實稱不上雍容,微蹙雙眉,面部繃得有些緊,仿佛在戒備著什麼。
謝安瀾覺得此人很有趣,挑了下眉,再仔細一看,發現這人的目光一直在回避他的右前方,那裡坐著的正是……睿王。
謝安瀾若有所思,側首問身邊的柳浮雲:“那是景甯侯?”
柳浮雲循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點了點頭。景甯侯的年紀雖然不小,但是因為他娶了柳家的女兒,算起來是柳浮雲的姐夫。不過雖然景甯侯娶了柳家的女兒,卻跟柳家的關係很一般,兩家沒有太多來往。所以柳浮雲對這位姐夫,甚至是那位早早嫁出去的異母長姐,都不怎麼熟悉。
謝安瀾暗道:景甯侯看起來似乎很害怕睿王。如果沒有做什麼虧心事,作為一個年紀輕輕就上過戰場立過戰功的男人,景甯侯不應該懼怕睿王才對。
就在謝安瀾胡思亂想的時候,禮部的官員在高臺上宣佈比武開始。第一步自然是抽籤決定第一輪的比武對象。當抽籤的盒子送到自己跟前的時候,謝安瀾隨意地從裡面摸出了一張字條,打開一看,上面寫著數字“十五”。
柳浮雲也展開了自己抽到的字條,上面寫著“九”,高裴的字條上寫著“十一”。這張字條不僅決定了他們比武的對手是誰,也決定了上臺的次序。總的來說,三人的位次都不靠前,可以多休息一陣。比武不要求所有的選手全程圍觀,只要該到場的時候到場就可以了,到時候如果不見人,就會作為主動認輸處理。謝安瀾有點兒不耐煩,站著跟柳浮雲和高裴打了聲招呼,便轉身離開了會場,飛快地鑽進了人群裡,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這一幕,坐在貴賓席上的宇文策等人自然看見了。宇文策笑道:“睿王的愛徒還真是信心十足啊,剛抽了簽就走了。”
睿王淡定地道:“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也沒有什麼用處。無衣的位置靠後,找個地方休息,比站在這裡浪費精力好得多。”
宇文策笑了一聲,沒有反駁。話是這麼說,但是比賽當前,除非有十成的把握,否則誰能表現得那般淡定?多看看別人的比武過程,是絕大多數人的選擇。
謝安瀾悠然地回到了與穆翎和蘇夢寒待過的茶樓。此時,茶樓裡又多了兩個人——陸離和百里胤。
看到謝安瀾進來,百里胤先笑了起來:“預祝謝公子旗開得勝。”
謝安瀾回禮道:“多謝。”
穆翎道:“別人都在那裡等著,你怎麼跑出來了?”
謝安瀾道:“我排在最後幾個。橫豎都能看比武,我為什麼不過來坐著看,非要在那裡站著看?”
蘇夢寒道:“只怕在別人看來,睿王殿下的徒弟目中無人。”
謝安瀾挑眉道:“師父他老人家會擺平的,不用擔心。”她好歹抱上了一個大腿,總不能一點兒好處都沒有吧?而且謝安瀾不覺得自己提前離開有什麼問題。她沒有破壞比武的規則,不是嗎?
陸離看著她,從袖中抽出了一張長長的紙箋遞過去,道:“這是曾大人給的,上面寫著胤安所有參加比武的人的資料。”謝安瀾接過來一看,胤安參加比武的人的身份是昨天傍晚才公佈的,曾大人這麼快就整理出如此周全的資料,確實不容易。
謝安瀾坐在一邊專注地看資料,外面的擂臺上已經打了起來。
第一局上場的,是一個身材高大健壯的胤安男子和一個修長消瘦的東陵青年。兩人也不多話,朝著對方一抱拳,直接動起手來。
能夠站到這個擂臺上的,自然不是平庸之輩。兩人打得格外的激烈精彩,圍觀的百姓看得群情激動,紛紛喝彩。
謝安瀾淡定地坐在一邊看資料,偶爾才抬頭看上兩眼。陸離對這些打鬥更是不感興趣,懶得往外看一眼。
穆翎和百里胤倒是興致勃勃,兩人都會些功夫,但是平時又極少跟人動手,難得遇到這樣重大的比武,自然看得興致勃勃。
門外響起幾聲輕輕的敲門聲。
“什麼人?”
門被人推開,陸明從外面探了個頭進來。屋子裡坐的幾個人齊齊地望向他,陸明微微一愣。
“二哥,何事?”陸離開口問道。
陸明乾笑一聲,道:“父親也來了,方才好像看到四弟進來,讓我過來請四弟過去一趟。”陸明這話說得十分客氣。他雖然沒什麼能力,卻知道什麼叫審時度勢。既然他已經知道陸離今非昔比,自然不會自討苦吃,跟陸離對著幹。
“父親找我?”陸離挑眉,不解地道。
陸明笑道:“我也不知道有什麼事,大概是……許久沒有見到四弟,父親想念四弟了吧。”說這話,陸明也有些尷尬。他知道,這種理由實在是不靠譜。但是父親吩咐他辦事,總不能不辦吧。
陸離沉吟了一下,點頭道:“也好,我跟你去見父親。”
謝安瀾有些擔心地看著陸離。陸離朝她淡淡一笑,示意她不必擔心,便起身跟著陸明走了出去。
陸聞已經許久沒有見到這個庶子了,看到陸離走進來,眼神一時有些複雜。陸離看了一眼廂房,只見陸家除他之外,兒子、兒媳婦、女兒、女婿都到了。那個讓陸離有些驚訝的人也在——陸聞的長女,平安侯府側妃陸蕙。
陸蕙看到陸離,眼波微動,若無其事地笑道:“四弟來了,快坐下說話吧。”
陸暉和李氏的神色都有些不好看,陸暄也冷冷地看著陸離。二少夫人和三少夫人坐在一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陸離走過去,看向陸聞,問道:“父親有什麼事?”
陸聞臉色一沉,道:“沒有事就不能找你了嗎?”
陸離聞言,直接轉身往外走去。
見狀,陸聞的臉色立刻一沉,他厲聲道:“你給我站住!”
陸離回頭看著陸聞,仿佛在說:有事就說,沒事我就走了。
陸聞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你們先出去。”
聞言,眾人的臉色不由得變了變。陸暉不滿地道:“父親,我們……”
“我說出去!”陸聞冷冷地說道。
陸暉被嚇了一跳,看著陸聞鐵青的臉,只好狠狠地瞪了陸離一眼,起身走人了。
陸蕙的臉色變了變,她含笑退了出去。只有隱藏在她衣袖中緊緊攥起的手,顯示出來她現在的心情是什麼樣的。
房間裡很快就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這對許久沒有見面的父子倆。陸離也不急著說話,轉身走到距離陸聞遠一些的椅子旁,坐了下來。陸聞似乎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沉吟了片刻,方才道:“聽說,你最近跟睿王府的人走得很近?”
陸離挑眉,饒有興致地道:“聽說?不知父親是從哪裡聽說的?”
陸聞沉聲道:“這個你不用管。”
陸離淡淡地道:“那麼,我跟誰走得近,也不需要你管。”
“我是你的父親!”陸聞怒道。
陸離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又如何?”
陸聞深深地吸了口氣,似乎在努力地平息自己心中的怒氣。好半天,他終於緩了過來,沉聲道:“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總之你離睿王府的人遠一些!”
陸離道:“誰告訴你我跟睿王府的人走得近了?”
明面上,他沒有跟睿王府接觸過,除了謝無衣。但他認識謝無衣,也是在謝無衣拜師睿王之前。
陸聞道:“我不管你以前跟謝無衣是什麼關係,現在他既然是睿王的徒弟,你就不能再跟他接觸了。你既然能得到陛下的看重和信任,就一定知道陛下對睿王有些什麼看法。跟睿王的人走得近,你是自討苦吃。”
陸離漫不經心地道:“我知道了,多謝父親提醒。”
陸聞看著陸離的神色,知道陸離根本沒有將自己說的話當成一回事。有這麼一個不聽話的兒子,陸聞覺得萬分憋悶。但全因自己當初錯待了陸離,導致陸離對陸家、對他這個做父親的,沒有半點兒感情。如今不論他說什麼,陸離都聽不進去。
看著陸離俊雅的容顏,陸聞歎了口氣,道:“離兒,我是為了你好。你要記得,千萬不要跟睿王府的人接觸。”陸離問道:“父親從小就在京城,可認識一個叫蘇絳雲的女人?”
陸聞一愣,臉色微變。這表情變化雖然很細微,陸聞也很快地收斂了起來,但是陸離依然捕捉到了,道:“看來父親認識。”
陸聞有些不自在地道:“蘇絳雲……是睿王府的人,又是安……安德郡主身邊最得力的侍衛。為父既然在京城裡,怎麼會不認識?”對他的話,陸離不置可否,只是挑眉道:“哦,那蘇絳雲為何找謝安瀾的麻煩,不知道父親是否知道?”
“謝安瀾?”陸聞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陸離說的是誰,跟著皺起了眉頭,“蘇絳雲找謝氏的麻煩?蘇絳雲不是已經失蹤了嗎?”
“看來父親確實不知道,蘇絳雲已經回來了。”陸離道,“前幾天,她還見了夫人一面。”
“你怎麼知道她就是蘇絳雲?”陸聞道。
陸離道:“自然是認識蘇絳雲的人親自確認的。”
“認識蘇……”話說到一半,陸聞的臉色突然一白,他怔怔地望著陸離。
陸離淡定地道:“父親想起什麼了嗎?”
陸聞道:“沒什麼,總之你記住,若不想陛下猜忌你,千萬不要再跟睿王府的人接觸了。”
陸離道:“看來父親找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既然如此,我記住了,兒子告退。”
陸聞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是看著陸離的背影,怎麼也說不出來,只得歎了口氣,頹然地低下了頭。門口很快傳來了關門聲,房間裡頓時靜了下來,外面的喧鬧聲倒吵得人震耳欲聾。
陸聞用一隻手扶著椅子的扶手,用另一隻手不停地把玩著掛在自己腰間的一塊玉佩,臉上的神色越發陰沉。把玩良久,陸聞方才一抬手,抓起桌邊的茶杯狠狠地砸了下去,低聲怒吼著:“蘇絳雲!你這個賤人!你竟敢……”
陸離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聽到裡面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悠然地舉步前行,唇邊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陸離,你站住!”一個女聲從他的身後傳來。陸離回過頭,看到陸蕎急匆匆地從後面追了上來。陸離沒有理會她,繼續往前走。陸蕎氣得跺腳,加快了腳步,朝著陸離沖了過去。在距離陸離還有幾步遠時,陸蕎被一個黑衣女子擋住了去路。
“讓開!”陸蕎氣急敗壞地道。
葉無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公子不想見你,這位夫人請回吧。”
“讓開!”
葉無情不理,陸蕎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陸離在轉角處消失,不見了蹤影。
“可惡!”
葉無情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唇邊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也轉身跟了上去,留下陸蕎在後面跳腳。
臺上的比武過去了好幾輪,很快就輪到了謝安瀾。
高裴在比武中輕鬆取勝。柳浮雲雖然費了一番工夫,但最後也贏了。在前面的十四場比武中,胤安八勝,東陵六勝,東陵暫時屈居下方。
“第十五輪開始,兩國高手請上場!”
胤安那邊,一個黑衣男子飛身上了擂臺。
謝安瀾也站起身來,足下一點,掠上了對面的擂臺。
謝安瀾有些驚訝地挑眉,冤家路窄啊。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謝安瀾在之前兩國比試之中遇到的長得有些像宇文策身邊蒼龍營統領的男子。看到謝安瀾,那人也是一愣,然後兇惡地瞪著她,顯然想一雪前恥,狠狠地收拾她一番。
謝安瀾風度翩翩地拱手笑道:“在下謝無衣。”
比武臺上,選手是要先互通姓名的。那人冷冷地哼了一聲道:“赫連漸。”
謝安瀾暗道:沒聽說過,不過赫連好像是胤安的大族。她看過資料,自然知道,這人是蒼龍營統領蒼三的弟弟。
“請。”謝安瀾抽出手中的照影劍,做了一個手勢。赫連漸冷冷地哼了一聲,抽出兵器朝謝安瀾揮了過去。上次在山上的較量,讓赫連漸到現在依然感到十分憋屈。他不承認自己的武功不如謝安瀾,但是……即便他不擅長在山林中追逐和廝殺,謝安瀾能在幾個胤安高手的圍追堵截下逃出生天,還將他們反殺了,這對他們來說,就已經是慘敗了。任何理由都無法為他們的失敗開脫,所以他必須在擂臺上光明正大地贏得這場比武,將謝安瀾踩在腳下,以洗刷之前謝安瀾給他帶來的恥辱。
赫連漸的刀法狠辣淩厲,謝安瀾的劍法卻是初學的。雖然她的資質非常好,但是到底比不上別人十幾年苦練的水平。所以謝安瀾沒有在意劍法,拎著照影劍當刀用,竟然也相當順手。她之所以選擇用照影劍,而不是用自己慣用的匕首或者長鞭,一是因為照影劍是師父所賜,二是因為不想這麼早就暴露了自己真正的實力,三是因為照影劍是一柄真正的名劍,鋒利程度遠高於謝安瀾自己打造的匕首。赫連漸的那把彎刀明顯不是凡品,謝安瀾用的兵器如果品質太差,就很容易吃虧。
兩人在臺上你來我往,打得激烈,貴賓席上的眾人看得十分認真。畢竟是睿王殿下唯一的徒弟的第一場比武,若是謝安瀾輸了,東陵的面子可就不好看了。所有人緊緊地盯著擂臺,兩個當事人反倒沒那麼在意。
宇文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睿王,道:“謝公子這劍法倒十分不錯。”
這絕對是嘲諷。
睿王一臉雲淡風輕的表情,他淡淡地道:“戰場臨敵,誰還管什麼刀法劍法,能殺敵就行了。”
宇文策笑道:“說得好,上次赫連漸輸了,心中一直不服,不知道這次他們倆誰的運氣更好?”
睿王道:“本王從來不相信運氣,贏了就是贏了,輸了就是輸了。就算當真是運氣,運氣本身也是一種實力。”
宇文策笑道:“是嗎?那麼咱們拭目以待吧。”
在宇文策看來,赫連漸的武功其實是勝過謝無衣的。但是從上次比試的結果能看出來,謝無衣非常擅長以弱勝強。不過謝無衣這次可未必有那麼好的運氣了,畢竟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的計謀都是浮雲。
臺上的謝安瀾已經漸漸地感覺到,赫連漸的情況跟上次不一樣。這次比試,赫連漸的武功和上次一樣的毒辣狠戾,但是多了一種瘋狂。謝安瀾仔細地看對方,發現他的眼睛像充了血般發出紅光,神色十分木然,身手卻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氣勢。謝安瀾微微地眯眼,試探著一劍刺向了他的左肩。赫連漸不閃不避,任由謝安瀾的劍尖刺向自己的肩頭,毫不猶豫地拿刀砍向了謝安瀾。
謝安瀾立刻抽劍閃開,從他的肩膀上抽出的劍帶起了一絲血花。赫連漸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他仿佛根本沒有感覺到自己受傷了一般,只是眼底的紅光更熾烈了。他追逐著謝安瀾,砍得也更加狠辣。
果然!
謝安瀾暗罵:比賽用藥違規啊渾蛋!
謝安瀾果斷地拋棄了跟他硬碰硬的打算,開始繞著擂臺跟他兜圈子。雖然她和他硬碰硬也能打,但是必然會以傷換傷。赫連漸只想打敗她,但她還要繼續參加後面的比武,根本就傷不起。
於是,眾人看到兩個人在那原本就不大的擂臺邊緣繞著圈子跑。謝安瀾這兩天著重突擊了一下輕功,赫連漸正好對輕功不太擅長。兩個人一個追一個跑,倒也正好。
宇文策嗤笑一聲,道:“這就是睿王交給無衣公子的法子?”
昭平帝也有些尷尬。即便他跟睿王不合,但在明面上他們才是一路的。睿王的徒弟在比武時只會繞著擂臺轉圈,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睿王淡定地道:“急什麼?你們胤安的高手人高馬大的,難道還擔心跑不過一個孩子不成?”
身後的眾人一怔。對呀,無衣公子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對方卻已經是二十多歲的成年人了。無衣公子可以跑,對方也可以追嘛。
睿王看著臺上,道:“這不是打起來了嗎!?”
謝安瀾突然回身,從朝自己砍過來的赫連漸身側一閃而過,在此同時,用照影劍在他的腰側留下了一個血痕。赫連漸的反應也是極快,趁謝安瀾從自己身邊掠過時,反手一刀朝身邊刺過去。誰知道謝安瀾更快,一閃身,又離開赫連漸好幾步遠了。赫連漸怒吼一聲,手中的長刀重重地劈了下來。謝安瀾舉起照影劍一擋,巨大的撞擊力讓握劍的右手微微地顫抖了一下。她果斷地將照影劍交到左手,舞得風生水起。
兩人這一戰足足打了將近半個時辰,赫連漸的身上已經多了七八條血口子。謝安瀾的身上也多了兩條口子,不過只是輕微的皮外傷罷了,傷勢不重。
眼看著赫連漸的招式越來越瘋狂,仿佛不要命了一般,謝安瀾不由得在心中暗罵:最近也不知道我走了什麼黴運,總是遇見神經病。在第一場比賽裡,就遇上了這麼一個瘋子。我不就是在山上用計贏了他嗎,他用得著這麼記仇嗎?
赫連漸手中的刀舞得越來越快,眼底的紅光也更深了。再加上他一身傷痕,血跡斑斑,看上去當真恍若厲鬼。給他們喝彩加油的人停了下來,看著臺上的兩個人。不少人暗暗地為看起來弱小一些的謝安瀾感到擔心。
謝安瀾察覺到赫連漸已經開始失控了,不知道他事先嗑了什麼藥,這麼厲害。她刺中赫連漸的那一劍不輕,但是赫連漸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似乎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痛楚了。
謝安瀾的眼神一閃,她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收起了抵擋赫連漸彎刀的照影劍,俯身上前,貼近了赫連漸。赫連漸毫不猶豫地伸出另一隻手去抓謝安瀾的衣領。謝安瀾怎麼會讓他抓住?她微微低頭,從他的腋下閃到了身後,握住從袖底滑出的一把匕首,朝著赫連漸的後背刺了下去。赫連漸回身想還擊,揮動的手臂卻被謝安瀾拿著照影劍的另一隻手擋住了——那只手臂直接撞到了照影劍的劍鋒上,頓時血流如注。與此同時,謝安瀾用力地將匕首刺了過去。
赫連漸慘叫一聲,回過頭來,猛然一拳打向謝安瀾。謝安瀾知道自己的力氣絕對比不過赫連漸,飛起一腳踢向赫連漸。赫連漸用盡全力一拳打出,竟然將謝安瀾整個人送了出去。謝安瀾在空中淩空翻身,才又險險地落在了擂臺上的旗杆上。要是比赫連漸先落地,她就輸了。
赫連漸見這一下竟然還是沒有將她打下擂臺,怒吼一聲,雙手握刀,朝著她站立的旗杆砍了過來。謝安瀾一躍而起,越過了赫連漸的頭頂,一腳踢在了還插在他腰間的匕首上。
旗杆轟然倒地,謝安瀾落地。幾乎在同一時間,赫連漸也倒了下去。擂臺上,兩個人一站一臥。這一局,謝無衣勝!
擂臺下,歡呼聲如雷動。
謝安瀾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赫連漸,抽出了自己的匕首,順手點了他傷口旁邊的幾處穴道,然後對著台下的眾人揮了揮手,飛身下去。
“師父。”
睿王看她身上的傷並不嚴重,微微地點頭,道:“還不錯。”
謝安瀾不由得莞爾一笑,道:“多謝師父誇獎。”
旁邊傳來一聲冷哼,宇文策的聲音陰森森地響起:“無衣公子,恭喜啊。”
謝安瀾忍不住朝睿王的身邊擠了擠:“多謝攝政王殿下誇獎。”
本大神流年不利,今年總是招惹上神經病。惹不起,我躲得起!
睿王自然也察覺到了宇文策看向謝安瀾的眼神。他似笑非笑地掃了宇文策一眼,回頭對謝安瀾道:“一個小小的比武,就弄得這麼狼狽,以後可知道該怎麼努力了?下一輪比武在下午,你先回去歇著吧。”
謝安瀾點頭笑道:“是,師父。”
“去吧。”睿王道。
謝安瀾眨了眨眼睛:“師父,徒兒贏了,沒有獎勵嗎?”
睿王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你贏了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你若在第一輪輸了,就等著挨揍吧。”
謝安瀾才不在乎,和睿王相處了這些日子,大概摸清了這位師父的脾氣:“但是,我就是贏了啊。”
睿王道:“自己回去挑禮物。”
“多謝師父!”謝安瀾立刻歡快地道,連能挑些什麼都沒問。睿王府有一個寶庫,裡面裝著的是這麼多年以來睿王府收集到的各種寶物。睿王送給謝安瀾的見面禮,是連西戎皇室都要鄭重珍藏的照影劍。光憑這個就能猜到,寶庫裡面到底還有多少讓人垂涎欲滴的寶物。能從師父手裡多坑兩件寶物,謝安瀾絕不會只拿一件。
第三章 雲宮之主
上午的比武結果出來了,東陵九勝十一負,略輸胤安。但是因為之前東陵在和胤安的一場比試中贏了,所以目前的勝負比是十比十一。差距只有一點兒,並非不可彌補,所以無論是昭平帝還是東陵眾臣,都沒有太過焦慮。
下午的比武,二十個人將繼續抽籤,抽到的對手有可能是胤安人,也有可能是東陵人。運氣不好的話,他們可能會自相殘殺。謝安瀾看了一眼,發現東陵這邊只有高裴和柳浮雲是自己認識的,其他人全都不認識,之前參加比武的那些世家子弟、將門之後,全部被淘汰了。
謝安瀾站在柳浮雲身邊,她的眼神自然逃不開柳浮雲的注意。看著她疑惑的目光,柳浮雲低聲道:“這些人很陌生,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可能是大內侍衛中的高手。”大內侍衛人數眾多,柳浮雲他們進出皇宮有固定的路線,也有人陪同,自然不可能知道其中的詳情。畢竟大內侍衛是保衛陛下安危的,在侍衛中隱藏一些高手是很合理的。
高裴低聲道:“不太像,他們的武功路數跟大內侍衛的不太一樣。而且……他們的武功只怕不比大內侍衛的統領差,可能還更好。”高裴跟如今的大內侍衛統領切磋過,自然知道大內侍衛的武功深淺。
謝安瀾想起之前坐在睿王身邊的時候,好像看過一場這些人的比武,沉吟了片刻道:“這些人……好像走的是刺客的路子。”
死士。
三人在心中暗道。
很快,禮部的官員宣佈比武開始。謝安瀾再一次從籤筒裡抽出了屬�自己的那張字條。這次上面寫著的不是數字,而是人的名字。謝安瀾一看,字條上面寫著“紮理佟”。這是一個胤安人的名字,而且看起來他不是胤安貴族。
柳浮雲和高裴抽到的對手同樣是胤安的高手,兩人的神色松緩了兩分。畢竟,內鬥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柳浮雲有些無奈,道:“看來我的運氣不太好。”
“怎麼?”謝安瀾有些不解。
高裴也看到了柳浮雲的字條,道:“這個人武功很厲害。”
能讓高裴說厲害的人,肯定是相當厲害了。謝安瀾想了想,低聲道:“別勉強。”
柳浮雲聽了這話,心裡一暖,道:“多謝關心。”
謝安瀾微微蹙眉。柳浮雲這人的性子嚴肅,甚至有幾分死板,內心深處卻有一股狠勁。他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用陸離的話說,柳浮雲若將那股狠勁用七分到柳家人的身上,說不定柳家的那些小輩早就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這次比武的順序是按照東陵人姓氏筆劃的多少來排列的。照例,謝安瀾又在後面。不過這一次謝安瀾沒有提前離開,而是跟柳浮雲等人一起站在擂臺上觀看比賽。
下午的比武果然比上午的更有意思,打鬥的程度自然就更加激烈了。經過了一番淘汰,能留下來的都是真正的高手,多看看並沒有壞處,而且謝安瀾也需要瞭解自己的對手。
柳浮雲站在謝安瀾身邊,低聲道:“那個人就是紮理佟,是這次胤安隨行的護衛的一個統領。不過他出身平民,不是蒼龍營的人。”胤安的階級劃分比東陵要嚴苛得多,東陵還有寒門貴子,布衣封侯。但是在胤安,貴族和平民之間絕對是涇渭分明的。一個平民能夠爬到這樣的位置,說明這人的能力確實不錯。
柳浮雲道:“那人用一柄大錘,應該具有天生的神力。你千萬要小心。”謝安瀾最大的弱點就是,身為女子,力氣遠不如男子。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技巧無濟於事。
謝安瀾微微地點頭,看向那人。那人正好也看向謝安瀾,見謝安瀾在打量自己,還舉起了手中的鐵錘,朝謝安瀾揮舞了一下。鐵錘落地的時候,他腳下的石板都碎裂了。但是他把鐵錘舉在手裡,輕若無物,可見確實具有天生的神力。
謝安瀾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伸手摸了摸腰間的銀鞭,看來這回不拼命是不成了。
很快就輪到高裴上場了。高裴的對手是一個高瘦挺拔的中年男子。高裴用長槍,中年男子揮舞的卻是一把陌刀。兩人用的都是長兵器,一開場就打得昏天黑地,擂臺周圍的人紛紛退避。謝安瀾打量著高裴的對手手中的刀。雖然她不擅長用冷兵器,但是對這些武器有瞭解。陌刀是用來對付騎兵的,胤安是個以騎兵強悍而聞名的國家。反觀東陵,除了睿王的西北軍,其餘的部隊中,騎兵並不多。一是因為東陵沒有寶馬,二是因為東陵的絕大多數地方山水交錯,派騎兵執行任務不太方便。
這人……難不成是為了對付睿王的騎兵的?
兩人都是上過戰場的將領。高裴從十多歲起就在戰場上廝殺,經驗不可謂不豐富。中年男子顯然也是一員猛將,打起來,功力竟然絲毫不弱于高裴。一開始,他們為了比武而比武,到後來倒是有幾分棋逢對手的感覺,打得酣暢淋漓。
“高將軍要贏了!”謝安瀾低聲道。
柳浮雲不知在想什麼。他回過神來,抬眼望去,果然看到高裴拿長槍架住了那中年男子的陌刀,然後用槍身往中年男子的胸口用力一擊。那中年男子的臉一白,他強忍住湧上喉頭的一絲腥甜,揮刀朝著高裴砍過去。高裴一躍而起,挑飛了中年男子的陌刀,一槍將他送下了擂臺。
那人站在擂臺下愣了一會兒,看向站在臺上神色肅穆的高裴,歎了口氣,朝著高裴拱手,表示自己認輸。高裴拱手回禮,飛身下了擂臺。
比武還在繼續進行,很快輪到了柳浮雲。柳浮雲這次敗了,不過他的臉上並沒有難過的神色。因為他雖然敗了,但是對手傷得更重。看著柳浮雲傷痕累累的模樣,謝安瀾伸手扶了他一把,歎氣道:“你這也太……”
柳浮雲淡淡地笑道:“皮外傷,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謝安瀾看了一眼他的肩頭,那裡有個像血洞一樣的傷口。她簡短地說:“趕緊回去休息吧。”再多說幾句,她擔心柳浮雲會直接昏死過去。如果這也算是皮外傷,她上午受的傷就只能算蹭破了一點兒油皮。
柳浮雲被人扶著下去了。不遠處的看臺上,宇文策越過了坐在中間的昭平帝和柳貴妃,看向睿王道:“沒想到,東陵竟然還有這樣的人才。”睿王淡淡地道:“攝政王擔心的事情也太多了,東陵人傑地靈,最多的就是人才。”
宇文策輕輕地哼了一聲,顯然對睿王的話不以為意。
“哦?本王看這小子的武功雖然算不上高,但是這心思、這狠辣的性子……很對本王的胃口啊。聽說,這是柳貴妃的侄子?”
柳貴妃含笑道:“浮雲年紀還小,讓攝政王見笑了。”
宇文策一揮手,道:“年紀小又何妨?身為男子,正是要有這樣一股狠勁才好。令侄當真是個可造之材啊。”
“攝政王謬贊。”柳貴妃道。
昭平帝看著宇文策直接略過自己跟睿王說話,莫名地生出一股憋悶的怒火。他很清楚,在宇文策心中東方明烈才是可以跟自己平等對話的人。至於他,如果不是有著東陵皇帝這個身份,宇文策連話都懶得跟他說。
一個個……一個個都如此目中無人!
昭平帝咬牙切齒地暗道:宇文策不過是一個卑賤的女奴所生之子罷了,竟然敢不把朕放在眼裡!總有一天,朕一定要讓你們好看!
柳貴妃坐在昭平帝身邊,自然感受到了昭平帝此時低沉的情緒。她將自己的一隻手輕輕地覆蓋在昭平帝的手上,面帶擔憂地輕聲問道:“陛下?”昭平帝眼中的寒意消散了幾分,他反手握住了柳貴妃的手,道:“朕沒事,愛妃不必擔心。”
柳貴妃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繼續看臺上的比武。
睿王自然也察覺到了昭平帝的情緒變化,若有所思地掃了昭平帝一眼,最後將目光放到了宇文策的身上。宇文策果然朝睿王露出了一個帶著幾分戲謔的笑容。他是故意的,故意刺激昭平帝,故意在昭平帝面前表現出對睿王的看重和對昭平帝的不以為意。昭平帝在痛恨宇文策的同時,會更加地痛恨睿王,被自己的臣子比下去的感覺……沒有一個帝王受得了。
宇文策對睿王滿懷惡意地一笑,還悠閒地舉起手中的酒杯,朝睿王敬了一下,道:“很快就要輪到謝公子了。紮理佟是胤安的高手,睿王若擔心徒弟,本王可以叫紮理佟手下留情。”
睿王淡淡地道:“到底應該擔心誰,還不好說呢。”
宇文策道:“睿王該不會以為謝公子僥倖贏了赫連漸,就可以挑戰紮理佟了吧?紮理佟和赫連漸可不太一樣呢。”
睿王道:“我徒弟既然上了戰場,就用不著人手下留情。否則,還上去幹什麼?”
宇文策冷笑一聲,道:“既然睿王信心十足,本王就拭目以待了。只是到時候若出了什麼事,還望睿王不要惱羞成怒,遷怒于紮理佟才好。”
睿王淡淡地道:“本王也希望攝政王記得這句話,小孩子有些不知道輕重,若出了什麼意外……”
宇文策冷笑一聲,不再說話。睿王也靠在了椅背上,淡然地望著臺上正打得激烈的兩人,神色平靜從容。
聽到禮部官員的通報,謝安瀾飛身一躍,掠上了擂臺,而那拿著沉重的鐵錘的男子卻是一步一步地走上來的。他體重不輕,再加上手中的鐵錘,每走一步,謝安瀾都能感覺到腳下的擂臺在顫抖。
“謝無衣,請多指教。”謝安瀾拱手道。
紮理佟臉色冷峻,目光沉著地看著謝安瀾,既不張揚,也不得意忘形。他是個身經百戰的人,自然明白“獅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即便對面站著的是一個還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少年,也會謹慎相待。
“紮理佟,請指教。”
兩人相互抱拳行禮之後,謝安瀾一抖右手,腰間的軟鞭已經被她抽了出來。紮理佟也不再客氣,大吼一聲,揮動手中的鐵錘,朝著謝安瀾砸了過來。謝安瀾身形一閃,避了開去。只是她還沒有站穩,身後就有勁風襲來。她連忙淩空翻身,避開了砸過來的第二錘,拉開了和紮理佟之間的距離。謝安瀾將手中的長鞭揮舞得如毒蛇一般,朝著紮理佟卷了過來。紮理佟竟然不閃不避,直接抬手去擋。帶著倒刺的長鞭纏住了紮理佟的手臂,他竟然神色自若,絲毫沒有痛苦之色。觀眾仔細看去,才發現長鞭上的倒刺根本沒有刺入他的皮膚——那黝黑的皮膚竟像一層鐵甲,將鋒利的倒刺硬生生地擋住了。
謝安瀾也有些驚訝,聽說過金鐘罩、鐵布衫一類的硬功夫,真正見識過的卻不多。
紮理佟揮動著手臂,謝安瀾瞬間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拉力從鞭子上傳來。跟他比力氣顯然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謝安瀾幹淨利落地撤回了軟鞭,在紮理佟的鐵錘再一次砸上來前飛身而去。
在之前的比武中,破壞力最大的一場,就是高裴和那個用陌刀的高手的對決,畢竟長兵器對周圍環境的破壞總是比短兵器厲害得多。但高裴那場對決的破壞力也遠遠比不上現在,紮理佟手中的鐵錘每砸空一次,擂臺就要多出一個窟窿,或者少一個邊角。
謝安瀾施展輕功滿場亂竄,不時地趁著空隙回身甩上幾鞭子,但是沒法對紮理佟造成多大的傷害。畢竟對一個渾身上下猶如包了一層鐵皮的人來說,那些小傷害根本不值一提。
轉眼間兩人已經打了兩刻鐘,卻依然沒有分出勝負,連對方的一片衣角都沒有碰到。胤安那邊,抗議聲四起。他們怎麼會看不出謝安瀾是在故意消耗紮理佟的體力?縱然紮理佟天生神力,但是扛著那麼重的一個鐵錘跟人過招,也要用不少力氣。
謝安瀾也有些佩服這個大個子了。她不是沒有遇到過力大無窮的對手,像他這麼能堅持的卻著實不多。如果不是謝安瀾拜師之後苦練輕功,內力也有所增長,可能早就敗在紮理佟手下了。畢竟對方不僅力氣大,動作也不慢。換成三個月前的自己上場,只怕兩刻鐘內就要被鐵錘砸翻了——謝安瀾可不想嘗試被那玩意砸到的滋味。
謝安瀾自然也聽到了下面的叫聲。她挑眉對紮理佟一笑,道:“抱歉了。”
紮理佟不解,微微頓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卻見謝安瀾的軟鞭在她的腰間繞了一圈,纏了一個漂亮的結。謝安瀾突然掏出了一柄兩頭細長,十分鋒利的兵器。胤安人對這種兵器的瞭解不多,在場的不少東陵高手卻一目了然。他們感到驚詫,睿王殿下的這位徒弟真是多才多藝。這兵器不是別的,正是和薛棠兒的海棠針看上去差不多的峨眉刺。
謝安瀾雖然平時不太用這種冷門的兵器,但現在用起峨眉刺來沒有半點兒不順手。因為她擅長各種短兵器,包括匕首、軍刺等。峨眉刺是極好的短兵器,男女都適用。它又被稱為分水刺,在水下打鬥有奇效,謝安瀾自然不會對此感到陌生。
峨眉刺寒光一閃,謝安瀾如一道影子一般撲向了紮理佟。紮理佟怒吼一聲,手中的鐵錘橫掃而出。謝安瀾彎腰避開了這迎面而來的一錘,用右手的峨眉刺刺向了紮理佟的腰。紮理佟挪動了兩寸,避開了這一下攻擊,手肘向下猛擊。謝安瀾側身,一腳踢向紮理佟的手肘。力道相撞,兩人雙雙退了幾步。謝安瀾舉起手中的峨眉刺,有些失望地歎了口氣。峨眉刺劃破了紮理佟的衣服,卻沒有傷到他。
謝安瀾也不氣餒,飛身撲上去繼續與他纏鬥。近身搏鬥的時候,紮理佟的鐵錘就有些施展不開了,但是他如鐵一般的手肘、手臂、手掌也給謝安瀾帶來了不少麻煩。偶爾,他掐准了機會,就毫不留情地砸下來一錘。只要謝安瀾被砸中一下,只怕這場比武就該結束了。
天色漸漸地暗了,周圍的燈籠也漸漸地亮了起來。在廣場周圍圍觀的百姓卻沒有離開的意思,緊緊地盯著擂臺上身形纖細的少年和高大壯碩的男子之間的爭鬥。
再一次靠近紮理佟,謝安瀾明顯地感覺到對方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唇邊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笑意。差不多了,再打下去她都要懷疑紮理佟是個沒有感覺的鐵人了。
謝安瀾眼神一凜,手中的峨眉刺快如疾風地朝著紮理佟的要害部位刺去。底下圍觀的人不由得抽了口冷氣,驚詫地道:“他之前竟然隱藏了實力。”在擂臺上,你面對比自己強大的敵人,隱藏實力不是聰明的做法。因為一旦被壓制住,你再想反抗就已經來不及了。這少年好大的膽子,難道是事先算計好了?
高裴側著耳朵仔細地聽了一下,方才道:“紮理佟的氣息和步伐已經開始亂了。”
“這麼說,無衣公子有勝算了。”
高裴蹙眉道:“不好說。”總的來說,謝無衣依然處在弱勢。高裴不得不承認,紮理佟的硬氣功是自己見過的最厲害的。許多人覺得不練內力就成不了絕頂高手,其實未必,只不過練習外功所需的資質和苦修是內功所需的十倍還不止。你要將自己的身體練到刀槍不入的地步,需經歷的痛苦和勞累絕不是一般人能夠想像到的。
遠處的茶樓裡,蘇夢寒等人坐在窗口,看著擂臺上的比武。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房間裡也已經點上了燭火。穆翎看向臺上,有些擔憂地道:“無衣這次的運氣真的不太好。”
蘇夢寒點頭表示同意。百里胤道:“無衣公子這段時間的進步很大啊。”之前百里胤見過謝無衣的武功。他可以肯定,在懷德郡王叛亂的時候,謝無衣絕對沒有現在的身手。難道睿王殿下當真如此厲害,才短短一個月,就能讓人的武功突飛猛進?
蘇夢寒道:“謝公子確實是難得的人才,可惜一直沒有得到名師指點。若他從小開始習武,只怕……”蘇夢寒斟酌著說道,“只怕在下也早已經不是他的對手了。”
穆翎瞥了蘇夢寒一眼,道:“你也不見得有多早。”蘇夢寒當年在京城確實是文武雙全,但也不算特別厲害,說不定武功還不如從小就要提防著親爹後母的穆翎。蘇夢寒離開京城不過幾年,生了一身的病,穆翎現在卻不太敢跟蘇夢寒動手了。
蘇夢寒淡然一笑:“多謝穆大公子抬舉。”
穆翎嘖了一聲,扭頭去看擂臺,道:“無衣不會有危險吧?”
蘇夢寒道:“無衣公子若想殺人,紮理佟早就死了。陸公子,是吧?”
坐在另一邊的陸離神色漠然。他只是淡淡地瞥了蘇夢寒一眼,沒有說話。
百里胤有些奇怪地看向蘇夢寒。他們幾個人中,只有陸離不會武功,這種事情問陸大人有什麼用?穆翎道:“既然這樣,無衣還拖拖拉拉的幹嗎?對付敵人,完全不用客氣!”
蘇夢寒嗤笑一聲道:“撒手鐧用在毫無意義的擂臺上有意思嗎?有睿王殿下在,無論如何,謝公子都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穆翎翻了個白眼,就算謝無衣沒有生命危險,身受重傷也很難受啊。蘇夢寒似乎看出了穆翎的想法,輕輕地歎了口氣,道:“所以穆大公子在武功方面註定不會有太大的成就。”
穆翎道:“多謝,在下對自己很滿意,並不想當天下第一。”武功夠用就好了,練那麼好幹嗎?多耽誤時間啊。在蘇夢寒練武的時間裡,穆翎賺的錢足夠雇傭一打一流高手了。
“快要分出勝負了。”蘇夢寒突然道。
穆翎想說的話被咽了回去。房間裡的幾個人死死地盯著遠處的擂臺。擂臺周圍掛滿了燈籠,將整個擂臺照得亮如白晝,所以即便隔得遠,他們依然能把臺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不知謝安瀾做了什麼,紮理佟舉起來的手仿佛被捆住了。謝安瀾手中的峨眉刺朝著紮理佟身上的要害刺了過去,紮理佟連忙舉起另一隻手中的鐵錘想砸下去,卻驚覺對方已經閃身掠到了另一邊。
蘇夢寒微微眯眼道:“無衣公子身上的好東西可真不少。”
“哦?”百里胤有些不解。他沒有看到什麼好東西。
蘇夢寒道:“雪蠶絲。紮理佟被雪蠶絲纏住了。”
雪蠶絲極為堅韌,通體透明,非常細。一根雪蠶絲就能吊起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九根雪蠶絲才能撚到普通細線的粗細程度。蘇夢寒記起來,中午看到謝安瀾,她腰間的鞭梢上好像就綁著一根銀白色的絲帶。
紮理佟很憤怒。對面的少年突然在腰間的軟鞭上一抽,那根不起眼的白絲線就纏上了紮理佟的手臂。然後紮理佟發現,無論如何用力,絲線都紋絲不動,纏在自己的脖子和手臂之間,讓它們無法再揮動自如。他根本不可能停下來去找繩結的位置,因為身邊還有一個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撲上來給自己一刀的少年。
憤怒的紮理佟用僅剩的一隻胳膊揮動著手中的鐵錘,用力砸向對面的少年,同時用力地揮動著另一隻手,想從那白色的絲線中掙扎開來。
謝安瀾一邊閃避,一邊在心中暗道:我打的繩結,別說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停下來讓紮理佟解,只怕也要花不少時間。可惜情況不允許,不然我還能捆出更完美的繩結。
看臺上,昭平帝和不少權貴有些昏昏欲睡,只有那些將門出身的人還保持著精神。宇文策瞥了睿王一眼,道:“令徒可真是多才多藝。”
睿王淡定地道:“多學一些總沒有壞處。”
宇文策輕輕地哼了一聲,到底說不出勝之不武的話來。像他們這樣的人,從不相信什麼勝之不武。對他們來說,只有勝或者敗,用什麼手段是次要的。
臺上的謝安瀾終於瞅准了時機,將手中的峨眉刺送入了紮理佟的腰間。紮理佟怒吼一聲,雙眸泛紅,揮動著鐵錘砸向謝安瀾。她側身轉到了紮理佟的背後,與此同時,又反手一下刺向紮理佟握著鐵錘的手臂,使其頓時血流如注。
紮理佟手中的鐵錘掄了一圈,砸向身後的謝安瀾。她連忙後退,用峨眉刺擋住。即便這兵器是她精心挑選的,被鐵錘一砸,還是幾近變形。謝安瀾早有準備,在發現擋不住這錘的時候,果斷地拋出了手中的峨眉刺。
鐵錘落下,峨眉刺被砸彎了,落在地上。謝安瀾深吸了一口氣,若強行接下這一招,只怕手要廢了。
紮理佟看也不看地上的峨眉刺,又是一錘揮向謝安瀾。謝安瀾飛身而起,從鐵錘上踩過,借著他揮動的力道掠上了高空。她淩空一個翻身,手中的銀鞭已經套上了紮理佟的脖子。紮理佟用受傷的右手抓住了鞭梢,謝安瀾落到了他的身後,用力扯住了長鞭的另一頭。這長鞭雖然不是用雪蠶絲做的,卻也極為牢固。兩個人分別從兩頭用力,將長鞭拉得緊繃,誰也不肯讓步。謝安瀾一咬牙,從袖中射出一縷絲線,纏住了紮理佟的脖子。
“紮理佟,你認輸,我就放手。”謝安瀾道。
紮理佟咬咬牙,沉聲道:“不。”
謝安瀾抬手一扯銀絲,紮理佟的脖子上立刻多了一條血線。
紮理佟的額頭上青筋暴露,他依然死死地抓著長鞭的一頭沒有動彈。
原本還在喝彩的人們不由得停了下來。一明一暗的兩個東西纏在了紮理佟的脖子上,但紮理佟只有一隻手能動,那只能動的手還受了傷。如果他放手去抓那根銀線,長鞭上的倒刺就會紮入他的脖子。如果他不肯放手,毫無疑問,那根不知道用什麼做成的線會割斷他的脖子。
謝安瀾道:“我敬佩你的武功,不想下殺手。你趕緊認輸。”
紮理佟咬著牙說:“紮理佟只會死,不會輸。”
謝安瀾手中的線緊了兩分。她跟紮理佟無冤無仇,不想殺他。但是,他們誰都不願意服輸。因為他們在爭取的勝敗榮辱不僅屬�他們自己,還屬�他們身後的國家和人民。
擂臺下一片肅靜,謝安瀾緊緊地盯著紮理佟流血的脖子,鮮血染紅了纏在他脖子上的銀鞭。
“夠了,紮理佟,你輸了。”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是宇文策。
紮理佟一愣,臉上的神色非常複雜。過了好一會兒,謝安瀾才聽到他回道:“是,王爺。”
紮理佟頹然地放開手。此時,這名高大壯碩的男子看起來竟然像一條沮喪的大狗:“我輸了。”
謝安瀾收回了手中的長鞭和銀線,拱手道:“你很厲害。”若不是準備充足,光明正大地過招,她未必打得過他。師父說的沒錯,這世上的高手不全是聞名於外或者佔據著排行榜席位的那些人。
說完,謝安瀾不再看紮理佟,飛身下了擂臺。落到地上時,她也不由得頓了一下,才站定了,就往睿王的方向走去。這一場纏鬥,消耗了她絕大部分的體力和精力。若不是感覺自己快撐不下去,她也不會這麼快就用殺招。
看臺上,睿王滿意地看著自己新收的徒兒。如此資質,即便在男子之中,謝安瀾也是萬里挑一的。
睿王剛要開口說話,突然遠處銀光一閃。睿王的臉色微變,他厲聲道:“閃開!”
謝安瀾雖然疲憊,但反應極快,即便什麼都沒有感覺到,還是飛快地朝著左側閃去。
破空的聲音傳來,只見幾支羽箭朝著看臺上的人射了過來。睿王一揮長袖,掃掉了自己跟前的羽箭,一把抓起坐著的昭平帝,閃到了一邊。昭平帝剛剛離座,就看到兩支羽箭落在了龍椅上,頓時嚇得臉色慘白:“來人,護駕!”
現場頓時一片混亂,謝安瀾也有些慌,下意識地看向遠處蘇夢寒等人所在的茶樓。她倒不擔心蘇夢寒等人,但是陸離……幸好,今天無情跟著陸離一起出來了,謝安瀾暗道。
混亂中,柳貴妃跪坐在龍椅下方。周圍的人跑來跑去,誰也沒顧得上豔絕後宮的貴妃娘娘。見昭平帝已經被睿王等人護著往後面去了,柳貴妃露出一絲似悲似喜的神色——她又被昭平帝拋下了。
一支箭直直地朝著柳貴妃射了過來,只聽噌的一聲,一把劍擋開了射來的羽箭。有人伸出一隻手,抓起柳貴妃就朝外面掠去。落地後,柳貴妃有些眩暈地抬起頭,看著來人:“浮雲,怎麼是你?你……”柳浮雲之前傷得不輕,應該回去休息了才對。
柳浮雲道:“我沒事,姑母,先離開這裡。”
柳貴妃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她點了點頭道:“也好,陪我去找陛下吧。”
柳浮雲微蹙眉梢,沒有多說,拉起柳貴妃朝人群外面走去。
他們退出人群,身後一片混亂。從人群中不斷地傳來叫喊聲、哭泣聲,嘈雜的聲音讓人心煩意亂。昭平帝臉色蒼白,躲在層層護衛之中。他身邊的侍衛神色警惕,充滿戒備地望著四周。
“愛妃呢?愛妃在哪裡?!”昭平帝突然叫道。
謝安瀾在心中冷笑一聲:又是這樣,在自己安全的時候,他才會想起他的愛妃。
睿王皺眉看著眼前混亂的廣場,抬步往外走去。
“睿王,你去哪裡?”昭平帝見睿王要離開,連忙問道。
睿王一指眼前混亂的場景,道:“陛下,這樣下去會死傷不少人。”只要有一個人死在這裡,很快會牽連到更多的人。
昭平帝的眼裡帶著怒氣,面上卻有幾分笑意:“還是睿王想得周到,這裡的事情就有勞睿王了。”
“分內之事。”睿王淡淡地道。
看著睿王離開的背影,昭平帝幾乎難以掩飾自己那冰冷的眼神了。
黑暗中,睿王一躍而起,翩然落到了廣場中央擂臺上的一根旗杆頂上。片刻後,睿王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廣場:“所有人不得隨意亂跑,按秩序從各個出口退出。巡防營士兵負責維持路口秩序,有尋釁滋事者,立即鎖拿!五城兵馬司負責包圍封鎖東南方方圓三裡的所有地方,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是!”
身處混亂中的人們,其實只需要一個聲音指引。毫無疑問,睿王的聲音能帶給人安定、可依賴的感覺。睿王的聲音毫無阻礙地傳入了所有人的耳中,這些人本能地聽命行事,外圍的人動了起來。
嗖!一支羽箭在夜空中朝著站在最高處的睿王射了過來。
“師父,小心!”謝安瀾一驚,立刻叫道。
睿王側首看了一眼,輕描淡寫地拍出一掌。羽箭竟然被睿王強勁的掌力逼停在空中,然後掉轉了箭頭,朝著來的方向飛去。咚的一聲,羽箭釘在了一個開著窗戶的房間的窗櫺上。謝安瀾從那敞開的窗口處看進去,此時房內已經空無一人了,只有一支羽箭還在微微地顫抖著。
謝安瀾眨了眨眼睛。
師父好帥!
睿王很快回到了謝安瀾身邊,柳浮雲也已經扶著柳貴妃從人群中出來了。柳浮雲剛剛換過的衣服又染上了血跡,顯然是傷口裂了。
昭平帝拉著哭哭啼啼的柳貴妃細心安慰,仿佛十分寵愛對方。柳浮雲看著這一幕,半晌沒有言語,神色有些複雜。直到看到睿王和謝安瀾走來,柳浮雲方才轉過身,恭敬地行禮:“王爺。”
睿王微微地點頭,打量了一下柳浮雲道:“浮雲公子身受重傷,早些回去歇著吧。”
柳貴妃這才想起柳浮雲來。她從昭平帝的懷中抬起頭來,抹著眼淚道:“對了,暮兒受了重傷,剛才還一直護著臣妾……這……傷口又裂開了嗎?怎麼這麼多血?”
柳浮雲搖頭道:“姑母,無妨。”
柳貴妃道:“怎麼會無妨!嫂子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若出了什麼事,本宮如何跟嫂子交代?”
柳浮雲微微一愣。柳貴妃雖然對他一直像對親生孩子那樣疼愛,但是和他母親的關係很不好,兩個人甚至有好些年沒見過面了。這倒是他第一次聽姑母說起他母親。
昭平帝拍拍柳貴妃的手背,道:“愛妃不用擔心,浮雲還年輕,好好養養便好了。這次浮雲為東陵贏了兩場比武,又保護愛妃有功,朕不會虧待他的。”柳貴妃這才含淚笑道:“多謝陛下。陛下還有事情要忙,臣妾跟浮雲說幾句話,就讓人送他回去。”
昭平帝現在確實有事情要忙。他點了點頭,對柳貴妃的體貼感到十分滿意。
謝安瀾站在睿王身邊看著這一幕,覺得十分古怪,昭平帝確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愛柳貴妃。那他到底是為了什麼要表現出自己非常寵愛柳貴妃,甚至不惜讓人覺得他是個昏君呢?
柳貴妃拉著柳浮雲走到外面人少的地方,用慈愛的目光看著眼前比自己還要高的侄兒,溫柔地說道:“浮雲,這次多虧你了。”
“姑母,你……”柳浮雲微微蹙眉。他覺得自從宮變之後,姑母一直不太對勁,只是現在……
柳貴妃輕輕地歎了口氣道:“前段時間姑母遷怒了你,你別放在心上。這世上,姑母也只有你這一個……”不知想起了什麼,柳貴妃搖了搖頭,道,“過些日子你大約就要離京了,姑母不攔著你。你放心,你想要的,姑母一定會給你。”
柳浮雲把眉頭皺得更緊了,姑母一直不贊同自己離開京城。
柳貴妃淺笑道:“之前是姑母想錯了,浮雲……可惜姑母以前沒有聽你的,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罷了,你既然想離開京城,就好好地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別的……就不要惦記了。快回去休息吧。”
“姑母……”柳浮雲的心中隱隱地生起一股不祥的感覺。他沒有經歷過所謂的情愛,所以也不能理解那些男女之間的恩怨愛恨,只是柳貴妃眉宇間的那幾分決絕,讓人感到不安。
沉吟了片刻,柳浮雲壓低了聲音,道:“姑母,柳家現在撤還來得及。”
柳貴妃一怔,微微搖頭,那已經有些歲月的痕跡的容顏上,露出了一絲決然的微笑。她堅定地道:“決不。浮雲,別想太多你不該想的事情。你就算能說服我,也說服不了你爹,更說服不了柳家所有的人。柳家窮怕了也富慣了,絕對不會放棄現在的一切,除非……我死了。”
柳浮雲沉默了。他天生富貴,不明白貧窮的可怕。他性格堅忍,不怕吃苦和奮鬥。他從小受母親教導,明白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所以他從來都無法理解柳家人的想法。果然,只有真正的柳家人才能瞭解柳家人的想法。
他窮怕了,富慣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回去吧,好好休息。”柳貴妃推了柳浮雲一把,轉身走了幾步,吩咐不遠處的侍衛:“送浮雲公子回去!”
“是,貴妃娘娘。”侍衛恭敬地道。
柳貴妃越過他們,走向正在不遠處跟權貴們說著什麼的昭平帝。是的,她現在還是貴妃娘娘,在東陵國寵冠後宮的柳貴妃!
雖然有朝廷兵馬維持秩序,卻依然不乏存心想挑事的人。在廣場西北角的出口處,幾個身形彪悍的壯漢正氣勢洶洶地跟維持秩序的巡防營官兵說著什麼。
他們擋著道,身後的人自然沒法走。於是西北口的人越堵越多,龐大的人群竟顯得巡防營的官兵有些勢單力薄。陸離穿著一身還沒來得及換下的暗青色常服,在火光下,那俊雅的容顏上多了幾分鋒利的冷意。他神色淡漠地看著在自己面前指手畫腳的男子,沒有說話。
百里胤站在他的身邊,表情也有些沉鬱,這些人在故意鬧事!
“陸大人,後面的人擁上來了。”百里胤低聲提醒道。
陸離點點頭,沉聲道:“抓起來。”
聞言,那幾個大漢立刻高聲叫起來:“官府要殺人了!濫殺無辜!草菅人命!”
後面的人聽到這話,立刻騷動起來。尋常百姓對官府抱著一種又敬又畏的感覺。
眼看後面就要亂起來,陸離突然伸手拔過身邊的巡防營官兵手中的刀,毫不猶豫地一刀揮了下去。血光乍現,那人立刻倒在了地上。他沒有死,只是被砍斷了一隻手。陸離把那染血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人幾乎忘了痛楚。等到反應過來,他捂著自己如泉水一般狂湧鮮血的傷口慘叫起來。陸離冷冷地說道:“所有人按秩序離開,再有尋釁滋事者,斬!強闖搶位者,杖責三十,下獄一年!”
濃濃的血腥味既讓人畏懼,又讓人清醒,原本嘈雜的街口立刻安靜了下來。陸離用銳利的目光看向另外幾個壯年男子,道:“你們也可以試試。”
那幾個男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陸離的視線。雖然眼前的男子看上去是一個溫柔俊美的讀書人,但是那如刀鋒一般銳利的目光讓他們有一種被刀刺過的感覺。
火光下,俊美的年輕人分明像從畫中走出來的風流才子,卻給人一種陰寒徹骨、鋒芒畢露、觸之必傷的可怕的感覺。
那幾個人十分識趣地閉了嘴。陸離收回了刀,淡淡地道:“帶著你們的同伴一起走。”
有人想說這人跟他們沒關係,卻到底沒有勇氣在陸離跟前多說什麼,拉起斷了一條胳膊的男子匆匆離去。陸離回頭看了一眼消失在街角的人,低聲吩咐身邊的人:“跟上他們。”
“是。”承天府衙役應聲而去。這人雖然是承天府的裝扮,卻來自笑意樓,所以陸離不怕他們將人跟丟。
街口一片安靜,所有人整齊有序地從陸離跟前匆匆而過,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這位站在街邊穿著一身青衣的俊美的年輕人。
站在陸離身邊的百里胤看著陸離,眼神有些複雜。他沉默地又看向跟前飛快流動的人流,沒有說什麼。
人群開始順暢地撤離。陸離叮囑了在這裡駐守的一個巡防營將領幾句,轉身和百里胤告辭離開。百里胤點點頭。他還要在這裡守著,直到結束。看著陸離漸漸遠去的挺拔的背影,百里胤微微地歎了口氣。站在他身邊的將領疑惑地看著他:“百里大人?”
百里胤含笑搖頭,道:“沒什麼,只是一時有些感歎罷了。陸大人……”
那將領了然地笑道:“原來如此,別說是百里大人,就是在下也嚇了一跳呢。在下原本以為陸大人是個文文弱弱的讀書人,沒想到這氣勢比咱們這些在軍營中摸爬滾打的人還可怕。”陸離這毫不猶豫地拿起刀砍人的架勢,當真讓人覺得有些心慌。
百里胤笑而不語。
陸離獨自走在大街上。別人行色匆匆,他卻顯得太過淡定。不過此時滿大街都是行色匆匆的百姓和巡邏的官兵,倒也沒有人注意到他。
陸離走到一個街口,突然停下了,一抬頭,看到謝安瀾正坐在對面街邊的房頂上,含笑對自己招手。月色下,遠處的火光映襯著那張脂粉未施的容顏,謝安瀾美麗得如夜色下綻放的曇花。
謝安瀾站起身來翩然落地,笑道:“陸大人好悠閒。”
陸離的唇邊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之前被那場混亂勾起的幾分煩躁立刻煙消雲散。
“夫人怎麼在這裡?”
謝安瀾眨了眨眼睛,道:“大概……是來看看陸大人有沒有背著本大神在外面偷香竊玉?”
陸離笑道:“這世上哪裡還有比夫人更值得憐惜的香和玉?”
謝安瀾翻了個白眼:陸大人真會說話。
陸離走過去握住謝安瀾的一隻手,道:“讓夫人擔心了。”
謝安瀾搖頭:“怎麼會?陸大人方才可是威風凜凜呢。”
陸離失笑:“原來夫人這麼早就到了,為夫還等著夫人前來相救呢。誰知道左等右等也等不來,只得自己動手了。”
謝安瀾忍不住側首打量著陸離:這位大爺是不是搞反了?說好的英雄救美呢?他等著夫人相救,還說得如此理所當然,本大神也是服了。
兩人牽著手往前方漫步走去。謝安瀾問道:“現在去哪裡?你不用在這裡看著嗎?”
陸離搖搖頭道:“百里胤和孔聿之等人都在,還有巡防營的將領。朝中那些武將現在應該也反應過來了,不會出什麼亂子。咱們去看看那幾個鬧事的人。”
“那就好,我們去哪裡?”
“承天府。”
此時,承天府的大牢顯得比平時更加陰森寂靜,被關在牢房裡的人看到有人進來,忍不住縮在了角落裡。他們不是窮凶極惡之徒,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心中感到非常懼怕。
那幾個鬧事的人被扔進了一間寬大的敞開的房間裡,陸離和謝安瀾並肩坐在房間的一角。陸離將一杯熱茶遞給了她,這個時節的深夜已經有點兒冷了,就算謝安瀾不渴,端著暖暖手也是可以的。
被扔在地上的人裡,有那個斷了一隻手的大漢,他的斷臂已經被包紮起來了,只是因為大量失血而虛弱到臉色依然蒼白。看到坐在那裡的陸離,大漢不由得一縮:“你……你要幹什麼?”
陸離淡淡地道:“這個問題,我也想問各位。”
“我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想殺人滅口嗎?”
陸離道:“本官殺你們不用滅口。”
“你們草菅人命!”有人激動地叫道。
陸離嗤笑一聲,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的衙役。那衙役一拱手,恭敬地道:“啟稟大人,這四人是上雍城中的一個小幫會的人,我們從他們的住處搜出了大量的現銀和銀票。另外……”衙役滿懷嘲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幾個人,道,“有個身份不明的人躲在他們的院子裡,我們去的時候才逃掉。他們放在房間裡的水被人下了藥,如果不是我們去得快,他們現在應該已經死了。”
幾人頓時變了臉色:“你胡說!”
那衙役並不多話,只是撇了撇嘴,站在一邊。
陸離饒有興致:“殺人滅口?有點兒意思。”沉吟了片刻,他道,“既然如此,明天一早放兩個人出去看看。記得,要將他們……好好地送出去。”
好好地——陸離把這三個字咬得極重。幾個男子立刻就反應過來了,齊齊變色,看著陸離——這人想用他們當誘餌!
陸離道:“可別全部放出去,死光了怎麼找線索?”
“是,大人請放心。”衙役恭敬地道。衙役不懷好意、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幾人。
這幾個男子越發不安,看陸離起身想離開,終於有人慌了,道:“等……等等!我們……我們說!”
陸離挑挑眉,看似猶豫地看著說話的男子。那男子連忙道:“真的,我都說,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們!”
陸離微微地點頭,重新坐了回去:“夫人,看來我們還要等一會兒了。”
謝安瀾嫣然一笑:“沒關係,我也有些好奇呢。”
“說吧。”陸離平靜地看著眼前的男子,儼然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那男子吞了一口唾沫,畏懼地看向陸離,顫顫巍巍地道:“是……是有人給了我們錢,讓我們……讓我們找機會鬧事的。”
陸離微微挑眉:“鬧事是要鬧到什麼程度?不至於只是為了找我的麻煩吧?”
那男子搖了搖頭,臉上寫滿了苦澀和沮喪。他們根本就不認識這個小白臉好嗎?原本以為給陸離找麻煩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沒想到他們竟然栽在了這個看起來就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人的手裡。誰又能想到,這個看似文弱的年輕人,拿刀砍起人來半點兒也不手軟,比許多江湖中人還要冷血果斷呢?
“對方……要我們設法引起混亂,最好……最好死一些人,越多越好……”男子道。
陸離微微蹙眉。就算死人,死的也是那些尋常百姓,對朝堂和官員來說,未必能造成多大的損失,最多就是負責安全的官員要倒黴了。這點兒麻煩,在陛下和朝廷百官看來,只怕還比不上放跑一個刺客嚴重。
除非……有朝堂上的人跟那些人合作,想針對負責安全的官員——承天府尹曾大人。
所以,這次的事情是朝著曾大人來的?但是在這種場合行刺,幕後主使人肯定不會只針對一個小小的承天府尹。
陸離沉默了良久,俯身在謝安瀾耳邊低語了幾句。謝安瀾有些驚訝:“你確定?”
陸離點點頭。謝安瀾站起身來道:“好吧,你自己小心一點兒。”
陸離點頭,輕聲道:“讓裴冷燭陪你去。”
謝安瀾莞爾一笑,道:“放心。”
很快地,謝安瀾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離開。陸離似乎對這些人失去了興趣,揮揮手道:“先關押起來,不要讓任何人接觸他們。”
“是,大人。”
謝安瀾帶著裴冷燭出了承天府,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道:“曾大人現在在哪裡?”
裴冷燭搖搖頭。比起他的師父和師姐,他大多數時候都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裡研究藥物。今晚突發意外,他才連忙趕到承天府來。最近葉盛陽不知道被陸離派去幹什麼了,總是行蹤飄忽。葉無情有時候跟著陸離,有時候跟著謝安瀾,忙得不可開交。這會兒,謝安瀾倒只有裴冷燭能用了。
謝安瀾只是隨口一問,沒有指望裴冷燭真的知道什麼。她側首想了想,方才道:“還是去會場那邊吧。”那邊的人現在肯定還沒有完全散去,曾大人如果沒有被昭平帝叫進宮,這會兒應該還在那裡。
曾大人覺得自己今晚過得十分辛苦,好好的兩國比武,有人弄出這種事情,不管最後結果如何,東陵人在胤安人面前的面子肯定已經丟得差不多了。十分擅長遷怒他人的皇帝陛下,肯定會遷怒于曾大人。功勞他是別想了,能不受過就不錯了。
看著人群漸漸地散去,曾大人才暗暗地松了口氣。
“曾大人。”夜色下的會場中已經沒有多少人,寬闊的會場越發顯得遼闊、安靜。曾大人回頭一看,不由得一笑,道:“陸夫人,這麼晚,你怎麼……”謝安瀾含笑道:“方才抓到了幾個搗亂的人,有些事情需要跟大人說一下。”
曾大人帶著謝安瀾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方才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沉聲問道:“出什麼事了?”
謝安瀾將陸離的猜測說了一遍,曾大人也皺起了眉頭。他能夠隱藏身份,在朝中混跡二十年,官至承天府尹,還當了昭平帝的心腹,對周遭事務的敏感度自然不低。聽謝安瀾一說,他就知道有人在針對自己,不由得微微皺眉,道:“我在朝中沒有什麼死敵,誰會在這個時候對我下手?”
謝安瀾道:“有些事情未必是跟你有仇怨的死敵所為。”
官場之上,大家說到底,為的不是恩怨情仇而是利益。雖然承天府尹這個官位品級不高,卻十分重要,垂涎的人想必不在少數。
曾大人點頭:“陸夫人說的也是,但是這些人選在這個時候,說明他們很可能知道今晚會發生騷亂。”雖然也有可能是巧合,但是曾大人覺得這個可能性太低。他是不怎麼相信巧合的。
謝安瀾問道:“刺客抓到了嗎?”睿王在第一時間下令封鎖了那片區域,哪怕沒有抓住全部刺客,總還是有一兩個落網之魚的。
曾大人抽了抽嘴角,有些陰鬱地道:“抓到了,都死了。”
“都死了?!”謝安瀾有種不好的微妙的預感,這種行事方式怎麼那麼像雲宮那個邪教組織?
謝安瀾沉吟了片刻,問道:“曾大人,蘇絳雲有沒有可能認出你的身份?”
曾大人一怔。如果蘇絳雲認出了他的身份,想對付他,就說得過去了。畢竟他是承天府尹,掌控著整個上雍的民生和大部分的防務。蘇絳雲瞭解他,他也瞭解蘇絳雲。如果蘇絳雲想在京城幹什麼,他確實是一個不小的障礙。
曾大人沉吟了片刻,道:“應該不會,我跟蘇絳雲已經有二十多年沒見了。”早在安德郡主還在世,睿王去邊關的時候,他就沒有再見過蘇絳雲了。那時候他們還是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這麼多年過去……
謝安瀾道:“還是小心一些的好。或者她只是單純想換一個承天府尹?”
“陸夫人確定今晚的事情是蘇絳雲的手筆?”曾大人問道。
謝安瀾搖頭道:“那倒沒有,只是這種一言不合就自殺的風格,我只在蘇絳雲的手下那裡見過。”這些人好像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也不知道蘇絳雲到底怎麼給他們“洗腦”的。
曾大人歎了口氣道:“罷了,多謝陸夫人專程前來相告,我會注意的。”
謝安瀾點點頭。曾大人縱橫朝堂十多年,這種事情比她更在行,也用不著她多嘴。
“曾大人打算怎麼做?”
曾大人微微眯眼,道:“先看看,若真有人相中了承天府尹這個位置,自然會冒頭。”
“但是如果真的是蘇絳雲,你的處境就……”
曾大人笑道:“承天府這個位置確實重要,但也不是不能捨棄。更何況……如果真到了這個時候……陛下似乎想用陸大人,又不太放心。本官倒是可以送陸大人一程。”
謝安瀾道:“陸離不需要曾大人……”
曾大人擺手道:“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本官好不容易爬上三品這個位置,官還沒做夠呢。更何況陸大人的手段本官倒是瞭解一些,若他真的想將本官踢下去自己上,只怕也不是辦不到吧?”
陸離幾乎一進承天府,就在懷疑曾大人的身份。睿王還沒有回京,陸離也差不多確定了曾大人的身份。如果陸離將這個捅到昭平帝跟前,他們絕對會損失慘重。當然,如果真的是那樣,曾大人就不得不考慮將陸離滅口了。但即便是滅口,陸離身邊有幾個高手,又滿腹計謀,這個滅口計劃能不能成功還不好說。
所以,在謝安瀾拜師睿王之前,曾大人跟陸離其實是互相牽制的關係。他們之所以提議讓睿王收謝安瀾為徒,一方面確實是看重謝安瀾的能力和性情,但另一方面是因為陸離對謝安瀾的感情。愛妻如命的陸大人,肯定不會跟自己妻子的師父作對,不是嗎?
謝安瀾抿嘴一笑:“曾大人言重了。”
曾大人翻了個白眼,不想理她。
得意就得意嘛,她用得著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通知了曾大人之後,謝安瀾準備回家睡覺了。這個時候已經很晚了,她今天連續比了兩場,本來就很累了。謝安瀾覺得,如果現在給自己一張床,絕對能立刻睡著。
謝安瀾帶著裴冷燭行走在京城空蕩蕩的街道上。此時街上已經沒有什麼人了,靜悄悄的,連兩人的腳步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謝安瀾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後,街邊高懸的燈籠將他們的倒影拉得老長。謝安瀾微微蹙眉,袖底的匕首已經悄悄地滑到了手心裡。站在她身邊的裴冷燭微微垂眸,走到了最適合保護她的位置上,手隱藏在袖底,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什麼人,出來吧。”謝安瀾沉聲道。
一個白衣身影出現在了街頭。很快,從她身後又出現了幾個男女。謝安瀾看了一眼一身白衣且面上覆蓋著白色的面紗,宛若仙子的女人。她忍不住撇了撇嘴:本大神最討厭這種喜歡裝的人了!
“喲,原來是蘇姑娘啊,好久不見,別來無恙?”謝安瀾懶懶地揮手道。
來人正是蘇絳雲。蘇絳雲輕聲笑道:“陸夫人,別來無恙?”
謝安瀾笑眯眯地道:“無恙、無恙,好得很呢。不過那天蘇姑娘走得太急,實在是可惜了。”
蘇絳雲挑眉:“可惜?”
“是啊。”謝安瀾道,“怎麼睿王殿下一來,姑娘就走了呢?本姑娘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睿王殿下,但是睿王殿下那氣宇軒昂的模樣,還是讓人……”蘇絳雲看著謝安瀾那如癡如醉的表情,眼底閃過一絲怒氣。她冷冷地說道:“我記得陸夫人已經成婚了。”
謝安瀾眨眨眼睛,道:“我知道啊,但是這跟我崇拜睿王殿下有什麼關係?當然啦,我家夫君也是俊雅出塵、玉樹臨風的美男子,但是也不妨礙我看看別的男人啊。”
“不知廉恥!”蘇絳雲咬牙道。
謝安瀾輕哼一聲,有些不悅:“到底是誰不知廉恥啊?上雍皇城的女子有幾個不崇拜敬愛睿王殿下的?倒是蘇姑娘,本姑娘不過是說了幾句睿王殿下的好話,你就一副打翻了醋瓶子的模樣,該不會是暗戀睿王殿下吧?”
“住口!”蘇絳雲毫不客氣地朝著謝安瀾射了一把暗器。
謝安瀾一閃身,幹淨利落地避開了:“哎喲,惱羞成怒了啊。蘇姑娘,聽說你早就結婚生子了,還裝出一副姑娘家的模樣跑到上雍來,該不會真的想勾搭睿王殿下吧?這樣不好哦。就算你的夫君是個醜八怪,也不能這樣見色忘義啊。”
蘇絳雲原本想上前教訓謝安瀾,聞言卻突然停住了舉動,冷冷地盯著謝安瀾道:“你都知道什麼?”
謝安瀾無辜地眨了下眼睛,看著蘇絳雲道:“蘇姑娘說的是什麼?你暗戀睿王,還是你已經成婚生子?或者是你的丈夫是個醜八怪?”謝安瀾表示,以上都是毫無根據的猜測。蘇絳雲是雲宮之主嘛,但幾年後的雲宮之主是西戎的皇子。蘇絳雲一大把年紀了還沒結婚,這很奇怪。最後……聽說西戎那位六皇子長得確實不怎麼樣,至少根本沒法和睿王殿下比。
猜錯了怎麼辦?涼拌唄。
看著蘇絳雲眼底的怒氣堆積得越來越多,謝安瀾偏著頭,悠悠地補上了一句:“或者說……蘇姑娘是雲宮主人的事情?”
蘇絳雲冷冷地說道:“看來,我小看了你。”
謝安瀾笑道:“這麼說,蘇姑娘都承認了?抱歉啊,我不該揭你的短,但是你總是無緣無故地來找我麻煩,我也很困擾啊。你不能因為我的相公比你的相公長得英俊就嫉妒我。我年紀小啊,做長輩的不是應該愛護小輩嗎?”
從來沒見過說話這麼“欠抽”還一臉無辜的人,裴冷燭暗道。
蘇絳雲似乎終於無法忍受眼前的這個女人了,冷冷地說道:“給我毀了她的臉!”
謝安瀾驚呼一聲,飛身避開了一個朝著自己撲來的男子:“你果然嫉妒我!”
蘇絳雲冷笑一聲,不再說話。
裴冷燭撒出手中的毒藥,沖著他來的人中立刻有兩個倒地不起。蘇絳雲的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微微挑眉,打量著裴冷燭。
謝安瀾淩厲地揮舞著匕首,在人群中來回穿梭。她已經很累了,人一旦累了,心情必然不好。所以她也不再客氣,將心中的不爽全部發洩到這些人的身上。蘇絳雲看到自己帶來的人竟然這麼輕易地被兩個年輕人放倒,臉色跟著沉了下來。
突然,蘇絳雲抽出跟在自己身邊的一個女子手中的長劍,飛身撲過來,朝謝安瀾刺了過去。
謝安瀾感覺到了朝著自己襲來的風聲。她連忙甩開了一個跟自己纏鬥的女子,避開了這突如其來的一劍,在心中暗道:老女人果然不能刺激,這不,一不小心就玩過火了。
蘇絳雲的武功相當不錯,至少不比莫七低。此時她含怒出手,下手毫不留情,謝安瀾本就十分疲憊,還受了些傷,兩人交手不過片刻,謝安瀾就落了下風。裴冷燭見狀,想立刻上前來救援,卻被身邊的幾個人圍住,不能脫身。
謝安瀾一邊招架蘇絳雲的劍,一邊笑道:“蘇姑娘,大家都是女人,女人何必為難女人呢?”
蘇絳雲冷笑道:“晚了。”
謝安瀾手中的匕首險險地劃過蘇絳雲的喉嚨,卻被蘇絳雲避開了。謝安瀾的舉動激起了蘇絳雲更深的怒意——蘇絳雲在謝安瀾的這個年紀,絕沒有這樣的身手。
謝安瀾道:“蘇姑娘,聽說安德郡主當年對你很不錯啊,你為什麼要背叛她?”
蘇絳雲含怒劃出一劍:“住口!”
謝安瀾並不打算住口:“看起來你是心虛了,是因為睿王殿下?”
蘇絳雲的攻勢更加淩厲:“我讓你住口!”
謝安瀾險險地避開,向後滑出了幾丈遠:“你要我住口我就住口?那多沒面子啊。”
蘇絳雲將手中的長劍直指謝安瀾,冷冷地說道:“我今天一定要你的命。”
謝安瀾笑吟吟地道:“想要我命的人多了,阿姨你還是先去排隊吧。”謝安瀾從袖中掏出一個精緻玲瓏的白色小球,晃了晃,道,“大嬸,雖然你我不是初次見面,不過我還是送個見面禮給你,不用客氣。”
話音未落,謝安瀾已經把手中的小球扔向了蘇絳雲。蘇絳雲冷冷地笑了,揮舞著長劍,淩空砍向了那玲瓏的小球。謝安瀾的唇邊勾起一抹笑,她掏出另一顆小球,朝著蘇絳雲的身後扔去。
“裴冷燭,走!”
蘇絳雲的劍剛碰到那白色的小東西,她就覺得不對了,連忙要退,可惜已經來不及了。一前一後兩聲爆炸聲響起,蘇絳雲雖然及時退開,卻還是被波及了。一口血湧上喉頭,又被她強行咽了回去。
蘇絳雲原本雪白的衣衫現在已經變得黑一塊灰一塊,衣袖和衣擺被弄破了好大一片。旁邊的幾個人大約從未見過自家宮主如此狼狽的模樣,感到十分震驚。裴冷燭逃走了,他們也忘了去追。
謝安瀾和裴冷燭已經一前一後地躍上了房頂。從不遠處傳來謝安瀾囂張的聲音:“哈哈,蘇大嬸,我覺得你還是更適合這個造型啊。整天穿一身白,不吉利的,你知道嗎?……”話音剛落,兩個人已經越過了房頂,消失在了街道的另一頭。
“宮主……”剩下的幾個男女連忙圍上來,看著蘇絳雲狼狽的模樣,又連忙低下了頭。
蘇絳雲緊緊地握著劍,咬牙切齒地說:“謝安瀾!”
從不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蘇絳雲身邊的人連忙道:“宮主,巡防營的人來了,我們快走。”
蘇絳雲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幾個屬下,冷冷地哼了一聲,飛快地轉身,朝著街道的另一頭快步離去。不過片刻,一行人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街道上躺著的幾具屍體。
逃脫的謝安瀾和裴冷燭一前一後地朝著陸府的方向走去。裴冷燭忍不住說道:“少夫人,你剛才……”你剛才說話太“欠抽”了。
謝安瀾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嫉妒的女人太可怕了。”
難道不是你故意挑釁造成的嗎?
謝安瀾語重心長地道:“冷燭,以後看到這種整天穿著白衣白裙還用白紗遮面的女人,就離遠一點兒,這種人多半有病,你剛剛看到了吧,生起氣來簡直嚇死人了。”
不知道為什麼,裴冷燭總覺得少夫人才是病得比較嚴重的那一個。
第二天一早,曾大人果然被人彈劾了。彈劾他的人竟然還不少,最活躍的那位讓他感到出乎意外,是陸家的人。雍州陸家,東陵大族。這樣的一個家族竟然會出手對付一個沒什麼家世背景的承天府尹,確實讓很多人感到意外。不過回想起前段時間在陸家老爺子的壽辰上發生的事情,承天府尹到現在也沒能給個交代,現在陸家彈劾曾大人,好像又沒那麼讓人難以接受了。
因為壽宴上發生的事情,陸家可謂名聲盡毀,身為上雍父母官的曾大人卻連一個像樣的交代都沒有給出來,這也難怪陸家拿他開刀了。
所幸昭平帝還是信任這個臣子的,暫時沒有放棄曾大人的打算,所以在早朝上只是訓斥了曾大人幾句,又安撫了陸家一番,此事也就罷了。但是誰都知道,既然事情鬧出來了,就沒有善終的可能。
當然這些事情與謝安瀾的關係不大。一大早,她就被召到睿王府去了。
“師父。”
睿王正在練劍,謝安瀾在一邊看著他。她不得不承認,有些人就是天生卓爾不凡。睿王即便已經年近四十,練劍的時候依然英姿矯健,氣勢如虹。睿王練完了一套劍法,隨手將長劍擲回掛在不遠處的劍鞘裡,立刻有人捧著毛巾上前。睿王伸手接過毛巾抹了下臉,才看向謝安瀾,道:“聽說你昨晚又跟人打了一架?”
謝安瀾聳聳肩道:“師父,不是我跟人打架,是有人要打我啊。”蘇絳雲那女人看上去不像要打她,更像要殺她。
“哦?”睿王挑眉道,“我怎麼聽說是你故意去挑釁她的啊?”
謝安瀾道:“她深更半夜地帶著一群人擋著我的路,難道是來陪我聊天的?我肯定認為她要對我不利啊,還客氣什麼?”睿王輕輕地歎了口氣,道:“你以後要是單獨遇上她,最好別惹她。你現在打不過她。”
謝安瀾乖巧地點點頭,好奇地看著睿王道:“師父,你怎麼一點兒也不著急啊?”
睿王揚眉道:“著急什麼?”
“蘇絳雲啊。”謝安瀾道,“你們找了蘇絳雲這麼多年,現在她好不容易出現了,你怎麼不去找她呢?”
睿王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看來你是真的很討厭她。”
謝安瀾嘿嘿一笑,並不答話。睿王淡然道:“既然人已經找到了,自然就不用著急了。你不瞭解蘇絳雲這個人,她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若我們不能抓住她的弱點,只抓到她的人,是沒有用的。”
謝安瀾明白了:“師父想從她那裡知道安德郡主到底留下了什麼,可是……”謝安瀾猶豫了一下,沒往下說。睿王道:“本王知道你想說什麼,她未必知道。但是她確實是最有可能知道線索的人了。緋兒可能不會讓她知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麼,但是如果緋兒最後確實留下了線索,這線索一定在她的身上。”
謝安瀾道:“景甯侯府呢?”
聽到“景甯侯府”四個字,睿王的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景甯侯?他若知道,早就該……廢物!”
謝安瀾暗道:景甯侯總算是你的妹夫,你罵他廢物,不就是罵你的父王有眼無珠嗎?
仿佛察覺到她在腹誹,睿王微微側首,斜睨了她一眼。謝安瀾連忙一縮脖子,送上了一個諂媚的笑容。
睿王搖搖頭,轉身道:“用過早膳了嗎?沒用的話就一起吧,一會兒該出門了,比武今天還要繼續。”兩國比武是大事,不可能因為昨晚的行刺事件就這麼算了。
“是,師父。”
今天圍觀比武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但是廣場上依然人聲鼎沸。官場周圍的戒備也更加森嚴了。或許因為昨天被嚇到了,昭平帝今天沒有來。謝安瀾以受傷過重為由提前退出,今天不需要再上場。因為謝無衣主動退出,不少人對後面的比武略感失望。謝安瀾自己倒覺得十分滿意,就算不打最後一場,她的排名也是第五,幹嗎非要爭個第一?
第二天的比武比起第一天的來,就顯得有些寡淡無趣了。只有看熱鬧的圍觀百姓興致高昂,觀戰的權貴們早就心不在焉了。前五名中,第一、第三是胤安人,第二、第四、第五是東陵人,大家水平差不多。最後算下來,東陵差了胤安兩分,輸了。
這個結果一出來,胤安這邊自然是一片歡騰,東陵這邊的氣氛就顯得有些凝重了。雖然兩分之差其實不算大,但問題在於賭注下得太大了,東陵輸了,結果就顯得格外慘烈。
圍觀的人群漸漸地散去,謝安瀾跟睿王與宇文策寒暄了兩句,便轉身回府了。
回到府中坐下,睿王看著徒弟心不在焉的模樣,挑眉道:“在想什麼?”
謝安瀾道:“我們輸了。”
睿王道:“是啊,輸了。”
謝安瀾猶豫了一下,道:“如果我參加第三輪比武……”睿王瞥了她一眼,道:“別想得太多,那四個人的武功遠在你之上。若再給你兩個月時間,你或許能夠超過第四名,但是現在就算你用盡全力,也只能險勝,且自身也必然會身受重傷。你覺得划算嗎?”
謝安瀾搖搖頭,堅定地道:“不划算。”
睿王道:“確實不划算,這既然是陛下定下的約定,就讓他自己去操心吧。你已經替東陵贏了三局,睿王府算是對得起他們了。”
謝安瀾其實也沒有覺得多愧疚:“陛下那麼輕易地答應這個約定,我還以為他有很大的勝算呢。”
睿王靠著椅子的扶手,用一隻手撐著額頭思索著,道:“或許,他就是想輸呢?”
“這怎麼可能?”謝安瀾道。不管昭平帝這人怎麼樣,只要他的腦子正常,就絕不會想將一座礦脈和三十裡的疆土交出去。再蠢的人,也不喜歡幹損己利人的事情。
睿王輕輕地歎了口氣,道:“是啊,這怎麼可能呢。”
謝安瀾偏著頭打量著自家師父,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覺得那一瞬間師父的眼神有些憂鬱。
門外,侍衛匆匆地進來稟告:“啟稟王爺,陛下急召王爺入宮見駕。”
睿王點點頭,站起身來:“本王入宮一趟,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謝安瀾點點頭道:“是,師父。師父,小心。”
睿王不由得莞爾一笑,道:“胡思亂想些什麼呢?”
謝安瀾聳聳肩,在心中暗道:誰知道昭平帝會不會趁機幹掉你?以昭平帝對自己親兄弟的手段,可不是做不出這種事情的人。
回到家裡,謝安瀾還在糾結這個問題。陸離從衙門回來,就看到她坐在書房裡的書案後面,托著下巴冥思苦想。聽到腳步聲,謝安瀾抬起頭來,看到站在門口的陸離,笑道:“回來了?今天好早啊。”
“今天沒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你在想什麼?”陸離走到謝安瀾的身邊坐下來,輕聲問道。
謝安瀾將自己的擔憂告訴了陸離,陸離卻搖頭道:“陛下現在不會對睿王下手的。”
“怎麼說?”謝安瀾不解。
陸離道:“若是睿王死在了京城,特別是死在了皇宮裡,整個西北軍會發生暴動。西北軍是東陵抵擋胤安和西戎的重要屏障,若西北軍暴亂,西戎和胤安必定會趁勢出兵,到時候……”
謝安瀾一愣,抬起眼看了一下陸離掛在牆上的一副疆域圖,皺目思索著。
陸離見她如此,有些關切地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比武東陵輸了。”謝安瀾道。
陸離點頭。這麼大的消息,他自然早就知道了。
謝安瀾道:“難道從一開始……陛下就打算將礦脈和三十裡的地方送給胤安?為的……是讓西北軍換一個駐紮地?
“西北軍的駐紮地正好就在這三十裡的範圍內,距離那座新發現的礦脈也不遠。這對昭平帝來說,也許太危險了。”因為西北軍有了礦脈就可以採礦,然後可以換錢,鑄造兵器,擴建軍隊……在東陵私自採礦是要殺頭的重罪,但是如果在睿王的防區範圍內,他想做什麼,誰又能知道?
謝安瀾喃喃地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寧與友邦,不予家奴’?”
謝安瀾抬起頭來去看陸離,陸離的臉上卻沒有什麼意外的神色。謝安瀾蹙眉道:“你早就知道了?”
陸離搖搖頭道:“猜測。”
謝安瀾蹙眉,道:“如果真的是這樣,你覺得西北軍的新駐地會在哪裡?”
陸離拉著謝安瀾來到牆上掛著的疆域圖前,指了指一個空白的地方,道:“這裡。”
謝安瀾睜大了眼睛看著陸離指的地方,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她忍不住道:“皇帝陛下的腦子真的沒問題嗎?”讓睿王和西北軍待在那種鬼地方,什麼都不幹,卻把東陵在西北的大門向胤安敞開,陛下是想體會一下當亡國之君的感覺吧?
陸離不由得一笑:“這裡距離肅州的府城不過一百多裡,靠近北海和一大片叢林。那地方終年寒冷,荒無人煙,寸草不生,出沒最多的是窮凶極惡的亡命之徒和山賊馬匪。為了對付這些人,肅州都指揮使麾下的兵馬比別處要多,鎮守肅州的大約有十萬人,也有可能他們就是用來防備西北軍的。
“一旦西北軍挪動了駐防地點,他們留下來的空白立刻會被昭平帝派心腹將領填補。到時候西北有胤安人和西戎人,北面是北海和原始叢林,東南有昭平帝的心腹重兵駐守,西北軍……”陸離意味深長地住了口。
謝安瀾有些驚訝:“沒想到,昭平帝竟然還有戰略眼光?”
不過總的來說,昭平帝還是一個昏君!
“能從那麼多兄弟中搶到皇帝寶座,總要有些本事。”陸離淡淡地笑道。
陸離對昭平帝的印象一直不算壞,昭平帝既然在爭奪皇位的時候贏得了勝利,就有放縱和任性的權利。如果將來昭平帝的政權被某個野心勃勃的皇室宗親甚至可能是普通人揭竿而起推翻了,陸離也不會對昭平帝抱以同情。
你身處什麼樣的位置,就可以行使什麼樣的權利。同樣,你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就要有為了這個決定付出代價的覺悟。
謝安瀾聳聳肩,道:“那麼,除了限制西北軍,東陵還能得到什麼呢?”
陸離道:“能夠限制西北軍,就已經是陛下最大的收穫了。”
謝安瀾蹙眉道:“難道昭平帝一點兒都看不出來,師父對他那個皇位根本沒有任何想法嗎?”
陸離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道:“如果昭平帝也如夫人這般用人不疑,說不定早就被人踢下皇位了。”
謝安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陸離笑道:“夫人要知道,很多時候用人不疑不是什麼優秀的品質,因為這世上的大多數人沒有識人的眼光。要做好皇帝這個……職業?註定了要成為一個多疑的人,無論他是昏君還是明君。”
謝安瀾翻了個白眼:“這個理論我好像聽你提過。”
陸離點點頭道:“所以皇帝陛下多疑,並不是他的錯,因為如果他不多疑的話,說不定坐不上這個位置。”
謝安瀾道:“這麼說,那你覺得皇帝陛下有哪裡錯了?”
“他蠢。”陸離淡淡地道。
謝安瀾無語地抬起下巴,看著眼前的俊雅男子:“陸大人,傲慢是原罪。”
陸離微笑道:“多謝夫人提醒。”
“陸離是這麼說的?”睿王府裡,睿王正悠然地坐在屋簷下的椅子裡喝茶。雖然他在邊關風餐露宿了二十多年,一旦卸去了戰袍,看上去依然是一個尊貴優雅的王侯,舉手投足間帶著與生俱來的優雅。
謝安瀾坐在他下首,不顧形象地嗑著瓜子,動作不太優雅,卻也不顯粗俗,反倒帶著幾分隨性和灑脫。她點了點頭,道:“是啊,他就是這麼說的。”
睿王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謝安瀾眨眨眼睛:“師父不生氣嗎?”睿王為了東陵,苦守邊疆二十多年,就連唯一的妹妹都死得不明不白,換來的卻是上位者的忌恨和暗殺。換作是誰,都會感到心寒的。
睿王道:“從我的曾祖父做王侯的時候起,睿王府就掌握著東陵三分之一的兵權。我的曾祖父、祖父、父王,包括我,每年遇到的刺殺沒有十次也有八次。這其中絕大部分是敵國派來的刺客,但是剩下的呢?”
謝安瀾感到驚訝:“這麼多……師父,你們好能忍啊。”他們就不怕變成忍者神龜嗎?
睿王撐著下巴看著她,道:“不然怎麼辦?舉起反旗,推翻了皇帝自己上嗎?東陵四周強敵環視,虎視眈眈。一旦東陵發生內亂,周圍的國家便會群起而攻之。到時候,死的就不是那些戰場上的士兵了,而是黎民百姓。即便最後我們上位了,誰敢保證我們不會變得跟皇帝一樣多疑?人是會變的,高祖將兵權交付給睿王府的時候,絕對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和他的子孫後代會防備我們,甚至想將我們除之而後快。睿王府的強大勢力,足以讓任何一個上位者感到不安。”
謝安瀾沉默了。睿王的話她自然明白,甚至比這個世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明白,因為她曾經也是這樣的人。雖然狐狸窩的人從不被規則拘束,但那是因為她們永遠都遵守著一個不可動搖的規則——守護國家,守護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為了這個,她們可以不惜一切。她們的運氣比睿王好,因為她們沒有生活在這樣一個皇權至上的時代,永遠有絕對信任她們的上司保護她們,身邊也永遠有為了同一個理想而奮鬥的同袍。
“難道,就這麼忍下去嗎?”謝安瀾問道。
為了百姓,這個理由她能夠接受,但是體諒昭平帝?抱歉,她沒有那麼寬闊的心胸。
睿王挑眉一笑,道:“自然不會。“睿王府的底線是百姓和江山,不是……”他抬手指了指皇宮的方向。
謝安瀾明白,睿王不在乎昭平帝會怎麼樣。昭平帝就算立刻死在他面前,他都可以不在乎,但前提是這不能影響到普通百姓的生活,不能給這片土地帶來戰火。在這之前,他只能暫且忍著昭平帝了。
“師父,你是個很偉大的人,當然我太師父、太太師父也是。”謝安瀾道。縱觀歷史,她見過太多或愚忠,或野心勃勃,或乾脆打著為了天下百姓的旗號揭竿而起的梟雄和英雄了,但是睿王府的人不一樣。他們冷靜而清醒,不愚忠於皇室和皇權,維護的是尋常百姓的太平日子。為了這個,他們可以一直隱忍。在許多人看來,這樣的日子實在太憋屈,完全沒有英雄豪傑快意恩仇的感覺。但是在那些軟弱無力的尋常百姓的眼中,睿王府的隱忍卻是最珍貴的恩賜。
甯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
後世的人們只看得到亂世中的英雄豪傑縱橫天下、所向披靡,卻忘記了任何一個崛起的蓋世英雄的腳下,都躺著十萬、百萬,甚至千萬普通人的性命。他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沒有做,只是運氣不好,生在了亂世。
更讓人絕望的是,所謂的太平盛世,其實只是一個輪回。
太平盛世,只是亂世與亂世之間的空隙。
睿王低笑了一聲,抬手拍了拍她的腦袋,道:“這馬屁拍得不錯,不過……本王只是不想看到整個天下為了我一家之事而染血罷了。本王……承受不起。”
謝安瀾沒有再說話,繼續嗑瓜子。她還是堅定地認為,師父果然是個好人。雖然“好人”聽起來好像不夠酷炫,但是想起宇文策那個神經病,謝安瀾還是覺得自家師父是個很不錯的好人。
皇宮裡。
空蕩蕩的大殿裡沒有任何內侍和宮女,昭平帝與宇文策相對而坐,兩個人臉上的神色都帶著幾分鄭重。
思索了良久,昭平帝方才淡然地道:“比武已經結束了,不知道攝政王打算什麼時候履行與朕的約定?”
宇文策微微揚眉,笑道:“比武確實結束了,但是陛下莫要忘了,本王現在什麼都沒有拿到。如果最後陛下食言,本王豈不是白忙一場?”
昭平帝嗤笑一聲,冷冷地道:“朕還不至於為了這麼一點兒小事賴帳。”
宇文策點頭道:“那是最好,本王自然也願意相信陛下的誠意。那麼……按照之前說好的,那座礦脈歸胤安,西北軍向後撤三十裡。本王將靠近肅州東北角的那塊地方送給陛下,另外補償五千匹駿馬。”
昭平帝有些不甘地點了點頭。宇文策笑道:“陛下不必做出這副模樣,本王這輩子很少做沒有任何利益的事情。在與陛下的交易中,本王確實沒有得到什麼利益,最多……也只能算等價交易。本王讓給你的地方不比你送給本王的三十裡地小多少,更不用說……駿馬在胤安可是絕對禁止出售的。五千匹駿馬足夠讓陛下組建一隊彪悍的騎兵,以此打破東陵最強大的騎兵被睿王的西北軍壟斷的尷尬局面。陛下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昭平帝冷笑一聲,道:“既然如此,攝政王當初為何不直接在國書中提起,而要選擇在暗地裡做交易?”
宇文策攤開手,貌似無奈地道:“雖然是等價交換,但東陵朝堂上的那些權貴很難被說服。一座礦山對陛下來說算不了什麼,但是他們想必能從中撈到不少的油水。”
一座礦脈對昭平帝來說算不了什麼?這倒未必。只是比起那座礦脈來,五千匹駿馬和名正言順地讓西北軍換一個地方駐防,顯然對昭平帝來說吸引力更大。
昭平帝微微地點頭道:“那麼好吧,等五千匹駿馬到手了,朕便下令讓西北軍撤退。”
宇文策滿意地點頭道:“然後本王會讓人將肅州東北的那塊地方交給陛下,陛下將礦脈移交給本王。”
昭平帝點頭表示同意。
宇文策道:“既然陛下與我們都如此有誠意,那麼咱們不妨討論一下一些別的事情,比如說對付睿王府的計劃。”
所有人以為昭平帝和宇文策在就兩國聯姻的事情進行激烈的討論,關在房間裡的兩個人討論的卻是完全與此無關的事,聯姻和親甚至沒被任何人提起。他們都是從來不信任外人的人,又怎麼會天真地以為,只靠著聯姻就能讓雙方的合作關係堅固如磐石呢?
兩個時辰之後,宇文策才滿意地離開了禦書房,帶著人出宮去了。
幾人出了宮門,坐上了胤安驛館的馬車,坐在宇文策對面的宇文純看著宇文策猶豫再三。宇文策連眼睛都沒有睜一下,只是淡淡地道:“有話就說。”
宇文純一驚,恭敬地垂眸道:“伯父,咱們跟東陵的交易,是不是太……”
宇文策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道:“太什麼?吃虧?”
宇文純道:“雖然胤安沒有吃虧,但是我們也沒有占到多少便宜,不是嗎?”
宇文策微微地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難不成你真的以為昭平帝會給你多少便宜?”
宇文純道:“昭平帝比我們更急著對付睿王,不是嗎?”
宇文策道:“他確實很想對付東方明烈,但是東陵的皇帝已經忍耐睿王府好幾代人了。這麼多年來,睿王府沒有造反,事實上他們明白,睿王府沒有什麼野心。”
“那麼……”宇文純蹙眉,仿佛有些不解。
宇文策道:“既然如此,他們為什麼還想對付睿王府?”
宇文純點了點頭。宇文策笑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道理都是一樣的,身為皇帝,不可能依靠睿王府的不想和沒興趣來判斷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當睿王府強大到足以對皇室構成威脅的時候,不需要任何罪名,強大本身就是他們的罪過。”
宇文純垂下眸子,半晌沒有接話。他不知道宇文策說這話是不是在暗示他什麼。其實宇文策的處境和睿王何其相似?只不過他們選擇了截然相反的兩條路而已。宇文純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羡慕昭平帝?如果將宇文策換成東方明烈的話,自己的父王依然會做出跟昭平帝一樣的選擇,甚至會更恨宇文策嗎?因為全天下人都知道,宇文策是欺君罔上的權臣,東方明烈卻是一心為公、忠心耿耿的忠臣。
如果有一天宇文策死了,除了對他死忠的人,肯定不會有多少人同情他、懷念他。但是如果有一天睿王死了,哪怕是睿王的敵人,只怕也會感到惋惜。
宇文策淡淡地看了宇文純一眼,再一次閉上了眼睛,閉目養神。低頭凝思的宇文純自然沒有看見,在宇文策眼底有一抹嘲諷的笑意一閃而過。
皇宮禦書房裡,陸離正恭敬地站在殿中,任由殿上的昭平帝打量他。過了良久,陸離都要以為昭平帝是不是睡著了,才聽到昭平帝沉聲道:“陸少雍,朕能否相信你?”
陸離垂眸,恭敬卻不卑微地道:“臣既然入朝為官,自然是為了忠君報國。”
昭平帝冷笑一聲:“哦?忠君報國?朕以為你是為了升官發財呢。入朝為官還不到一年,陸大人就能積累起百萬家產,除了陸夫人的功勞以外,陸大人本身也功不可沒吧?”
陸離並未感到驚慌,只是道:“微臣認為,這與效忠陛下不衝突。臣並沒有貪污受賄、玩忽職守。無論臣要升官發財,還是要名留青史,總歸還是要依靠陛下的恩典。”
“名留青史……”昭平帝饒有興致地回味著這四個字,淡淡地道,“你倒是很有野心。”
陸離垂眸。
昭平帝輕輕地哼了一聲,道:“既然如此,朕這裡倒是有一個機會,你想不想要?”
“請陛下指示。”陸離道。
昭平帝道:“肅州知州前段時間病重,剛上了致仕的摺子。你敢去肅州嗎?”
陸離微垂的睫毛顫了顫,顯示出他此時的心情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平靜。昭平帝滿意地輕哼了一聲:“你現在是六品,而肅州知州是從五品……入朝不過半年,就能升到從五品的,即便不是絕無僅有,也應當是鳳毛麟角了。你自己好好考慮吧。”
沉默了半晌,陸離方才道:“多謝陛下隆恩,微臣自然願意為陛下分憂。”
昭平帝點了點頭道:“肅州是什麼地方,不用朕說,你應該也明白,當真不怕?”
陸離道:“這世上沒有從天而降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的好事,微臣願意一試。”
昭平帝放聲大笑,似乎對他的回答極為滿意。昭平帝眯著眼盯著陸離,道:“很好,朕也覺得那種地方更適合你們這樣有衝勁的年輕人去。只要你辦好朕吩咐的事情,讓朕看到你的能力,朕也不是不能給你一些破格的待遇。”對現任的肅州知州,昭平帝十分不滿意。那老頭子在肅州待了好些年,縮著頭什麼都不幹。有什麼事情,他也是一問三不知。再讓他待下去,昭平帝都要懷疑,就算有一天睿王要打到京城來了,可能自己依然什麼都不知道。
這些日子,昭平帝看到了陸離的能力,而且陸離的身份低,不容易引起睿王和西北軍的戒備之心。如果直接派一個厲害的布政使或者指揮使下去,昭平帝懷疑那些飯桶能不能活過一個月。雖不在乎這些人的死活,但這些人要是死了,他還要繼續找人頂替!
“請陛下吩咐。”陸離垂眸恭敬地道。
昭平帝滿意地點頭道:“很好,只要你辦成了這件事,朕破格將你的品級提升為正五品。如此一來,在這一屆的進士之中,你便是名副其實的第一人了。”
“多謝陛下。”陸離將頭低得更低了。
昭平帝拍了拍手,一個灰衣男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大殿的角落裡,看也沒有看陸離一眼,走上前去,恭敬地道:“陛下。”
陸離只看了一眼,就將來人認了出來。這人之前參加過比武,顯然是昭平帝隱藏的精銳力量。現在,昭平帝打算起用這些人了。
只聽上方傳來昭平帝有些冷酷的聲音:“朕有些事情交給他們去辦,但是有些方面他們不如你擅長。所以,你要跟他們一起辦事,幫他們出一些主意。只要事情辦成了,肅州知州和正五品的官職就是你的了,但是若出了什麼紕漏……你,還有你那位夫人……”
陸離的眼裡閃過一絲冷光,站在他身邊的灰衣男子敏感地察覺出了冷意。灰衣男子側首看過去,看到的卻是陸離溫文爾雅的俊美容顏。灰衣男子的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難道是他的感覺出錯了?
陸離臉上的神色越發恭敬:“臣一定竭盡全力,效忠陛下。”
“很好,你們去吧。陸少雍你先出去,朕還有事情吩咐。”
“是,陛下。”陸離後退了幾步,告退出門。他轉身的瞬間,那雙溫文爾雅的眼眸佈滿了寒光。他的薄唇勾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很好……
看著陸離出去,昭平帝方才看向那灰衣男子,沉聲道:“盯著他,若他有任何輕舉妄動,立刻殺了!”
灰衣男子對昭平帝的突然變臉並不感到意外,像是習以為常一般,恭敬地道:“是,陛下。”
陸離出了宮,沒有回承天府,而是光明正大地曠班——回家去了。謝安瀾看著他疲憊的模樣,有些擔心地問道:“你沒事吧?”
陸離伸手摟住她,輕聲道:“沒事,只是有點兒累。”
“覺得累了的話,可以先躺一會兒。”謝安瀾輕聲道。
陸離走到放在窗邊的軟榻上躺了下來,理所當然地將頭枕在了謝安瀾的膝上。謝安瀾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他的髮絲,見陸離沒有想睡覺的意思,才問道:“皇帝陛下又給你出了什麼難題?”
陸離睜眼看著她,道:“皇帝陛下打算讓我去肅州。”
“讓你去肅州?幹什麼?”
陸離道:“去肅州還能幹嗎?當然是對付那個老傢伙。”
謝安瀾忍不住扯了一下他的髮絲。陸離不覺得痛,但是還是有些不高興——她居然為了那老傢伙扯他的頭髮!
謝安瀾無奈地歎了口氣:“四爺,你可以對長者保持點兒最起碼的尊重嗎?”
陸離眨了下眼睛,道:“好吧,看在夫人的面子上。”
我是怕你哪天不小心,在睿王師父面前說漏了嘴,被他一巴掌拍死啊。說話太尖酸,會遭到報應的!
“夫人……若你有空,就收拾一下行李吧,咱們在京城待不了多久了……”陸離確實很累,說完話,很快就睡著了。謝安瀾小心翼翼地將他的頭抬起來放回軟榻上,又抽出了放在一邊的薄被蓋在他的身上,才緩步走出了房間。
“少夫人。”不知何時,葉盛陽和葉無情已經等在了外面的院子裡,看到謝安瀾出來,立刻起身見禮。
謝安瀾微微地點頭,道:“辛苦葉先生,現在怎麼樣?”
葉盛陽道:“府門外面有四個人在暗中釘著,不過他們沒有進來。”不是那些人不想進來,而是進不來。第一次嘗試著進來的人,已經被裴冷燭拖去做試藥的對象了。
謝安瀾點了點頭。葉盛陽道:“最近少夫人出入可能會有些不方便。”
謝安瀾道:“也不會多麻煩,既然皇帝陛下覺得釘著陸離才能放心,那就先別動他們。”反正睿王師父最近可能不太待見她,她也不用天天往睿王府跑了。
謝安瀾問道:“他吩咐葉先生做什麼了?”雖然知道在這段日子裡陸離一直都在安排葉盛陽做一些事情,不過她沒有過問太多。陸離沒有瞞著她,也沒有過多地干涉她和穆翎之間的合作,只在她需要的時候提供一些意見和幫助。葉盛陽顯然早就得到了陸離的吩咐,聽到謝安瀾問,沒有猶豫,開口答道:“公子讓我聯繫了一些從前的部屬,以及一些洛西的地方官員。”
謝安瀾微微蹙眉:“我記得……盛陽寨距離肅州好像不是特別遠?”
葉盛陽點頭道:“不錯,雖然肅州在洛西,盛陽寨在冀北,但是這兩個地方的最短距離不到五百里。”
謝安瀾道:“你可別告訴我,陸離打算落草為寇,擁兵自重。”
葉盛陽失笑,道:“怎麼會?陸公子說過他對……嗯,逐鹿天下不感興趣,只是為了不時之需。”
謝安瀾點點頭,道:“我也覺得他應該沒什麼興趣。”
古往今來,不管社會風氣有多麼的重文輕武,開國之君必然是以武立國的。陸四少縱然才華橫溢,上不了戰場衝鋒陷陣,是永遠也沒有辦法令所有的屬下臣服的。這就是為什麼諸葛亮、劉伯溫只能是臣子,而劉備和朱元璋才是皇帝的原因。
不過陸離……謝安瀾認為,陸離應該覺得起兵造反看起來太蠢了,完全與他藐視所有人智商的優越感和審美不匹配。他就算想弄死昭平帝,也肯定會用別的辦法,而不是讓天下人覺得自己是個反賊。
謝安瀾思索了片刻,道:“在京城附近有人可以用嗎?”
葉盛陽有些驚訝地看著謝安瀾。她笑著說道:“冀北和這裡隔著幾千里,如果陸離只讓你做這些,應該不足以讓你忙這麼長時間吧?”
葉盛陽點了點頭,道:“有,懷德郡王叛亂之後,朝廷處置了一批懷德郡王的黨羽,不過剩下了一些……”
“被陸離給吞了?”謝安瀾道。陸離是什麼時候跟懷德郡王聯繫上,還讓懷德郡王同意讓陸離接收自己的人馬的?懷德郡王最後的死,應該有陸離的一份功勞吧?不知道看到這一幕,懷德郡王在天有靈的話,會怎麼想。
葉盛陽點頭:“是,雖然不多,不過有幾個人還算能用。這些人雖然不顯眼,但是被安插在比較重要的位置上。只要他們不想死,必然會效忠公子。公子命我將他們重新召集起來,整編了一下,大約有上千人。不知道少夫人要做什麼,這些人夠不夠用?”
謝安瀾笑道:“我不做什麼,既然他讓你去辦事,你照做就是了。對了,宮裡的事,勞煩葉先生還是照顧一些。”
葉盛陽點頭稱是。謝安瀾道:“還有,幫我查一查雲宮的人,特別是現在還在東陵境內活動的雲宮中人。”
葉盛陽一口應下:“少夫人請放心,陸公子也吩咐過此事。”
“那就好。”
“少夫人,曾大人來了。”陸英急匆匆地從門外進來稟告。
謝安瀾微微蹙眉。陸離昨天一整夜沒回來,今天也沒有去承天府,曾大人想必還不知道陸離的行蹤,著急了也不奇怪。她沉吟了片刻,道:“他剛回來,還在休息,我去見曾大人吧。”
“是,少夫人。”
曾大人站在書房裡打量著書房中的陳設,只見整個書房佈置得清幽雅致,十分符合一個年輕才子的氣質。在書房靠書架的一面牆上,掛著兩幅圖。曾大人雖然沒上過戰場,但是當年也曾跟著睿王一起學習,自然知道其中一幅是疆域圖,另外一幅是陸離自己畫的邊境地域圖。陸離竟然在書房裡掛這樣的圖……膽子不小啊。
曾大人不知道的是,如果陸離不是確定了曾大人不會對自己造成威脅,這個書房,曾大人根本就進不來,更看不到這兩幅圖了。
門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曾大人一回頭,就看到謝安瀾從外面走了進來。
“曾大人。”
曾大人恭敬地拱手道:“小姐。”
謝安瀾擺擺手,笑道:“曾大人還是稱呼我為陸夫人吧。”
曾大人也不去糾結稱呼,直截了當地問道:“昨天陸大人應召入宮之後,就一直沒有回來,不知道陸夫人可有什麼消息?”
謝安瀾道:“讓曾大人掛心了,我們忘了派人去承天府知會你一聲,還請見諒。昨天陛下命他出城辦事了,剛剛才回來。他一夜沒睡,這會兒才剛休息,只怕沒辦法過來見大人了。曾大人的事情若不著急的話,可以告訴我,等他醒了,我再轉告。”
曾大人搖頭道:“倒沒什麼大事,只是有些擔心他罷了。既然他沒事那就好,另外就是……陷害本官的人,已經確定了。”
“哦?”謝安瀾認真地看向曾大人。他沉聲道:“就是陸家。”
“陸家?”謝安瀾蹙眉。曾大人道:“陸家對承天府尹這個位置很感興趣,似乎打算推他們手下的一個人來頂我的缺。另一個原因,大概是陸家老爺子打算借此給我一個教訓。”
謝安瀾挑眉:“嗯?教訓曾大人,為什麼?”
曾大人無奈地聳聳肩,道:“陸老爺子認為在他壽宴上鬧事的那個女人是承天府故意放跑的,顯然被人灌輸了一些不太正確的想法。陸老爺子……畢竟是老了。”
謝安瀾道:“薑還是老的辣,曾大人還是小心一些的好。”
曾大人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陸家開始對承天府這個位置感興趣,說明他們的想法或立場必然發生了什麼改變。陸家是雍州大族,在百里家和孔家都隱退不出的情況下,陸老太爺可謂門生故吏遍佈東陵。因為得到了昭平帝的信任,陸家的地位更是穩如泰山。所以,陸家一貫的表現還算超然。現在陸家為什麼要改變態度,主動捲入朝廷的紛爭之中?
曾大人低眉思索,過了良久,還是決定回去要好好地查一查陸家。不管陸家為什麼突然改變了想法,他都要提前掌握情況,免得到時候出了什麼意外,壞了王爺的大事。
想到此處,曾大人不再多留,匆匆起身,告辭離去。謝安瀾也不挽留,起身親自送曾大人出門。
送走了曾大人,謝安瀾臉上的笑意也漸漸地淡去了。看到正跟在自己身後卻目光空洞到似乎在出神的陸英,謝安瀾微微挑眉:“陸英?”
陸英立刻回過了神:“少夫人。”
謝安瀾問道:“你在想什麼?”
陸英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道:“沒什麼。”
她點點頭,沒有再勉強他說什麼,只道:“我不知道陸離跟你之間有什麼約定,不過……”陸英神色一震,連忙道:“少夫人過慮了,陸英是真心效忠四爺的。”或許一開始,陸英對陸離沒有真心,但是一年過去,早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遲疑和不甘。他知道,陸離是自己用盡一生也無法企及的人,能在四爺還沒有多少勢力的時候遇到四爺,是自己的運氣。
謝安瀾道:“那麼……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沒錯,謝安瀾一開始就知道陸英絕不會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下人那麼簡單。在泉州那樣的地方,陸家那樣的人家,如果連一個最低等的下人都能如此厲害,真正的東陵大族就不該是雍州陸家,而是泉州陸家了。
陸英沉默了一下,低聲吐出了兩個字:“陸涯。”
謝安瀾愣了愣:還是姓陸?
謝安瀾點了點頭,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才隨口問了一句:“山崖的崖?”
陸英的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天涯的涯。”
謝安瀾走出老遠,才反應過來。天涯的涯?那不是……
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陸潤、陸淵等陸家的嫡系子孫。陸英這個……是巧合,還是……
陸離醒來,看到謝安瀾正坐在榻邊望著窗外發呆。聽到響動,謝安瀾才低頭看向他笑道:“醒了?”
陸離搖搖頭,伸手拉了她一把。她被拉得跌倒在軟榻上,正好落入他的懷中。
“別鬧!”
陸離將她攬入懷中,低頭在她的肩上蹭了蹭,聞到一股令人安心的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再陪我睡一會兒。”
謝安瀾無奈地在他的懷中翻了個身,面對著他。睡了一覺之後,陸離看起來果然精神好了許多,不過這副懶懶的模樣,倒是跟平常的冷峻樣子大相徑庭。謝安瀾好奇地捏捏他還帶著幾分睡意的俊臉,陸離伸手抓住了她作亂的手。
謝安瀾也不折騰他了,依靠在他的懷中問道:“陸涯是誰?”
陸離微微挑眉,十分爽快地回答:“陸家五房唯一的子嗣。”
謝安瀾一愣:“這個……這麼說,那日在陸家的壽宴上,那姑娘說的話大半是真的?你當時說……”陸離當時說那姑娘不是陸文翰的女兒,難道是因為……陸英?
陸離看著她明顯想多了的表情,覺得有些好笑,把頭埋在她的肩膀上,低低地笑了一聲,才道:“陸英不是陸文翰的兒子。至少在這件事上……陸文翰確實是無辜的。”
謝安瀾覺得有些無語:“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離淡淡地道:“其實也沒那麼複雜,陸家五房死於山賊之亂,但確實不是意外遇到山賊的,而是有人預謀。陸家五房子嗣稀少,當年五房的老太爺,也就是陸英的祖父,和陸文翰的二子正好卡在了同一個品級上,但是適合的職位只有一個。最後,陛下和吏部選了陸家五太爺赴任。五房那位雖然跟陸文翰的輩分相同,但也是嫡子,比陸文翰小了十多歲,只比如今陸家的家主大幾歲而已。叔叔跟侄子爭奪一個位置,確實有些不好看,但五房那位當時不到四十歲,如果錯過了那個機會,至少還要等上幾年甚至十幾年。所以……雖然陸文翰跟五房那位示意過,希望五房將這個機會讓給侄子,五房卻假裝沒聽懂,忽略了陸文翰的請求。然後,五房帶著全家老小去上任,一家子在路上遇到山賊,被殺了個精光,除了五房的少夫人。她在半路上因為發現懷孕,無法繼續行進,所以夫妻倆耽誤了下來,保住了性命。五房那位少爺聽說自己一家經歷的慘劇之後,將妻子託付給他們寄宿的農家照顧,隻身前往事發地探查。不久之後,這位少爺也死了,被野獸咬死的。兩個月後,陸家二公子出任嶺南布政使參政,三年後升任嶺南布政使,從此成為封疆大吏,陸家最出色的後輩。”
謝安瀾沉默了良久:“那陸家五房的那位少夫人……”
陸離嗤笑一聲:“誰在乎?”
謝安瀾歎了口氣。是啊,誰在乎?除了陸家五房的人,沒有人知道少夫人懷孕的事情。她只是一個弱女子而已,就算失蹤了,又能掀起什麼大浪?更不用說她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哪怕她活著回到京城,誰又能相信她說的話呢?
謝安瀾皺眉道:“陸英怎麼會到泉州?”如果陸英真的是陸家五房的遺孤的話,要報仇也該找陸文翰和陸文翰的兒子才對,怎麼會帶著他的母親跑到泉州呢?謝安瀾記得,陸英說過,他是在京城長大的。
陸離淡淡地道:“陸英原本沒有想報仇,他的母親也不希望自己的兒子為了報仇搭上性命,畢竟陸家是一個尋常人根本無法撼動的龐然大物——是陸家人自己作孽。陸英的母親後來帶著他嫁給了一個普通人,還生了一個女孩兒,一家人的關係非常不錯。但是,這姑娘被陸家的人害死了。”
“嗯?”
陸離道:“那小姑娘無意中知道了母親和兄長的身世,想替他們打探消息,就去了陸家做丫頭,結果被陸淵玷污了,回來之後就自殺了。陸英的繼父為了替女兒討回公道,要去殺了陸淵,結果被陸淵身邊的人打死了。”
謝安瀾有些震驚地睜大了眼睛:“陸淵?”
謝安瀾也跟陸淵接觸過幾次,雖然不太喜歡這個心眼兒太多的陸家嫡長子,但是至少從外表看,看不出他是這種人面獸心的禽獸。陸離輕撫著她的髮絲,道:“陸家那種權貴世家不知道傳承了多少代了。百里家和孔家還要維持他們的驕傲和書香門第的清貴,陸家在乎什麼?什麼藏汙納垢的事情沒有?不過大概是陸英繼父的刺殺行為還是給陸淵造成了一些影響,這幾年陸淵倒是安分了許多。另外那姑娘也帶出來了一些有用的消息,陸英用這個跟我交換,讓我替他報仇。原本,陸英跑到泉州是想成為陸暉身邊的人,因為知道陸暉將來一定會回京城,也一定會接觸到陸家的本家和陸淵。他打算將他的母親留在泉州,然後跟著陸暉回京。”
“伺機殺了陸淵報仇。”謝安瀾接道。
陸離點了點頭。
謝安瀾輕輕地歎了口氣,平時看著陸英好像沒什麼心事,沒想到他在暗地裡隱藏著這樣的痛苦。
“陸英是用什麼跟你交換的?”謝安瀾問道。
陸離的唇邊勾起了一抹冷笑:“陸家……似乎有著不小的野心呢。”
“哦?”
陸離道:“陸英告訴我,陸家在一個隱秘的地方養著不少女人。”
“然後?”
“這些女人長得很相像。”
謝安瀾皺眉,不知怎麼回事,突然有一種要嘔吐的衝動。低頭看著她蹙眉隱忍的模樣,陸離有些擔心地起身:“怎麼了?”
“想吐。”謝安瀾幽怨地道。
陸離眨了眨眼睛,驚喜地道:“夫人該不會是有了吧?”
謝安瀾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有個鬼啊,我是覺得噁心!”
陸離有些遺憾地聳聳肩,道:“看來夫人也知道他們想幹什麼了?”
謝安瀾道:“我不想知道他們想幹什麼,我只知道讓一堆長得相似的人生活在一起,然後選出來一個最像目標的人,這種行為本身就很噁心。”陸離道:“那麼,現在最麻煩的就是……他們追求的‘相似’,到底是像誰呢?”
謝安瀾也有點兒好奇:“你沒有去找嗎?”
陸離歎息道:“找過了,沒找到。陸家隱藏得很好,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都沒有人找到。”
謝安瀾道:“那陸英的妹子是怎麼找到的?”
陸離道:“她死得突然,這些事情沒有細說。”
謝安瀾有些遺憾,卻還是安慰陸離:“別著急,既然有這個地方,總會找到的。”
陸離點頭,笑道:“我不急。”
謝安瀾忍不住皺眉道:“陸家……那個陸淵該不會是個變態吧?”
陸離挑眉道:“你認為陸家會為了陸淵專門修建一個秘密別院養著一大群女人?陸家的嫡子可不只有陸淵一個,沒有必要將所有的賭注都押在一個有致命弱點的嫡子身上,再培養一個更方便。”
謝安瀾沉吟了半晌,堅定地道:“他們一家都是變態!”
被變態困擾的青狐大神成功地將曾大人的苦惱拋在了腦後。等到她想起來,陸離已經再一次陷入沉睡了。看著沉睡中的陸離安靜的容顏,謝安瀾聳聳肩。既然曾大人不著急,她讓他多等一會兒也沒關係吧。
朝堂上的權貴們自然沒有心思去管一個小小的六品官被陛下召見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如今所有人盯著睿王、宇文策和皇帝陛下,就算有多餘的注意力,也只會關注承天府尹曾大人,而不是曾大人的屬下——今科探花陸離。
兩國比武之後,睿王、宇文策和皇帝陛下似乎都十分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就連會受到最嚴重影響的睿王也沒有發表什麼意見。另外兩個本來就是這件事的推動者,自然更不會做什麼多餘的事情了。
但是接下來呢?
比武結束了,兩國聯姻一事雙方也沒有談出個結果,為什麼胤安攝政王還不走?
這個答案自然只有當事者自己知道了。
在京城的某處有些幽暗的房間裡,宇文純有些坐立不安地待在房間裡,定定地望著跟前還冒著淡淡熱氣的茶杯,卻沒有伸手去觸碰它。他腰間的暗袋裡有一張不起眼的字條,這正是他坐在這裡的原因。
但是宇文純現在有些後悔,後悔自己太魯莽。他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那位攝政王伯父設下的一個陷阱,就這麼一頭撞了進來。
想到此處,宇文純的心跳得更快了。在這個季節,上雍的天氣已經有些涼了,宇文純卻覺得自己在冒汗。
沉吟了許久,宇文純突然站起身來準備離去。只是他剛站起來,外面就傳來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宇文純頓時愣住,門被人從外面拉開,只見一個穿著月白色布衣的俊雅男子站在門口看著他。微暗的光線下,宇文純看到那人二十歲左右,比自己預想中的年輕多了。那人穿著一身素淨的布衣,就像他在東陵街頭遇到過的最普通的讀書人一般,除了那張臉。
那人的相貌極為俊秀雅致,若那人莞爾一笑,必定能得到無數閨中女子的傾心愛慕。但是那人的神色帶著幾分清冷,眼神也太過鋒利,沒有半點兒風流才子該有的溫文爾雅。甚至在一瞬間,那人讓宇文純產生了一種面對著皇伯父的感覺。
這人……
“陸大人!”
宇文純不用想太多。他雖然沒有和這人打過多少交道,卻對這人印象深刻。不僅因為這人敢在大殿上當場跟他那位攝政王伯父對抗,還因為自己那位新認回的堂妹對這位的態度諱莫如深。
“讓三皇子久等了,見諒。”陸離走進來,淡淡地道。
宇文純有些難以置信地盯著他道:“是你約我來這裡的?”
陸離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走到一邊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茶,飲了一口才道:“抱歉,我這兩天有點兒忙。”
宇文純一瞬間覺得自己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怒。他將自己約到這裡來,一出現就告訴自己他很忙。難不成宇文純還耽誤了他的時間?
宇文純深吸了一口氣,自己連那位高高在上的伯父都忍了,還有什麼不能忍的?
“那麼,不知道陸大人有何指教?”
陸離打量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三皇子想拿回胤安皇室的權力嗎?”
房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宇文純尖銳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陸大人,本皇子希望你明白你在說什麼!”
陸離放下茶杯,微微蹙眉道:“是三皇子不明白本官在說什麼。”
宇文純微微眯眼,警惕地打量著陸離道:“你是伯父派來試探本皇子的?還是……聽說陸大人頗得東陵陛下的重用,你想挑撥離間?”
陸離道:“我跟你那位攝政王伯父沒關係,另外……你也可以當作我在挑撥離間。”
宇文純冷冷地看著他。陸離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茶杯,垂眸道:“陛下與貴國合作,打算收回睿王殿下手裡的權力,這件事……陛下暫時交了一部分讓本官負責。”宇文純當然知道這件事,收回睿王手裡的權力?說得好聽。實際上就是當皇帝的跟別國聯手,要暗算自己的臣子。
陸離似乎沒看見宇文純眼底的嘲諷,道:“但是身為臣子的我們必須替陛下多考慮一些,尤其是他忽略了的事情。比如說……一旦睿王殿下出了什麼事,攝政王殿下會有什麼反應?”
那還用說?宇文策當然是立刻揮兵,直撲東陵了。
陸離抬起頭來,淡然一笑,道:“三皇子你看,咱們現在不就有合作的基礎了嗎?”
“你想說什麼?”宇文純道。
陸離平靜地道:“在睿王殿下的兵權被收回的同時,我希望貴國可以考慮收回攝政王手中的權力。”
宇文純冷笑道:“我們憑什麼要那樣做?”
陸離道:“因為那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哈?”宇文純不以為意地斜睨著坐著的陸離。
陸離道:“想對付睿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胤安和東陵聯手。到時候,睿王必定會牽制住攝政王大部分的注意力,這正是貴國陛下收回權力最好的時機。錯過了這個時機,睿王不在了,攝政王如果成功地入侵東陵,做到了胤安十幾代帝王都沒能做到的事情,到時候……三皇子覺得,胤安人還會在乎他的出身嗎?到時候,胤安帝和各位皇子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說起來……三皇子其實應該感謝睿王殿下,若不是有他在,說不定……”
說不定什麼?陸離沒說出口,但是很明白。說不定,宇文策早就將胤安皇室取而代之了。
雖然宇文純被戳到了傷處,倍感不悅,但又不得不承認,陸離說的是事實。
宇文純臉上的神色也漸漸地嚴肅了起來,他不得不承認,陸離的話讓自己很心動,但是他信不過陸離!
“這麼說,我們應該找睿王合作才對。現在跟你們合作的是攝政王的人。”宇文純道。
陸離偏著頭看著他,問道:“那又如何?睿王不會跟你們合作,胤安有多少貴族死在西北軍手裡?西北軍又有多少人死在胤安人手中?三皇子算得清嗎?”
宇文純抿嘴不語。陸離道:“有人告訴我,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和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本官對此深以為然。三皇子覺得呢?”
宇文純心中一動。陸離道:“現在陛下確實在跟攝政王合作,但是那不能改變東陵和胤安是敵對國的事實。防備自己的敵人有什麼不對?即便現在我們與胤安皇室合作,我也不能保證以後兩國不會為敵,只要能從合作中得到各自想要的就可以了,還有什麼問題?東陵希望在國內可能發生動亂的時候,胤安不要輕舉妄動,而三皇子和貴國陛下應該也希望趁機收回皇權吧?難道胤安陛下已經偉大到為了胤安的宏圖偉業,甘願退位讓賢的地步?”
當然不可能,胤安帝若能心甘情願地退位讓賢,也就不會等到這個時候了。
“你就不怕我將這件事告訴攝政王嗎?”宇文純問道。
陸離挑眉,悠然地問道:“說什麼?”
宇文純頓時啞然。是啊,他要跟宇文策說什麼?說東陵人在暗中防備宇文策,挑撥宇文策跟胤安皇室的關係?宇文策難道猜不到嗎?東陵帝不是沒有讓人跟他的父皇接觸過,只是失敗了罷了。宇文策對國內,特別是對胤安皇城的掌控力超乎所有人的想像。否則宇文策也不敢一離開胤安就是好幾個月,完全不怕國內出現什麼問題。
陸離打量著宇文純道:“三皇子也不必擔心,本官沒有強人所難的愛好。所以……三皇子若沒有這個想法,離開這裡之後,將這件事忘了,當沒有發生過便是了。”
宇文純有些懷疑地看著陸離,不太相信陸離這麼容易就放棄。陸離嗤笑了一聲,道:“這種事情還是兩相情願的好,否則到時候誰知道三皇子是在我們背後幫忙,還是捅刀子呢?”
宇文純垂眸思索著。
陸離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聽無衣公子說,他跟三皇子聊過,還跟三皇子說過一句很有趣的話,不知道三皇子還記不記得?”
宇文純的腦海裡立刻閃現出那個白衣少年笑吟吟的模樣。
這個……扮豬吃老虎的真諦,從來是在吃老虎上,而不是在扮豬上。三皇子這樣……小心真的讓人把你當成豬了。
宇文純微微地晃了一下頭,看著陸離道:“陸大人跟無衣公子的關係倒不錯,不過無衣公子好像是睿王的徒弟吧?”你一個昭平帝重用的臣子,跟睿王的徒弟交好,合適嗎?
陸離不以為意地說:“剛收的。”
什麼意思?是說謝無衣跟睿王的情分還淺,還是說他和謝無衣的關係好是以前的事?
宇文純在心中胡思亂想,面上卻一派平靜:“此事本皇子會認真想一想,再答覆陸大人。”
陸離微微地點頭:“不著急,睿王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
“那麼,告辭?”
“不送。”陸離道。
宇文純回到胤安驛館,正好遇到了宇文靜。見宇文純的表情較往日更為凝重,宇文靜停下了腳步,看著他:“堂兄這是去哪裡了?”
宇文純淡然一笑,恢復了平常的模樣,道:“出去走走,堂妹這是要去哪裡?”
宇文靜微微挑眉,卻沒有將心中的懷疑放在面上,只是微笑道:“有些悶呢,四處走走散散步。”
宇文純點點頭道:“這兩天沒什麼事了,確實有些悶。說起來,出來這麼久,為兄都有些想念胤安皇城了。”宇文靜偏著頭看了他一會兒,才輕笑道:“想必堂兄不用想念太久了,父王大概也要準備回去了。”
“哦?”這個他倒是完全不知道,果然侄子和女兒還是完全不同的嗎?
宇文靜點頭道:“我們與東陵和親的事情不了了之了。”其實,宇文靜對此還是有些遺憾的。雖然她自己不想留在上雍,但是很想將蘭陽郡主留在上雍,可惜東陵人看不上蘭陽郡主。
宇文純挑眉:“這是為何?就算我們這邊不能……東陵也可以……”
宇文靜搖頭道:“昭平帝自己沒有女兒,東陵宗室裡年紀合適的郡主也不過一二。就算是自己親生的都未必靠得住,更何況不是親生的?”
既然沒用,宇文策當然也就懶得做白工了。和親,不過是他來東陵的一個藉口罷了。
宇文純問道:“那伯父打算什麼時候啟程離開?”
宇文靜道:“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與東陵交接,應該就是這幾日了吧。”
宇文純點了點頭,心中暗道:如此一來,之前陸離說的事情也必須儘快決定了。但是……不知道為何,宇文純的心中總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提醒著自己——陸離這個人,信不過。
思索了良久,宇文純還是給了陸離回復。他信不過陸離,需要昭平帝親自保證。
陸離辦事倒也利落,第二天,一封印著昭平帝玉璽印記的國書就悄無聲息地送到了宇文純的手中。
城外官道上,謝安瀾策馬跟在睿王身邊,一行人正朝著睿王府的陵墓而去。
兩國和談的事情基本上到了尾聲,宇文策也已經向昭平帝提出辭行。對此,謝安瀾表示很開心。宇文策這個變態留在京城一日,她就一日不得安寧。既然宇文策要走了,睿王自然也不會久留。
雖然還沒有定下哪天離開,睿王還是決定先帶著新收的弟子去父母靈前祭拜一番,算是提前告別。
睿王帶著莫七等三個親衛,身後跟著一行兵甲整齊的睿王府親兵。
大多數王府親兵都在軍營中待過,是從軍中退下來的。而睿王府與別的王府不一樣,睿王府的親兵絕對是西北軍中最精銳的。正因如此,這些年來,睿王不知道遭遇了多少次刺殺,卻鮮少受傷。
謝安瀾坐在馬背上,時不時地朝四周看去。
睿王側首瞥了她一眼:“怎麼了?”
謝安瀾眨巴了一下眼睛:“沒有啊。”
睿王淡淡地道:“那就好好地看路。”
謝安瀾笑道:“師父,你有沒有覺得胤安人太安分了?宇文策要走了,居然都沒有派人搞個刺殺什麼的,你們真的有仇嗎?”宇文策這也太沉得住氣了。
睿王失笑:“你覺得還不夠熱鬧?那就好好看著,一會兒可別看哭了。”
什麼意思?
睿王府的墓地距離京城四十多裡,位於在群山之中的一個平坦的穀底。除了第一代睿王葬在皇陵,之後的幾代睿王、王妃都葬在睿王府的墓地裡。
“王爺。”跟在後面的莫七突然策馬上前,擋在了睿王跟前。
睿王勒住韁繩,朝著四周看了看,不由得失笑:“這種粗暴直接的做法,肯定不是宇文策的手筆。”
謝安瀾看了一眼前面,暗道:自己難道變成烏鴉嘴了?她在口中卻道:“行刺這種事情,還能玩出花來不成?”宇文策也太不經念了,她才剛說完,宇文策就來了?
睿王輕哼一聲,一把抓起謝安瀾,將她拋了出去。謝安瀾只能無奈地任由自己被師父拋到路邊的山坡上一塊突出來的大石頭後面,順便控制身形和力道,免得自己被撞死。
她剛剛落地,身後就傳來了一陣疾風驟雨般的羽箭破空之聲。
突如其來的襲擊沒有影響到睿王府的親兵。只見他們飛快地拉開了距離,同時揮舞起手中的盾牌和長刀,所有的羽箭被一根不漏地擋了下來。謝安瀾左右看看,發現自己所在的地方確實很安全,便興致勃勃地觀看起睿王府的親兵如何抵擋這撥羽箭的襲擊。
這些士兵雖然不是什麼武功高手,卻都是在戰場上身經百戰的精兵,無論是反應還是身手都極其強悍。謝安瀾撐著下巴,估摸著這些人的戰鬥力只怕不比前世跟她們“友好”交流過的那些特種兵差多少。普通的親兵對付起這種場面都遊刃有餘,睿王和莫七等人就更不用說。睿王一揮廣袖,那本應柔軟的綢緞就像突然變成了鐵板,所有的羽箭剛到那袖前就紛紛跌落了。
看了一會兒,謝安瀾覺得有些無趣,托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看著自己的師父“耍帥”。
如果蒼龍營只有這點兒本事,宇文策的臉這回可要丟盡了。
謝安瀾蹲在石頭底下,看著從箭雨後突然沖出來將他們團團圍住的黑衣男子。即便他們的臉上蒙著黑色的布巾,謝安瀾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其中兩個正是蒼三和宇文岸。
這些人真是太敷衍了!謝安瀾抬腳將被摔到自己跟前的人踢了下去,默默地腹誹著。
在這個打得一團亂的地方,一個穿著白衣,一臉悠閒地蹲在石頭後面的人自然相當惹人注意。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謝安瀾,毫不猶豫地朝著這邊沖了過來。他們方才在山上看到了,這個少年就騎馬跟在睿王身邊,位置比睿王的三個親衛將領還要靠前,想必是身份不凡。
謝安瀾無奈地歎了口氣,從身邊抽出了隨身帶著的照影劍,唰唰兩劍掃過去,將沖過來的人掃回了地上。
大半的刺客前赴後繼地朝著睿王去了,剩下的則擋住了睿王府的親兵,讓他們無法前去救援睿王。謝安瀾一邊在人群中穿梭,一邊觀察著雙方的戰鬥力。平心而論,雙方的個體實力差不多,若真的拼起來,結果大概是殺敵一千,自傷一千。難怪她從來沒有聽說過睿王府親兵與蒼龍營過招的消息,估計雙方都沒有必然勝過對方的把握吧。
混戰中,謝安瀾敏銳地察覺到有什麼人在暗處釘著自己。在腥風血雨中來去多年,她早就練就了對危險的直覺。她飛快地擺脫了跟前糾纏自己的刺客,閃到另一邊去,那視線立刻就消失了。
山上有個壞蛋!
思量再三,謝安瀾還是決定繼續跟自家師父共同抗敵,畢竟扔下自家師父獨自逃走的徒弟是會被人鄙視的。
宇文岸看著不遠處依然揮灑自如的睿王,臉色鐵青。他確實低估了睿王的實力。一批又一批的蒼龍營精銳不畏死地撲上去,卻沒有任何一個對睿王造成了實質的傷害,睿王府的親兵又攔截了他們很大一部分戰力。睿王府的精銳力量名不虛傳,跟他們單打獨鬥,蒼龍營的士兵沒有占到多少便宜。想起自己之前還信心滿滿地在父王面前打包票,如果無功而返……
宇文岸一咬牙,提起手中的彎刀,沖了上去。只見人影一閃,一個白衣少年攔住了他的去路。
原本僻靜的官道上一片混亂,黑衣的刺客和同樣穿著黑衣的睿王府眾人打得你死我活,沙塵與鮮血在路上飛舞。在這片混亂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纖塵不染的白衣少年,讓宇文岸覺得有些恍惚。不過宇文岸很快就回過了神:“謝無衣!”
謝安瀾笑容可掬地道:“四王子安好?”
宇文岸冷笑一聲,一言不發,拔刀就砍。謝安瀾連忙閃身讓過,對這個顯然氣急敗壞的傢伙很沒有好感。真的很難想像,宇文策那樣心機深沉的神經病怎麼會生出宇文岸這種有勇無謀的白癡?
幸好宇文岸不是宇文策的嫡長子,否則胤安攝政王府離完蛋只怕也不遠了。
宇文岸雖然無謀,但是確實有幾分勇。加上現在他滿腹怒氣,一時間倒是和謝安瀾打了個旗鼓相當。
突然,從山林中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哨聲。在謝安瀾手下已經露出了幾分敗跡的宇文岸突然頓了一下,不甘地瞪了謝安瀾一眼,厲聲道:“撤!”
原本還纏著睿王,儼然一副“我殺不死你就纏死你”模樣的蒼龍營人馬聽到命令,突然齊齊停止了攻擊,然後飛快地朝著後方撤去。
看著飛快地撤走的蒼龍營人馬,謝安瀾有些茫然地回頭去看睿王:“師父,這是怎麼回事?”
睿王突然伸手,一把拎起了謝安瀾,冷冷地說道:“閃開!”
下一刻,一個帶著煙火的黑色東西朝路上砸了下來。謝安瀾一挑眉:炸彈?
顯然是她想多了。這個時代就算有了炸彈,在短時間內也不足以對睿王這樣的絕頂高手造成太大的威脅。
那東西落到地上,立刻升起了一團青煙,幾乎在同一時間,謝安瀾屏住了呼吸,跟著睿王退出了十幾丈遠。
睿王府的親兵動作也很快,除了極少數幾個慢一些的在青煙泛起的瞬間腳下一軟,剩下的也全部閃開了。剛剛站定,謝安瀾一展手中的長鞭,鞭子飛快地朝著躺在不遠處的一個士兵卷了過去,將他拉了出來。
“蒼龍營的人用得一手好毒啊。”謝安瀾挑眉道。她掩住了口鼻,上前去查看躺在地上的那個士兵。
“神志清醒,四肢發軟,是烈性迷藥。”這迷藥的效果太好了,幾乎在泛起青煙的一瞬間,就讓周圍五米之內的人全部倒下了。
謝安瀾眯著眼看著那團還在冒煙的東西,臉色微微一變,道:“全部後退!”
那團青煙正在不斷地擴大,周圍泛起了一股淡淡的紅色的煙霧。謝安瀾的目光落到地上的屍體和鮮血上,她回頭問道:“師父,有什麼迷藥跟血有關?”
山下,一群灰衣人突然從山林中沖了出來,飛快地將睿王一行人圍住了。
睿王神色平淡地站在路口看著四周包抄過來的人,等到那些人站定了,方才淡然道:“西戎,雲宮。”
這些人跟蒼龍營的人不一樣。顯而易見,蒼龍營的人身上帶著一種跟睿王府的親兵極為相似的氣質——他們是軍人,經過嚴苛的訓練和沙場廝殺之後,在身上留下了一種彪悍的氣息。相比之下,這些人看起來就要隨意得多了,但眼神裡帶著一種狠毒、嗜血的惡意。對蒼龍營來說,殺睿王是任務,是獲得榮耀的機會。對這些人來說,殺睿王這件事能給他們帶來興奮,讓他們釋放惡意。
謝安瀾站在睿王身邊,悄無聲息地握緊了手中的照影劍。在她看來,這些人只怕比蒼龍營的人還難對付。倒不是說他們比蒼龍營厲害,而是他們比蒼龍營更沒有底線。
為首的灰衣男子怪笑了一聲,看著幾個中毒躺在不遠處的睿王府親兵,道:“聽說睿王府的親兵精銳無比,現在看來也不過如……啊?!”話還沒說完,一道勁風就朝著他射了過來。灰衣男子驚呼一聲,有些狼狽地退開了,那勁風卻還是在其臉上留下了一條血痕。
睿王輕輕地撣了一下袖擺的灰塵,淡然道:“睿王府如何,還輪不到爾等多嘴。”
灰衣男子憤恨地盯著眼前的睿王,咬牙切齒地道:“殺了東方明烈,重重有賞!”
身後的灰衣人紛紛發出興奮的叫聲,齊齊朝著睿王撲了過去。
“保護王爺!”
睿王府的親兵齊聲應是,毫不猶豫地向睿王靠攏,將睿王和謝安瀾擋在了中間。這些人果然跟蒼龍營完全不同,戰鬥力不弱,但是每個人用的兵器和武功都不太一樣,甚至還有人用毒、用暗器。謝安瀾一劍挑開了一枚打向睿王的暗器,道:“師父,我……”
睿王按住她的肩膀道:“別動。”
“師父?”
睿王看了一眼廝殺成一團的人群,淡淡地笑道:“想不到,我睿王府倒是教出來了一個人物。蘇絳雲,你不打算出來見見本王嗎?”
睿王的聲音仿佛有穿透力,輕而易舉地從混亂喧鬧的地方透了出去,向著四面八方擴散。但是沒有人回應,他們的眼前依然是一片混亂。
第四章 被擄離京
睿王冷笑一聲,突然一躍而起,朝著路邊的山林撲了過去。謝安瀾眨了眨眼睛,連忙跟了上去。
半山腰處站著一個女人,白衣如雪,黑髮如瀑,面上蒙著白色的面紗。她平靜地站在一棵樹下,望著山下的路口,在看到睿王朝著山上掠來的時候,才微微地動了動,臉上顯出幾分激動之色。轉眼間,睿王已經出現在了距離她不到十幾步的地方。他看到站在樹下的女子,微微地愣了一下,皺了皺眉,沒有說話。因為有睿王在前面開路,謝安瀾一路順暢地跟了上來,看到睿王站在那裡,有些不解地跟上前去:“師父。”
師父,你怎麼了?
睿王打量了白衣女人半晌,方才皺眉道:“你是蘇絳雲?”
謝安瀾一愣:難不成這女人不是蘇絳雲?該不會鬧騰了這麼久,師父才發現是一場烏龍吧?
“師父,她……不是蘇絳雲嗎?”謝安瀾小聲地問道。
對面的女人神色一變,過了好一會兒,方才幽幽地開口道:“多年不見,王爺已經不記得絳雲了嗎?”女人伸手拉下面紗,露出了一張年輕美麗的容顏。這女人之前一直戴著面紗,取下了面紗後,謝安瀾才發現這女人保養得比自己想像中的好,模樣看起來竟然像二十多歲。
片刻後,睿王似乎終於確定了,點頭道:“她是蘇絳雲。”
師父,你的反應是不是太慢了?
睿王沒好氣地瞥了徒弟一眼:“是什麼讓你認為睿王府的親衛會是這副鬼樣子?”
蘇絳雲自然也聽到了睿王和謝安瀾的對話,看向睿王的眼神越發幽怨:“王爺果然不記得絳雲了嗎?”
睿王微微蹙眉:“你是覺得你現在的身份不同了,有資格在本王面前說這種話了嗎?”
對蘇絳雲話中的怨氣,睿王並不是察覺不到,而是根本無法理解。即便睿王素來寬待屬下,可謂愛兵如子,但不表示就完全不在乎上下之別。
究其原因,大概是她覺得自己現在的身份不同於以往,有資格對睿王提出不滿了吧?
提到“身份”二字,蘇絳雲的眼神閃躲了一下,理智似乎慢慢地回到了她的腦中。蘇絳雲臉上的幽怨之色漸漸地消去,換上了一種帶著幾分傲然的優雅神色。
“王爺,你和睿王府如今的處境想必自己也明白。昭平帝早就對你暗藏殺機,你又何必再替他賣命?不如隨絳雲離開東陵。王爺雄才偉略,當世無雙,無論到了哪裡,都不會居於人下的。”
咦?這聽起來像在打算替西戎拉攏睿王啊。
睿王微皺劍眉,顯然對蘇絳雲的這些廢話感到不耐煩了,冷冷地說道:“緋兒當年到底經歷了什麼事情?”
蘇絳雲一愣,臉上的神色立刻變得難看起來,咬牙道:“王爺,你連聽我說幾句話都不願意嗎?”
睿王淡淡地道:“若不是為了緋兒,你以為你現在還能活著在本王跟前說話?睿王府不缺清理門戶的手段。”
蘇絳雲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站在她身邊的人立刻上前,擋在了她的前面。謝安瀾警惕地看了一眼擋在蘇絳雲跟前的兩個中年男子,他們的樣貌十分普通,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但散發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危險氣息。
睿王伸手從謝安瀾手中取過了照影劍,道:“鐵衣告訴本王,你今天應該會來。看來他猜得沒錯。既然你覺得現在已經有了挑釁本王的能力,就讓本王看看,這些年來你到底進步了多少吧。三百招之內,你若還活著,本王恕你叛逆之罪。”
蘇絳雲的臉色刹那間變得慘白,她望向睿王的眼神,除了害怕,還帶著幾分傷心欲絕。站在旁邊的謝安瀾看在眼裡,總覺得十分古怪,若不是知道內情,在外人看來,蘇絳雲這副模樣倒像是睿王負了她。這個蘇絳雲,看起來確實很喜歡睿王啊。
“想殺宮主,還要經過我們。”兩個男子雙雙拔出兵器,指向睿王。
睿王微微挑眉:“你們是誰?”
睿王雖然武功高強,卻是千真萬確的東陵親王、西北軍主帥,和江湖中人扯不上什麼關係。他可以如數家珍地說出西戎、胤安各國朝廷和軍中的高手都有哪些,卻不見得知道江湖中的絕世高手都有誰——這些不是他需要關心的事情。
但是這兩個人顯然不這麼認為,聽到睿王的話,仿佛被羞辱了一般。其中一人冷笑道:“等你要死的時候,自然會知道我們是誰。”
這兩人好囂張啊!
兩道人影一閃,一刀一劍向睿王殺了過來。
謝安瀾十分機智地退到了一邊,發現這兩個人能被蘇絳雲當成護身符,果然相當厲害。
謝安瀾深刻地感覺到了一種危機。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武力值還是相當不錯,可以碾壓絕大多數人,但是混得越久,越發現這個世界一點兒也不好混,來路不明的高手實在是太多了。
嗖地傳來一陣風聲,謝安瀾淡定地一閃身,避開了朝自己射來的一條白綾。她偏著頭看向對面的蘇絳雲:“大嬸,暗中偷襲可不是君子所為。”
蘇絳雲冷笑一聲,眼底閃現出隱隱的殺氣。這個姓謝的小子讓她想起了一個姓謝的女人,還有那個女人那張令人厭惡的臉。
見蘇絳雲手中的白綾猶如靈蛇一般飛快地卷向自己,謝安瀾在心中暗罵了一聲:當本大神是軟柿子,好捏嗎?她抽出腰間的長鞭,毫不避讓地纏上了蘇絳雲的白綾。
蘇絳雲冷笑一聲,另一條白綾也跟著射出,直取謝安瀾的面門。謝安瀾仰面避開了白綾的攻擊,一抖軟鞭,飛快地閃開。蘇絳雲的輕功不弱,也緊跟上來。謝安瀾一邊靈活地在樹下挪動位置,一邊抽空回頭道:“大嬸,你追著我幹什麼啊?就算你追上了我,師父也不會看上你的!”
“找死!”蘇絳雲話音剛落,謝安瀾身邊的樹幹就被劃出了一道傷痕。
謝安瀾嚇得飛快地往前躥去:“大嬸,惱羞成怒是不對的。你看上我師父,就應該加倍地愛護我啊,我會在師父面前替你說好話的,你別追我了成不成?”
“你的話太多了!”蘇絳雲冷冷地說道,一個縱身,掠到了謝安瀾前面,擋住了謝安瀾的去路。
謝安瀾回頭瞥了一眼正跟兩個男子纏鬥在一起的睿王,無奈地歎了口氣。蘇絳雲冷冷地說道:“別指望睿王來救你,雖然那兩位單打獨鬥不是睿王殿下的對手,但是二對一還是不成問題的。”
謝安瀾眨眨眼睛,讓自己的笑容儘量看起來無辜一些:“蘇阿姨,你長得好漂亮。”
蘇絳雲冷冷地哼了一聲。謝安瀾道:“不要這樣,你不是想追我師父嗎,我跟你說,你這樣追男人是追不到的。我幫你跟我師父說情啊,你看我師父一大把年紀了,也沒有一個媳婦,挺慘的。要是你們能共結連理,也是一件好事。”
嗖!
身後一道冷風襲來,謝安瀾連忙蹲下。忙碌中的睿王抽空賞了她一道指風,幸好沒打中。
師父,你不能這樣啊,我這叫策略!
蘇絳雲忍不住嫌棄地看著眼前一臉可憐巴巴的白衣少年:“你的話太多了,去死吧。”
“你為什麼一定要殺我!”謝安瀾不忿地道。
蘇絳雲冷笑道:“誰讓你做了他的徒弟?!”
天哪!這神經病沒救了!
謝安瀾從地上一躍而起:“本公子跟你客氣,你就當是福氣!你當本公子真怕你啊!看我的暴雨梨花釘!”
蘇絳雲看到謝安瀾手中拿著一個小東西,臉色一變,連忙飛身躍開。謝安瀾哈哈一笑:“這麼蠢,還想當我師母,想瘋了吧?暴雨梨花釘那麼貴,本公子怎麼會用在你身上。莫七叔叔,救命啊!”
不遠處,莫七看著朝自己撲過來的白衣少年,冷漠的臉上出現了幾分糾結。
王爺收下這麼一個在戰場上隨便喊救命的徒弟真的不要緊嗎?感覺睿王府的百年盛名就要毀在這個人的手裡了。
莫七一把扶住撲過來的謝安瀾,看著追上來的蘇絳雲。此時再面對蘇絳雲,莫七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複雜心情,非常平靜。蘇絳雲挑眉道:“小七,你也要跟六姐作對?”莫七冷冷地看了蘇絳雲一眼,推了推謝安瀾,道:“她殺不了你,再去跟她打。”
“不要。”謝安瀾連連搖頭。她不想跟神經病女人玩。
莫七毫不留情地把謝安瀾推了出去,為了睿王府的名聲,絕對不能讓小姐養成臨陣逃跑的習慣。
“不要!”謝安瀾慘叫,一把抓住莫七的胳膊,“不要,莫七叔叔,我害怕!”
王爺這徒弟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這個人平時看起來很正常啊。
看著莫七毫不妥協的表情,謝安瀾只好可憐巴巴地低聲道:“那個……我前幾天受的傷還沒好啊。好痛……”
莫七一愣,這才想起來之前謝安瀾在擂臺上受了傷。雖然傷得不太嚴重,但是跟紮理佟的那一戰,謝安瀾打得確實相當辛苦。女孩子……嬌氣一些很正常吧?就是謝安瀾的表達方式太扭曲了。
莫七點點頭,抽出劍指向對面的蘇絳雲。謝安瀾扭過頭,笑嘻嘻地對蘇絳雲做了個鬼臉,退到了一邊。
你來殺我啊,來殺我啊……
蘇絳雲冷笑一聲,朝著莫七沖了過去。
謝安瀾站在一邊左看右看,發現無論是睿王那邊,還是莫七這邊,看起來一時半會兒都完結不了。謝安瀾一轉眼珠,飛快地消失在了山林中。
等謝安瀾回到山下的時候,官道上已經平靜下來了。睿王看到她回來,挑了挑眉道:“去哪裡了?”
謝安瀾眨了眨眼睛,十分乖巧地道:“到處看看,還有沒有漏網之魚。”
睿王似笑非笑地掃了她一眼道:“那就走吧。”
謝安瀾四下打量,看看周圍,沒發現蘇絳雲的蹤影:“師父,蘇絳雲呢?”
“走了。”睿王走在下山的路上,淡然地說道。
謝安瀾有些驚訝:“師父,你又放她走了?”睿王殿下竟然這麼好說話。睿王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道:“她身邊那兩個人很厲害。”謝安瀾更加震驚地湊上前去:“師父,你打輸啦?”
“沒有。”睿王沒好氣地道,“你就不能盼著你師父一點兒好?”
謝安瀾攤手道:“你要是沒輸,怎麼會把人放跑?”
睿王道:“我沒輸,也沒贏啊。不是每一場跟人過招,都非要分出輸贏的。”
謝安瀾點點頭道:“明白明白,反正我們已經找到蘇絳雲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若真的跟那兩個人拼個你死我活,最後得利的反倒是宇文策。師父,對嗎?”
睿王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孺子可教。”
謝安瀾乖巧地奉承:“是師父教得好。”
睿王輕輕地哼了一聲,轉身走了:“師父教得好,才讓你打到一半就跑上山去會情郎?”
謝安瀾鼓起腮幫子,委屈地道:“師父,你怎麼能誤會徒兒?我是上山去辦正事的。而且你這麼說,很容易讓不知情的人懷疑徒兒的性取向,傳出去了對師父的名聲也不好啊。”師父他老人家怎麼會知道陸離躲在暗處觀戰的?難不成這就是高手的洞察力?
一個小東西以謝安瀾都無法躲避的速度飛快地彈到了她的腦門兒上。她連忙捂住了腦門兒,怒視前面已經走遠的師父。
“還不走?”睿王的聲音悠悠地傳來。
“哦。”謝安瀾摸摸鼻子,鬱悶地跟了上去。偉人說得沒錯,落後就要挨打啊。
他們還沒回京,睿王在京城郊外遇刺的事情就傳遍了整個京城。睿王府一行人剛踏入城門,還沒來得及回府,睿王就被昭平帝派人請進宮去了。不知道昭平帝看到毫髮無傷的睿王,心裡會是個什麼滋味。
謝安瀾回到睿王府,換了身衣服,就回家去了。她回到府中,陸離正好也回來了。今天這一天著實過得有些辛苦,用過晚膳,兩人便攜手回房了。
剛走到院門口,謝安瀾便停住了腳步,問道:“葉先生今晚不在?”
陸離微微挑眉:“葉盛陽和葉無情都還沒回來,怎麼了?”
謝安瀾歎了口氣:“葉先生不在,這府裡就什麼小貓小狗都能進了。”話音未落,謝安瀾手中的匕首已經脫手而出,朝關著的房門射了進去。同時,她冷冷地說道:“給我出來!”
匕首穿過門上的鏤空雕花射了進去,從屋裡傳來一聲輕響,一個人影從裡面掠了出來:“哎呀,沒想到這上雍第一美人竟然還是個高手啊。”
一個穿著淺紫色衣服,帶著異域風情的女子站在屋簷下看著謝安瀾和陸離。
謝安瀾微微挑眉,笑得很是溫婉:“這位姑娘是什麼人?”
女子眼波流轉,妖嬈動人:“我呀,我是陸大人的……故交。”這句話只有短短幾個字,女子卻說得百轉千回,再加上她那盈盈含情的眼波,換個女人看到這一幕,若不是轉身淚奔而去,只怕就要甩身邊的男人一個耳光了。陸離冷冷地掃了她一眼:“你怎麼在這裡?”
那女子眨眨眼睛道:“冤家,人家自然是來找你的。”
謝安瀾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摟住自己的胳膊:這才九月啊,怎麼這麼冷呢。
陸離毫不留情地道:“你出門都不帶鏡子的嗎?”
女子臉上的笑立刻僵住了,她出門確實不帶鏡子,但是陸離這個賤人,本宮一定要撕了他的嘴!
謝安瀾忍不住低下頭悶聲發笑。女子有些鬱悶,瞥了謝安瀾一眼——謝安瀾的這個反應也太無趣了。
察覺到她的眼神不善,謝安瀾輕咳了一聲,笑道:“姐姐,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呃……他說話不太好聽,還請你多多包涵。”
女子揚起眉,似笑非笑地看著謝安瀾,贊道:“上雍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虛傳,我去看過之前那個號稱第一美人的胤安清河郡主,可不及妹妹七分啊。”
謝安瀾道:“姐姐過獎了,清河郡主姿容絕代,確實名不虛傳。”
女子輕哼了一聲:“你不生氣嗎?”
“我為什麼要生氣?”謝安瀾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女子沒好氣地道:“我跟陸大人的關係啊!”
謝安瀾淡定地道:“你們不是故交嗎?”
敢情她剛才拋的媚眼都給瞎子看了?
陸離牽著謝安瀾的手,進了旁邊的花廳,連請人進門的意思都沒有。那女子毫不客氣地跟了進去。見陸離並沒有待客的意思,謝安瀾猶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姐姐,你喝水嗎?”
女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本宮不是來喝水的!
女子走到一邊的椅子旁懶洋洋地坐了下來,聽到陸離又問道:“你來做什麼?”
女子撐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都說了啊,來探望你的嘛。誰讓你這麼久都不來看人家呢。”
陸離嗤笑一聲,抬起謝安瀾的下巴轉向那女子,問道:“看到了嗎?”
女子挑眉道:“什麼?”
陸離道:“看看我夫人,再看看你自己的臉,你沒有話想說嗎?”
渾蛋!女子終於忍不住了,一揮手,射出去的匕首就朝著陸離的面門飛了過去。我要把你紮成醜八怪,看你還好不好意思天天顯擺你的夫人長得好看!
一隻纖細的素手在陸離跟前捉住了匕首。謝安瀾將匕首收回了袖中,笑道:“這位姐姐,他的脾氣耿直,你不要跟他一般計較。”
耿直?所以你也覺得你長得比本宮好看是吧?雖然這是事實,但是這麼明目張膽地顯擺自己的美貌,謝安瀾是想挨揍嗎?
陸離道:“這是莫羅王女蘇洛琳,夫人不用理會她。”
謝安瀾含笑朝著女子點點頭:“原來是莫羅王女殿下,失敬。”不過莫羅王女為什麼會在這裡?
“今天城外發生的事,她也在場。”陸離解釋道。
謝安瀾揚眉道:“刺殺睿王殿下一事,不會也有莫羅的一份吧?”
“陸夫人可別誤會,我真的只是來看個熱鬧。”
蘇洛琳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謝安瀾,看起來,這位陸夫人不僅僅是長得漂亮、武功高強那麼簡單啊。有趣,這對夫妻很有趣。看來母親說得不錯,這世上有趣的人和事還是很多的。之前只是她運氣不好,沒有遇到而已。
“能見到上雍第一美人,本宮真是榮幸之至。”蘇洛琳笑道。
陸離皺眉,很不耐煩地道:“你若沒事,就請自便。我想莫羅王女應該不想明天就覲見陛下吧?”
蘇洛琳歎了口氣,道:“你這人當真是無趣得很,好吧,說點兒正事好了。聽說陸夫人跟雲宮的那個女人有仇?”
謝安瀾道:“你認識蘇絳雲?”
蘇洛琳滿不在意:“誰在乎她叫什麼。”
陸離道:“你的消息倒是靈通。”
蘇洛琳摸摸鼻子,道:“本宮在東陵待了兩三年了,總還是有點兒收穫的。”
陸離道:“你想說什麼?”
蘇洛琳道:“正好本宮看那女人不順眼,不如合作如何?”
陸離微微蹙眉,看著她道:“莫羅王女還會怕區區雲宮?”
蘇洛琳輕輕地哼了一聲,道:“若是在莫羅,本宮自然不怕,不過那女人膽小怕死,不管去哪裡都帶著一群高手。就連你們的睿王殿下,不是也沒能殺了她嗎?”謝安瀾問道:“那個……蘇絳雲怎麼得罪殿下了?”
蘇洛琳的臉色微沉,她冷冷地說道:“那個雲宮,也不知道是個什麼鬼地方。之前雲宮在莫羅邊城擴充勢力,若不是及時發現,我母親下令徹底清除他們,禁止雲宮在莫羅活動,說不準現在雲宮已經變成威脅莫羅的一股不小的勢力了。這女人竟然還敢將爪子往朝堂上伸,可惜縮手太快了,不然早被母親砍掉了一隻手。我還以為她這些年安分了,現在看來……她似乎跑到東陵來了啊。”
謝安瀾和陸離對視一眼,在心中暗道:哪裡是蘇絳雲跑到東陵來啊。只怕一直以來,她最主要的目標就是東陵,就是睿王吧?
不過睿王有一句話說得不錯,這二十年來,蘇絳雲倒真有些了不得。
陸離沉吟良久,方才道:“合作……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王女為何找在下合作?在下手中沒有什麼勢力可以讓你看得入眼吧。”
蘇洛琳冷冷地哼了一聲,斜睨了他一眼,道:“本宮一直認為,太過囂張的人若不是蠢貨,就是有囂張的本錢。陸大人,你是哪一種?”
陸離沉默不語。蘇洛琳滿意地拍拍手道:“所以,如何?咱們合作弄死那個老女人吧!”
蘇洛琳一直留到深夜,才悻悻地離開。合作不是那麼好談的,特別是在雙方根本就不認識,對彼此毫無信任的情況下。不過蘇洛琳也沒有生氣,還十分大度地表示要在上雍待上一段時間,有空再談。
目送蘇洛琳離去,謝安瀾不由得笑了起來,道:“這位王女真有意思,一點兒也不像是皇室中人。”謝安瀾覺得,蘇洛琳的性情更像一個浪跡天涯且灑脫不羈的俠客。
陸離道:“蘇洛琳喜怒無常,但是心計絕不像表現出來得那麼淺。夫人日後若與她相交,還是小心一些的好。”
謝安瀾點頭:“她能成為莫羅王女,沒有一點兒心計,誰能相信?不過我怎麼不知道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陸離淡定地道:“前幾天,她來找蘇絳雲麻煩了。”
“你打算跟她合作嗎?”謝安瀾問道。
陸離搖搖頭,道:“不必操之過急,睿王既然沒有殺蘇絳雲,想來留著蘇絳雲還有用。”
謝安瀾點點頭道:“蘇絳雲身邊的兩個高手好像很難纏。”
陸離道:“那麼夫人這段時間最好小心一點兒,回頭我去找曾大人談談。”
“談談?”謝安瀾不解。陸離道:“這個女人的報復心極重,她之前沒有對你下手,應該是雲宮的高手還沒到。現在……如果睿王不想殺她的話,最好就儘快將她趕出東陵去。”
謝安瀾拉著他的手道:“不用擔心,我自己會小心的。”
陸離搖頭道:“這個女人不一樣。若不能讓她打消想傷害你的念頭,最好還是殺了她。”
謝安瀾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說到底……還不是她的實力太弱了嗎?
謝安瀾不知道睿王和昭平帝談了什麼,但是很快就聽到了消息——胤安人三日後離開京城,啟程回胤安。得知這個消息,許多人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氣——胤安人終於要走了……
謝安瀾聽到這個消息也很高興。不可否認,比起神經病的蘇絳雲,她一直更忌憚宇文策,不是因為宇文策的腦子有病,而是因為他的實力強大。
一大早,陸離又被昭平帝召進宮去了。謝安瀾用過了早膳,悠然地晃出了門,去了自己已經有好些日子沒有去的靜水居。靜水居的生意依然不錯,一大早,樓上就已經坐了不少無所事事來這裡吃早膳兼打發時間的讀書人。看到謝安瀾進來,許多人倒也見怪不怪了。京城裡的人都知道,靜水居是今科探花陸離名下的產業。官宦之家的產業是怎麼運作的,大多數人自然明白,所以也就不對謝安瀾出現在這裡感到奇怪了。
他們能一睹上雍第一美人的風姿,總還是一件幸事,不是嗎?
廂房裡,柳浮雲正獨自坐在窗口喝茶。聽到推門聲,他方才回過頭,看向謝安瀾,淡淡一笑道:“早。”
謝安瀾聳聳肩,上下打量了一番柳浮雲,才道:“你的傷……”柳浮雲之前傷得相當重,這才過了幾天,竟然又衣冠楚楚地出現在人前了。這人當他自己是沒有感知的布娃娃嗎?
柳浮雲道:“沒有大礙,我很快就要啟程前往泉州了。”
“這麼快?恭喜。”
柳浮雲笑道:“你確實應該恭喜我,我被升為從三品泉州知府了。”
“哦?”謝安瀾挑起眉毛。據她所知,泉州知府是正四品的品級。
柳浮雲道:“有一個做貴妃的姑姑,總還是有一些好處的。”
謝安瀾一怔:“是貴妃娘娘幫你的?我以為……”柳貴妃一向堅決反對柳浮雲離開京城。柳浮雲是柳家的年輕人中最出色,甚至是唯一出色的人。一旦他離開京城,柳家的年輕人就真的是群龍無首了。
柳浮雲道:“姑母同意了。是她幫我向陛下請求,讓我早日離開京城的。”
顯然柳貴妃的枕頭風依然有莫大的威力,昭平帝竟然這麼快就做了決定,還將柳浮雲的品級提高了一級。雖然這一級看起來不算什麼,但是從正四品到從三品,區區半級的距離,許多人走了一輩子也沒能跨過去。
謝安瀾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道:“那麼,今日算是替浮雲公子餞行?”
柳浮雲淡淡一笑道:“多謝。”
廂房裡的氣氛一時間似乎有些怪異,謝安瀾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問道:“浮雲公子什麼時候啟程?”
“三天后。”柳浮雲道。
謝安瀾有些詫異:“跟宇文策一樣?”
柳浮雲笑道:“有什麼差別?”
謝安瀾點點頭,好像也是。沉吟了片刻,她真誠地看向柳浮雲,道:“浮雲公子……”
“什麼?”柳浮雲道。
謝安瀾道:“若是有機會,你還是找個不錯的姑娘嫁了……呃,娶了吧。”雖然跟柳浮雲的交往並不多,但是謝安瀾覺得他們應該還算是朋友。比起她擔心也沒用的蘇夢寒,和完全不需要去擔心的穆翎,柳浮雲其實才過得最苦。
蘇夢寒是身體所限,沒辦法,穆翎是有孝在身。雖然穆大公子從表面看像是少了點兒智慧,但時間久了,謝安瀾也看明白了,邁過了沈含雙那個坎,能夠擔負起整個穆家的穆翎根本不需要自己操心。而柳浮雲的苦,是他自找的。這世上,最難解決的不是別人給的痛苦和麻煩,而是自己給自己設下的囚牢。她希望柳浮雲離開上雍後,能有一個新的開始。
柳浮雲微微一愣,垂下眸子,飲了一口杯中已經涼了的茶,笑道:“多謝關心,我會記著的。”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柳浮雲才起身告辭。謝安瀾坐在窗口,看著柳浮雲從大門口出去,背影漸漸地沒入了人群中,消失不見了。對柳浮雲來說,離開京城應該是一件好事吧?
門被人從外面拉開,穆翎出現在門口,往裡面望了一眼,挑眉道:“你有客人?”
謝安瀾道:“已經走了,你進來吧。”
穆翎依然是一副翩翩公子哥兒的模樣。從外表看,人們真的很難相信他是執掌著一個擁有無數財富的龐大家族的主人,倒更像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
走進廂房裡坐下,穆翎道:“我方才好像看到柳浮雲了,你剛才該不會是在跟他一起喝茶吧?”
謝安瀾點點頭,十分大方地道:“就是他,他比我先來。”
穆翎微微蹙眉,低聲道:“奇怪的傢伙。”他對柳家人沒有什麼好感,即便欣賞柳浮雲的才能和性情,也不會去多跟柳浮雲接觸。謝安瀾道:“浮雲公子要離開京城了,既然遇上了,就順便喝杯茶,當是道別。”
穆翎點點頭,表示對柳浮雲不感興趣。他伸手推開跟前的殘茶,一臉好奇地望著謝安瀾道:“聽說昨天睿王殿下遇刺了?”
謝安瀾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道:“睿王殿下遇刺,你很興奮?”
穆翎連忙擺手道:“那倒是沒有,不過是有些好奇罷了。什麼人這麼大的膽子,敢在京城行刺睿王?”
睿王被刺很奇怪嗎?這世上想殺了睿王的人可多得是啊。謝安瀾給了他一個少見多怪的眼神。
穆翎覺得有些無聊,歎了口氣,道:“罷了。胤安人要走了,睿王大概也要走了,這京城又要變得無趣了。”
謝安瀾撐著下巴道:“你覺得在胤安人和睿王殿下回來之前,京城很無聊嗎?”
穆翎想想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乾笑了一聲道:“好像也不是那麼無聊。”
謝安瀾盯著他道:“既然覺得無聊,穆公子,咱們不如來做點兒正事吧?坐吃山空真的不是好習慣。”
穆翎點頭表示贊同:“聽你的。”
謝安瀾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嶺南?”
“我為什麼要……”穆翎一怔,將說了一半的話咽了回去,問道,“你要離開京城了?”
謝安瀾道:“可能。”
穆翎道:“那真是太好了,我隨時可以走。咱們兄……妹倆聯手,縱橫商場,所向披靡。穆家東陵首富的稱號,想必很快就會回來的。”
謝安瀾忍不住朝他翻了個白眼,無奈地道:“別想太多了,我現在去不了嶺南。”
穆翎立刻沮喪地趴回了桌子上哀歎:“妹子啊,你為什麼要這麼早嫁人?多耽誤事啊。”
謝安瀾聳聳肩。她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嫁人了啊,有什麼辦法?
穆翎笑眯眯地露出一個像誘騙孩童的人販子的笑容,道:“瀾瀾啊,別管陸少雍了,跟大哥一起去賺錢吧?咱們一塊兒出海,只要辦事順利,去一趟回來,一輩子都可以錦衣玉食,吃喝不愁了。陸少雍一年才多少俸祿啊,還不夠你買幾件首飾衣服。你跟著個窮鬼,沒前途的。”
穆大公子直接無視了陸大人強大的坑錢能力,以及目前所有的足夠讓許多官宦人家羡慕的資產。
謝安瀾沒好氣地推開他:“別鬧了,你不是也打算離開京城嗎?我有空會去看你的。”
穆翎十分憂鬱:“明明說好一起賺錢,最後卻只有我出力。算了,誰讓你是我的妹子呢。”
謝安瀾笑吟吟地道:“如果你說服陸離的話,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
穆翎想想陸離那張怎麼看都看不順眼的俊臉,以及那鋒利的眼神,頓時意興闌珊:“還是算了。”
說話間,門外傳來了兩聲輕輕的敲門聲。謝安瀾微微蹙眉,與穆翎一起朝門口看去。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拉開,蘇洛琳穿著一身東陵的服飾走了進來。
謝安瀾微微揚眉,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神情:“王……蘇姑娘怎麼會來這裡?”
“蘇姑娘?又姓蘇?”穆翎忍不住皺眉。他對姓蘇的人沒有好感,比如蘇夢寒,再比如蘇絳雲。
蘇洛琳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道:“姓蘇怎麼了?”其實她不姓蘇,只是她的名字叫蘇洛琳罷了。但是絕大多數東陵人聽到她名字的第一反應,就是她姓蘇。
穆翎知道,在第一次見面的姑娘面前說這種話,到底有些失禮。他摸了摸鼻子,乾笑了一聲,沒有答話。
蘇洛琳自來熟地走到兩人桌邊坐下,帶著妖嬈的笑容看著謝安瀾。謝安瀾眨了一下眼睛,貌似純良地問道:“蘇姑娘,你是有什麼事嗎?”
蘇洛琳搖頭道:“沒事,我之前見了第一美人,不禁心嚮往之,輾轉難忘。一大早,聽說陸夫人在這裡,我就過來看看你。叫我姑娘多生疏啊,不如你叫我一聲琳姐姐,我叫你一聲瀾妹妹?”穆翎忍不住搓了搓胳膊,覺得自己渾身都要起雞皮疙瘩了。
謝安瀾道:“這怎麼好意思?”
蘇洛琳道:“妹妹這是看不上姐姐嗎?”
謝安瀾道:“那倒不是,你知道,我是有夫君的人……”我要是叫你姐姐,豈不是陸離也要叫你姐姐?以這位莫羅王女的人品,蘇洛琳絕對能做得出拿這個到陸離面前去尋他黴頭的事情。
“你怕他?”蘇洛琳似乎十分震驚,然後恨鐵不成鋼地拉著謝安瀾的手道,“妹妹啊,就憑你的身手,用一隻手就能將那賤……喀,你的夫君收拾得服服帖帖,你怕他做什麼?你這樣不行啊,男人就該對咱們俯首帖耳。你長了一張漂亮的臉蛋,還有一個聰明的腦子和一身好身手,怎麼就想不開呢?若在咱們莫羅,像你這樣的好女子,多少美男子排著隊讓你挑,想挑幾個都沒問題!”陸離你這個賤人!看本宮怎麼收拾你!
謝安瀾輕咳了一聲,對莫羅王女如此超前的思想佩服得五體投地。
蘇洛琳大義凜然地說完,看向謝安瀾,道:“怎麼樣,跟我一起回莫羅吧?咱們莫羅的美男子還是很多的,正好你看起來比較喜歡柔弱的人。”
謝安瀾勉強地咽下了口中的茶,道:“蘇姑娘,多謝你。我……還是習慣留在東陵。”還有,我不喜歡柔弱的人。當然……陸離的身手好像確實很弱。
蘇洛琳不屑地道:“東陵有什麼好的?無趣得很。東陵那些女人一個個軟綿綿的,就像養在籠子裡的小鳥一樣沒用。你跟她們不一樣。”
謝安瀾歎了口氣,暗道:我是一個俗人啊!雖然我討厭這個世界裡男尊女卑的觀念,但是我更不能忍受女人在外治國、戰鬥、做行商、賺錢養家,男人在家裡洗衣、做飯、帶孩子。那會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嫁了個丈夫,而是養了一個小白臉。
蘇洛琳還想再接再厲地繼續勸導謝安瀾,門外響起了陸離冷冷的聲音:“洛琳姑娘,你的話太多了。”
蘇洛琳閉上了雄辯滔滔的嘴。她轉過身,看到陸離冷著一張臉從外面走了進來。陸離神色不善地掃了她一眼,走到了謝安瀾的身邊。謝安瀾含笑道:“你不是進宮了嗎?怎麼來這裡了?”陸離道:“陛下叫我過去,吩咐我辦幾件事,說完了我就出來了。夫人這是……”
謝安瀾含笑指了指蘇洛琳:“正巧遇到蘇姑娘。”
陸離側首看向在一邊看戲的穆翎,道:“穆兄,在下有事情與夫人商議,勞煩你帶這位姑娘出去。”
穆翎愣了愣,看陸離一臉嚴肅,好像真的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他點點頭,站起身道:“好吧。蘇姑娘,請。”
蘇洛琳撇撇嘴,在陸離冷峻目光的逼視下,心不甘情不願地跟穆翎出去了。
謝安瀾拉著陸離坐下:“有什麼事?”
“沒事。”陸離淡定地道。
“嗯?”謝安瀾忍不住扭頭看看門口,那裡已經沒人了,再看看坐在自己身邊的陸離。
陸離道:“蘇洛琳那女人有病,夫人還是別跟她交往比較好。”
謝安瀾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陸離,過了半晌,方才道:“難道陸大人竟然害怕蘇洛琳不成?”
陸離沉吟了半晌,道:“腦子有病的人,確實比正常人麻煩一點兒。”
那你要是去了莫羅可怎麼好?那裡可能到處都是腦子有病的女人啊。
“對了,陛下叫你進宮說什麼了?”謝安瀾問道。
陸離道:“去肅州的事情定下來了。”
謝安瀾的精神為之一振:“確定了?”
陸離點頭:“去就任正五品肅州知州。”
謝安瀾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贊道:“陸大人厲害啊。”今科探花,入朝不過半年,年紀尚未及冠,就已經成為正五品的知州了。雖然放在京城看,正五品只是一個芝麻小官,但是要知道,上上上屆的狀元和本屆的榜眼還在翰林院裡混日子呢。這樣算來,這半年來陸離已經連跳好幾級了。
陸離道:“夫人在京城若有什麼事情,這幾天儘快處理了吧。我們要儘快啟程。”
“怎麼這麼快?”謝安瀾皺眉道。
陸離道:“皇帝陛下還給了我別的任務呢。”
謝安瀾一怔,頓時明白了,點點頭,道:“西北軍?”
行刺失敗,昭平帝終於應該也死心了,知道想靠刺殺睿王來贏得勝利是不可能的。昭平帝準備啟用陸離的計劃了吧?
陸離道:“陛下說,三年以後,我和睿王只能留一個。”
謝安瀾卻不為此感到著急:“那陸大人準備怎麼辦?”
陸離道:“怎麼辦?走著瞧便是。”
陸離在靜水居裡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回衙門繼續工作去了。謝安瀾也出了靜水居,準備回家。既然陸離說去肅州的事情已經定了,那麼京城的產業確實要認真地安排好人手打理。總不能因為她離開,就把京城的產業都荒廢了。畢竟他們要賺錢的話,還是在京城這樣的繁華地方置業比較合適。謝安瀾不打算就此放棄。如今陸離的品級不高,他肯定會被時不時地調動。他們在京城裡的生意已經差不多穩定了,只要安排好,還是不會出現什麼問題的。
謝安瀾一邊思索著,一邊往回走,抬起頭來才發現兩個人擋在了自己跟前。看到一群明顯不是善類的人擋在路上,周圍的行人紛紛閃避,片刻間,半條街都空了。
“兩位有何指教?”看著眼前的一男一女,謝安瀾平靜地說,眼底卻隱藏著警惕和戒備之色。
來者正是胤安的蘭陽郡主和蒼三。蘭陽郡主陰沉地看著謝安瀾,眼神中仿佛帶著幾分嫉恨。蒼三卻一臉平靜地道:“王爺請夫人驛館一見。”
謝安瀾道:“我跟攝政王好像不認識。”
蘭陽郡主冷冷地說道:“舅舅要見你,是給你面子,你囉囉唆唆的幹什麼?”
謝安瀾嗤笑一聲道:“我好像沒有說過要攝政王給我面子啊。”
“你!”蘭陽郡主大怒。謝安瀾淡淡地看著她,道:“聽說郡主前些日子剛剛結束承天府一遊?郡主還是小心一些的好,這裡畢竟是東陵,不是胤安。”
蘭陽郡主冷笑一聲道:“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你以為東陵的皇帝陛下真的會為了一個小官的妻子跟我的舅舅鬧翻嗎?”
謝安瀾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旁邊的蒼三提醒蘭陽郡主道:“動手,她在拖延時間!”
聞言,蘭陽郡主滿懷怨恨地瞪了謝安瀾一眼,一揮手,一群人朝著謝安瀾圍了過來。謝安瀾歎了口氣,真是流年不利。她抬手抓住了一個沖在最前面的男子,空手奪下了他手中的刀。這些人敢在大街上抓人,自然不會光明正大地打著胤安的旗號,所以手裡拿著的都是東陵人慣用的刀。雖然這種大刀謝安瀾不常用,但是到底比胤安的彎刀用起來要順手一些。
這些人顯然知道時間緊急,所以蘭陽郡主和蒼三也加入了戰團。謝安瀾毫不留情,每一刀揮出去都必定見血。圍攻謝安瀾的胤安人看著被他們圍在中間的絕色女子,暗暗心驚,攝政王的命令卻由不得自己退縮。即便已經滿地鮮血,他們也依然前赴後繼地沖向謝安瀾。
謝安瀾淺色的衣衫上也終於染上了血跡,是別人的鮮血。
鮮血的刺激讓謝安瀾的臉色更加冰冷,手下的招式也越發狠辣。蒼三看向謝安瀾,神色鄭重得近乎肅穆。如果不是接到了攝政王的命令,他不想為難這個女人。這個女人雖然是東陵女子,卻比胤安女子更加強大,甚至比他見過最厲害的莫羅女子還要厲害。
雙拳到底難敵四手,渾身血跡斑斑的謝安瀾垂下眸子,看著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沉默不語。
她身後的蒼三沉聲道:“陸夫人,得罪了。”只覺得頸後一陣劇痛,謝安瀾陷入了黑暗之中。
承天府裡,陸離坐在書案後面,卻沒有如往常一般埋頭處理公務。他微皺劍眉,眉宇間帶著幾分難得的焦躁和不安。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心中有幾分莫名的慌亂,這種情況……從未出現過。
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大人,大事不好!”一個人影飛快地掠了進來,沉聲道。
是曾大人。
陸離心中一沉。雖然曾大人經常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但是曾大人什麼時候是做戲,什麼時候是真的慌亂,陸離能分清楚。能讓曾大人大亂陣腳的,除了睿王……
“出什麼事了?”陸離坐在椅子裡,平靜地問道。他捏著一頁卷宗紙的手指有些發白,光滑的紙被捏得皺了起來。
曾大人的臉色很難看,他道:“陸夫人被劫走了。”
陸離只覺得心口仿佛被狠狠地捅了一刀,不由得俯身捂住了胸口。
“陸大人?”曾大人有些驚詫地看著他。
陸離深吸了一口氣,抬起身來道:“我沒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曾大人道:“五城兵馬司接到消息,在平陽街發生了打鬥事件。他們趕到的時候,現場到處都是血跡,但是人已經不見了蹤影。當時躲在附近的百姓說,有一群人圍攻一個長得非常美麗的女子,根據那些人的描述……那個女子,應該是陸夫人。還有這個……”曾大人將一條淺藍色的手鏈遞到陸離跟前,手鏈上還染著一些暗紅的血跡,看上去讓人心驚。
陸離的臉色蒼白而冰冷,他卻沒有發怒,更沒有慌亂。
那是謝安瀾今天早上戴的手鏈,在茶樓的時候,他還在她的手上看到過這條鏈子。
曾大人有些擔心地看了看他,道:“陸大人……你沒事吧?”
陸離搖了搖頭,道:“葉盛陽和葉無情有事不在京城,裴冷燭……今天她身邊沒有跟著人。還有什麼線索?”
曾大人道:“劫走陸夫人的那些人中,有一個是女子。”
陸離垂下眸子,沉吟了半晌,方才道:“是胤安人。”
“胤安人?他們劫走陸夫人幹什麼?難不成……”曾大人想到一個可能,心中也是一驚。如果那些人知道了謝安瀾就是謝無衣,那麼……不僅是謝安瀾,陸離和他們都有麻煩了。
陸離搖頭道:“不會,這應該是宇文策的意思。”
曾大人驀地想起了那次宮宴上,宇文策對謝安瀾的態度。他沉聲道:“我去找王爺!陸……”
陸離道:“曾大人去便是,我自有分寸。”
曾大人歎了口氣,伸手拍拍陸離的肩膀,轉身快步離去。
陸離獨自坐在書房裡,清冷的氣氛映襯得他的容顏更加俊朗。良久,只聽到一聲巨響,桌上的硯臺被人摔到了地上。陸離咬牙切齒的聲音在書房裡響起:“宇文策!”
笑意樓裡,薛鐵衣接到陸離來訪的消息有些驚訝。雖然陸離偶爾會來找他商量一些事情,但是絕對會選在晚上。除了第一次和薛鐵衣見面,陸離幾乎沒有在大白天來過笑意樓。
看著快步進來的陸離,薛鐵衣明顯地感覺到不對。往常陸離的性子也有幾分冷淡,但是他感覺今天的陸離像一截迎面而來的冰冷的刀鋒一般。
“陸公子,出什麼事了?”薛鐵衣正色地問道。
陸離沉聲道:“我有事請薛樓主幫忙。”
薛鐵衣點頭道:“請坐下說。”
陸離點點頭,在薛鐵衣的對面坐了下來,道:“我知道江湖中人有江湖中人的規矩,麻煩薛樓主幫我找人截殺胤安歸國的隊伍,絕對不能讓他們輕易踏出東陵的邊境。”
薛鐵衣一愣,險些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杯。他看著陸離,忍不住道:“截殺胤安使團?”
陸離點頭,薛鐵衣正想問“為什麼”,一個黑衣男子匆匆地從門外進來,將一封信函送到薛鐵衣面前,低聲道:“王爺密信。”
薛鐵衣打開一看,信紙上只有寥寥幾個字——“照陸離的話做”。
薛鐵衣的臉色微變,他將信函合上放到桌邊,道:“我答應陸公子,只是……為什麼?”要知道,截殺一國使團,特別是使團中還有可以稱之為天下超一流高手的宇文策和最精銳的部隊——蒼龍營,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一件小事。
陸離冷冷地說道:“宇文策讓人抓走了謝安瀾。”
薛鐵衣一愣,片刻間反應了過來:“小姐?”能讓陸離如此勃然大怒的,除了陸夫人——他們王爺新收的徒弟,也沒有別人了。
陸離微微地點頭。
薛鐵衣道:“好,我立刻去安排。”
陸離道:“多謝薛樓主,所有的費用由在下負責。”說著伸手將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推了出去,薛鐵衣想拒絕,陸離卻沒有給薛鐵衣這個機會,站起身來道,“在下還有要事,先行告辭。”
看著陸離匆匆而去的背影,薛鐵衣輕輕地歎了口氣。他打開紫檀木盒看了一眼,臉上的神色更加複雜而鄭重。隨後,薛鐵衣的臉色漸漸地變冷:“以懸賞令通告江湖,截殺胤安使團!”
“是,樓主。”身邊的黑衣男子毫不猶豫,沉聲應是。
宇文策……竟然敢動王爺的徒弟……薛鐵衣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宇文策的兒子可沒有小姐值錢,先收一點兒利息吧。”
“是,屬下立刻去辦!”
陸離回到陸府,見陸英和裴冷燭站在大門口等著自己,神情凝重。看到陸離的身影,兩人連忙前來恭敬地道:“公子。”
陸離問道:“葉盛陽和葉無情什麼時候回來?”
裴冷燭道:“師父和師姐盯著雲宮的人,接到消息立刻就回來,今晚一定能到。”
陸離微微地點頭。陸英道:“穆大公子和蘇公子來了,在書房等著四爺。”
陸離點頭,快步踏入府中,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在陸離的身後,陸英和裴冷燭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和焦慮。歎了口氣,兩人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書房裡,蘇夢寒正坐在一邊喝茶,穆翎卻站在房間裡有些焦躁地來回踱步,眉宇間有著難以掩飾的擔憂。蘇夢寒挑眉看著煩躁的穆翎,沒有想到才短短半年,穆家大公子倒是對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妹子真心地疼愛起來。
陸離從外面快步走進來,臉上的神色和穆翎一樣陰沉。
看到陸離,穆翎一個箭步上前,焦急地問道:“無衣到底怎麼樣了?”
陸離看了穆翎一眼,沉聲道:“被宇文策抓了。”
穆翎咬著牙,低聲咒駡了一聲:“該死的宇文策!咱們現在去胤安驛館……不行,宇文策肯定不會承認的!”陸離道:“睿王已經去了。”
穆翎一愣:“睿王殿下,那……”若睿王以要自己徒弟的名義去,那無衣的身份可就藏不住了。如果不打著這個旗號,堂堂睿王為了一個不起眼的婦人去找宇文策的麻煩,只怕也有些說不過去吧?蘇夢寒倒不這麼想:“陸夫人也是東陵的百姓,宇文策既然無緣無故地讓人綁架了東陵女子,睿王殿下去找宇文策,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睿王府和西北軍駐守邊境多年,不就是為了保護東陵的江山和百姓嗎?成千上萬個百姓要保護,難道一個就不用保護了?”
陸離微微地點頭,顯然睿王府跟蘇夢寒是一個思路的。
穆翎這才松了口氣,如果睿王出面,無論如何也應該比他們去有用,只是……“如果宇文策不承認,而睿王又找不到無衣,該怎麼辦?”宇文策是胤安攝政王,不是傻子。他真的會抓了無衣之後,還將人放在驛館裡,等著人來查嗎?
蘇夢寒微微蹙眉,神色有幾分凝重。
陸離沉聲道:“我有事情想勞駕兩位幫忙。”
穆翎沒好氣地道:“說什麼廢話,有什麼事情直說便是。”
蘇夢寒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陸離微微地點頭,走到書案後面研墨,提筆在兩張紙箋上寫下了幾行字,分別遞給兩人,道:“勞煩兩位,這些人和勢力,都不必再在東陵存在了。”蘇夢寒看了一眼,微微揚眉,有些意外地道:“這些都是東陵有名的富商。他們……”蘇夢寒突然臉色微變,“跟胤安人有關係?”
各國之間互相派間諜是慣例,誰也不會覺得奇怪,但是這麼多的富商……要知道,富商雖然沒有多少權勢,但是代表著用之不盡的財富,以及無形中形成的權利圈。
讓蘇夢寒的臉色更加難看的是,這其中竟然有一家是流雲會的創始人之一。蘇夢寒成為流雲會首之後,曾經全力打壓雲家,這一家卻在第一時間向自己靠攏了。他竟然完全沒有發現……
砰的一聲脆響,蘇夢寒身邊的茶杯毫無預兆地炸開了。
蘇夢寒面無表情地說:“放心,這些人交給我。”
穆翎也點了下頭,揚起手中的名單,有些不放心地道:“這些……真的有用?”
陸離沉默不語,過了良久,才道:“總會有用的。”
胤安驛館大堂裡,宇文策神色坦然地看著突然駕臨的睿王。兩人相對而坐,沉默地喝著茶,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差不多喝完了一杯茶,宇文策方才開口道:“睿王突然大駕光臨,該不會只是為了陪本王喝茶吧?”
睿王看著他,沉聲道:“聽聞,攝政王身邊的人綁架了承天府陸大人的夫人?”
宇文策露出一個詫異的表情,道:“承天府?陸大人的夫人?睿王這是什麼話,本王身邊的人為何要綁架陸大人的夫人?”
睿王看著他,淡淡地道:“攝政王不必在本王面前演戲,人在哪裡?把她交出來,這件事本王當沒發生過。”
宇文策無奈地攤手道:“抱歉得很,本王不明白睿王在說什麼。什麼人?什麼交出來?話說回來,睿王回京這些日子,可從來沒有親自來過我這個小地方。這位陸夫人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竟然能勞動你親自前來?”
睿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淡淡地說道:“上次跟攝政王交手,本王覺得不太過癮。不如趁大家今天有空,再來切磋一下?”
宇文策微微地眯起眼,打量著睿王。東方明烈是什麼性格,和他打了這麼多年交道,自己多少也知道了。東方明烈雖然武功極高,卻從不喜歡在沒有必要的地方浪費力氣。這個時候,東方明烈突然提出來要跟自己切磋……雖然在一瞬間,宇文策的心中有千百種想法轉過,但是他的臉上依然掛著親切雍容的表情:“睿王有此雅興,本王怎麼能不奉陪?”
“伯父……”宇文純匆匆地從外面走進來,只見睿王已經站起身來。
“來吧。”睿王的目光淡淡地從宇文純的身上掃過,宇文純頓時覺得渾身上下如墜冰窟,寒冷徹骨。這樣的眼神……他仿佛在身邊的哪個地方見過。
“什麼事?”宇文策也跟著起身,漫不經心地看了宇文純一眼。
宇文純將到了口邊的話咽了回去:“有點兒小事稟告伯父,不著急。”
宇文策點點頭:“那就等一下吧。”
兩人來到外面的庭院中,宇文策笑道:“說起來,上一次跟睿王殿下過招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不知道三年過去,睿王可有什麼進步?”上一次他們在街上進行的片刻打鬥,在宇文策看來,只是打個招呼而已,根本算不上切磋。
睿王道:“那就試試看吧。”
寒光乍現,一把泛著青光的劍從捧著武器的侍衛手中應聲出鞘,落到了睿王手中。宇文策朗聲一笑,寬大的袖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與此同時,兩把造型奇特的彎刀出現在了宇文策的手中。
院子裡的溫度仿佛突然降了下來,一片烏雲遮住了天空中的太陽,讓天色暗了幾分。
在烏雲蔽日的陰暗中,仿佛只有那柄劍和那兩把刀閃爍著令人心折的光芒。
宇文策朝睿王挑眉一笑,毫不客氣地搶先出手。手中的彎刀仿佛在一瞬間染上了猩紅的血腥,化作兩條奪命的血影,卷向睿王。睿王不閃不避,神色淡漠。他豎起手中的寒劍,平平地劃出了一劍。這一劍看似毫不起眼,卻讓宇文策的攻勢停滯了一下。宇文策飛身而起,與此同時,手中的兩把刀分別從兩邊朝睿王的身後包抄過去。
這是宇文策的獨門絕技——回旋刀。
睿王仿佛根本沒有注意到身後襲來的刀光,長劍帶著一往無前的淩厲之勢直撲宇文策而去。在兩把刀眼看著將要刺入他的後背的瞬間,睿王方才反手一劍,將雙刀撥開。宇文策伸手接住了自己的刀。刀劍相交,頓時火星四濺。
不知何時,院子的角落裡已經站了不少人了。即便是蒼三這樣的高手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貿然介入兩人之間的對決,只是站在一邊警惕地看著他們。院子的另一個角落,還站著幾個跟著睿王來的人。這些人目光淩厲,氣勢雄渾,顯然不是庸才。
庭院中精心修建的假山涼亭早已在兩人的打鬥中成了一堆廢墟。除此之外,庭院以外的地方連一片瓦也沒有摔碎。顯然這兩人還有所控制,沒有使出全力。
宇文純看著打鬥中的兩人,有片刻的失神,低聲喃喃地道:“這才是絕頂高手的實力嗎?”
一瞬間,宇文純感到有些挫敗。他自覺自己已經很努力了。
因為皇室被宇文策壓制,所以宇文純從小就加倍地努力著。雖然從來沒有表現出來,但是宇文純知道,自己比大多數人都要優秀,至少比攝政王府的那幾位王子要厲害得多。所以,即便宇文策的那些兒子高高在上地蔑視宇文純,不將宇文純放在眼裡,他也可以心平氣和地忍耐。因為他知道,自己比他們強!他們不過仗著運氣好,有一個權傾天下的父王,才被所有人吹捧,還以為自己是什麼絕世英才。但是現在……宇文純原有的那點兒信心有些搖搖欲墜。如果這才是宇文策的實力,他拿什麼跟宇文策爭?
蒼三看了宇文純一眼,道:“三年前在戰場上,打得比這厲害多了。”
蒼三的意思是,這次的打鬥算是客氣的了。
宇文純沉默地側過頭,看向依然還在打鬥中的兩個人。他突然想起了另一個人——陸離!他想起了那個年輕人帶給自己的壓力之大,幾乎不亞于宇文策。是什麼讓這個既無權勢,也無背景,甚至連武功都不會的年輕人,有了那樣的氣魄?
宇文純突然對自己與陸離之間的合作多了幾分想法。看看陸離的實力吧,或許結果真的會讓他震驚呢?
這一場切磋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最後以宇文策挨了睿王一掌,而睿王的肩頭也被回旋刀挑出了一抹血痕作為終結。
睿王低頭看了一眼裂開的衣服和上面淡淡的血痕,輕輕地哼了一聲。
宇文策抬起手,滿不在意地抹去了唇邊的一抹血跡,道:“今天算本王輸了。”
“平手。”睿王淡淡地道,轉身帶著人離開了。
看著睿王離開的背影,宇文策冷笑了一聲,只是因為胸口的疼痛忍不住微微蹙眉。
出了胤安驛館,莫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睿王的跟前。睿王抬眼看向他,莫七靠近了睿王低聲道:“王爺,小姐不在驛館裡。”
“確定?”睿王道。
莫七點頭:“陸大人讓人將小姐養的那匹狼帶過來了,狼完全沒有聞到小姐的氣味。屬下也在暗中將胤安驛館翻遍了,驛館的人說,蒼三根本沒有帶人回來。”
“知道了。”睿王沉聲道,“先回去。”
驛館裡,宇文純跟著宇文策走進大廳坐下,小心翼翼地看著宇文策道:“伯父,睿王……”
宇文策輕輕地哼了一聲,道:“這次東方明烈發揮出來的,還不到自身真正實力的六成。”
宇文純的臉上多了幾分鄭重:“那,皇伯父……”
宇文策道:“五成。”
宇文純感歎道:“原來絕頂高手的實力竟然如此驚人。”
宇文策看著他,道:“你方才有什麼話要說?”
宇文純道:“回伯父,方才堂弟帶人出門去了,聽說好像跟承天府的人起了一點兒衝突。我是想問,要不要派人去……”
“承天府?”宇文策皺眉道。見宇文純點點頭,宇文策問道,“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是剛才……我剛剛接到消息。”宇文純道,仿佛有些不安,“伯父,要不我親自去承天府看看?”
宇文策輕輕地哼了一聲,道:“不必,讓蒼三去。”
站在一邊的蒼三點了點頭,恭敬地道:“是,王爺。”
從大廳裡出來,宇文純看著蒼三匆匆而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跟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宇文靜。宇文靜莞爾一笑,道:“堂兄,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麼?”宇文純一笑道:“沒什麼……只是伯父好像有點兒太過……堂弟是胤安攝政王之子,東陵人不可能對他如何。之前蘭陽被關進承天府大牢,不也被放出來了嗎?”蘭陽郡主被放出來時絲毫未損,至於有沒有什麼看不見的損傷就不好說了,但是外人也不知道,不是嗎?
宇文靜輕聲笑道:“之前或許是這樣,但是現在可不好說了。”
宇文純不解:“這是怎麼說?我們剛剛跟東陵帝談好了協議,難道又出什麼事情了?”
宇文靜定定地看著宇文純:“堂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宇文純毫不避讓地與她對視:“堂妹覺得我應該知道什麼?”
片刻之後,宇文靜淺淺一笑,道:“也是,堂兄這兩天都在忙離開東陵的事情。外面傳說……父王讓人抓了承天府陸大人的夫人。”
宇文純一愣,立刻又反應過來,不以為意地道:“一個小官的妻子,確實長得挺好看,但是承天府也不至於因為這個就得罪皇伯父吧。”
宇文靜垂下眸子,仿佛自言自語一般,低聲喃喃道:“那可不好說。說起來……蘭陽表妹去哪裡了?”
宇文純搖搖頭。他也沒看見。
此時的宇文岸渾身是傷,被關在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裡。開始的時候,宇文岸還會怒吼叱駡這些膽大妄為的東陵人,換來的卻是毫不留情的毒打——仿佛他不是身份顯赫的胤安王子,而是一個毫無背景,可以被隨意欺淩的平頭百姓一般。
平生從未受過這樣的羞辱,宇文岸一開始恨不得將對方吞了,到最後只能被動地忍受著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
一個懶洋洋的男聲從房間外面傳進來:“差不多了,打斷他一條腿,扔出去吧。”
另一個男子道:“這傢伙畢竟是宇文策的兒子,將他扔出去,回頭宇文策來找我們的麻煩可不太好。還不如乾脆……一了百了!”
那男子嗤笑一聲:“一個庶子罷了,宇文策若真的在乎他的兒子,怎麼可能這麼久都找不到?人家正忙著跟睿王殿下聊天呢。”
另一個男子哈哈一笑:“說得也是,宇文策如今剛過不惑之年,想要兒子,多的是機會,一個有勇無謀的庶子算什麼?”
很快,房門被人從外面拉開,兩個穿著黑衣,蒙著面紗的男子走了進來。宇文岸驚恐地望著眼前的兩個黑衣人:“你們想幹什麼?我是……”
“知道,宇文策的兒子嘛。”那為首的黑衣男子懶懶地道,“可惜啊,宇文策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重視你。不過呢,咱們東陵有一句話說得好,就算是死也要做個明白鬼。宇文策做了什麼好事,你心裡清楚。作為他的兒子,你就當是自己倒黴吧。我們收了錢,只要你一條腿。”
“不!”宇文岸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黑衣男子輕輕地哼了一聲,對身邊的人示意道:“動手。”
很快地,從房間裡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此時,曾大人正站在承天府門口,笑吟吟地看著眼前的蒼三:“閣下這是什麼意思?”
蒼三沉聲道:“聽說四王子不慎得罪了承天府,王爺命在下來接四王子回去。若四王子有得罪之處,還請曾大人見諒。”
“得罪?”曾大人茫然不解地看看左右,“你們誰抓了胤安四王子?不要命了嗎?!”
身邊的眾人連忙齊聲否認,紛紛擺手道:“大人說笑了,小的哪裡敢得罪胤安攝政王?”
“是啊是啊,咱們今天根本就沒出門啊。可能是巡防營那邊的人不懂事。”
曾大人翻了個白眼道:“胡扯,巡防營今天出城操練去了,城中巡防的是五城兵馬司!所以……”曾大人笑眯眯地看著蒼三道:“蒼統領,你看這是不是誤會?要不你去五城兵馬司衙門瞧瞧?”蒼三掃視了一眼在場的眾人,問道:“陸大人何在?”
曾大人淡定地道:“陸大人啊?他家裡有事,請假了。”
蒼三微微蹙眉。曾大人無奈地攤手道:“若蒼統領不相信本官的話,可以讓人進承天府來搜查。若四王子真的在承天府,本官親自上門向攝政王賠禮,任憑處置。”
蒼三正在猶豫,一個人匆匆地走進來,在蒼三的耳邊低語道:“統領,找到四王子了,他被扔在了城南的一個小巷子裡面。”
蒼三看了一眼笑得和藹可親的曾大人,拱手說了聲“告辭”,匆匆地轉身走了。送走了蒼三,曾大人臉上的笑容漸漸地隱去,表情變得輕蔑而冷漠。他冷冷地哼了一聲,轉身準備進去。
“大……大人?”旁邊的官員有些不安地道。
曾大人淡淡地道:“都幹自己的事去,你們沒見過找錯了地方的人啊?”
“是,大人。”
等蒼三等人飛快地趕到找到宇文岸的地方時,宇文岸已經被人抬上了一張矮榻,一個大夫正蹲在旁邊替他看診。看到蒼三帶著人過來,大夫連忙起身行禮。
“怎麼不先送四王子回去?”蒼三皺眉道。
那胤安大夫連忙道:“萬萬不可,四王子傷得很重,千萬不能隨意移動。剛才抬動四王子的時候,就已經……驛館距離這裡太遠了,無論是抬過去,還是用馬車送過去,都不方便。”
蒼三皺著眉:“那怎麼還不包紮?”胤安大夫歎了口氣,看了一眼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宇文岸,示意蒼三到一邊去說。蒼三敏銳地感覺到情況可能不太好,跟著大夫走到一邊去。那大夫低聲道:“四王子傷得太重了,下手的人手法十分巧妙,這傷不會要了四王子的命,但是四王子全身上下多處關節脫臼,左腿嚴重骨折,只怕是……”
“治不好?”蒼三的神色有些凝重。他們來一趟東陵,攝政王府的王子卻瘸著一條腿回去,對攝政王的名聲……
大夫歎了口氣:“現在治不好,若回到胤安皇城,或許有辦法治療,但是等我們回去,早就晚了。”蒼三冷冷地說道:“那東陵呢?難道東陵沒有厲害的名醫?”
大夫道:“東陵皇城裡……就我們所知,確實有幾位名醫能夠治好王子。方才屬下派人去請了,只是現在還沒有消息。”
蒼三微微地松了口氣,道:“那就先等等吧,若是不成,王爺會入宮請昭平帝派御醫相助。”
大夫搖頭道:“屬下說的這些人也包括御醫在內,這樣重的傷,有本事讓四王子恢復如初的醫生最多不超過五個,可能更少。”
“蒼……蒼三!”臉色慘白的宇文岸似乎精神了一些,叫道。蒼三連忙走過去:“四公子。”
宇文岸看了一眼他的身後:“父王……父王呢?”
蒼三遲疑了一下,道:“王爺有要事待辦,命屬下來接四公子回去。”
宇文岸的臉上露出一絲慘笑,他喃喃道:“那些人說……我會這樣,是因為我是宇文策的兒子,只能算我倒黴……”
聞言,蒼三微微蹙眉,沒有說話。
片刻後,幾個人影飛快地掠了回來。蒼三看他們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心中不由得生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果然,只聽其中一人道:“啟稟統領,回安堂的趙大夫外出訪友未歸。”
“啟稟統領,望春堂的朱大夫突發重病昏迷不醒。”
“啟稟統領,保和堂的徐大夫昨日出城采藥,今日未回,下落不明。”
“啟稟統領,柳貴妃突然扭傷了腳,林大夫說他家傳的複骨膏全部用完了,要重新配至少需要半個月。”
“啟稟統領……”
蒼三揮手打斷了他們,沒好氣地問道:“這一個又怎麼了?”
侍衛垂下眸子,道:“江湖人稱殘醫秀士的裴冷燭說,他不治胤安人。如果我們不怕他讓四王子的兩條腿都殘了的話,就儘管試試。另外……”
“另外什麼?”蒼三問道。
侍衛道:“裴冷燭和他的師父葉盛陽、師姐葉無情,現在都是陸離的人。”
陸離,是謝安瀾的丈夫。看來,裴冷燭這邊是沒辦法指望了。只是在同一時間裡,整個京城最厲害的四個大夫不是有事,就是出事,未免也太巧了。
“再去找!這麼大的上雍,不可能只有這幾個大夫!”
“是,統領!”
上雍的名醫確實很多,但是能治好宇文岸傷的大夫並沒有他們想像中的多。所以,蒼三等人只能任由胤安的大夫替宇文岸簡單地治療包紮了一番,將人送回了胤安驛館。
一行人回到胤安驛館。宇文策看著躺在矮榻上被人抬回來的兒子,神色淡漠,仿佛眼前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一般:“怎麼回事?”
宇文岸忍不住緊緊地攥起垂在身側的手,因為用力過度,他的指節有些發白,臉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渾身上下的疼痛,特別是腿上的痛楚讓他在腦海中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回想那句話——作為他的兒子,你就當你倒黴吧。
過了好一會兒,宇文策沒等到宇文岸的回答,有些不悅地輕輕哼了一聲。
宇文岸這才回過神來,道:“我……我也不知道。我走在街上突然就被人打暈了……”
宇文策道:“三皇子說你跟承天府的人起了衝突。”
宇文岸愣了愣,才道:“是有這麼回事,不過……那些人很快就走了。難道……”
宇文策一揮袖,道:“本王知道了。”說完,他便轉身朝著外面走去。
“父王……”宇文岸忍不住叫道。宇文策卻沒有半分停頓,快步走了出去。
站在旁邊的宇文純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走到榻邊,道:“堂弟,抱歉……如果知道會出這種事情,我應該先稟告伯父。當時伯父在和睿王殿下比武,我以為只是承天府的事情,晚一些不要緊……”
“比武?”宇文岸臉上的神色有些怪異。
宇文純點頭道:“東陵那邊出了點兒事情,有一位夫人失蹤了。東陵人懷疑是咱們幹的,睿王上門來討說法,所以才晚了一步……”宇文純懊惱地看著宇文岸,安慰道,“不用擔心,伯父一定會請昭平帝派最好的太醫來幫你醫治的,你很快就能好起來。”
宇文岸的笑容有些絕望,之前在外面,那些名醫拒絕為他治療的話,他都聽見了。
宇文岸一把抓住宇文純,咬牙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宇文純沉默了良久,看周圍沒有什麼人,才低聲道:“承天府陸大人的妻子被人綁架了,睿王府懷疑是伯父派人做的。你記得嗎?那次在宮裡的宴會上,伯父……”宇文岸當然記得,父王平生第一次對一個女人如此感興趣,甚至還在東陵皇宮的大殿上當著東陵滿朝文武的面說起她。
其實宇文岸不認為宇文策對那樣一個女人感興趣,有什麼問題。他的父王是胤安攝政王,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但是,如果因為父王對這個女人出手,導致自己遭遇了現在的慘況,宇文岸就無法接受了。
“陸離……”
宇文純坐在宇文岸的床邊輕輕地歎了口氣,道:“現在我們知道的有能力治好你傷的人,就只有裴冷燭了。這個人早兩年在東陵北方很出名,但是他現在追隨陸離,陸離不發話……沒人敢讓他給你治療。”比起救人來,裴冷燭更擅長殺人。
“除非皇伯父願意將陸夫人交出來……”宇文純歎息道,伸手拍了拍宇文岸的肩膀,顯然認為這個機會不大。如果宇文策肯這麼輕易放人,壓根就不會出手綁人。
宇文岸沉默不語,宇文純卻看到他微合的眼角有晶瑩的淚滴滑落。
陸府裡。
已經是深夜了,陸府書房裡的燈火卻依然亮著。此時,距離謝安瀾失蹤,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個時辰。
葉盛陽、葉無情、裴冷燭站在書房裡。葉盛陽和葉無情都有幾分風塵僕僕的模樣。陸離看著兩人,表情黯然。他不應該讓葉盛陽去監視雲宮的人,而應該讓葉盛陽守在謝安瀾的身邊。他自以為是,想提前將雲宮一網打盡,得到的代價卻沉重得讓自己無法承受。
“公子。”葉盛陽開口道。
陸離回過神來,沉聲問道:“雲宮有什麼動靜?”
葉盛陽搖頭道:“蘇絳雲被莫七先生打傷了,暫時沒有動靜。雲宮的主力一直守在蘇絳雲暫住的地方,沒有外出。”
陸離微微地點頭:“安瀾現在應該已經不在上雍了,你帶著裴冷燭連夜出城,往胤安的必經之路上找,應該是蘭陽郡主帶著安瀾提前離開了京城。這是笑意樓的令牌,一路上如果有消息,薛鐵衣會派人傳給你們。”
葉盛陽接過陸離拋來的令牌,應了聲“是”。他沉吟了一下,才道:“公子,如果……”
陸離抬起眼,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如果依然沒有消息,就去胤安的攝政王府。如果我沒有在東陵境內截下宇文策,很快也會去胤安。”
“是,公子。”葉盛陽恭敬地應道,裴冷燭也微微地點了下頭。
葉無情猶豫了一下,道:“公子,不如我跟爹一起去,冷燭留下來保護你。冷燭會醫術,如果出了什麼意外……”
“不用,你留下來保護西西。”陸離道。
葉無情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從門外傳來一聲輕響,葉盛陽警惕地回身:“什麼人?!”
陸離倒是鎮定得多,沉聲道:“睿王殿下,請進。”
門被人從外面拉開,門口站著兩個身著黑衣的青年男子。穿著一襲墨色衣衫的睿王走了進來,門又飛快地在他的身後被合上了。
睿王打量著陸離,微微地點了下頭,道:“你還能如此鎮定,倒是讓本王不知道該放心,還是該懷疑你對她的感情。”
陸離冷冷地道:“有事說事。”
睿王無奈地歎了口氣,走到一邊坐了下來,道:“無衣已經不在京城了。”
陸離沒有說話。睿王道:“如果她還在京城,我不可能找不到。所以,不要在京城浪費時間了,往上雍以外去找吧。本王明天一早就會離開京城,邊境那邊也會看著,保證他們出不了關。”陸離看著睿王:“如此大張旗鼓,不怕陛下懷疑你了嗎?”
睿王的唇邊露出一絲冷笑:“宇文策膽敢挑釁我睿王府的尊嚴,本王若不給他一個教訓,他還以為這世上沒人能收拾他了。”
陸離微微地點頭:“我知道了。我會在他出關之前找到夫人。”
見他如此鎮定,睿王點了下頭,道:“你吩咐薛鐵衣的事情,他也跟本王說過了,做得不錯。不過……你真的是個讀書人嗎?”
陸離不想回答睿王這個無聊的問題,一推跟前的書卷,道:“王爺若沒事,我就不奉陪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睿王輕輕地哼了一聲,側首打量著陸離,道:“可惜……你若能習武,倒比無衣更加合適。”
陸離毫不領情:“本官不需要人說教。”
睿王冷冷地笑了,一股洶湧的氣勢悄無聲息地朝陸離壓了過去。陸離的臉一沉,他冷冷地看著睿王。睿王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陸離的臉色卻微微發白,額頭上漸漸地冒出了汗珠。
那種渾身上下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壓力擠壓著的感覺並不好受。如果陸離不是坐著,又意志力驚人,換個人被這種氣勢壓住,說不準早就跪下了。
陸離挺直背脊,臉色蒼白,卻一動不動。他冷冷地盯著睿王,不說話。
葉盛陽微微皺眉,上前一步,想打斷這場無聲的對峙。陸離身上的壓力在一瞬間消散無蹤。他緊緊地握著身邊的扶手,冷漠地看著睿王。睿王站起身來,道:“年輕人還是少一些桀驁的好。本王知道你的本事,但是你最好記得,所有的計謀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錢不值。”
陸離沉聲道:“那是因為你的謀略還不夠周全。”
睿王沒有因為他的反駁而生氣,反倒朗聲一笑,道:“說得不錯,那麼……這次無衣是為什麼被抓走的?既然你已經在反省了,以後就好好地考慮怎麼讓你的計劃更加周全吧。在這之前,你別正面跟宇文策為敵。不是本王看輕你,現在的你,他用一隻手就能捏死。”
陸離沉默了。
睿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外面走去。走到門口時,不知想到了什麼,睿王又停了下來,道:“另外,別太看不起本王的徒弟。本王倒是有些擔心,說不定她什麼時候回來了,卻要當寡婦了。那本王還得另外選一個徒婿。”
話音剛落,睿王就已經走出了被拉開的大門。在書房大門合上的一瞬間,門外已經沒有了任何聲音。即便武功高強如葉盛陽,也沒有聽到一絲動靜。
“公子,睿王走了。”
過了良久,陸離方才淡淡地道:“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陸離便遞了摺子入宮,請求立即前往肅州赴任。以陸離的品級,他原本是沒有這個資格的,但是昭平帝既然想用他,自然要給他一些特權。上次行刺睿王的事情失敗,讓昭平帝在陸離面前著實有些沒面子。如果不是看重陸離的能力,昭平帝又急需用人,說不定昭平帝會直接殺了陸離。畢竟作為皇帝,沒有人喜歡讓自己的臣子看到自己的失敗。所以,看到陸離的摺子,昭平帝還是有幾分高興。
只是……
昭平帝盯著手中的摺子,看了良久,方才道:“來人。”
一個灰衣男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中:“陛下。”
昭平帝問道:“陸離這兩天有什麼不對勁嗎?”
灰衣男子恭敬地道:“回陛下,陸大人的夫人失蹤了。有消息稱,是胤安攝政王宇文策讓人劫持的。”
“確定嗎?”
灰衣男子搖頭道:“沒有證據,他們也沒有在胤安驛館裡找到人。不過目睹了經過的人說,領頭的是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那個女子的相貌有些像蘭陽郡主。之後,蘭陽郡主就消失了,有可能已經提前離開了京城。”
昭平帝皺眉:“宇文策劫持陸離的妻子做什麼?”突然,他回想起來胤安使者剛到京城的那次宮宴上,宇文策對陸夫人的態度,不由得冷笑一聲,“什麼胤安攝政王,什麼一代梟雄,也不過是個色迷心竅之輩罷了。還有什麼消息?”
灰衣男子道:“昨天傍晚,宇文策的四子宇文岸在街上被人襲擊。兩個多時辰之後,他被人扔在了城南的小巷子裡,全身帶傷,一條腿被打斷了。正巧,昨天京城裡所有能讓宇文岸康復的大夫都無法出診,唯一一個能出診的卻是陸大人的人。今天早上,那人似乎也不見了蹤影。宇文岸……確定了會留下殘疾。另外,睿王殿下昨天也去了胤安驛館,似乎跟宇文策打了一架。”
“哦?陸離有這個本事?”昭平帝微微眯眼,道。灰衣男子道:“陸大人與穆家大公子、流雲會首蘇夢寒的關係不錯,跟柳家十三公子的關係似乎也不壞。”
昭平帝一揮手,道:“睿王和陸離的關係如何?”
灰衣男子道:“陸大人似乎沒有與睿王殿下有過什麼交往。陸大人原本與無衣公子的交情不錯,不過自從無衣公子拜了睿王為師之後,兩人似乎也漸漸地疏遠了。不過,陸大人似乎打算繼續與無衣公子保持關係。”
昭平帝挑眉。灰衣男子道:“陸大人說,無衣公子的年紀已經不小了,跟睿王相識不過一兩個月,未必有多麼深厚的感情。”
昭平帝卻不那麼放心:“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背叛睿王,謝無衣付不起這個代價。
灰衣男子道:“陸大人也這麼說過,不過還說,偶爾聯繫一下,並沒有什麼壞處。”
昭平帝點了點頭,道:“陸離是個聰明人。那麼急著離開京城,看來是為了他那位夫人?”
灰衣男子道:“應當是如此。”
昭平帝沉吟了片刻,道:“那就讓他去吧,朕也想看看陸離憑什麼撼動宇文策。另外,給宇文策傳一封信,讓他別玩得太過了。”
“是,陛下。”
昭平帝點頭,最後道:“讓人釘好陸離!”
“是!屬下明白。”
昭平帝的回復快得驚人。當天中午,陸離就接到了昭平帝的旨意,讓自己立即赴任正五品肅州知州。
看著放在桌上的明黃絹帛,陸離冷笑了一聲,隨手收起來,吩咐身邊的人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啟程。
“你要離開京城?”穆翎聞訊趕來,看到正在收拾東西的陸離。
陸離微微地點頭:“不錯。”
穆翎深吸了一口氣,問道:“需要我幫什麼忙?”
陸離想了想,道:“沒有。”
穆翎歎了口氣,道:“穆家在各地的商鋪若有什麼消息,會立刻傳給你。”
陸離微微地點頭:“多謝。”
說了幾句話,穆翎轉身離去了。自家兄弟……妹子失蹤了,穆翎的心情也很不好,而且他要打壓那些疑似勾結胤安或者本身就是胤安細作的傢伙,事情也很多。即便他知道陸離馬上要離開,也只能抽空過來問候一句。
目送穆翎出去,陸離的唇邊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認了這麼一個兄長,安瀾的運氣倒不錯。希望……這次她的運氣也能一樣的好吧。陸離想到現在還不知道下落的妻子,那一抹淡淡的笑容又飛快地隱沒了。
謝安瀾睜開眼睛,看到頭頂有些陳舊的床帳,忍不住皺了皺眉。習慣了前世的高樓大廈,今生卻過得古樸素雅,現在她又要開始習慣這種晦暗陰沉、滿是灰塵的環境了嗎?這待遇……可真是每況愈下啊。
察覺到房間裡有人,謝安瀾扭頭看過去,卻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連半點兒力氣都沒有。她只是扭個頭,竟然像要用盡所有的力氣一般。該死的,本大神不會真的癱了吧?
“這個時候還有空胡思亂想?”一個有些尖銳的女聲傳來。謝安瀾抬起眼,看到有個女人站在床邊。這女人穿著一身粗糙的褐黃色毫無美感的布衣,那張原本長得相當不錯的臉蛋變得蠟黃而平庸,若不是那雙生氣十足地瞪著謝安瀾的眼睛,謝安瀾真的有些懷疑自己能不能認出眼前的女子是誰。
謝安瀾勉強地露出一絲笑意,道:“你……怎麼淪落成現在這樣了?”
女子的眼神一冷,她抬起手想給謝安瀾一個耳光。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揮下手來,就被另一隻手握住了。一個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站在蘭陽郡主身後,冷冷地說道:“王爺說了,不能傷了她。”
蘭陽郡主更加憤怒:“我只是給她一個教訓而已,一個耳光算什麼傷?”
男子道:“王爺是這麼吩咐的,郡主……”
蘭陽郡主輕輕地哼了一聲,終究還是恨恨地放下了手。
謝安瀾歎了口氣,問道:“這是在哪裡?”
蘭陽郡主冷笑一聲,並不理她。那男子看了她一眼,也沒有說話。謝安瀾無奈了,只得道:“你們應該不打算餓死我?”
那男子擔憂地看了蘭陽郡主一眼,轉身出門去了。知道他應該去給自己準備食物了,謝安瀾將唯一還能轉動的部位——眼睛,轉向蘭陽郡主。
“郡主,你們這是什麼意思?”謝安瀾問道。
蘭陽郡主冷笑一聲:“要怪就怪你自己,紅顏禍水!”
謝安瀾嫣然一笑,道:“謝謝,我就當你誇我長得漂亮。所以,是你的舅舅讓你抓我的?”
蘭陽郡主的臉色有些難看,但她還是哼了一聲,算是回答。謝安瀾轉了轉眼珠:“我想……你應該不想讓我當你的舅媽,對吧?”
蘭陽郡主震驚地抬頭看向謝安瀾,顯然沒想到一個東陵女子竟然會如此……“你……你還要不要臉?!”
謝安瀾翻了個白眼道:“這個你該問你舅舅啊。”
蘭陽郡主咬牙道:“要不是你……”謝安瀾歎了一口氣:“少女,你過來,咱們商量一下。”
蘭陽郡主警惕地看著她。謝安瀾道:“你看啊,你討厭我,我也不太喜歡你。另外,我也不喜歡老男人,所以你不如考慮一下放我走?”
“休想!”蘭陽郡主毫不猶豫地拒絕。謝安瀾微微眯眼:“你拒絕我?信不信我以後在你的舅舅面前說你壞話,讓他把你趕出去?”
蘭陽郡主大怒,抽出一把匕首貼在謝安瀾的臉上:“信不信我在你的臉上劃幾刀?”
謝安瀾嗤笑一聲,挑眉道:“我昏迷這麼久,你敢的話,還用等到現在?要是宇文靜在這裡,我倒是相信她有這個魄力。宇文策跟你說過什麼?”蘭陽郡主咬著唇角,狠狠地瞪著謝安瀾,眼圈都要紅了。
謝安瀾輕歎道:“你看,你現在放我走,就說是我自己逃走了,宇文策也不會真的殺了你,只能說明你的能力不行。但是如果你傷了我,那就是違背宇文策的命令了吧?就算宇文策不看重一個被毀容的女人,也絕對不會喜歡違逆自己的命令的人。如果你真的把我帶回胤安,也該知道後果,正好我還沒有挑戰過禍國妖姬這個角色。”
蘭陽郡主恨恨地收回了匕首:“不知廉恥!”
“少女,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你說要是有人知道你……嗯哼?”謝安瀾似笑非笑地看著蘭陽郡主。
蘭陽郡主的臉色微變:“你想說什麼?”
謝安瀾眨眨眼睛,道:“沒有啊,你以為我想說什麼?”
蘭陽郡主滿腹狐疑地看著謝安瀾。謝安瀾光明正大地躺著,任由她打量。本大神給你看,又不會少一塊肉!
最後蘭陽郡主將匕首收了回去,冷冷地說道:“我不管你想說什麼,舅舅吩咐的事情我一定要辦到,你別想打什麼歪主意!”
謝安瀾歎氣:“那就算了,希望咱們能和平共處。不然我真的很難保證,別人會說點兒什麼了。”
“你……”
謝安瀾笑道:“你知道,人太聰明了就會這樣。我知道的秘密多了,很多人都想弄死我,但是他們不敢。”
蘭陽郡主冷笑一聲:“你知道自己現在多醜嗎?”她從袖中抽出一面小巧的銅鏡,放到謝安瀾的臉上方。
謝安瀾往裡面看了一眼,抽了抽嘴角,閉上了眼睛。
天啊!鏡子裡的是哪個白癡?太影響視覺了。
陸離的速度很快,他幾乎是和宇文策等胤安使團在同一時間出城的。既沒有人送行,也沒有跟誰道別,陸離只帶著陸英和兩個侍衛就離開京城了。不過他離開京城沒多久,就被人攔住了去路。看著跟前的灰衣男子,陸離淡淡地道:“大人,陛下還有何事吩咐?”
那灰衣男子道:“在下奉陛下之命,隨行保護陸大人。”
陸離點點頭道:“陛下的恩賜,本官自然不能拒絕。不過……陛下應該沒有規定本官必須走哪條路吧?”
“這是自然。陛下說與胤安的土地交接以及西北軍換防的時間定在兩個月後,只要在這之前陸大人能夠接任肅州知州之位,路上發生什麼事情,陛下不會管。”昭平帝顯然也很想看看陸離到底能不能對付宇文策。如果陸離真的有本事從宇文策手中搶回謝安瀾,那麼昭平帝對陸離對付睿王的能力也會多幾分信心。
“那就走吧。”陸離道。
灰衣男子道:“在下姓辛,單名武。陸大人喚在下名字就好。以後在下就是陸大人的隨身侍衛了。”
陸離微微地點頭道:“也好。”
一行四人上路,一路快馬加鞭離開了上雍。當天下午,他們到了雍州西北的一個縣城。看著陸離熟練地進了城,找了城中最好的一家客棧入住,辛武想說什麼,但還是忍住了。他很清楚,在陸離的眼中,自己就是陛下派來的一個眼線——陸離根本不會對他有半點兒信任。
進了房間安頓下來,陸離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陸英,以及十分識趣仍是沉默寡言的辛武,道:“想問什麼可以直接問。”
陸英道:“四爺,咱們……不趕路嗎?”
陸離似乎覺得有些好笑,問道:“趕路幹什麼?我們在兩個月內趕到肅州就可以了。”
“那……”
辛武道:“大人停在這裡,是為了等胤安攝政王?”這裡是宇文策等人回胤安的必經之路,雖然他們和宇文策差不多同時出發,但是宇文策的人太多了,行動速度難免要慢一些。但是如果宇文策一行人沒有走岔路的話,今晚也該到這裡了。
陸離沒有回答。此時從敞開的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一個青年男子站在門外,恭敬地道:“是陸大人嗎?”
陸離微微地點頭。那青年男子有些吃驚地看著陸離,顯然沒想到陸離竟然如此年輕。一驚之後,那男子又很快地回過神來,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雙手送到陸離跟前,道:“這是上面吩咐小的送給陸大人的信函,上面有陸大人需要的消息。”
陸離接過來道:“有勞,替我向你家公子道謝。”
青年男子含笑點頭,很快地退了出去。
陸離打開信封,將裡面的信飛快地看完,道:“蒼龍營今晚會夜宿縣城,不過……”
陸英和辛武同時看向陸離。陸離將信函往桌上一壓,沉聲道:“宇文策不在。”
兩人都有些吃驚。辛武皺眉道:“宇文策獨自離開了,那可不好找。”
陸離淡淡地道:“他不在正好。”
辛武有些擔心地看著他:“陸大人……”
陸離道:“蒼龍營上次能跟睿王府打個平手,不知道對付江湖中人,他們在不在行?”
辛武震驚地道:“陸大人,你……你找江湖中人……”
陸離揚眉,道:“有什麼問題?”
辛武有些無語。官場中人一般極少與江湖中人打交道,他們看不起那些所謂的江湖草莽,而江湖中人願意跟官場中人打交道的也不多。這位陸大人,門路倒是相當的廣闊。
陸離顯然不在意辛武的意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低頭思索起來。陸英見狀,朝辛武使了個眼色,兩人無聲地退了出去。
“陸護衛有什麼話要說?”離開陸離的房間,辛武方才低聲問道。
陸英看了看他,方才道:“我不知道陛下派辛公子來是為了什麼,不過……辛公子最近最好不要惹四爺。”
辛武挑眉,對陸英的這個回答有了幾分興趣:“為什麼?”
陸英道:“四爺心情不好。”
老婆不見了,是個男人心情都好不了。
陸英定定地看著辛武道:“所以,現在最好別惹他。”
見陸英如此鄭重其事,聽起來似乎也不像在警告自己不要輕舉妄動,反倒像提醒,辛武點了下頭,道:“陸護衛請放心,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只要陸大人不做不該做的事情,在下也絕不會管不該管的事情。”
陸英打量了辛武半晌,方才道:“最好是這樣。”
夜色降臨,胤安使團一行人果然進了縣城。陸離帶著陸英和辛武,親眼看到他們進了城中的一處不怎麼起眼的客棧。
辛武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陸離,猶豫了一下道:“陸大人,那些江湖中人素來不守規矩,萬一傷到了客棧裡的客人……”陸離冷漠地問道:“這城裡有那麼多客棧,他們為什麼偏偏住那一家?”
辛武一愣:“隨便選的吧?這家客棧……”
陸離道:“這客棧既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大的,更不是位置最方便的。他們……為什麼一定要選這一家?”
辛武的腦海中靈光一閃,他有些驚愕地看向陸離,道:“陸大人,難道……”
陸離道:“難道辛大人不知道東陵的細作在胤安做什麼?”
辛武在心中暗道:我當然知道,問題是你怎麼知道的?
陸離淡定地道:“有錢能使鬼推磨。”
陸離蹙眉思索:“宇文策中途離開,會去哪裡呢?從京城到這裡,第一次發現宇文策不在隊伍中,是在離京城五十裡左右的地方。這五十裡中……一共有十六條岔路。去掉往東、往南的九條……走水路有流雲會,而且繞得也太遠了。那就只可能往西南和西北方向,從西戎和莫羅入境了。但是,宇文策會花費這麼多功夫嗎?”
“陸大人。”一個不起眼的男子快步上樓,走到陸離的跟前,送上了一張紙箋,然後就退下了。陸離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意。他沉吟了片刻,將紙箋遞給陸英,道:“陸英,回頭讓人送一份禮去七星寨。”
陸英點頭稱是。
夜色漸沉,原本熱鬧的街道也漸漸地安靜了下來。整個茶樓裡只有陸離幾個人和一盞孤燈。陸離說得沒錯,有錢能使鬼推磨,讓本該打烊的老闆開個通宵,好像也不是什麼問題。
將近午夜的時候,一群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客棧的周圍。辛武看著那些行動迅捷,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黑衣人,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陸大人……”
陸離回頭看他:“怎麼?”
辛武道:“那些人是胤安的使者,若在東陵出了事……”
陸離不以為意地說:“陛下在上雍皇城外已經讓人送過客了,若是這麼擔心,怎麼不派人直接將他們送出東陵邊境?難不成出門做客回去的路上出了事,還要主人家賠不成?”
看著陸離淡定自若,仿佛滿不在意的神色,辛武在心中無奈地歎了歎。辛武的神色有些複雜:“沒想到……陸大人竟然能夠找到這麼多的高手。”
陸離道:“你若有五十萬兩,也可以做到。”
“開始了。”站在一邊的陸英突然開口道。辛武連忙扭頭看去,果然看到不遠處幾個黑衣人已經悄無聲息地躍上了客棧的房頂。辛武的耳邊傳來陸離的聲音:“辛大人也不必將蒼龍營看得太弱了,他們可是天下最精銳的戰力之一,死不完的。”
辛武抽了抽嘴角,只當沒聽見。
對面客棧房頂上的黑衣人已經躍入了院中,片刻後,客棧裡也沖出了一群人,原已熄滅的燈火漸漸地亮了起來,雙方人馬瞬間打成了一團。在人群中,辛武清楚地看到幾個客棧掌櫃、夥計模樣的男子,也加入了戰團之中。
果然……
陸離坐在窗前,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廝殺。很快便有人倒下了,有黑衣的刺客,也有蒼龍營的人。陸離的眼裡卻平靜無波。仿佛他看到的並不是血腥的廝殺,而是依然靜謐的夜晚。
伸手關上了窗戶,陸離對身邊的兩人道:“走吧。”
辛武一怔:“陸大人,我們去哪裡?”
“離開這裡啊,難道要留在這裡等蒼龍營回過神來追殺嗎?”
既然他要走,那幹嗎不早點兒走?
陸離仿佛聽到了辛武心中的話,一邊往前走,一邊輕飄飄地拋出兩個字:“看戲。”
清晨,當駐守在附近的雍州守軍將領帶人趕來的時候,不起眼的小客棧早已經人去樓空,留下的只有一地的殘垣斷壁和血腥。
城外的某處樹林裡,一群胤安人正坐在地上休息。蒼龍營的士兵還好受一點兒,跟隨宇文策前來的普通胤安官員就有些難過了。即便胤安人從小尚武,但權貴和普通士兵還是不一樣。不是每一個貴族都能成為宇文策那樣的高手,他們中的絕大部分從未上過戰場,遇到這樣的事情有多麼狼狽,就可想而知了。
宇文純也坐在這些人中間,看著躺在不遠處動彈不得的宇文岸,微蹙劍眉。
“三皇子,現在該如何是好?”一個年過六旬的老者過來,低聲問道。
宇文純搖了搖頭。老者咬牙道:“東陵人實在是欺人太甚!剛剛才達成盟約,他們竟敢這樣對我們!”
宇文純搖頭道:“不是昭平帝。他不會做這種自毀協議的事情。你沒看出來嗎?那些人看起來都是……江湖中人。”
一個士兵匆匆地走過來,將一份信函送到了坐在不遠處的蒼三手中。蒼三接過來看了一遍,起身走到宇文純面前遞給了他:“三皇子。”
宇文純微微挑眉,倒是沒想到蒼三會主動將情報給自己看。接過來一看,宇文純的臉色也變得更加難看了。
“懸賞令?誰懸賞的?”
蒼三搖頭:“江湖中許多懸賞令都是匿名的,不過應該不難猜。”
宇文純也猜到是誰了,只是不想表現出來自己知道的太多罷了。歎了口氣,他看著蒼三問道:“昨晚……如何了?”
蒼三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士兵們,道:“戰死五十三人,重傷九人。”
宇文純皺眉:“這麼厲害?”
蒼三道:“昨晚那些人的實力都不弱,而且笑意樓也插了一腳。”
聞言,宇文純的神色多了幾分凝重。笑意樓跟睿王府什麼關係?雖然沒有人明說,但是他們都清楚。如果笑意樓也插手了,那麼……蒼三沉聲道:“陸離跟笑意樓主薛鐵衣有些交情。聽說之前陸離曾經花了二十多萬,請笑意樓追殺東陵高手令狐垣,之後令狐垣就失蹤了。”
宇文純的目光微沉:“難道,陸離跟睿王府有關係?”
蒼三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宇文靜走了過來,她的臉色有些憔悴。昨晚半夜遭遇刺殺,宇文靜幾乎一整夜沒有合眼。宇文靜看著蒼三蹙眉,低聲道:“蒼統領,父王去哪裡了?”
蒼三沉默不語。宇文靜輕輕地歎了口氣道:“如果我提前知道,一定會勸告父王,抓謝安瀾實在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蒼三和宇文純雙雙看向宇文靜。她苦笑道:“陸離這個人睚眥必報,這次謝安瀾若是沒事還好說,若出了什麼事情,父王最好在第一時間殺了陸離,否則他必定會成為胤安的大患。”
宇文純的眼神一動,他道:“堂妹是不是太危言聳聽了?”
宇文靜道:“堂兄可知道,我們在上雍的情報網為什麼會完全暴露?我……又為什麼會暴露身份?”
宇文純挑眉。宇文靜慎重地道:“因為……我想讓人動謝安瀾。陸離對昭平帝未必就多麼忠心耿耿,只是為了報復罷了。”說完,宇文靜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似乎想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蒼三沉聲道:“郡主的意思是?”
宇文靜無奈地道:“如果陸離一直找不到父王和謝安瀾,那麼我們這些人就是他下一個報復的目標。如果我們幾百個人出使東陵,最後回去的卻只剩下父王,父王對朝中百官和權貴也不太好交代吧?”
看蒼三依然沉默,宇文靜輕輕地歎了口氣,不再多說,轉身去照顧宇文岸了。
宇文純靠在樹下,道:“伯父去跟蘭陽他們會合了吧?”
蒼三看著他:“三皇子想說什麼?”
宇文純聳聳肩道:“我能說什麼?只希望能夠平安回到胤安。”
蒼三冷冷地說道:“陸離嗎?我也想看看讓郡主如此推崇的人到底有多厲害。”
推崇?宇文純在心中暗道:宇文靜那女人分明既怕陸離,又想殺了他吧?
在蒼龍營陷入一團混亂的時候,陸離已經帶著人離開了那座小縣城,看似漫無目的地朝著前方行進。辛武不知道陸離到底要去哪裡,但是沒有開口詢問。之前辛武對陸離還有幾分不以為意,在那天晚上看到蒼龍營的遭遇後,這種不以為意的感覺立刻消失殆盡。甚至,辛武不得不懷疑陸離之所以去那裡待了一個晚上,就是為了讓自己看到那一幕。
第二天晚上,他們歇在了一處不知名的山林中。坐在一堆篝火邊上,辛武忍不住去打量坐在一邊閉目養神的陸離。
陸離仿佛毫無知覺地睡著了一般,一動不動。入夜之後,從遠處傳來了一聲狼嘯。辛武立刻從地上一躍而起,戒備地看向四周。陸離睜開眼睛,冷靜地看著他道:“不用緊張。”
辛武皺眉道:“陸大人,這山裡不安全。”
狼是群居動物,萬一出現一群狼,他們這幾個人根本就不夠給狼啃。
陸離道:“沒事,坐下。”
陸英和另外兩個侍衛也醒了過來。陸英道:“是嘯月少爺。”
辛武表情古怪地看向陸英。他聽說過陸家養了一匹狼,但是……稱呼一匹狼為少爺,真的沒問題嗎?
陸英朝他翻了個白眼。謝嘯月是少夫人的心肝寶貝啊,要是謝嘯月會說話,少夫人肯定會讓它叫自己娘的。
不一會兒,樹林中傳來一陣動物奔跑的聲音,一雙幽綠的眼睛出現在林中。然後,眾人看到一匹高大強壯的灰狼從裡面走了出來。灰狼沒有立刻靠近他們,而是用帶著幾分敵意的目光盯著他們,低低地朝著他們怒吼。陸離側首看向它,沉聲道:“謝嘯月,過來。”
謝嘯月動了動耳朵,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了陸離的身邊坐下。
陸離抬手摸了摸謝嘯月,它身上的毛沾上了露水,有幾分濕潤。它從小被人養大,不像普通的野獸那樣畏明火。坐下之後,它很快在火堆邊上趴下休息了。
辛武這才發現灰狼看上去還有幾分狼狽,顯然經過了長途跋涉。他們離開京城已經有兩天了,離開的時候,辛武沒有看到陸離帶著它。如果它不是被別人帶來的,就是自己跑到這裡來的。
陸離輕撫著謝嘯月頭頂有些粗糙的毛,道:“這麼說,宇文策就在這附近了。”
謝嘯月小聲叫了兩聲,像是懶得理他。
辛武和陸英卻被陸離的話嚇了一跳:“四……四爺?!”
宇文策在這附近?!四爺這是不要命了嗎?他們幾個人就算加在一起,只怕也不夠給宇文策捏著玩的。
陸離掃了兩個不淡定的屬下一眼,道:“怕什麼?”
怕死啊。
辛武小心翼翼地問道:“陸大人,你讓……這位,嘯月跟著宇文策?”
陸離蹙眉道:“他們應該在夫人身上用了藥,嘯月才完全找不到夫人。”
謝嘯月不悅地抬起一隻爪子,抓著陸離的衣擺。刺啦一聲,謝嘯月用尖銳的爪子在陸離的衣服上撕了一條口子。陸離淡淡地瞥了它一眼,也不理它。
你讓謝嘯月跟著宇文策,再讓人跟著謝嘯月,隨時給你傳信,這主意也只有你能想得出來。你就不怕謝嘯月跟丟了嗎?宇文策可是絕世高手。
陸離道:“不會,蘭陽郡主帶著夫人走不快。”
辛武一愣,有些驚愕地看著陸離:難道這位陸大人真的會讀心術?
坐在辛武旁邊的陸英抽了抽嘴角,低聲道:“你說出來了啊。”
辛武小心地看了陸離一眼,問道:“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陸離沉吟了片刻,方才道:“距離這裡最近的地方是蘆城,他們不可能一直走荒郊野嶺,這樣走下去半年都回不了胤安。我們先去蘆城。”說完,陸離去拿放在一邊的肉給謝嘯月吃,看著它吃完了,才拍了拍它的腦袋,道:“去找安瀾。”
謝嘯月站起身來抖了抖身上的毛,給了陸離一個不屑的眼神,然後飛快地朝著林子深處奔去。片刻後,它消失在了黝黑的樹林中,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陸公子。”過了一會兒,兩個黑衣人出現在了不遠處,恭敬地道。
陸離點點頭:“有勞了。通知下去,在蘆城方圓三十裡內仔細尋找,宇文策和蘭陽郡主都在那裡。”
男子點點頭道:“陸公子請放心。在下告退。”
陸離微微地點頭,兩個男子轉身消失在了山林中。
謝安瀾正悠然地任由蘭陽郡主一行人帶著自己到處走。這兩天,他們中途改道了至少兩次。看著蘭陽郡主一天比一天難看的臉色,謝安瀾卻半點兒也體會不到他們的憂心。自己的快樂不就是建立在敵人的倒黴上的嗎?
再一次被蘭陽郡主從地上扯起來,謝安瀾歎了口氣道:“少女,能斯文點兒嗎?”
蘭陽郡主冷冷地說道:“少廢話,快點兒。我們該趕路了!”
謝安瀾道:“拜託,你皮糙肉厚耐得住折磨,本夫人可是身嬌體貴。我已經快三天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菜,睡過一次舒服的覺了,走不動了。”蘭陽郡主毫不客氣地道:“沒讓你走。”
謝安瀾道:“是啊,你是沒讓我走,你直接把我扔在馬背上了。”自從發現許多地方都貼著他們的懸賞令,而且還經常看到一些行蹤可疑的人之後,他們就放棄了馬車,一行人全部以馬代步,走的還是連馬都不好走的山路小道。謝安瀾渾身無力,根本就沒法自己騎馬,於是蘭陽郡主直接把她扔在了馬背上。有好幾次,謝安瀾都覺得自己會從馬背上摔下去。
蘭陽郡主冷冷地看著她。謝安瀾痛苦地呻吟道:“我真的不行了,要不你殺了我吧。”
“你以為我不敢?”蘭陽郡主道。
謝安瀾道:“我沒有以為你不敢,我只覺得如果再走下去,不用你殺了我,我也差不多了。要不你找輛車來,或者你將我身上的毒藥解了。”
蘭陽郡主冷笑一聲:“階下囚還想提要求?”
謝安瀾摟著身邊的樹,無論如何也不肯起來。眼看蘭陽郡主要發怒了,旁邊的男子道:“這裡距離最近的城池有三十裡。陸夫人現在不走,是打算在這裡過夜嗎?”
謝安瀾眨了眨眼睛:“啊?我們要進城?”
蘭陽郡主輕輕地哼了一聲,沒說話。謝安瀾看了一眼眾人帶著的行李,笑道:“對哦,你們帶的補給不夠了吧?還是說,你們跟誰約好了在那裡會合?”
“你到底走不走?”蘭陽郡主不耐煩地道。
“走,當然走。”謝安瀾歡快地答道,“不過咱們能等一會兒嗎?我好像有點兒餓了。”
蘭陽郡主的表情看上去像是要上前來一把捏死她:“方才讓你吃你不吃!”
謝安瀾聳聳肩道:“你剛才也沒說咱們要進城了啊。一點兒希望都沒有,誰有心情吃飯?”
蘭陽郡主道:“既然沒心情,那就餓著,反正也過不了幾個時辰了。”
謝安瀾道:“我餓了,不走。”
蘭陽郡主冷笑著瞥了她一眼,道:“天真。”她走上前來,舉起手朝謝安瀾的頸後砍去。不走?打暈了帶著走更方便!
謝安瀾身子一晃,正好撞進了她的懷裡。蘭陽郡主被撞得連連後退,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一個冰涼的東西已經頂上了她的心口。
“你?!”蘭陽郡主驚愕地看著謝安瀾,只見謝安瀾手裡握著一支小巧的毫不起眼的簪子。但是,那支簪子是用銅做的,原本應該還有幾分光滑的一頭已經被磨得鋒利尖銳。
謝安瀾笑眯眯地看著她道:“蘭陽郡主,別輕舉妄動哦。我現在雖然沒有什麼力氣,但是把這個小玩意兒紮進你心口的力氣,還是有的。”
蘭陽郡主有些氣急敗壞:“你想幹什麼?你以為你能逃得出去嗎?”
謝安瀾道:“總要試過了才知道嘛,生命在於奮鬥啊。”
旁邊的侍衛見狀,也不敢輕舉妄動。蘭陽郡主畢竟是王爺的親外甥女,萬一出了什麼事情他們擔待不起。
蘭陽郡主咬牙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逃走啊。”謝安瀾理所當然地道。
蘭陽郡主傲然道:“我舅舅已經快到了,你逃不了的。”
謝安瀾道:“哦,原來胤安攝政王快到了啊,那咱們得快點兒走了。”
蘭陽郡主道:“我若是不走呢。”
謝安瀾沒有急著跟她談判,而是毫不費力地將手中的簪子往前面送了一些。冰涼刺痛的感覺立刻從蘭陽郡主的心口處傳來。謝安瀾輕聲道:“郡主還是再考慮一下吧。”
蘭陽郡主的臉色有些難看,謝安瀾看向旁邊的侍衛,問道:“我中了什麼毒,解藥在哪裡?”
那男子沉聲道:“我們沒有解藥。”
謝安瀾笑道:“我怎麼不信……蘭陽郡主,別動,我手抖。”
剛想趁機反抗,蘭陽郡主卻被制住了,悶哼了一聲。她現在終於相信,謝安瀾拿著那根簪子並不只是在威脅她,而是真的敢將那簪子紮進她的心口。謝安瀾道:“好吧,沒有解藥也沒關係。你們……還有暗地裡的人,都出來。”
男子沉默了良久,終於輕輕地歎了口氣。他朝著山林吹了一聲口哨,片刻後,幾個人就出現在山林中,朝謝安瀾這邊圍了過來,將謝安瀾和蘭陽郡主圍在了中間。
謝安瀾思索了片刻,道:“嗯,所有人把衣服脫了。”
“謝安瀾?!”蘭陽郡主的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
其他人的臉色也不太好看。謝安瀾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叫什麼?我又沒有讓你脫。”
蘭陽郡主氣得發抖:“你……你要不要臉?!”
謝安瀾道:“你要臉還是要命?”
蘭陽郡主的面上微微變色:“你……你的身體……”謝安瀾用一隻手抓著她的肩膀,那力道根本就不像是中了軟筋散的人。
謝安瀾眨了眨眼睛,道:“還沒有完全恢復,不過抓你也用不了多少力氣。”三天過去了,她現在的力氣其實只恢復了三成。
“考慮好了沒有啊?男子漢大丈夫,磨磨蹭蹭像什麼樣子?”
幾個黑衣人面面相覷,過了良久,終於還是動手了。別看蘭陽郡主彪悍異常,但是看到這情形,還是跟小姑娘一樣尖叫著閉上了眼睛。如果是宇文靜,這招就不好用了,謝安瀾在心中暗道。
很快,幾個大男人身上就只剩下一條短褲了,在這九月的山林裡,還是有些涼。
謝安瀾道:“把衣服扔進火堆裡燒了。”
一陣沉默之後,衣服還是被眾人拋進了旁邊還沒有來得及熄滅的火堆。謝安瀾心滿意足地看著那一堆黑衣服在火堆上化為了灰燼,方才拍拍蘭陽郡主的肩膀,道:“少女,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蘭陽郡主的臉色有些發白,只是她的眼神裡還是充滿了仇恨。
謝安瀾想了想道:“按理說,女人不該為難女人,但是你總喜歡為難我,實在讓我很煩惱。讓我想想該拿你怎麼辦?”她沉吟了片刻,“有了。”
謝安瀾笑看著蘭陽郡主,道:“給你兩個選擇,自己把自己打暈,或者我替你把衣服脫光。”
蘭陽郡主冷冷地盯著謝安瀾,突然飛快地揮手,手中的彎刀朝謝安瀾掃了過去。謝安瀾側首避開,頂在蘭陽郡主心口的簪子卻一分也沒有移動,甚至還被謝安瀾趁機往裡紮了幾分。鑽心的疼痛讓蘭陽郡主的手臂一松,彎刀險些落地。蘭陽郡主咬緊牙關,強忍著疼痛,抬肘去撞謝安瀾的心口。謝安瀾用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肘,用力一捏,蘭陽郡主悶哼了一聲。謝安瀾上前一步,飛快地打暈了蘭陽郡主。
看著倒在自己面前的蘭陽郡主,以及躲在不遠處的幾個男人,謝安瀾滿不在乎地一笑,抓起蘭陽郡主手裡的彎刀,朝她的身上劃了幾刀。蘭陽郡主的隨身兵器十分鋒利,謝安瀾的手藝也了得。蘭陽郡主的衣服立刻碎成了幾塊,但沒有露出她的身體。只要蘭陽郡主一直躺著不動,絕對不會走光。
做完了這一切,謝安瀾才愉快地朝著那群人揮了揮手,笑道:“各位,有緣再見。”
然後,她拿著蘭陽郡主的彎刀快步走進了山林,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林中。
直到走得再也看不見那些人,聽不到他們的聲音,謝安瀾臉上的笑容才漸漸地淡去,神色裡多了幾分疲憊和虛弱。沒有解藥,她想恢復體力和身手,哪裡有那麼容易?她剛才不過是強撐著罷了。她伸出手拉起衣袖,只見手臂上有一條細長的口子,正在往外滲血。正是這道傷痕,才讓她暫時抵抗住那不知名的藥物帶來的無力感。但是這管不了多久,她也不可能一直往自己身上劃口子。否則不等她逃離這些人,自己就先失血過多而死了。
她記起了裴冷燭講過的這世上流行的各種軟筋藥物的主要成分和解藥。之前在路上她好像看到過,這山裡有兩種能用的草藥。
謝安瀾深吸了一口氣,看准了一個方向,跌跌撞撞地朝前面走去。等她到了山腳下,整個人已經渾身大汗,快要虛脫了。聽到不遠處傳來潺潺的水流聲,謝安瀾才松了口氣,振作起精神朝著前面走去。
前方不遠處,有一條清澈的小溪,但是在小溪邊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子。他穿著一身黑色錦衣,容貌俊美,氣勢逼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謝安瀾只覺得眼前一黑:本大神這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了嗎?
第五章 仙穀詭事
看著站在不遠處的黑衣男人,謝安瀾暗暗地歎了口氣,哀悼了一下自己悲慘的運氣,才微挑秀眉,懶洋洋地朝對方揮了揮手:“攝政王殿下,幸會啊。”
宇文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一身狼狽的謝安瀾,笑著回答:“陸夫人,幸會。”
謝安瀾默默地翻了個白眼,反正也跑不了,還撐著幹什麼,直接坐在了地上。見她如此,宇文策有些詫異地揚眉。大多數男人印象中的絕色美女總是溫婉、優雅的,但是謝安瀾現在做的這個動作,絕對算不上優雅。
謝安瀾坐在地上,用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撐著地面,道:“攝政王,我跟閣下應該無冤無仇吧?你抓我做什麼?”
宇文策挑眉道:“無冤無仇?嗯,確實算得上無冤無仇,不過陸大人跟本王可算不上無冤無仇。”
謝安瀾道:“我怎麼不知道陸離什麼時候得罪過你?呃……最重要的是,有一句話攝政王難道沒聽說過?”
“還請夫人指教。”宇文策顯得十分斯文有禮。
謝安瀾道:“冤有頭債有主啊。陸離得罪了你,你抓我?”
宇文策笑道:“這個嘛……本王抓一個大男人幹什麼?還是陸夫人這樣的絕色美女更加賞心悅目。”
謝安瀾真誠地問道:“我要是毀容了,你肯放了我嗎?”
宇文策有些詫異:“毀容?”
謝安瀾道:“你不知道什麼叫毀容?打個比方,往臉上劃兩刀。”
宇文策挑眉道:“本王還是第一次聽到一個女子毫不在乎地說起毀容的事情。”長得越美麗的女子,就越是在乎自己的容貌。
謝安瀾淡定地道:“命總比臉重要。”
宇文策道:“本王沒有說要殺了陸夫人。”
謝安瀾眨了眨眼睛,笑容可掬地道:“我知道攝政王是個好人。”
宇文策覺得這好像不是稱讚。至少他聽在耳中,感覺不是那麼高興。
宇文策笑道:“第一次見到陸夫人,我就覺得你是個很有趣的女子。跟本王一起回胤安如何?去了胤安,你就是胤安的攝政王妃。”
謝安瀾搖頭。宇文策微微地眯起眼,道:“難道你的命還不如那所謂的從一而終的貞潔重要?”
謝安瀾搖頭道:“那倒不是,我結過婚了,而且……我有很嚴重的潔癖。”另外,我雖然覺得大叔不錯,但是你明顯不是我喜歡的那款。等陸小四變成大叔的時候,肯定比你帥。
宇文策道:“本王不在乎你結過婚。”
謝安瀾認真地道:“但是我在乎。我覺得所有同時擁有一個女人以上的男人,都該被送進宮去伺候皇帝。”
“嗯?”
“當太監或者男寵。”謝安瀾道。
宇文策搖搖頭,神色怪異。他打量著謝安瀾:“陸夫人這想法……很有趣。”
“謝謝,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
宇文策歎了口氣道:“看來是談不攏了,既然如此,陸夫人可能站起來?我們該走了。”
謝安瀾問道:“去哪裡?”
宇文策似笑非笑地道:“自然是離開這裡,其實原本本王是可以抱著陸夫人走的,但是本王從來不抱不是我女人的人。”
謝安瀾回了他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如果攝政王能把解藥給我的話,不勝感激。”
宇文策悠然地負手站在一邊:“陸夫人騙騙蘭陽那個蠢貨還差不多,你現在的力氣至少應該恢復了五成。就算沒有武功,以你的實力,也算不上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謝安瀾翻了個白眼,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地沿著小溪走到了山路的出口,蘭陽郡主等人已經在路口等著了。謝安瀾看看自己狼狽的模樣,再看看剛剛換了一身衣服的蘭陽郡主等人,在心中盤算了一下,覺得今天有點兒虧了。
蘭陽郡主看到謝安瀾,表情頓時扭曲了起來。她抬手抽出腰間的鞭子,朝著謝安瀾揮了過來。走在謝安瀾身邊的宇文策抬手抓住了鞭梢:“你在幹什麼?”
蘭陽郡主的眼睛通紅,顯然她剛剛哭過一場,見宇文策還幫著謝安瀾,頓時氣得直跺腳:“舅舅!”
宇文策扯過蘭陽郡主手中的鞭子拋給旁邊的侍衛,沉聲道:“技不如人就該認命,這麼多人還看不住一個中了軟筋散的人,本王要你們有什麼用?”
幾個人立刻慚愧地低下了頭,只有蘭陽郡主還恨恨地瞪著謝安瀾。
謝安瀾無辜地朝她眨了下眼睛:少女,我也是沒有辦法啊。
“哈哈,各位,我們又見面了,真是有緣。”謝安瀾乾巴巴地笑道。
沒人理她。
謝安瀾只得訕訕地住了口,好像有點兒尷尬啊。
宇文策掃了眾人一眼,方才沉聲道:“走吧。”
有了宇文策的加入,謝安瀾這一路上就安分多了。以她現在的實力,想從宇文策的手上逃脫難如登天。所以,這件事還是要從長計議。
不過謝安瀾不在意給宇文策添一點兒堵。只見宇文策收到一封飛鷹傳書後,就深鎖劍眉,謝安瀾心情愉悅地拉著自己的馬兒走到宇文策的身邊,無視蘭陽郡主的怒目而視。
謝安瀾笑道:“攝政王好像遇到麻煩了?”
宇文策點了點頭,毫不避諱地道:“確實遇到了點兒麻煩。”
謝安瀾表示洗耳恭聽。宇文策道:“蒼龍營被東陵的江湖中人追殺。”
謝安瀾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在宇文策逼視的目光中,她將臉上的表情從幸災樂禍切換到憂心忡忡:“哦,這真是太不幸了。”宇文策嗤笑了一聲,道:“陸大人的能力果然讓人驚訝。”
謝安瀾偏著頭:“你懷疑是陸離做的?”
宇文策道:“不是懷疑,是肯定。如果是東方明烈的話,就會直接派睿王府的人了。”
謝安瀾搖頭:“我覺得這不是二選一的問題,誰知道攝政王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呢?說不定是胤安皇族啊。他們在胤安不好下手,但是在東陵就不一樣了,就算出了什麼事,還可以推到東陵人的身上,簡直再完美不過了。如果我是胤安帝的話,我就會這麼做。”
宇文策道:“蘇夢寒和穆翎剛剛對東陵的一些富商下手了。正好,這些人跟胤安都有點兒關係。”
謝安瀾一臉正氣地說道:“你在東陵安插細作?這是不對的。”
宇文策嗤笑了一聲,看著謝安瀾道:“裝傻不會讓本王對你放鬆警惕。”
謝安瀾聳聳肩:“試試看也沒有什麼壞處啊。王爺,我實在不明白你抓我到底是為了什麼,你有什麼條件可以說出來大家商量一下啊。現在這樣,鬧得大家都不愉快,何必呢?”
宇文策道:“本王說過了啊,你跟本王回胤安。”
謝安瀾翻了個白眼:“我不是情竇初開的小姑娘,沒那麼好騙。”
宇文策挑眉道:“你不相信本王?”
謝安瀾道:“我說我是莫羅女王,你相信嗎?”
宇文策道:“胡說八道。從你身上,我連半點兒莫羅血統的影子都看不到,你說你是胤安公主,本王說不定會相信。”
謝安瀾攤手道:“所以啊,你也是胡說八道的,我為什麼要相信?”
宇文策道:“那你認為本王為什麼要抓你?是因為你的身份、地位,還是因為你有什麼利用價值,值得本王這麼做?”
謝安瀾聳聳肩:“既然攝政王不肯說,那我就只好自己猜了。我自認為沒有什麼獨特的身份讓攝政王另眼相看。所以,攝政王還是為了陸離?”
“繼續。”宇文策道。
謝安瀾低頭思索著,道:“我已經想了好幾天了,也沒想明白,攝政王這樣的身份,為什麼會想牽制陸離?他只是一個入朝還不到一年的小官而已。還是說……攝政王其實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因此格外忌憚陸離?如果是這樣,你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
宇文策平靜地看著謝安瀾,沒有說話。
謝安瀾似乎也有些疑惑,打量著宇文策:“以攝政王的為人,如果覺得陸離是個威脅的話,應該會直接殺了他免除後患才對。所以,讓攝政王忌憚的並不是他的能力?”
除本身的能力以外,陸離還能讓人……特別是讓宇文策這樣的人忌憚的,是什麼?
“但是無論如何,只要人死了,一切就不存在了。攝政王為什麼不對陸離下手,反倒只想利用我來牽制他?”謝安瀾平靜地看著宇文策。
宇文策的神色漸漸地陰沉了下來,他看向謝安瀾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危險的意味。
過了良久,謝安瀾才盯著他的眼睛,輕聲說道:“王爺在恨某個人,而這個人跟陸離的關係密切,是嗎?”
宇文策盯著謝安瀾看了良久,方才道:“陸夫人,太聰明的人活不長。”
謝安瀾歎了口氣:“明白,不遭人妒是庸才。所以,攝政王同意我剛才的猜測了嗎?”
宇文策冷笑一聲,沒有回答謝安瀾的話,拍了一下馬,朝前面走去。
謝安瀾聳聳肩,跟了上去。有的時候,沉默等於默認。
嗷嗚……
一聲狼嚎在遠處響起,眾人立刻警惕地朝四周看去。一個侍衛沉聲道:“白天怎麼會有狼?”只來了一匹狼還好,若來了一群狼,還真的有些麻煩。
宇文策側首看著若無其事的謝安瀾道:“是陸夫人家裡養的那匹小狼吧?看來陸大人的速度不慢啊。”
謝安瀾道:“我不知道,應該不會吧。這裡距離京城可不算近。”
片刻後,謝安瀾果然看到謝嘯月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山包上。看到謝安瀾,謝嘯月顯然很高興,從山包上一躍而下,就要往這邊沖過來。謝安瀾抬手,吹了兩聲有些急促的口哨。謝嘯月原本準備狂奔的身形立刻頓了一下。它望著這邊的人,在原地轉了兩個圈,猶豫地看了謝安瀾,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些戀戀不捨地往後面跑去,口中還嗚嗚地叫著什麼。
宇文策沒有去攻擊謝嘯月,反倒看向了另外一邊,沉聲笑道:“陸大人,既然來了,就出來吧。”
一群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四周,儼然已經將宇文策他們團團包圍了。人群中分出一條路來,陸離穿著一身湛藍色的布衣走了出來,跟在他身後的正是陸英和辛武。
謝安瀾含笑朝陸離揮了揮手。陸離看到謝安瀾安然無恙,冰冷的表情也緩和了幾分。
宇文策看了一眼包圍著他們的人,粗略地算了一下,至少有三五百人。這些人都是江湖中人的打扮,宇文策卻清楚地從其中一些人身上看到了在沙場上磨礪出來的鐵血氣息。宇文策知道,那些是笑意樓的人。
宇文策似笑非笑地看著一眼旁邊的謝安瀾,側首對陸離道:“陸大人,好大的場面啊,真是讓本王刮目相看。”
陸離冷冷地看著他,道:“攝政王想要什麼?”
宇文策笑而不語:“不如陸大人說說看,你想怎麼辦吧?”
陸離道:“放人。”
宇文策似乎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要放人,本王為什麼還抓人?本王從不做毫無意義的事情。”
陸離道:“你想要什麼,可以直說。”
宇文策偏著頭思索了一下,問道:“如果本王要你殺了東方明烈呢?”
“我殺不了他。”陸離淡定地道,全然不理會身後笑意樓眾人的騷動。
宇文策點了點頭,表示能接受陸離這個理由,道:“既然這樣,不如……陸大人也和陸夫人一起,跟本王去胤安吧?以陸大人的才華和智謀,本王必定不會虧待陸大人。”
見陸離搖頭,宇文策像很遺憾似的,看向謝安瀾,道:“看來陸夫人在陸大人的眼中,也不過如此啊。”
謝安瀾朝他翻了個白眼,挑撥離間這種手段實在是太低級了。
陸離道:“或許攝政王願意與我換人。”
“換人?”宇文策挑眉道。陸離一揮手,幾個人被押了上來。謝安瀾放眼看去,其中的一男一女十分好認,是宇文純和宇文靜。還有一個人是被抬過來的,雖然她看不清楚他的面目,但是那人躺在擔架上動彈不得。或許是因為抬擔架的人動作太過粗暴,他痛苦得渾身發抖,看起來應該是宇文岸。
宇文策的臉一沉,他盯著陸離道:“看來,本王真的小看了陸大人。”
陸離慢條斯理地從一個男子的手中抽出一把寒光熠熠的刀,用刀尖指向躺著的宇文岸,問道:“換不換?”
宇文策微微眯起眼,笑著道:“本王不換,你待如何?”
陸離沒有說話,直接一刀刺了下去。擔架上的人發出一聲慘叫,確實是宇文岸的聲音。
陸離這一刀沒有殺了宇文岸,而是刺中了宇文岸身上一個不是要害的地方,但是宇文岸肯定免不了痛。陸離慢慢地抽出刀,一股鮮血噴了出來。陸離側首看向宇文策,平靜地問道:“換不換?”
宇文策冷笑一聲,抬手抓過謝安瀾,用一隻手扣著她脖子,道:“陸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有人在本王手裡?”
陸離的面色有些蒼白,但是他毫不猶豫地沉聲道:“殺了宇文純。”
宇文策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只聽陸離繼續說道:“殺了宇文純,昭告天下……是宇文策不肯換人,宇文純才死的。”宇文策是胤安攝政王,大權在握。宇文純是胤安皇帝嫡子,是名正言順的未來皇位繼承人。如果因為宇文策見死不救,宇文純死了……胤安那些權貴只怕不會依。
陸離看著宇文策,道:“你傷了她,我便將這三個人一起殺了。還有我帶來的這些人……”
陸離打了個手勢,那些江湖中人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兵器,取出了弓箭,拉開弓弦。幾百支羽箭對準了宇文策。
宇文策道:“陸大人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將軍中強弓挪為私用,本王實在佩服。”以宇文策的眼力,他自然看得出來,這些人無一例外是神箭手。
陸離道:“這些不是軍中的弓箭,而且你有什麼證據?”
陸離的意思很直白,這些弓箭用完了之後,他會就地焚毀。別說是挪用兵器,就算是私造兵器的證據,宇文策都找不到。
陸離繼續道:“我知道這些人擋不住攝政王,所以,我還另外請了幾個人。”
距陸離不遠的地方,葉盛陽和裴冷燭出現在人群中。另一邊,一群人擁上了路邊的山坡。為首那人的身形修長挺拔,氣勢不凡。謝安瀾雖然不認識他,卻也看得出此人應當實力不凡。
不過宇文策沒有看向葉盛陽那邊,而是定定地盯著另一個方向。那裡站著三個穿黑衣的中年男子,分別是莫七和睿王府七衛中的另外兩個護衛。在這三個男子的身邊,站著一個穿著桃色衣裙,明顯有異族血統的美麗女子——蘇洛琳。
看到謝安瀾,蘇洛琳似乎十分高興:“美人,幾天不見,你這是怎麼了?”
謝安瀾無奈地苦笑道:“流年不利。”
蘇洛琳道:“美人,別怕,本宮是專程來救你的!”
謝安瀾抽了抽嘴角:救我?你是來看熱鬧的還差不多。
宇文策看了一眼蘇洛琳,淡淡地道:“這是本王的私事,莫羅人也想插一腳嗎?”
蘇洛琳聳聳肩道:“攝政王誤會了,救美人也是本宮的私事啊,跟莫羅有什麼關係?”
宇文策嗤笑了一聲,將目光轉向陸離:“陸大人果然是交遊廣闊啊。”
陸離淡定地道:“或許是攝政王樹敵太多?”
謝安瀾輕咳了一聲,道:“那個,咱們聊天歸聊天,攝政王,能不能松一下手,我快喘不過氣來了。”
宇文策淡定地鬆開了扣著謝安瀾的脖子的手。以他的武功,不怕謝安瀾趁機逃跑。他抬起頭,對不遠處的陸離道:“本王若同意換人,陸大人打算怎麼換?”
“你說。”陸離道。
宇文策想了想,道:“陸大人先放人,等他們離開了,本王再放了陸夫人,如何?”
陸離沉吟了片刻,搖頭:“宇文靜和宇文岸可以走,宇文純留下。”
宇文策還想說什麼,陸離道:“如果沒有必要,我也不想背負著殺害胤安皇子的罪名。”
宇文策歎了口氣,似乎是妥協了,道:“好吧,那也只能這樣了,陸大人放人吧。”
“父王!”宇文靜滿臉羞愧地看向宇文策,宇文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很快,宇文靜和宇文岸被放開了。跟他們一起被放開的,還有幾個被俘虜的胤安官員。他們抬起已經昏迷過去的宇文岸匆匆離去。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遠,陸離方才道:“現在,該你了。”
宇文策倒是十分爽快,將謝安瀾放下了馬背,帶著幾分笑意,道:“陸夫人,看來本王是沒有這個榮幸邀請你去胤安了。”
謝安瀾道:“多謝王爺盛情,安瀾愧不敢當。”
宇文策輕輕地哼了一聲,一躍而起,抓起旁邊馬背上的蘭陽郡主,朝著遠處掠去。片刻後,陸離他們便只能看到一個越來越小的背影了。從遠處傳來宇文策的笑聲:“陸少雍,這次算你贏了!但是你早晚還是會回來求本王的,本王等著那一天!”
話音未落,宇文策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在前方道路的盡頭。
“安瀾!”宇文策一走,陸離等人立刻圍了過去。陸離越過眾人,快步走到謝安瀾身邊,拉起她的手:“你沒事吧?”
謝安瀾搖搖頭,笑道:“我沒事,你們來得好快。”
陸離溫和地看著她:“沒事就好。裴冷燭!”
裴冷燭走過來,不等陸離吩咐,就朝謝安瀾伸出了手:“少夫人。”
謝安瀾知道裴冷燭要給自己把脈,一邊伸出手,一邊對陸離笑道:“我真的沒事。”
裴冷燭把了脈,又看了看謝安瀾的神色,點了點頭,對陸離道:“少夫人並無大礙,只是中了軟筋散。軟筋散是胤安的藥,我需要一點兒時間配解藥。”謝安瀾清楚地看到,在裴冷燭說完這句話後,陸離暗暗地松了口氣,她的心中不由得多了幾分愧疚之意。能這麼快出現在這裡,顯然她被蘭陽郡主抓走之後沒多久,陸離就離開京城了。
陸離伸手握住謝安瀾的手,輕聲道:“走吧,先進城休息一下再說。”
“美人。”蘇洛琳扒開擋在自己跟前的眾人,湊了過來。謝安瀾含笑朝她點了點頭,道:“多謝相助。”
蘇洛琳笑道:“不必客氣,救美人是本宮義不容辭的事情。”她瞥了一眼旁邊的陸離,從鼻子裡輕哼了一聲——這人連妻子都保護不了,真是廢物!
“陸大人,這些人怎麼處理?”笑意樓的人過來,恭敬地問道。
陸離沉吟了片刻,便道:“放了。”
笑意樓的人大多數是西北軍出身,對陸離的這個決定自然沒有意見。對於軍人來說,殺俘虜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那幾個被宇文策拋下的士兵顯然沒有想到陸離會這麼輕易地放了他們。他們沒有說什麼,只是向陸離拱了下手,飛快地朝宇文策離去的方向追去。
“陸大人,現在能放了我嗎?”被押過來的宇文純有些無奈地問道。
陸離道:“三皇子這麼著急做什麼?”
宇文純道:“沒有人喜歡當俘虜,在下當然也不例外。”
蘇洛琳笑道:“三皇子,俘虜是沒有權利自己提條件的。”
宇文純有些鬱悶地看著陸離。陸離淡淡地道:“三皇子不用著急,不如一起去蘆城喝杯茶?”
宇文純有些絕望地看著他:“我能拒絕嗎?”
“我想不能。”
在蘆城外的一處野地裡,原本一望無際的綠色平原,已經摻入了幾分蒼黃。宇文策負手站在一邊,抬頭遙望著不遠處聳立的城池。
宇文靜、蘭陽郡主,還有那些被陸離放了的侍衛站在一邊,看著宇文策,不敢出聲。宇文岸依然躺在有些簡陋的擔架上昏睡不醒,臉色蒼白。之前陸離紮下去的那一刀絲毫沒有留情,宇文岸還沒有換掉的衣服上沾滿了血跡,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摻雜著濃濃的藥味的血腥味,讓宇文靜忍不住皺了皺眉。
“父王。”猶豫了一會兒,宇文靜還是小心翼翼地上前,“要下雨了,咱們是不是先進城?還是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宇文策微微側首看向她。宇文靜這才看到,宇文策的唇邊還掛著淡淡的笑容,他完全不像心情不好。見狀,宇文靜不僅沒有鬆口氣,心中反倒多了幾分緊張。宇文策從來就不是個好脾氣的人,這次吃了這麼大的一個虧,還能笑得出來,該不會是……氣瘋了吧?
宇文靜定了定神,不閃不避地看向宇文策。
宇文策微微挑眉,道:“清河,你說胤安好還是東陵好?”
宇文靜道:“女兒雖然沒有長在胤安,但是女兒依然是胤安的郡主,是父王的女兒。在女兒的眼中,自然無論什麼地方都比不上自己的家。”宇文策嗤笑了一聲,道:“若真是如此,咱們何必一代又一代地費盡心力,要得到這片土地?所以,東陵還是比胤安好,是不是?”
宇文靜猶豫著該怎麼回答,但是宇文策似乎也不是真的想聽到她的答案,繼續道:“但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根本就不配擁有它。所以……我們才想得到它。好東西,能者得之。這不是亙古以來的規則嗎?”
宇文靜點頭道:“父王說得是,女兒相信父王終有一日能策馬東陵,創歷代先人所不能的宏圖偉業。”
宇文策沒有因為宇文靜的這一句恭維而感到高興,只是淡淡地道:“宏圖偉業啊……前提是,先除掉擋在前面的障礙。”
宇文靜只覺得心中一寒。宇文策的語氣雖然平靜,卻讓她隱約地感覺到了幾分殺氣。
“走吧,進城。”宇文策轉身道。
宇文靜猶豫了一下,道:“父王,堂兄……”宇文策冷笑一聲道:“不用擔心,陸離不會殺他的。”
“是,父王。”
蘆城裡,在位於一家客棧二樓最好的天字號廂房中,謝安瀾正趴在床上閉目養神。這幾天下來,她感到十分疲憊,如今終於能夠放鬆一下了,不用再保持精神百倍的模樣,剛進了客棧,梳洗完畢,就昏昏欲睡。
陸離走進門,看到她披頭散髮地趴在床上,不由得皺了皺眉。
陸離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抬手將她垂在床邊的長髮往上捋,卻發現長髮入手的觸感帶著幾分濕潤。陸離伸手拿起放在一邊的幹布巾,輕柔仔細地幫謝安瀾擦拭起長髮來。
其實陸離一碰到謝安瀾的頭髮,謝安瀾就醒了。只是她迷迷糊糊的,不想動。知道身邊的人是陸離,她放心地讓自己沉浸在這種十分舒適的感覺之中。
直到謝安瀾的頭髮已經幹得差不多了,陸離方才輕聲道:“困了就躺好休息吧。”
謝安瀾翻了個身,將頭枕在床沿上,從下往上看他,道:“剛剛睡了一覺,感覺好多了。”蹭了蹭手中抱著的被子,謝安瀾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哀歎道,“到底不比當年了。”
陸離伸手把玩著她的髮絲,道:“以夫人的年紀,在宇文策手裡占不到便宜。”
謝安瀾道:“但是我栽在了蒼三和蘭陽郡主的手裡。”
陸離道:“他們以多欺少,也怪不得夫人。”
謝安瀾忍不住笑出聲來,動了動身子,將頭枕在了他的腿上,道:“陸大人,你這樣下去,我一不小心就會變成廢物還不自知,反正你總會給我找藉口。”
陸離道:“不會的。”
“哦?”
陸離道:“在我心中,夫人永遠是最厲害、最名貴的珍寶。一定要說,也是我沒有保護好夫人,以後不會了。”
別以為我忘記了你起先還想殺了我的事實——謝安瀾雖然這麼想著,但發現在自己的心中還是有一種甜甜的暖意在流淌。她無奈地歎了口氣,女人啊,總是這麼虛榮,聽到男人說這樣的話,總是會覺得高興。
謝安瀾伸手拉過陸離修長的手指把玩,將之前跟宇文策的對話向陸離說了一遍。陸離聽後,不由得微微皺起一對劍眉,似乎在認真地思索著什麼。
謝安瀾道:“宇文策這個人我看不透,他說的話也未必是真的。不過他抓我的理由,我總覺得太過敷衍了。”宇文策可不是什麼狂妄無知的紈絝子弟,就算真的色迷心竅,也不會用直接搶人這種低級的手段。
陸離皺眉道:“宇文策有什麼地方需要忌憚我?”
陸離覺得自己平時的表現,還不至於讓宇文策認為他能成為未來的對手。兩人根本就不在同一個層次,陸離再優秀,也沒有資格讓宇文策感到忌憚。要知道,即便有人是天生的英才,十之八九也夭折在了通往那個能夠跟宇文策對峙的平臺的路上了。
謝安瀾道:“該不會被我蒙對了吧?”陸離的身世真的有問題?
陸離蹙眉。謝安瀾懶洋洋地道:“有趣,什麼樣的秘密,身為胤安攝政王的宇文策知道,但是身為東陵戰神的睿王不知道?這裡應該是東陵吧?”
陸離道:“夫人不是總說宇文策有病嗎?說不定他真的有病。”
謝安瀾翻了個白眼:“我隨便說說,你也當真?”
陸離沉吟道:“宇文策為什麼忌憚我,暫時不用著急弄明白,說不定他真的只想控制一個昭平帝未來的心腹呢?畢竟陛下將謀劃睿王府和西北軍的事情交給了我。”謝安瀾不以為然地說:“你確定你是昭平帝的心腹,而不是炮灰?”
陸離道:“我可以成為昭平帝的心腹。”只要他想,他絕對能讓昭平帝對他信任有加。
謝安瀾還是覺得這個理由太牽強了,不過暫時也想不到什麼好理由,只得作罷。
陸離低頭看著她,道:“我更好奇的是,宇文策說總有一天我會去求他。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
謝安瀾聳了下肩道:“也許他就是為了讓自己走得好看一點兒。就像那些反派,打輸了總會留下一句‘你給我等著,我還會回來’之類的話。”
陸離微微地歎了口氣,道:“但願。”
只是不知道為何,他總是覺得這幾句話聽起來有些不舒服。宇文策說這話,很大可能與謝安瀾有關。但是裴冷燭說了,謝安瀾沒有中毒。那麼宇文策從哪裡來的底氣放狠話?
有底氣地放狠話,才是威脅;胡說八道,只會讓自己變成一個笑話——宇文策想必不願意變成笑話。
見陸離還微微地鎖著眉頭,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樣,謝安瀾抬起頭,用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將他拉向自己,笑道:“別想了,想太多了容易禿頂的。對了,你就這麼走了,西西呢?”
陸離道:“我讓葉無情帶著他跟上來,夫人還有什麼問題嗎?”
謝安瀾搖了搖頭:“大概暫時沒有了,等我想起來再問。”
陸離抬手拉下她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俯身吻住了她含笑的唇。
一個熱吻之後,謝安瀾未施脂粉的容顏上染上了一絲紅暈。她微微地喘息著,用無辜的眼神看著他道:“我累了,要休息了。”
陸離輕輕地哼了一聲,摟著她一個翻身,兩人雙雙滾入了床帳:“夫人剛才好像不是這麼說的。”
我什麼都沒說。
用一隻手抬起她美麗的臉,用另一隻手在嘴唇上面輕輕地摩挲著,陸離沉聲道:“你沒事就好。”
謝安瀾的心中微微一動,她伸手摟住了他,輕聲道:“我沒事。”
“幸好你沒事,否則……”如果她真的出了什麼事,就算他能將宇文策碎屍萬段,又有什麼用?經過一年的相處,懷中的這個女子已經是他前世今生最重要的人了。前後兩世,無論是家人還是仇敵,都未在他的心中留下刻骨的記憶,她卻輕而易舉地做到了。
“安瀾……”陸離親吻著她的眉心,這個吻漸漸向下,滑向了謝安瀾白皙如玉的面龐,最後是嫣紅的唇,“安瀾……別離開我。”
謝安瀾微微地點頭,輕聲呢喃:“好……”
素雅的床帳之中,兩個身影相互依偎糾纏,房間裡彌漫著淡淡的幽香,燭影搖紅,氣氛纏綿悱惻。
我來到這個世界,第一眼看到的也是你。
我回到這個世間,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
一字記之,曰:緣。
清晨,謝安瀾和陸離從客棧的後院出來,走進客棧的大堂。寬大的大堂裡,只有稀稀拉拉的幾桌人。宇文純坐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裡,在他的身邊,坐著興致勃勃的、精神狀態顯然十分良好的蘇洛琳。
看到兩人過來,蘇洛琳愉快地朝他們揮了揮手。她偏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了兩人一番,道:“兩位看起來精神很好,心情也很好。”
謝安瀾笑道:“蘇姑娘看起來才是容光煥發。”
蘇洛琳似乎對謝安瀾的稱讚十分歡喜,不忘鄙夷地瞥了一眼坐在一邊的宇文純,道:“三皇子看起來就有點兒無精打采的了。”
宇文純有些無奈地苦笑,抬起頭來看向陸離道:“陸大人,現在你可以放在下走了嗎?”
陸離道:“沒有人攔著,三皇子想走,為什麼不走?”
宇文純沉默了,在心中暗道:誰看到你昨天那個陣仗都不會輕舉妄動,自取其辱。
蘇洛琳笑眯眯地湊過去,摟著宇文純的胳膊道:“別呀,三皇子。難得大家有空,遇上了也是緣分,不如你留下來陪本宮玩啊。”宇文純連忙手忙腳亂地想甩開蘇洛琳的手,但是蘇洛琳可不是尋常的大家閨秀,那一雙看似纖細的手扣在他的胳膊上,他用了六七分的力道,竟然硬是沒有撼動分毫。
“蘇姑娘!”宇文純咬牙道。
蘇洛琳笑容可掬:“什麼事?”
“勞煩你放開我。”宇文純道。
謝安瀾坐在旁邊,看看正打得火熱的兩人,猶豫了一下,看向陸離,問道:“我們是不是先避開比較好?”你打擾了別人打情罵俏,是要被驢踢的。聽到謝安瀾的話,蘇洛琳回過頭來笑道:“避開幹什麼?大家一起啊。美人難不成是害羞了?”
一起幹什麼?比賽大家誰更能“膩歪”?
宇文純好不容易擺脫了蘇洛琳的手,立刻往旁邊滑去。若不是因為桌子四面已經坐滿了,他只怕都擠到陸離那邊去了。
蘇洛琳無趣地撇了撇嘴,笑道:“陸大人,三皇子這回可是被你害慘了。”
雖然蘇洛琳不靠譜,但是這話說得一點兒沒錯。宇文純滿懷怨氣地瞪了陸離一眼。陸離挑眉:“何出此言?”
蘇洛琳輕輕地哼了一聲道:“你故意留下宇文純這麼久,又將他完好無缺地放出來,以宇文策的心計,他不懷疑宇文純才怪。你是故意的,陸大人?”陸離淡定地道:“你想得太多了,當時只有三皇子最適合做要挾宇文策的籌碼。”別看宇文靜是宇文策的女兒,蘭陽郡主是宇文策的外甥女,若真的拿宇文靜來要挾宇文策,他未必會受這個威脅。
倒不是比起宇文靜來,宇文策更看重宇文純,而是宇文純的身份比宇文靜更加高貴。
宇文純無力地擺擺手。他早就知道,無論是宇文策還是陸離,都不是省油的燈。他認命了,只希望之後陸離別再給自己添麻煩。
輕咳了一聲,宇文純道:“既然沒什麼事,在下就先告辭了。”
陸離點點頭:“不送。”
宇文純對謝安瀾點點頭,略過了蘇洛琳往外面走。他飛快地出了門,像是被人追殺一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蘇洛琳才嗤笑了一聲,回頭看著陸離道:“你選這麼一個人合作,真的沒問題嗎?”
陸離淡淡地道:“你想得太多了,是陛下與胤安皇室合作,不是我與宇文純合作。更何況……莫羅王女的真實面目,便真是在下現在看到的模樣嗎?”這世上,誰都有一張假面孔,就看誰更會演罷了。
蘇洛琳哼了一聲沒有作答。陸離似乎有些不耐煩,問道:“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走?”
蘇洛琳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問道:“我為什麼要走?”
陸離冷冷地道:“因為你不走,我就會給陛下上書,說莫羅王女殿下目前正在東陵做客。”
“無恥!”蘇洛琳咬牙切齒地道。
陸離微微揚眉:“客氣。”
蘇洛琳輕輕地哼了一聲,站起身來道:“這就走!你要記得幫我搞死蘇絳雲那個女人啊!”
陸離挑了挑眉沒說話。蘇洛琳歎氣,搖搖頭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本宮跟你說這些有什麼用處?美人,走了!”
蘇洛琳果然說話算話,從桌上拿起一個包子當早餐,走得坦坦蕩蕩。
謝安瀾有些無奈地搖頭道:“跟莫羅王女比起來,我總覺得自己還不夠彪悍。”
陸離不由得抽了抽嘴角,道:“夫人這樣剛好,蘇洛琳那不是彪悍,是粗俗。”
謝安瀾摸著下巴,饒有興致地道:“我倒覺得她很不錯啊。”
陸離伸手將桌上剛剛送來的粥推到她的面前:“用膳。”
用過了早膳回到房間,陸英進來稟告道:“四爺,宇文純已經跟宇文策會合,方才胤安一行人已經出城去了。”
陸離點了點頭,知道宇文策走了,微微地松了口氣。他現在不想跟宇文策拼個你死我活——宇文策的武力太高了——若他倆拼個你死我活,誰也占不了便宜。
“穆公子和蘇會首的人請示四爺,對付胤安人的事情,是否要繼續?”
陸離道:“自然繼續。宇文策自己願意暴露這麼多人,難道我們還替他心疼不成?”
問題是,只怕宇文策也不知道會一次暴露這麼多人吧。就連穆翎、蘇夢寒,包括睿王都不知道,陸離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人的底細的,宇文策當然更不知道。
“公子。”
葉盛陽和裴冷燭也走了進來,裴冷燭端著一碗散發著詭異味道的藥。一聞到那味道,謝安瀾就忍不住朝陸離的身後縮了縮。不是她怕吃藥,而是裴冷燭的藥的氣味實在讓人懷疑那真的是中藥嗎?是不是什麼詭異的污水?
你當我沒喝過中藥嗎?
裴冷燭將藥碗放在桌上,道:“時間太短,我來不及配置藥丸。”猶豫了一下,裴冷燭解釋道,“其實,直接喝效果比較好。”
“夫人?”陸離拉著謝安瀾的手,側首看向她。
謝安瀾的笑容有些僵硬:“冷燭啊,你的這個藥裡有些什麼藥材啊?”
裴冷燭淡定地報出了藥名。藥是用幾種不太常見,但是也不算名貴的藥材,和一種胤安獨有的藥材調配的,他並沒有在藥裡加特別詭異的東西。
葉盛陽倒十分理解謝安瀾。雖然裴冷燭的醫術不是跟自己學的,但是這個徒弟的醫術,葉盛陽經常見識。裴冷燭的醫術很好,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熬出來的藥總是有一股讓人難以理解的詭異味道。所以,雖然身邊守著一個神醫,但是葉盛陽除非必要,也跟一般的老百姓一樣,求助於普通大夫。
裴冷燭微微蹙眉:“夫人,藥冷了效果不好,而且味道也很難喝。”
現在就已經很難喝了好嗎?謝安瀾一直很穩定的手都忍不住顫了顫。最終,她還是鼓起勇氣,伸手端起了桌上的藥碗。
在眾目睽睽之下,謝安瀾直接一仰頭,將大半碗藥汁一飲而盡,美麗的容顏頓時變得慘白而扭曲。謝安瀾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好想吐!
味道雖然讓人難以接受,但是藥效確實不錯。所以,謝安瀾忍了又忍,終於將那股想要嘔吐的欲望忍了下去,一不小心,將手裡的藥碗都捏碎了。
陸離皺著眉伸手將碎片取來,看謝安瀾的手沒有傷痕,才舒展開眉頭。
此時,謝安瀾渾身的每一條經脈中都充滿了力量,整個胃部卻又被藥物噁心到了。她趴在桌邊,痛苦地抬起頭來看向對面的裴冷燭:“冷燭,我謝謝你。”
裴冷燭道:“少夫人不必客氣。”
“沒事了?”陸離問道。
謝安瀾點點頭道:“藥效不錯。”
陸離滿意地點頭道:“那麼再休息一天,我們就上路吧。”
其他人自然沒有什麼意見,齊聲點頭稱是。
謝安瀾剛剛喝了藥不太舒服,便留在房間裡準備再休息一會兒,陸離卻跟著葉盛陽等人出了房間。到了房門外,陸離看了一眼身後的房門,問道:“夫人當真沒有什麼問題?”
裴冷燭點頭,堅定地道:“沒有中毒,也沒有生病,一切正常,沒有任何問題。公子若是不放心……可以再找別的大夫看看。”
陸離搖了搖頭。裴冷燭的醫術他還是放心的,或許真的是自己對謝安瀾關心則亂?又或者宇文策的話根本不是那個意思,而是有別的潛臺詞?
沉吟了片刻,陸離沉聲道:“讓人去胤安仔細查查宇文策,所有的事情巨細無遺,我都要知道。”
葉盛陽點頭道:“是,公子請放心。”
兩天后,一行人回到了之前陸離暫住過的小縣城。因為前幾天晚上突然發生的事情,整個縣城依然處在一片緊張戒備的氣氛之中。城裡城外,隨處可以看到駐守的士兵和衙門的衙役。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卻當著那些還在努力尋找兇手的官差的面,光明正大地再一次進入了這座小城。
在小城中住了幾天,葉無情終於帶著西西趕到了。
“娘親!”客棧後面的小院子裡,西西歡快地朝著謝安瀾奔了過來。謝安瀾含笑蹲下身子伸出雙手,讓西西順利地撲進了自己的懷裡。
“娘親……”西西拿小臉在謝安瀾的肩膀上蹭了蹭,道,“娘親你去哪裡了?西西好想你。”
謝安瀾低頭親親他的臉蛋,道:“娘親也想你啊。”
西西好幾天沒有見到娘親,如今看到了,自然抱著謝安瀾不肯撒手。謝安瀾只好抱著西西,和陸離一起回房間了。
雖然沒有人告訴西西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他顯然是個很敏感的孩子,知道這一次謝安瀾好幾天不在家,情況跟之前不太一樣。再次見到謝安瀾,西西從一個乖巧的孩子變成了一個捨不得離開謝安瀾的小包子。謝安瀾知道這孩子可能被嚇到了,任由他黏在自己的懷裡,耐心地逗他說話,陪他玩耍。
西西坐在謝安瀾的懷中,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哀怨地望著她:“娘親……”
謝安瀾放開了捏在小娃娃臉蛋上的手。西西長得十分可愛,白白嫩嫩的。他穿著繡娘精心縫製的衣衫,看起來就像一個漂亮的古風娃娃,讓人忍不住想上手捏一把。
吧唧一聲,謝安瀾親在他的小臉上:“西西真可愛,娘親喜歡你。”
西西的小臉立刻變得通紅。他用兩隻小手捂著小臉蛋小聲地道:“西西也喜歡娘親。”
坐在一邊看書的陸離不知道是不是被謝安瀾和西西膩到了,抬起頭來,看了兩人一眼,道:“夫人,景曦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謝安瀾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小包子,給了陸離一個“你在說笑嗎”的眼神。西西個頭這麼小,不是小孩子,難道是個侏儒?
陸離道:“他已經六歲了。”
“是啊。”他還沒到上小學的年紀嘛。
陸離放下書籍,正色道:“在一般人家,這個年紀的孩子該入學了,也就是說……應該離開母親了。”
謝安瀾挑了挑眉,抓著西西的小手道:“所以呢?”
陸離看向西西,問道:“你是打算繼續坐在娘親的懷裡當小孩子,還是準備去書房念書?”
西西眨了眨眼睛,乖巧地從謝安瀾的懷中滑了下來,道:“多謝爹爹教誨,景曦知道了。”
謝安瀾看著眼前站得筆直的小娃娃,忍不住瞪了陸離一眼。陸離卻滿不在意,伸手拍拍西西的肩膀道:“去找裴冷燭玩。等咱們到了肅州以後,我會替你請先生,教你念書。”
“是,爹爹。”西西扭頭看了看謝安瀾,乖巧地道:“娘親,等西西做完功課就來看你。”
謝安瀾捧著臉:好可愛的小包子啊。
等到西西離開,謝安瀾才看向陸離:“你幹嗎對小包子那麼嚴厲啊?”
“包子?”陸離已經習慣了謝安瀾給一些特定的事物安上詭異的稱呼。雖然過了這麼久,他也沒看出來陸景曦哪裡像包子。如果陸景曦是小包子,那蘇夢寒是什麼?是大包子嗎?還有……“嚴厲?我這是讓西西接受正常人家的正常教育。蘇夢寒將陸景曦託付給你,不會希望你把他養成一個除了撒嬌什麼都不會的紈絝子弟的。”
謝安瀾有些理虧,但是想起西西那乖巧可愛的模樣,又表示不服:“西西很乖的,哪裡紈絝了?”
“乖不乖和是不是紈絝子弟是兩回事。高齊在高夫人的面前肯定也很乖,你覺得高齊怎麼樣?”陸離問道。
謝安瀾想起高小胖的模樣,頓時服氣了。雖然高小胖很搞笑,也很討喜,但是作為一個母親,謝安瀾絕對不會希望自己的兒子變成一個大肥包子。
微微地歎了口氣,謝安瀾道:“可憐的孩子。在我們那兒,這個年紀的小鬼還在爹媽懷裡撒嬌呢。”當然,個別人例外,比如她自己。
陸離認真地看了看謝安瀾,十分慎重地道:“以後如果有了孩子,還是我來教吧。”
謝安瀾聳聳肩。她本來就沒打算搶陸離的差事。當然,如果陸小四太過分了,她還是要制止和糾正。
所以,青狐大神已經打算生包子了嗎?
“陸大人、夫人。”門外,響起了辛武的聲音。
陸離回頭道:“進來吧。”
辛武推開門進來,看到謝安瀾正對自己展顏微笑,連忙低下了頭。他不是第一次見這位夫人了——夫人果真不愧為上雍第一美人,不過這不是自己不敢看謝安瀾的原因。他是被陸離這幾天那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架勢嚇到了。萬一陸大人誤會了怎麼辦?
“什麼事?”陸離問道。
辛武道:“回大人,陛下……”
見對面的陸離微微地皺起了眉頭,辛武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著陸離。陸離揚眉道:“陛下怎麼了?”
辛武暗暗地松了口氣,覺得有些鬱悶:陛下這次可真的給我派了一個麻煩的差事。
定了定神,辛武道:“陸大人和胤安攝政王之間的事情,陛下知道了。陛下說,此事是胤安攝政王無理在先,所以不怪大人。另外,陛下賞賜陸夫人黃金百兩,各色首飾三套,以示安慰。”
謝安瀾微微挑眉:昭平帝竟然還送東西安慰我?不過昭平帝前面那兩句話,說是安慰陸離,聽起來倒更像警告。這一手棒子一手糖果的把戲,實在有些無趣。若是這個品級的一般小官,說不定真的要感恩戴德,但是對陸離而言,能起到的作用只怕無限趨近於零。
沉默了片刻,陸離點點頭道:“也好,最近花費太多。”
說起這個,謝安瀾也覺得有些憂鬱,幾十萬兩,一下子就撒出去了,簡直虧大了。
辛武沉默地看著陸離:陸大人確實花出去了不少錢,但是……那些胤安人的據點被挑了之後,好像都……正想得出神,辛武敏銳地察覺到一個微涼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收斂了心神,果然看到陸離正用冷冰冰的目光看著自己,連忙恭敬地道:“還有,陛下說……睿王殿下跟咱們差不多同時離京,既然陸夫人沒事了,大人可以跟睿王殿下一道上路,也安全一些。”
陸離皺眉:“陛下讓我跟睿王一起走?你確定?”
辛武連忙點頭,抽出袖中的信函雙手奉上。陸離打開一看,信函上果然蓋著昭平帝的私印,內容跟辛武說的沒什麼差別。昭平帝的意思似乎是希望陸離能監視睿王,讓陸離不要跟沿途各地的官員和駐軍將領有什麼牽連,等到了肅州之後,儘快準備西北軍換防的事情。
陸離折好了信函,皺眉道:“西北軍換防這件事,我似乎也做不了主。陛下要吩咐,也應該直接吩咐汝南布政使和鎮守汝南的將領才對吧?另外……跟西北軍一起換防的,是哪位將軍?”
西北軍撤換了駐地,即便後退三十裡,邊關也必然會留下空缺,這個地方自然需要有人填補。
辛武小聲地道:“這個……陛下可能還沒考慮好。”
陸離挑眉道:“沒考慮好?”
辛武堅定地點頭。陸離隨手將信函還給他:“好吧,既然是陛下的命令,做臣子的自然只能領命。”
辛武以為陸離是不願意跟睿王同行,連忙道:“大人放心,睿王……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對大人下手的。”至少,睿王現在不會下手。如果新的肅州知州還沒上任就死了,還是在跟自己同行的時候死掉的,睿王也不好交代。這樣等於給了陛下一個藉口,去找西北軍的麻煩。
陸離輕哼一聲,道:“本官沒有擔心,辛大人去回復陛下吧。”
“是。”辛武點點頭,轉身告退。
既然是皇帝的意思,陸離自然不需要再刻意避嫌了。挑了個合適的時間,一行人跟睿王的人馬會合到了一處。
看到與陸離並肩而來,手裡還牽著小娃娃的謝安瀾,睿王挑了挑劍眉,坐在馬背上,倒是沒有說什麼。謝安瀾卻有一點兒不好意思,堂堂睿王殿下的唯一的徒弟,在東陵皇城裡被幾個胤安人綁架了,實在有些無顏面對江東父老。
“見過王爺。”陸離上前拱手見禮。
睿王微微地點頭道:“陛下說陸大人正好也要前往肅州赴任,讓本王帶著陸大人同行。陸大人以為如何?”
陸離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就有勞睿王殿下了。”
睿王輕哼了一聲,道:“那就準備動身吧,本王趕時間。”
“是。”
睿王府的人都是騎馬的,但那些普通的親兵只能步行。陸離一行人畢竟帶著小孩兒,因此睿王府的人準備了幾輛寬大的馬車。既然陸離去肅州赴任,沒有意外的話,至少要在肅州待兩三年,故各種行李家當自然不少。謝安瀾和陸離帶著西西坐在前面的一輛馬車裡,芸蘿和裴冷燭坐後面一輛。再往後,還有兩輛馬車,裡面裝著行李。葉盛陽、葉無情、陸英、辛武等人不耐煩坐馬車,騎了馬跟在馬車旁邊走。
這支全體人員身著玄色衣衫,步履整齊的隊伍中,突然多出來幾輛十分雅致的馬車,讓人覺得有幾分突兀。
陸離坐在馬車裡,給西西講課。謝安瀾聽著那些之乎者也,只覺得頭昏腦漲。謝安瀾撇了撇嘴,爬到窗口處往外張望。京城距離肅州上千里,許多地方的路還不太好走。即便他們快馬加鞭,至少也需要一個多月才能抵達。
謝安瀾覺得有些無聊,看到葉無情騎著馬在馬車邊上走著,便跟陸離說了一聲,起身出了馬車,讓人拉來了一匹空閒的黃馬。謝安瀾淩空一躍,落到了馬背上。
葉無情見狀,不由得一笑,道:“少夫人怎麼出來了?”
謝安瀾指了指馬車裡面,露出一個痛苦的表情。葉無情自然聽得到陸離在馬車裡說什麼。身為一個江湖中人,她對謝安瀾的痛苦感同身受,因為自己也一句都聽不懂!
謝安瀾笑道:“好無聊啊,咱們跑一段吧?”
葉無情也沒有意見:“好吧。”她沒有跟著大部隊走過,行走江湖時,總是獨來獨往的,就算有人同行,也是策馬狂奔。像他們這樣慢悠悠地走在路上,還要將就馬車和步行的士兵的速度,確實挺無聊的。
謝安瀾笑道:“那就走吧。”她讓馬兒走出了隊伍,一提韁繩,馬兒嘶鳴了一聲,放開四蹄,向著前方狂奔而去。葉無情在謝安瀾的身後淡淡一笑,也跟著追了上去。人們看到兩個身形窈窕的女子策馬向前狂奔。她們身姿矯健,笑聲飛揚,騎術的精湛程度,連許多將門之女都趕不上。
睿王策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見謝安瀾和葉無情從他的身邊掠過,他只是微微地挑了下眉,沒有說什麼。倒是跟在他身邊的文官模樣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地道:“王爺,陸夫人這……”
睿王道:“陸夫人的騎術精湛,倒是難得。”
那官員猜不出睿王這話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只得摸著鼻子賠笑了兩聲,才道:“陸大人也算難得的青年才俊了,怎麼娶了一個這麼……活潑的夫人。”
睿王淡淡地瞥了那官員一眼。這人其實更想說的是,陸離怎麼娶了一個這麼粗野的妻子吧?
“聽說陸夫人出身鄉野,會騎馬也沒什麼吧。”睿王不以為意地道。
那官員連忙笑道:“說得也是。”又忍不住替陸離惋惜,“陸大人前程似錦,卻娶了這麼個……”沒有根基背景不說,還半點兒不懂如何做一個賢良淑德的當家主母的女子。
跟在旁邊的莫七斜睨了那人一眼,在心中暗道:陸夫人的根基背景說出來,能嚇死你。
這中年男子是昭平帝派給西北軍的新監軍,姓孫,名正銘。原本他是都察院左僉都禦史,正四品官職,這次被昭平帝提拔為西北軍監軍,正三品的品級。不過孫正銘其實不怎麼為自己的這次升遷感到高興——都知道這是一個燙手的山芋,誰接誰倒黴。
東陵各地軍中都設有監軍,西北軍的監軍卻時有時無,更換的速度跟換衣服差不多。在別的軍中,監軍或許可以耀武揚威、頤指氣使,但是在西北軍中,最好夾著尾巴做人。那些想在睿王跟前耀武揚威的人,都不知道他們現在墳頭上的草有多高了。
所以,孫正銘一路上都在揣測到底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睿王才合適。幸好睿王並沒有急著向孫正銘發難,反倒對他頗為溫和。但是正因為如此,孫正銘感到非常忐忑。誰也不會認為一頭老虎對一隻兔子態度溫和,就真的把後者當成同類。孫正銘覺得,自己現在就是那只兔子。
一直到正午時分,該用膳了,大部隊才趕上了謝安瀾和葉無情。謝安瀾和葉無情在一處寬闊平坦的地方生起了火,正在烤肉。
睿王下了馬,向四周望瞭望,若有所思地朝著不遠處正跟葉無情坐在一起還笑嘻嘻地烤肉的謝安瀾挑了挑眉。察覺到睿王的目光,謝安瀾抬起頭來粲然一笑,朝著睿王的身後揮了揮手。
“娘親!”西西被人從馬車上抱下來,聞到了香噴噴的烤肉味。他順著味道望過去,看到娘親正含笑朝著自己招手。才剛剛被陸英放到地上,西西就朝著謝安瀾跑了過去。
坐在後面放行李的馬車裡的謝嘯月也從馬車上跳下來,如箭一般地沖了出去。
謝安瀾伸手將西西攬進懷裡,摸摸他的小腦袋問道:“餓了嗎?”
西西眨了眨眼睛,點了點頭。謝安瀾連忙切了一小塊烤肉遞給他:“餓了就快吃吧。”
“娘親真好。”西西歡喜地道。
睿王走過來,在他們對面坐下,不見外地拿起一塊烤好的肉便開始享用,順便點評道:“手藝不錯。”
謝安瀾幽幽地瞪了睿王一眼。她自己還沒有動肉呢!
謝安瀾再看看坐在旁邊的陸離等人,他們都在努力地自力更生。雖然睿王殿下席地而坐,大塊吃肉的樣子帶著優雅和雍容的氣質,但是吃獨食的人是會遭到所有人唾棄的!
謝安瀾鬱悶地坐到了陸離身邊。陸離伸手拍拍她,安慰道:“沒關係,他孤家寡人的,很是可憐,夫人就不要計較了。”
坐在陸離旁邊的人的姿勢都僵硬了。他們看著陸離,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孤家寡人?可憐?你確定你是在說睿王殿下嗎?還是你覺得你有九條命?
看謝安瀾瞥了睿王一眼,陸離繼續道:“何況睿王一大把年紀了,敬老尊賢還是有必要的,咱們要給西西做一個好榜樣,你不是常說言傳身教嗎?”
謝安瀾這才點了點頭,鼓著腮幫子輕哼了一聲,低頭拍拍西西的小腦袋道:“吃飽了沒?娘親再給你烤?”
西西摸摸自己的小肚子,搖頭道:“西西吃飽了,伯伯分給西西吃了。”西西指了指坐在對面的睿王。
陸離淡淡地道:“睿王年紀大了,你要叫他老伯,或者叫他老大爺。”
旁觀的孫大人險些一頭栽進了火堆裡。有些痛苦地看著自己手裡因為烤得太過而燒起來的肉,他想,到底為什麼要擠到這裡來坐啊?
西西疑惑地看看俊美英挺、氣度雍容的睿王,眨了眨眼睛。雖然他不太明白,不過,爹爹說的總是對的。西西抬起頭對謝安瀾道:“那個老伯分給西西吃了,西西不餓,娘親吃。”
謝安瀾看看可愛的小寶貝,再看看依然淡定自若的睿王殿下,在心中發出深切的感慨:這世道強人太多,普通人根本扛不住。
還沒等睿王開口,孫大人先扛不住了,站起身來。見睿王抬眼看自己,孫大人連忙咳嗽了一聲,道:“下官……下官突然想起來有點兒事情要跟隨行的護衛說,先告退了。”
睿王微微地點頭,表示隨意。孫大人松了口氣,飛也似的逃走了。
火堆邊上只剩下睿王、陸離一家三口,以及莫七了。睿王挑眉看著謝安瀾道:“怎麼?本王吃你一塊烤肉都這麼心疼?”
謝安瀾乾笑道:“怎麼會呢?孝敬王爺是應該的啊。王爺你還吃嗎?我再給你烤。”
睿王道:“烤肉倒是不用了,但是本王吃得有點兒口幹,你怎麼不煮個湯?”
謝安瀾滿懷歉意地看著他,道:“真是抱歉,這裡的條件不允許。”深秋時節就別指望有什麼野菜了,他們能找到地方打獵,還把獵物洗乾淨就不錯了。
睿王搖搖頭,道:“本王看你還欠缺磨煉。”
陸離淡淡地道:“王爺多慮了,夫人用不著磨煉這些。”他的妻子又不用天天在荒郊野外過日子。
睿王似笑非笑地看著陸離,道:“陸大人,這好像不是你說了算。”說完,睿王還無聲地對陸離說了幾個字。謝安瀾的唇語不錯,她清楚地看到睿王說的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陸離輕哼一聲,顯然也看明白了。他冷冷地回了一句:“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對於已經成婚的女子,丈夫的意見比父親的意見更重要。
謝安瀾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天啊,這兩個人還有完沒完了!
看了一眼依然十分淡定的睿王,謝安瀾在暗地裡伸出手掐了陸離一把。陸離側首看了氣鼓鼓的妻子一眼,只得閉嘴。
睿王輕哼一聲,顯然對這個結果感到十分滿意。
西西一臉懵懂地看著眼前的幾個大人。以西西的年紀,他完全無法理解兩個男人之間無聊的明爭暗鬥。
謝安瀾埋頭繼續烤肉。雖然睿王吃飽了,但是她和陸離還腹中空空呢。
睿王坐在一邊,朝著西西伸出手,笑道:“過來,讓本王瞧瞧。”
西西扭頭看謝安瀾。她含笑摸摸他的小腦袋,讓他自己做決定。猶豫了一下,西西站起身來走到睿王的身邊。睿王打量著眼前的小娃娃:“本王怎麼覺得……這孩子看著有點兒眼熟。”
謝安瀾低頭,當沒聽見。
陸離瞥了睿王一眼,不想回答。
睿王伸手捏捏西西的小臉蛋,道:“你叫西西?”
西西眨了眨眼睛,道:“我叫陸景曦。”
“名字倒不錯。”睿王點點頭,“膽子也不小。跟著你爹沒前途,不如跟著本王怎麼樣?本王教你練武打仗。”
西西猶豫了一下,堅定地搖頭。睿王挑眉道:“這是為何?”
西西清脆地說道:“爹爹說,只會打打殺殺的武夫沒前途。”
睿王道:“本王也可以教你讀書識字。”
西西問道:“老伯,你是狀元嗎?”
睿王搖頭道:“我不是。”
“那你是榜眼?”
“不是。”
西西更加猶豫了,遲疑著問道:“那……你是進士嗎?”
睿王不由得覺得有些尷尬:“不是。”他確實不是進士,因為根本就沒有考過進士。這麼算來,他也不是舉人和秀才。
西西這次堅定地搖頭道:“那還是不要了。老伯,你別洩氣,你看起來也不太老,再努力一下總會考上的。要不然……讓我爹爹教你?他是探花喲。”
旁邊響起陸離難得的嗤笑聲。
睿王無奈地捏捏小娃娃的臉蛋:“你這倒黴孩子,知道什麼是狀元、榜眼嗎?”
西西偏著小腦袋想了想,道:“就是比爹爹還厲害的人。”不過在西西的心裡,還是娘親和爹爹最厲害!
睿王似笑非笑地瞥了陸離一眼道:“是啊,今年比你爹厲害的那兩個人,現在一個在給皇帝念書,一個還蹲在翰林院裡發黴呢。”
謝安瀾捂著臉,無奈地道:“王爺,他還小,聽不懂這些。”
睿王輕哼一聲道:“聽不懂,還鄙視本王?小子,你給本王聽清楚,這世上可不是只有考科舉這一條路。”
西西眨巴著無辜的大眼睛:聽不懂。
“師父……”謝安瀾低聲叫道,有些擔憂地看向西西。
睿王淡淡地道:“你不讓這孩子出門是對的。他打扮得倒不錯,不過摸一下骨就能看出來。再過兩年,你也沒法子了,還是早些想辦法吧。”他的本意其實是看看這孩子有沒有習武的天賦和根骨。一摸骨,他才發現西西根本不是一個可愛的小姑娘,而是一個長得漂亮的小男孩兒。
“這是商家那丫頭生的孩子吧?”睿王道,“商家那丫頭本王見過,跟這小鬼有幾分像。”再加上蘇夢寒跟陸家交往甚密,還有什麼是睿王猜不出來的?
謝安瀾朝四周看了一眼,稍稍放下心來,無奈地低聲道:“什麼都瞞不過師父。”
睿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陸離道:“你的膽子倒是不小。”陸離當昭平帝的官,陽奉陰違的事情倒是做了不少。
陸離義正詞嚴地道:“本官這是忠君報國。”
睿王不置可否,陸離說的倒也不算牽強。想要這孩子命的是柳家,而不是昭平帝。如今這孩子已經這麼大了,就算身份暴露了,昭平帝想動手的概率也不大,畢竟這是商家唯一的根苗。
“你們打算怎麼辦?”睿王問道。
陸離道:“王爺有什麼意見?”
睿王道:“很簡單,再收養一個孩子。”
陸離的神色淡然,顯然他對這個辦法並未感到意外。其實,陸離自己也是這麼打算的。
他們收養一個真正的女孩兒,對外說是男孩兒,然後將兩個孩子的身份調換。他們把西西的身份恢復成男孩兒,收養的“男孩兒”則變成女孩兒,問題就可以解決了。二人成婚三年多,依然沒生孩子,陸離又沒有納妾,收養孩子也不會引人注意。
第二天一早,睿王帶著謝安瀾和陸離離開了大部隊。用睿王殿下的話來說,他發現他的徒弟可能無法適應邊關的生活,需要調教。至於陸離,是自己死皮賴臉硬要湊上來的。
對於自己被小看這件事,謝安瀾十分無奈,不過能跟在睿王的身邊學習,確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畢竟對這個世界的熟悉程度,無論是她還是陸離,都比不過睿王。陸離確實才智超群,甚至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地玩弄身居高位的權貴。但是,這不能證明陸離對這個世界有多熟悉。在前世,陸離把絕大多數的時間用在了鉤心鬥角上,玩弄人心和人性,從來沒有瞭解過普通百姓的生活和痛苦。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三觀正直的青狐大神覺得自己太可愛了。呃,好吧,當上肅州知州後,職場鬥爭雖然很重要,但是地方官的功績不是靠鬥倒了幾個對手就能實現的,而需要實實在在的政績。地方上有地方上的官場生態,除非你有本事一輩子讓皇帝記得按時提拔你,或者有超強的後臺,否則只知道鉤心鬥角,早晚會被人踩下去。
謝安瀾坐在馬背上回望睿王府親兵的營地,有些擔心地道:“師父,那位孫大人……”那位可是昭平帝派過來監視睿王府的眼線,他們就這麼跟著睿王跑了,真的沒問題嗎?
睿王淡定地道:“不用擔心,孫大人身體不好,沒有工夫管那麼多的事情。”
謝安瀾聳聳肩。好吧,睿王殿下敢帶著他們跑出來,必然已經確定不會被人打小報告了。至於辛武……謝安瀾側首去看陸離。陸離微微地點頭,道:“安排好了,不用擔心。”
謝安瀾問道:“我能問問,你是怎麼安排的嗎?”
陸離淡然一笑,道:“我讓葉盛陽帶著辛武先去肅州了。”
“他怎麼肯?”謝安瀾挑眉。辛武的任務就是跟在陸離的身邊,協助陸離,監視陸離。
陸離道:“因為我需要辛武提前去肅州佈置。另外,辛武認為軍中還有孫大人。”
誰知道辛武前腳剛走,後腳孫大人就被病魔打倒了。即便如此,睿王軍中也絕對不會只有孫大人和辛武這兩個眼線,只是剩下的都在暗處。有時候,在暗處也不是什麼好事,因為他們無法做出異於尋常的舉動,比如說靠近了探聽消息。應付這種人,睿王在軍中留下的替身就足夠了。
謝安瀾點點頭道:“好吧,你們想得很周到。我們現在怎麼走?”
陸離抬頭看向睿王,這是睿王的提議,怎麼走自然也得看睿王的意思了。
睿王挑眉一笑道:“快馬加鞭,先趕到西北再說。”
於是,一行人快馬加鞭地策馬狂奔。
馬兒對軍人來說,是戰友和交通工具;對讀書人來說,是消遣和炫富的工具。經過一天的策馬狂奔,睿王和陸離的表現有相當大的差異:睿王殿下下馬的時候依然是英姿颯爽、風度翩然;陸大人雖然騎術不錯,卻還是被折騰得不輕,整個人無精打采。
一行人在一間山野小店下了馬,睿王挑眉掃了陸離一眼,淡淡地吐出兩個字:“欠練。”
陸離冷冷地瞥了睿王一眼,沒有說話。
這地方十分簡陋,只能給旅人提供一個歇腳的地方。連莫七在內,一行四人剛剛下馬,立刻就有人迎了上來:“幾位客官,裡面請。”
謝安瀾朝那夥計看了一眼,這是一個長相十分普通,甚至有幾分醜陋的青年男子。謝安瀾忍不住微微皺眉。倒不是因為對方的樣貌醜陋,而是因為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眼光,讓她覺得十分不舒服。
“師父……”謝安瀾換了一個位置,將陸離擋在身後,低聲道。
睿王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異常,對兩人一揮手,道:“走吧,不是累了嗎?”
陸離伸手握住謝安瀾的手,微微地用力捏了一下,示意她不必擔心。
莫七在外面安頓馬匹和行李,睿王帶著兩人走進了店裡。現在是亥時初,不算晚。小店昏暗的大廳裡坐著幾個人,顯然也是今晚的客人。一進去,謝安瀾就敏銳地察覺到,這幾個都不是普通的人。不過尋常的商人或者旅客,只怕也沒有膽子入住這種開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的小店,比起自己風餐露宿一晚上,顯然是進了黑店更加可怕。
睿王像是習慣了這樣的場面,帶著兩人挑了一個靠近燭火,光線稍微亮一些的位置坐下。
一個掌櫃模樣的中年男子立刻走過來,笑道:“三位可要用膳?小店也沒什麼好吃的,不過家裡的婆娘做的肉饅頭還不錯,可以果腹。”
睿王用修長的手指輕叩了一下桌面,道:“要四人份的肉饅頭,另外再來一大碗湯。”說完這話,睿王又稍微停頓了一下,盯著掌櫃的臉看了片刻,才緩緩地道,“記住了,我要的是人能吃的。”
掌櫃臉上的笑容一僵,他反應過來,連忙道:“這位爺說笑了,吃食自然都是人吃的。”
睿王輕哼一聲,道:“你去吧。”
謝安瀾覺得睿王這話有些奇怪,不過也不急著問他。因為對面的幾個客人,此時正打量著他們。
睿王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挑眉看向兩人,道:“如何?沒有來過這種地方吧?”
謝安瀾聳聳肩沒有說話。陸離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這間昏暗的小店,似乎想看出這家店到底有什麼不同,能讓睿王特意帶著他們來一趟。陸離自然看得出,他們原本可以在天黑之前趕到下一個城池,是睿王故意繞了一段路才晚了。
謝安瀾側著頭,假裝不經意地打量著對面的客人。兩張桌子一共坐了五個人,一桌三個,一桌兩個。這五個人的相貌衣著都不一樣,但他們的身邊都放著兵器,且每個人都打量著謝安瀾一行人。
為免身份暴露,離開大部隊的時候,四人都做了一些改扮。謝安瀾在眼角下點了一顆小痣,遮掩了幾分美貌,看上去是一個清秀美麗又帶著幾分嫵媚的妙齡少女。陸離和睿王也稍微做了一些掩飾,看上去沒有那麼耀眼了。至於莫七,如果他願意,可以讓存在感弱到極致。
一行四人的裝扮都是最普通的旅人的模樣,只是睿王殿下財大氣粗,即便穿著低調的衣服,也能弄出點兒奢華的氣息。謝安瀾覺得對面的那幾個人,花在盯睿王殿下手指上那只墨玉指環和自己頭上這支寶石花簪上的時間,比盯著他們幾個人看的時間要長得多。
睿王師父該不會真的帶著他們進了一家黑店吧?
見莫七安置好了馬匹走進來,睿王朝他點點頭道:“坐吧。”莫七點頭,在桌邊坐了下來。
片刻後,夥計端著一籠熱騰騰的包子走了上來,笑道:“幾位客官,請用。你要的熱湯馬上就上來。”
睿王微微地點頭,那夥計便笑著退下了。謝安瀾左右看看,決定先不動手。她總覺得睿王剛才跟掌櫃說的話有些奇怪。莫七搶先夾起了一個包子,卻沒有吃,放在唇邊聞了聞,又放下了。
睿王挑眉,扭過頭,似笑非笑地看向不遠處櫃檯裡的掌櫃。掌櫃被睿王看得有些發毛,連忙賠笑道:“客官可有什麼吩咐?”
睿王朝他招了招手,那掌櫃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睿王將桌上的包子往他跟前一推,道:“吃了。”
那掌櫃的笑容一僵,道:“這……這是客官點的,在下怎麼能……”
睿王道:“我請你吃。”
“在下……在下已經用過晚飯了,不餓、不餓。”掌櫃道。
睿王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無蹤,他冷冷地說道:“讓你吃你就吃,廢什麼話?”
那掌櫃察覺出情況不好,立刻往後退,卻被睿王用一隻手抓住,按在了跟前的桌上。謝安瀾挑眉,看來這位毫不起眼的掌櫃還是個練家子,尋常人要是被睿王這麼按,非得傷了腰肌不可。
對面桌旁的幾個人原本已經把手放到了兵器上,看到睿王輕描淡寫地一抓,立刻又收回了手,扭過頭各自吃各自的,不再看他們。
“阿七。”睿王淡淡地道。
莫七拿起自己跟前的那個肉包子撕開,將裡面的肉塞進了那掌櫃的嘴裡。
那掌櫃想掙扎,卻被睿王漫不經心地用一隻手按住了胸口。無論他用了多大的力氣,那只手都像一座鐵塔一般,將他死死地壓著,絲毫沒有撼動。
莫七喂完了一個包子,立刻伸手去拿第二個,塞得那掌櫃的幾乎要翻白眼了。
從後面沖出來兩個人,分別是一個長得十分壯碩的中年婦人,還有之前的那個夥計。女人拿著兩把大菜刀,夥計則拿著一根鐵棍子。見到掌櫃這副模樣,兩人變了臉色,女人立刻揮舞著手中的菜刀朝著睿王砍了過來。睿王一動不動,坐在旁邊的謝安瀾伸出手,捏住了菜刀的刀背。
謝安瀾笑吟吟地道:“這位夫人,你這樣不太好吧?”
“放開當家的!”女人怒道。
謝安瀾慢條斯理地道:“我們只是想請掌櫃吃東西而已,沒有什麼惡意。”
女人的臉色煞白,不過不是嚇得,而是氣得。
女人用力地掙扎了幾下,卻始終沒能將刀抽回來,於是揮動了另一把刀。謝安瀾挑眉一笑,伸手往她揮過來的手臂上一推,女人手中的刀立刻偏移了方向,朝躺在桌上的掌櫃砍了下去。女人連忙收住了力道,只見那刀在距離掌櫃的心口不足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睿王不滿地看了一眼謝安瀾:“她差點兒砍到我的手。”
謝安瀾嘻嘻一笑,道:“我相信師父一定能在她砍下來之前收手的。”
差點兒一刀砍死了自己的丈夫,女人被嚇得不輕,一時間面如死灰。
睿王嗤笑了一聲,一揮袖,將女人掃到了一邊,同時放開了壓著那掌櫃的手。那掌櫃掙扎著站起身來,顧不得難受,連忙沖到門口用力地幹嘔起來,想將被塞進去的東西吐出來。
睿王斜睨了旁邊一臉戒備和驚恐的女人和夥計一眼,道:“送四份人能吃的東西上來,明白了嗎?”
看著在門口已經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的掌櫃,女人和夥計誰都不敢上前去扶他,慌亂地點著頭,然後腳步淩亂地朝著後面跑去。臨走前,夥計還不忘將桌上的那些包子全部收走了。
謝安瀾撐著下巴對睿王道:“師父,你早就知道他們的包子有問題?”
睿王輕哼一聲道:“你可知道這些黑店最常做的手腳是什麼?”
謝安瀾道:“知道啊,在飯菜裡下藥,將人迷暈後宰了,做成人肉包子。所以,他們想給我們吃的到底是藥包子,還是人肉包子啊?”
旁邊的莫七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用詭異的眼神看著謝安瀾。就連對面正低著頭假裝認真吃飯,其實在暗地裡偷偷關注著這邊的幾個人,也扭頭朝謝安瀾看去。這姑娘看著年紀不大,嬌俏美麗,說出來的話怎麼這麼嚇人呢?
睿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本王倒是小瞧你了。放心,你出門被人做成人肉包子的機會不大。”
謝安瀾道:“這個我當然知道!本姑娘美貌如花,做成包子多可惜。所以,我們吃的才是人肉包子嗎?”
“你想得太多了。”睿王道,“謝……陸公子啊,你感覺如何?”
陸離道:“你打算幹什麼?”
睿王微笑道:“為師打算帶你們體驗一下什麼是尋常人的生活。”
師父,尋常人是不會隨便進黑店的,特別是在明知道這是個黑店的情況下。
睿王指了指趴在地上已經人事不省的掌櫃道:“今天你們倒不用擔心,這家人不賣人肉包子,他們只是喜歡往客人的菜裡面放點兒東西而已。當然,這也是要挑人的,一般情況下,他們只對普通的旅客下手。”
“官府不管嗎?”謝安瀾問道。
睿王聳聳肩道:“不知道,說不定他上面有人。”
上面有人,他還在這種鬼地方做這種營生?
謝安瀾道:“他們應該算江湖中人吧?”
睿王冷笑一聲,道:“是江湖中人又如何,不是江湖中人又如何?這不過是各地官府不肯用心的藉口罷了。是江湖中人,犯了事就不用管了嗎?”
謝安瀾聳聳肩。除了上雍皇城裡,在別的地方,江湖中人犯了事還真沒有多少官府管。他們最多發一張通緝令,有沒有用處只有天知道。
謝安瀾道:“所以,師父是專門帶我們來體驗黑店的嗎?”
睿王搖頭道:“那倒不是,只是我們要去一個地方,恰好要從這裡過。”
聽到睿王的這句話,原本還在低頭吃飯的五個人,看向睿王的目光裡立刻多了幾分警惕和不善。不過想到睿王方才抓住那掌櫃的一手功夫,以及謝安瀾空手接刀的手法,他們到底還是按捺下來了。
猶豫了一會兒,其中一個人才抬頭看向他們,謹慎地道:“四位……可是要去神仙谷?”
謝安瀾和陸離對視了一眼,饒有興致地看向那人道:“神仙谷,那是什麼地方?”
聞言,那人的神色有些古怪。他看著謝安瀾道:“姑娘……不知道神仙谷?”
謝安瀾攤手,表示確實不知道。那是個江湖門派,還是什麼神秘的地方?
那人沉默了一下,道:“神仙谷就在距離這裡六十裡外的一座山裡,傳說古時候那裡出過仙人,所以當地的百姓稱之為神仙谷。”
謝安瀾的興趣頓時降了幾分:“這地方有什麼特別的嗎?是有隱士高人,還是有什麼寶藏?”
那人搖頭。謝安瀾道:“那就是有絕世武功的秘籍了?”
睿王伸手往她的頭上拍了一下:“有為師在,你還要什麼武功秘籍?”
謝安瀾道:“那到底為什麼要去神仙谷啊,難道師父想遊山玩水?”
那說話的男子瞥了一眼睿王,道:“神仙谷沒有武功秘籍,也沒有寶藏高人,不過最近那裡發生了一些怪事。附近的富商懸賞三十萬兩,官府也給出了二十萬兩的懸賞,誰只要解決了這件事,就能得到五十萬兩白銀。所以最近往那裡去的江湖中人很多。”
謝安瀾這才了然,這幾個人顯然也準備往那裡去。這些人是怕他們搶生意嗎?
“師父?”謝安瀾扭頭去看睿王。
睿王微微搖頭道:“還不知道。”
“嗯?”
莫七道:“我們也是剛剛得到消息,據說從幾年前開始這附近的州縣就一直有妙齡少女失蹤,有人看見這些少女曾經在神仙谷附近出現,然後就再也沒有了蹤跡。而且距離神仙谷越近,失蹤的人越多。如今這方圓百里之內,已經沒有妙齡女子敢單獨出門了。”
謝安瀾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古塘縣的那個莊子上的那些少女,看向陸離。
陸離搖搖頭道:“應該不是。”
莫七繼續道:“這件事之所以鬧得這麼大,是因為附近最大的一個商會會首和知州的女兒也失蹤了。”
“這麼厲害?”謝安瀾摸著下巴道。陸離微微蹙眉看向睿王:“你想為了五十萬兩參與這件事?”
睿王聳聳肩,道:“五十萬兩可不是小數,更何況,我總覺得這件事有點兒詭異。”如果這些女孩兒沒有被拐賣,就總會留下一些蛛絲馬跡。畢竟那麼多失蹤的少女,不可能連半點兒行跡都不露。
睿王問道:“你覺得,這些姑娘是被拐賣了嗎?”
謝安瀾明白,睿王問的其實是這些姑娘到底是生是死。
陸離微微搖頭,道:“可能性不大,而且拐賣富家女子,特別是官家女子,並不是什麼好的選擇。”
睿王微微挑眉:“仔細說。”
陸離淡淡地看了一眼對面顯然在豎起耳朵偷聽的人,道:“按照莫先生所說,這些人對失蹤女子的身份並不挑剔,年輕、美貌即可。他們若惹上有權勢的人,實屬不必要,也更容易暴露蹤跡,引來朝廷的追查,可謂得不償失。”
莫七猶豫了一下,道:“有沒有可能是需要這些女子的人越來越多?”
陸離搖頭:“再多也不會多到饑不擇食的地步。這世上絕大多數,哪怕是壞人,也不會希望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是壞人的。在一個少女失蹤已經鬧得人盡皆知的地方,抓一個知州的女兒?他們為什麼不換一個地方?”懷德郡王可是全天下抓人,反倒是雍州的比較少。
“神仙谷?”謝安瀾道。
陸離微微地點頭:“目前也只有這個線索了。”
謝安瀾蹙眉道:“神仙谷有什麼奇特之處嗎?”
睿王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常年生活在邊關,能知道神仙谷這個地方就算不錯了,哪裡能弄明白神仙谷具體有哪些奇怪的地方?謝安瀾有些遺憾地歎了口氣,問道:“那咱們怎麼辦?”
睿王道:“好好休息,明天去湊個熱鬧。”
“湊熱鬧?”謝安瀾覺得有些詫異。她以為睿王殿下會說,查不出來,拿不到那五十萬兩,就“練”死你們!
睿王道:“你們經歷的事情還是太少了,這算一個不錯的歷練機會。”
我實在不想吐槽,但是睿王師父,你的眼力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第二天一早,他們起身的時候,昨晚的客人已經離開了。客棧的掌櫃臉色蒼白,搖搖晃晃地帶著那中年婦人和夥計,誠惶誠恐地將他們送出了門。
臨走前,睿王似笑非笑地瞥了掌櫃一眼。那掌櫃不由得晃了晃身子,看起來像是腿軟,站不住了。睿王道:“回頭自己去衙門自首,嗯……你們也可以試試看逃走。”
掌櫃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看上去倒像在哭:“不……不敢。”
睿王滿意地點點頭,翻身上馬,對身後的謝安瀾等三人道:“走吧。”
謝安瀾路過那掌櫃的身邊,清楚地看到他分明在簌簌地發抖。她不由得抬頭看了睿王一眼:師父,你對這倒黴蛋做了什麼?
睿王朝她挑眉一笑,沒說什麼,掉轉馬頭,朝路口走去。
謝安瀾聳聳肩,連忙跟了上去。
距離神仙谷三十裡外,有一個縣城名為松陽。一行四人快馬加鞭,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松陽縣城門口。
剛進城,他們就發現這裡的百姓似乎不怎麼友善。他們一踏入城門,就被許多人偷偷地打量著。這些百姓雖然沒在暗中監視他們,也沒有惡意,但看向他們的目光絕對稱不上友善,而是帶著幾分防備和猜疑。
睿王慢悠悠地跟在謝安瀾、陸離和莫七的身後,仿佛要讓他們做主。
謝安瀾一抬頭,就迎上了街邊一個擺小攤的老婦人警惕的目光。謝安瀾微微地勾起唇角對老婦人笑了笑。那老婦人似乎感到很驚訝,沒想到謝安瀾竟然會對自己笑,頓時愣住了。等到老婦人反應過來,連忙側首避開了謝安瀾的目光。
很快,他們就知道為什麼這些百姓的反應這麼奇怪了。
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門口,一個五六十歲的老人從店裡追出來。只見三個江湖中人打扮的男子,正不耐煩地看著那老人。
“客官,你們……你們還沒給錢呢。”那老人顫顫巍巍地道。
其中一個男子不耐煩地揮開了老人拉著自己衣袖的手,道:“我們是來幫你們抓賊的,你這老頭兒好不識趣,竟然還問我們要錢?”
“可是……可是……”老人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愁苦之色,“小老兒做的是小本生意,實在是……”
那人冷冷地哼了一聲:“我們吃你一點兒東西是看得起你,再不滾開,就別怪大爺不客氣了。”
那老人瑟縮著退開了兩步。那幾個人面帶嘲笑,又諷刺了那老人幾句,才笑著準備離開。
一個人影擋在了他們的跟前。那幾個男子看著眼前一臉冷漠的高大的中年男子,不耐煩地道:“滾開!”
莫七冷冷地看著他們,道:“給錢。”
那幾個男子一愣,顯然沒想到竟然還有多管閒事的,不由得樂了:“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這麼多的人,你管得過來嗎?”
莫七並不答話,手中的寶劍寒光一閃,一柄長劍已經架到了說話那人的脖子上:“我說給錢。”
那人嚇了一跳,兩個同伴正要上前幫忙,只見從莫七的身後又走出了三個人。謝安瀾走過去扶起因為受到驚嚇而險些跌倒的老人,笑吟吟地道:“三位,我勸你們還是乖乖給錢,我們這位大俠的脾氣可不太好。”
那三人也算有些眼力,看眼前這四個人,至少有兩個不太好對付,只得從懷中掏出碎銀子扔給了那老人。那老人手忙腳亂地接在手裡,一時間倒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莫七冷哼一聲,手中的長劍一揮,地面上就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他冷冷地看著三人道:“若還想回頭再來找麻煩,不妨掂量掂量到底是你們的脖子硬還是這石板硬。”
那三人變了臉色,把心裡最後的一點兒算計也拋到了九霄雲外。見莫七沒有再理會他們,連忙拔腿朝外面奔去。
老人對著四人連連作揖,激動得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謝安瀾道:“老人家,你沒事吧?”
老人家的眼中滾動著渾濁的淚珠,他連連搖頭道:“沒……沒事,多謝各位,若不是你們……若不是……”
謝安瀾笑道:“老人家,我們有點兒餓了,去你家吃些東西好嗎?”
老人連連點頭,請四人進去。
這家店真的很小,裡面只有幾張桌子,卻很乾淨。店主是這個五六十歲的老人和一個老婆婆,顯然是夫妻。見到他們一行人進來,正在擦桌子的老婦人有些驚懼,抬頭看向門口。直到老人安慰了她一番,才放下了戒心,對他們露出了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
小店裡沒有什麼好吃的東西,只有麵條。四人也不挑剔,一人點了一碗面。老婦人朝他們點點頭,轉身去後面煮面。老人則留下來看店,接手老婦之前的工作。
謝安瀾看老人家仔細地擦著桌子,開口問道:“老人家,最近這城裡是不是來了很多外人?”
老人看了看他們,四人的相貌讓人略感安心。他輕歎了口氣,道:“半個月前,縣城裡就來了不少人。據說,這些人是來幫著抓那些抓走了姑娘們的壞人的。這原本也是件好事,咱們自然感到高興。但是有許多人整日在城裡晃蕩,吃東西、買東西都不給錢。我和家裡的老太婆守著這麼一個小鋪子過日子,這些日子裡,每天都有不少江湖中人來吃面,吃完了就走,有時候他們人多,還會驅趕其他客人。原本我們一天下來,多少能賺個一二百文錢,但是現在……若再這麼下去,我們就只能將鋪子關上幾天了。
“咱們家還算好的……左右也不過折了兩碗面。街對面的老王頭原本開著茶館,一個月能有三四十兩的入帳,咱們這些遠近街坊誰不羡慕?可那些人來了,不僅將老王頭辛苦買回來的好茶糟蹋個乾淨,還打傷了老王頭。如今老王頭只好關了鋪子,在家裡養著。”
謝安瀾蹙眉道:“官府難道不管嗎?”
老人歎著氣搖搖頭,道:“這縣衙裡就那麼幾個衙役,哪裡能管得了那些人?”
“那上面的知州和各地鎮守的將軍呢?”謝安瀾道。
老人搖搖頭道:“小老兒也不知道姑娘說的這些人。”
謝安瀾沉吟了一下,明白了。
各地鎮守軍除非有特殊情況,一般是不被允許干涉地方事務的。除非應知州請求,或者有叛亂發生,否則鎮守金州的將軍不會管這些事。金州的知州如今急著找女兒,哪裡會管這些事?能管的只有縣衙,偏偏衙役又不是這些人的對手,也只好退避三舍。
陸離突然開口問道:“老人家可知道,那些失蹤的姑娘是怎麼回事?”
老人家怔了怔,猶豫了一下才道:“這事啊,好像幾年前就有些傳聞了。不過那時候失蹤的姑娘並不多,所以大家以為她們遇到了人拐子,報了官。鄉里鄉親幫著到處找,卻沒有找到人,時間一長,只能作罷。不過後來,失蹤的姑娘越來越多。有時候一個月就有兩三個姑娘失蹤。縣衙的官老爺也專門派了衙役去查,卻什麼都沒有查到。後來官老爺沒辦法,報給了上官,我們才知道原來不僅僅是松陽,附近的好幾個縣都有姑娘失蹤。這兩個月,咱們這裡的姑娘都不敢出門了。聽說州城裡也有姑娘失蹤……前段時間聽人說,州城裡的有錢老爺花了大價錢,找了厲害的人來查。雖然還是有人失蹤,不過那些請來的人查到了一些線索,好像和神仙谷有關。”
陸離挑眉道:“老人家,你對神仙谷有什麼瞭解嗎?”
老人搖搖頭道:“那地方,住這附近的人小時候誰沒有去過?神仙谷面積不算大,沒有什麼怪物或野獸,風景倒不錯。現在傳什麼的都有,有人說裡面有吃人的怪物,有人說裡面藏著邪教教徒。其實神仙谷面積狹小,別說是怪物、魔教了,正常人進去了,若遇到下大雨,連個躲雨的山洞都找不著。”
陸離微微蹙眉,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難道就沒有一點兒特別的地方嗎?”
老人搖搖頭:“這個倒沒有注意,小老兒上次去那裡,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老了啊……”
說話間,在裡面煮面的老婦人叫了一聲,老人連忙進去幫著端面了。
睿王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看著陸離道:“怎麼樣?”
陸離道:“如果神仙谷真的有問題,就一定有其他地方沒有的好處,不然對方為什麼在明知道會暴露自己的情況下還不肯換位置?總不可能只因為那地方的風水好吧?”
謝安瀾不由得一樂,道:“說不定啊,既然叫神仙谷,想必出過神仙,風水能不好嗎?”
陸離無奈地搖搖頭。
四碗面很快就被端了上來,四人吃完了便付錢離開了。謝安瀾還特意在面碗旁邊多留了二兩銀子,希望能補償一下兩個老人在這些日子裡受到的損失。
出了麵館,四人站在大街上,果然看到了不少囂張跋扈的人。雖然這些人自稱江湖中人,但在謝安瀾看來,有一部分只怕是地痞流氓、人渣敗類。稍微正常一些的江湖中人,不會做這種下三爛的事情。
“師父,咱們現在去哪裡?”
沒等睿王回話,陸離就先一步道:“先找個客棧安頓下來。另外,我想看看這附近幾個縣的縣誌,特別是跟神仙谷有關的。”
睿王揚眉道:“那可是縣衙才有的,你讓我去哪裡給你弄?”
陸離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睿王一眼,道:“那就是你的事情了,師父!”
睿王輕哼一聲,對莫七點了下頭。莫七頷首,後退了兩步,一轉身,很快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三人來到位於縣城中央的一家客棧門口。這客棧看起來很不錯,比較高檔,進進出出的人很多。看到三人,在門口迎賓的夥計立刻迎了上來:“三位,快請進。不知是住店還是吃飯?”
謝安瀾道:“要三間上房。呃……有嗎?”看這間客棧的生意好像不錯,不知道有沒有空房。
夥計滿臉堆笑:“姑娘儘管放心,三間上房我們還有,裡面請。”
客棧果然還有上房,三間連在一起。夥計領著他們看了一遍房間,謝安瀾覺得十分滿意。昨晚他們住在那間荒郊野外的小店裡,感覺確實不怎麼好。他們在房間的小廳裡坐下,那夥計站在旁邊,一邊替三人倒茶,一邊陪著他們說話:“三位……也是來那個……的吧?”
謝安瀾挑起眉,淡淡地笑道:“哪個?”
夥計笑道:“最近來這裡的外地人不少,十有八九都是沖著那幾十萬兩的懸賞來的,所以城裡著實有些亂。小的瞧三位氣度不凡,若不是為這個來的,還是儘快離開的好。”
謝安瀾笑道:“你的眼力倒是不錯。”
夥計道:“小的做了好些年迎賓的工作,總還是有些眼力的。”
謝安瀾道:“既然如此,關於這件事你可有什麼消息?”
“這個……”夥計有些猶豫。
見謝安瀾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那夥計的眼睛頓時一亮,他連忙伸手拿過銀子,看看三人,道:“其實也不算什麼秘密。我聽說,那些不見的姑娘都是自願跟人走的。”
謝安瀾微微揚眉:“自願?”
夥計點頭道:“可不是嗎?一個兩個姑娘被拐了或者被抓了還比較符合常理,但現在光是咱們縣城裡,不見的姑娘都有二三十個了,更別說城外那些失蹤的姑娘,加在一起不知道有多少了。再厲害的人拐子,也不可能就在一個地方折騰,總會露出點兒什麼痕跡吧?還有啊,去年年底不見了的一個姑娘,可是城東鏢局鏢頭的閨女,非常彪悍,兩三個尋常男人只怕打不過她。這樣的姑娘,能乖乖地讓你綁?自從城裡不見的姑娘的人數多了,城裡幾個大門的出入口都安排了人釘著馬車。想把人弄暈了運出去,只怕也不容易。”
“這倒有些意思,不過也不能證明那些姑娘是自願的吧?”
夥計壓低了聲音道:“有人看見過。聽說那人看到有一個姑娘在神仙谷附近,孤身一人,過了一會兒,那姑娘就不見了。那人起初以為自己看錯了,誰知道回到城裡,聽說那姑娘不見了。”
謝安瀾與陸離對視了一眼,問道:“夥計可知道這人是誰?”
那夥計搖了搖頭:“這個倒是不知道,就是有人這麼傳的。”
謝安瀾歎了口氣道:“你在這裡的熟人多,能否幫我們問問,最先是誰傳出的消息?他看到的是哪個失蹤的姑娘?只要有消息,我們自然不會讓你白忙活。”
那夥計盤算了一下,點頭道:“姑娘是大方人,我自然願意幫忙,只是能不能問到,就不好說了。”
謝安瀾淺笑道:“沒關係,盡力就好。”
夥計應了下來,捧著剛入手的五兩銀子恭敬地退了出去。
謝安瀾看向陸離和睿王,道:“如果那小二說的是真的,有什麼辦法能讓人心甘情願地消失?”
睿王摸著下巴道:“用藥?”
謝安瀾搖頭道:“什麼藥能控制人的神智?若說姑娘們是中了毒,或者被別的東西威脅,不可能一點兒線索也沒有,總會有人在暗中留下點兒什麼的。”
陸離道:“攝魂術?”
謝安瀾道:“攝魂術,本質上是一種催眠術,想用催眠術控制人完成長距離的複雜行動,幾乎是不可能的。”
“催眠?”睿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謝安瀾,似乎對這個詞很有興趣。
謝安瀾只當沒看見睿王的眼神,繼續道:“另外,無論是攝魂術還是催眠術,對意志堅定或心思單純的人來說,作用不大。比如說你和師父這種人,即便是遇到最厲害的催眠大師,催眠失敗的概率也遠大于成功的概率。”
陸離皺眉道:“若是如此,還有什麼辦法能讓她們心甘情願地離家出走?”
謝安瀾道:“幾乎沒有,東陵國禮教森嚴,即便發生什麼事情,絕大多數女子也不會選擇離家出走。除非……有她們絕對信任的人帶著她們走。”
“嗯?”睿王挑眉。
謝安瀾道:“比如我最好的閨密跟我說一起去逛街,或者師父跟我說今天傍晚去城外訓練。事實上,我不知道閨密或師父到底有沒有可能是壞人。”
睿王微微地點頭,道:“有點兒道理,在最開始那些人或許可以這樣操作,但是在這麼多姑娘失蹤後,這一招還有用嗎?而且照你這麼說,哪裡有那麼多認識受害人的壞人?”
謝安瀾沉吟了片刻,道:“這個問題嗎……我還沒想到。”
再晚一點兒的時候,莫七帶回了松陽縣的縣誌。謝安瀾和陸離沒有去追問這玩意兒到底是怎麼來的。謝安瀾一邊翻著縣誌,一邊皺眉道:“明天我想親自去那個神仙谷看看。”
莫七道:“那神仙谷我們不知底細,還是屬下今晚先去探一探再說吧?”
謝安瀾抬眼去看睿王。睿王微微挑眉道:“也好,去看看就行了,不必強闖。”莫七點頭稱是:“屬下明白,請王爺放心。”
謝安瀾有些不好意思:“那就有勞莫先生了,還請一切小心。”
莫七道:“屬下分內之事,少夫人言重了。”
莫七帶回來的不僅是縣誌,還有那些失蹤的姑娘的案件卷宗。睿王抬起頭來看向兩人,微微皺起眉頭。謝安瀾不解地問:“師父,有什麼問題嗎?”
睿王將卷宗遞了過去,謝安瀾接過來與陸離一起看,漸漸地,兩人的神色也凝重起來。
謝安瀾道:“三年失蹤了四五百人,而且都是十八歲以下的妙齡少女。”這也太駭人聽聞了,難怪這次的陣仗鬧得這麼大了。
陸離道:“還有,失蹤的人數是逐年遞增的。第一年,只有十多個姑娘失蹤。第二年,失蹤姑娘的人數將近一百。第三年,失蹤的人數變成了兩百。今年才九月底,失蹤人數就已經超過兩百了。”
睿王點了點頭,滿意地看著兩人:“還有呢?”
謝安瀾伸手捏了捏眉心,道:“這些失蹤的姑娘……有可能都是認識的。”
“哦?”睿王挑眉,“怎麼說?”
謝安瀾道:“師父你看,去年的這幾個失蹤的案子,最先是這個姑娘失蹤了,第二個失蹤的姑娘家跟第一個失蹤的姑娘家是世交,兩人肯定認識;第三個失蹤的姑娘是第二個失蹤的姑娘的堂姐;第四個失蹤的姑娘是第一個失蹤的姑娘的表妹;第五個失蹤的姑娘看似跟前後失蹤的姑娘都沒有關係,但是她家距離第一個失蹤的姑娘家不遠,而且兩人經常去同一間寺廟上香。”
睿王微微揚眉:“這能說明什麼?”
謝安瀾聳聳肩道:“或許,她們不是被人綁架或者拐走的,而是自己走的。”
睿王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你能讓這麼多姑娘不顧一切地離家出走嗎?”東陵女子素來養在閨中,規矩森嚴。讓這些什麼都不會的弱女子離開自己的家,無異於讓她們去死。
謝安瀾道:“如果有一個姑娘離家出走了,然後又不知道用什麼辦法說服了自己的朋友或姐妹離家出走,再用第二個姑娘的消息去騙其他閨密……或者,這姑娘在失蹤之前就暗中通過第二個姑娘跟後面的姑娘都認識了,而且讓她們對自己非常信任。等幫助或者導致這些姑娘都失蹤之後,她再自己走掉了呢?”
睿王道:“自己的堂姐、好朋友、表妹失蹤了,這些女孩子不會警惕嗎?”
“如果她們能時不時地見到那些失蹤的姑娘,還算失蹤嗎?”謝安瀾問道。
睿王側首看向陸離。陸離問道:“用什麼樣的理由能說服她們對身邊的人隱藏這些消息?看到自己的家人為此焦急甚至傷痛哭泣,才十幾歲的小姑娘不可能無動於衷。”
謝安瀾聳聳肩道:“肯定是一個看起來很偉大的理由,這就要看幕後之人的‘洗腦’能力了。”
“洗腦”?
睿王和陸離對視一眼,這是一個很新鮮的詞。
謝安瀾道:“蒼龍營為什麼對宇文策忠心耿耿?睿王府的親衛和西北軍又為什麼對師父忠心耿耿,乃至不惜一死?下屬對領導忠心起來,連死都不怕,更何況這起失蹤案根本不需要她們去死啊。所以,讓她們‘失蹤’只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大得讓她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的理由。”
睿王饒有興致地笑道:“有點兒意思,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謝安瀾眨了眨眼睛道:“如果我扮成一個漂亮姑娘在城中走動,你說她們會不會……”
“不行!”謝安瀾的話還未說完,陸離便斷然地否決了她的想法。謝安瀾蹙眉,輕聲安撫道:“我不會有事的。”陸離握著她的手,鄭重地搖了搖頭道:“這種事情,用不著你親自冒險。”
“我……”謝安瀾還想說什麼,睿王也在一旁開口道:“確實用不著你親自出馬,不過這個辦法倒是不錯。”
“師父?”謝安瀾有些驚訝。
睿王笑道:“不就是要人嗎?睿王府什麼都不多,就是人多。”
這種財大氣粗的感覺真讓人恨啊。
第二天早上,謝安瀾一邊打哈欠,一邊用早膳。看著坐在對面的陸離,她忍不住問道:“你昨晚一夜沒睡,找到什麼線索了嗎?”她表示,從成堆的書中尋找可能有也可能沒有的線索,實在不是她的風格。她看到半夜,就忍不住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已經躺到床上去了,還隱隱約約地看到陸離坐在桌邊看資料。
睿王笑容可掬地在一邊看著他們夫妻倆,道:“他若是找到線索了,早就去抓人了,還會在這裡待著嗎?”
陸離輕哼一聲,道:“王爺不用激我,神仙谷確實有一些特殊的地方。”
謝安瀾愉悅地看向陸四少:陸小四真是個好男人,跟心理不正常的老男人完全不同。
睿王從腰間掛著的一個小錦囊中掏出一樣小東西,道:“是這個嗎?”那是一株碧綠色的小草,看上去沒有什麼奇特之處。不過在如今這個季節,金州這種地方,小草還能保持如此碧綠,倒讓人有些奇怪——這小草一看就不像是常綠的植物。
謝安瀾有些好奇地撥弄了一下那小草,問道:“師父,是莫先生帶回來的嗎?莫先生回來了?”
睿王點點頭:“天亮的時候剛回來,他現在去休息了。”
“這是什麼草?”謝安瀾不解地問道。
陸離接過來看了看,道:“這長得有點兒像薰草。”薰草,又名靈香草或零陵香,七月開花,香氣濃烈,一般用來當香料,藥用價值不大。
謝安瀾聳聳肩道:“確實很像。”她既然是賣胭脂的,自然對香料有所研究。
陸離道:“莫先生將它帶回來,想必它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睿王道:“莫七說這種草在神仙谷裡很多,但是不太像野生的,倒像是有人精心地照料打理它們。”
謝安瀾皺眉道:“精心照料這玩意兒有什麼用?難道是想調製香料?”
陸離搖頭道:“如果這真的是靈香草,松陽的百姓不可能不知道。”靈香草雖然不太值錢,但總能賣些錢。而且,靈香草的香味是隱藏不住的。他們跟松陽的百姓聊過,沒有人提過神仙谷中有香味,縣誌中也沒有記載神仙谷產香草。所以,這一定不是普通的靈香草。
謝安瀾道:“我們恐怕得找一個信得過的大夫。”
門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謝安瀾起身過去開門,見一個少女亭亭玉立地站在房門口。她穿著一身白衣,衣衫上用銀色的絲線勾勒出了繁複而華美的花紋,頭上戴著薄紗帷帽,腰間綴著明珠串成的配飾,行走間,腰間的玉鈴鐺叮叮作響,聲音清脆悅耳。
她身後跟著兩個穿著淺綠色衣衫的清秀少女,以及四個護衛模樣的男子。只看一眼,謝安瀾就知道,這絕對是一位出身名門的千金。尋常的江湖女子即便有這樣的排場,也不會有這樣的氣質。
謝安瀾微微挑眉,女子這架勢,能給滿分。
“你是?”謝安瀾蹙起眉,覺得這女子的身形有些熟悉。
“讓她進來。”睿王道。
女子走入房中,謝安瀾關上了門。女子伸手揭開了自己頭上的帷帽,露出一張清麗卻帶了幾分冷酷的面容,說:“公子說,三位有事情需要我幫忙?”
謝安瀾扭頭去看睿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寧疏。最重要的是,睿王竟然假傳謝安瀾的命令!不然,寧疏怎麼會在這裡?
甯疏看了謝安瀾一眼,不由得愣了。又看了看坐在旁邊的陸離和睿王,她突然變得謹慎起來。
睿王微微挑眉,道:“姑娘見過我?”
寧疏猶豫了一下,遲疑著道:“睿……睿王殿下?”他們家公子是睿王殿下的徒弟,如此說來,公子讓她過來協助睿王就很合理了。但是睿王殿下在這裡,怎麼公子又不見人影呢?
睿王饒有興致地看著謝安瀾,後者則沒好氣地回了個白眼。
睿王點點頭,抬起下巴,指了下謝安瀾和陸離,道:“這兩個,你想必也知道是誰?”
女子微微躬下身道了個萬福:“甯疏見過睿王殿下,見過陸大人、陸夫人。”既然這兩位跟睿王殿下在一起,那麼……之前傳說公子和陸大人因為睿王殿下而有些嫌隙的消息,就是假的了。
謝安瀾微微地點頭,道:“辛苦你特意走這一趟了。”
寧疏笑道:“怎麼會?在這件事上,我能出一把力,是榮幸。恰巧,寧疏這幾日在金州替公子辦些事情。”
寧疏先前離京辦事,這幾日正好在金州。昨晚接到公子的傳信,她就連夜急匆匆地趕來了。她離京已經有好些天了,連謝安瀾失蹤的消息都還不知道。
謝安瀾道:“辦這件事或許有危險。”謝安瀾有些慚愧,不願讓陸離擔心,卻將危險轉嫁給了別人。最重要的是,寧疏分明就是被師父騙來的。也不知道睿王是怎麼找到寧疏的,就連謝安瀾自己都不知道寧疏在松陽縣附近。
寧疏淡淡地笑道:“我們都會小心的,不是嗎?請夫人放心。”甯疏有心想問公子在哪裡,但是看到坐在一邊的睿王,到底沒問出口。想必睿王殿下有事情吩咐公子去辦了,有睿王殿下這樣的師父在,公子能出什麼事呢?
松陽是個小縣城,消息傳得自然很快。本就在入城時的排場很大,在客棧大堂裡,她又伸手揭開了自己頭上的帷帽,這美麗的容顏頓時讓“寧疏”這個名字很快傳遍了縣城。
那些江湖少俠一個個毛遂自薦,說是要保護姑娘,卻被寧疏身邊的護衛粗暴直接地拒絕了。據說,那護衛的原話是:“我們小姐是堂堂朝廷三品官員的嫡女!哪個毛賊不要命了,敢動我們家小姐?你們這些江湖中人純粹是杞人憂天。”
三品官?那甯疏父親的官職至少也是六部侍郎之類的了?
那些江湖中人自然不太明白三品官到底有多大,只在暗地裡琢磨。
謝安瀾和陸離去了松陽縣衙,沒有跟衙役多說什麼,直接亮出了身份。過了片刻,松陽縣令就親自迎了出來。
松陽縣的縣令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形容消瘦,一臉苦楚,顯然被最近的案子折騰得不輕。陸離不同情縣令,縣令作為一個地方官,讓這件事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一開始,縣令就多加重視,或許早就發現問題了,根本不會讓這麼多姑娘失蹤。
縣令歎了口氣,道:“兩位,見本官可有什麼事情?”
陸離道:“確實有些事情想請大人相助。”
縣令無精打采地道:“有什麼事情兩位儘管說,本官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
陸離懶得聽他抱怨,直接道:“請大人立刻派人燒了神仙谷。”
“啊?”那縣令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燒……燒了神仙谷?”
陸離點頭道:“是。”
縣令皺眉道:“燒了神仙谷……倒也不是什麼大事,但是總要有個原因吧?”
陸離道:“也不用大人真的去燒,只要大人放出消息就行了。”
縣令終於反應過來:“這事真的與神仙谷有關?閣下是想引蛇出洞?但是,如果對方不上當怎麼辦?”
陸離面無表情地道:“那就真的燒了。大人不是也說了嗎?燒了神仙谷,也不是什麼大事。”
縣令看著兩人:“兩位……”
陸離取出一塊令牌晃了晃,縣令的臉色微變,那是一塊黃玉雕成的龍形玉佩。
陸離道:“此事關係重大,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在這裡,大人可明白?”
“是……是大人。”那縣令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他連忙恭敬地道。
從衙門出來,謝安瀾看了看陸離,忍不住道:“陛下竟然給了你這個?”
陸離把玩著手中的玉佩,漫不經心地道:“哦,陛下確實給了我一個信物,不過不是玉佩,這個是假的。”
他偽造皇家信物,真是好極了!
離開縣衙,兩人換了一身衣服。謝安瀾變成了一個穿著布衣且容貌普通的少年。兩人出了城,再次前往神仙谷。神仙谷依然和之前一樣,人山人海。顯然,人們對那五十萬兩賞金的熱情,並沒有因為暫時沒找到線索而消減分毫。
兩人站在距離神仙谷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這些人進進出出,把整個神仙谷找了一遍。謝安瀾聳聳肩道:“這些人還真的是一點兒也不膩啊,就那麼小的一個地方,能有什麼有用的東西?”
“那也未必啊。”旁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謝安瀾扭過頭,看到不遠處的樹下蹲著一個年過古稀,白髮蒼蒼卻精神抖擻的老頭兒。那老頭兒的背上背著一個藥簍,看樣子不是個大夫就是個采藥人。他那雙蒼老的滿是皺紋的手裡拿著的,正是昨晚莫七從山谷裡采回來的狀似薰草的東西。
謝安瀾一轉眼珠,湊上前去問道:“老人家,你說的是你手裡這個嗎?”
老人看了一眼謝安瀾,道:“小姑娘知道這是什麼?”
謝安瀾一頓,在心中無奈地歎了歎。
“這是薰草啊,零陵香嘛,是一種香料。”謝安瀾道。
老人仿佛看朽木一般,瞪了她一眼,道:“沒眼力的丫頭。”
謝安瀾不依:“這本來就是啊,我哪裡說錯了?不然咱們去找個人評判?”
老人翻了個白眼:“老夫才不跟你浪費時間。”
謝安瀾道:“那你說,這是什麼?”
老人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想哄老夫?你這丫頭,心眼兒太壞,老夫才不會告訴你。”
作為一個老人家,你這麼精明,讓我們這些年輕人情何以堪啊?
陸離走過來,在老人的身邊蹲下,看了一眼老人手中的草,道:“老人家手裡的,應該是一種叫作青玉草的東西吧?”
老人抬起頭,有些詫異地看了陸離一眼。陸離道:“晚輩在一些古籍中看到過,據說……有一種特別的草藥,只生長在金州。此藥有解毒、清血,甚至是讓人青春永駐的奇效。但是,這種藥很難找,即便在金州,也已經有幾百年沒有發現過了。金州各地的古籍中只記載了一些傳說,這種草具體是什麼模樣卻沒有人知道。其實,這種草長得跟薰草太相似,許多人將薰草當成了青玉草,用完後發現‘青玉草’並沒有傳說中的效果。漸漸地,知道青玉草的人也就少了。到最後,所有的人認為青玉草只是以訛傳訛的故事罷了。”
老人道:“你這小子倒有些見識,不過這不叫青玉草,這叫青荀草。”
陸離也不在意。本來就有部分古籍內容與事實有出入,更何況自己也不是大夫,這草叫什麼名字,跟他的關係不大:“多謝老人家指點。”
老人看了看不遠處的神仙谷谷口,問道:“你們也是為了賞金來的?”
陸離也不否認,問道:“老人家覺得,那些姑娘的失蹤跟這個有關係嗎?”
老人嘿嘿一笑,道:“你不是猜出來了嗎?”
陸離沉默了一下,道:“我不懂藥理。”
老人輕哼了一聲,看看四周沒有人,方才道:“確實有一種藥,是用妙齡少女的血加上青荀草製成的。這個秘方很少見,正因為這樣,才有傳言說這玩意兒是駐顏奇藥。”
謝安瀾好奇地道:“難道這是假的?”
老人道:“假的倒也不至於,這青荀草確實有清毒駐顏的功效,但是說它能讓人青春永駐,便是胡說。若是七老八十的人,還頂著張二十歲的臉,不成老妖怪了?那個方子,老夫也知道。這次路過金州,老夫聽說了那些姑娘失蹤的事情,突然想起來,就過來瞧瞧,果然找到了這東西。真是暴殄天物!它分明是上好的解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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