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簡介
人氣作者孟宋現實向都市愛情小說。愛情裡沒有聰明愚笨之分,只有愛得夠不夠。
1.老謀深算的業界精英vs天真青澀的懵懂少女 現實向都市愛情
2.他說過,他們不適合走到最後。
他還說過,如果她有喜歡的人,他可以放她走。
現在,他不想了。
3.她的生日願望是:“我想和譚敘深在一起一輩子。”
但再見到他時,她說:“你不陪我去遊樂場,有人陪我去;你不陪我拍照,有人陪我;你不愛我,有人愛我。”
4.無數人想要嘗它的甜,卻只得到了它的苦。
但它還是引得無數人前仆後繼地去追尋。
聞煙和譚敘深像是宇宙的兩極。她對愛情懵懂,憧憬熱烈,但他已經經歷過所有,波瀾不驚;譚敘深以為年輕的女孩子並非真心,而聞煙以為他的溫柔就是愛情。
23歲生日時,聞煙許願:想和譚敘深在一起一輩子。
在許下這個願望的夜晚,她發現了那枚不屬於她的戒指,也終於問出了那個深埋在心底不敢觸碰的問題:“你愛過我嗎?”
他卻只說:“如果你有喜歡的人,我可以放你走。”
再見時,他背著光,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手中拿著一枝玫瑰,信步朝她走來,黑色大衣隨著步伐微微拂動,雪落在臉頰上都是不動聲色的溫柔。
十米的距離,他們隔著紛飛的雪花相望。聞煙忽然覺得,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兩年來的一幕幕也在眼前閃過……
我穿過荊棘,撥開層層迷霧,最後看見的還是你。你我傷痕累累地站在彼此面前,誰也不願意先離開一步。
作者簡介
孟宋
晉江人氣作家,文風細膩動人,筆下的愛情不落俗套,注重描寫人物之間強烈的情感張力,對人物情緒和心理的描繪細膩,令人感同身受。
著有《我能跟你回家麼》《廝磨》等作品。
名人/編輯推薦
好入迷,花了半個下午一個晚上不間斷的把這本小說看完了,好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真的很可。雖然說前期譚敘深渣,但是生活中遇到這種類型的男人,沒有幾個人能抵抗吧,好在譚敘深終於明白過來,發現自己愛聞煙,一直在挽回,聞煙真的很愛,也是恨的,但是看到在德國的除夕期待能看到譚敘深的她,真的這輩子也只能是這個人了
——夜以笙歌z
《穿你的襯衣入睡》很好看,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譚敘深算是個垃圾,但是……還挺有魅力?從英文名到衣著打扮再到情節絲毫沒有出戲感,很想知道孟宋大大的經歷。我看完久久緩不過來,腦子裡全是我腦補出的譚敘深的模樣。
——sou_katsuki
《穿你的襯衣入睡》真的好戳我啊,完全是我的菜。男主前期我真的太愛了,特別是女主第一次到男主家裡,和他一起坐在沙發上但是隔很遠,女主問男主多大了,男主說:“你過來一點我就告訴你。”我的天,我當時真的仿佛我自己談戀愛一樣,太喜歡了!!
——5i5i_7
目次
目錄 上冊
第一章 襯衣入夢 1
第二章 溫馴的鹿 19
第三章 暗戀星河 37
第四章 夜色淪陷 82
第五章 默認關係 100
第六章 溺於愛河 125
第七章 獸皮紳士 165
第八章 濃情聖誕 201
第九章 溫柔假像 221
第十章 愛意太薄 260
目錄 下冊
第十一章 殺死玫瑰 277
第十二章 黑白世界 290
第十三章 思念入魔 312
第十四章 別來無恙 345
第十五章 噩夢枷鎖 369
第十六章 生日快樂 393
第十七章 寄生暖陽 422
第十八章 與你私奔 437
第十九章 光影迷離 489
第二十章 只說以後 522
番 外 緩緩敘深情 550
書摘/試閱
第一章 襯衣入夢
“你剛入職,客戶想見見你,而且最近新車上市,業務比較多,對方需要我們明天駐場。”
夜幕低垂,厚厚的窗簾遮住了漫天星光,也將房間裡彌漫的夜色藏了起來。
聞煙躺在浴缸裡閉著眼睛,又翹又長的睫毛似乎沾染了濕氣,黑色的頭髮、乾淨的眼睛、一塵不染的臉和年輕的身體,所有的美好都藏在泡沫之下。
一切原始的懵懂乾淨都是誘惑,她像剛從青澀到成熟的蜜桃等人採擷。
聞煙確實累了,今天是她上班的第二天,對工作節奏還不適應,而最讓她無措的是明天要去見客戶。
想到同事的話,聞煙不禁有些頭疼,脫離了學生的身份,很多事情變得身不由己。和人談笑風生並不是她擅長的,相反,她更喜歡安靜。
但聞煙對未來有很明確的職業規劃,所以眼前這些也是必須要經歷的,退去青澀和稚嫩,學著適應,慢慢成長,這只是第一步而已。
想通之後,她好像也沒那麼苦惱了。她從浴缸中站起來,赤著腳慢慢走向花灑,沖洗著身體上的泡沫,嘩嘩的水聲攪動了室內氤氳的水汽。
聞煙所在的凱揚廣告公司是家德企,總部在慕尼黑,服務的客戶是全球著名的豪車品牌Feint-Aurelio——法因圖。這一品牌常年在豪華汽車市場獨佔鰲頭,同樣來自德國。
FA公司坐落在藍珀大廈,周圍高樓林立,處於A市寸土寸金的中央商務區。
出租車在大廈前停下,聞煙和李明新提著電腦包從車上下來,穿過旋轉門進入藍珀大廈。
李明新,聞煙的直屬領導,二十八歲左右的樣子。
“市場部在三十五樓和三十六樓,我們主要對接的客戶關係管理部門是市場部下面的一個分支,直接上去就好。”李明新向聞煙解釋。
“好的。”聞煙笑著點頭。
走進大廈是寬闊的大廳,有FA的諮詢台,還有一家咖啡店。扶梯從一樓直達三樓,整個大廳顯得十分空曠華麗,穿著西裝襯衫的男人和穿著包臀通勤裝的女人手裡端著咖啡,談笑自若地走進電梯,隨著電梯越升越高,他們頗有種站在金字塔頂端的意味。
聞煙和李明新乘扶梯到達三樓,刷FA專屬的門禁卡才能進入電梯間,再次刷卡才能到達三十五樓。
FA的保密工作未免做得太好,聞煙輕笑。
“他們是流動辦公,工位是不固定的,三十五樓好像沒位置,我們上去看看。”到達三十五樓的辦公室,李明新帶著聞煙轉了一圈,發現已經沒有位置了。
聞煙跟在李明新身後,從進來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工作環境的不同。凱揚的工作氛圍很輕鬆,然而這裡的每個人行色匆匆,看得出來工作節奏非常快。
流動辦公可以最大程度利用辦公資源,FA的每個細節都透露出上位者的精明。
電梯不能直達三十六樓,因為樓層按鍵上沒有這個數字。員工想要到三十六樓,只能走樓梯。三十五樓和三十六樓之間是一道設計精巧的旋轉樓梯,像是在內部打通了一個閣樓。
“你先坐在這裡,我去那邊看看。”到三十六樓看到一個空位後,李明新讓聞煙先坐下。
“謝謝明新哥,我們是十一點開會嗎?”聞煙把電腦放下,看了眼時間。
“嗯,我待會兒過來找你。”李明新說完去找座位了。
陌生的環境讓人不安,聞煙環視周圍,很多位置上沒人卻放著文件,大家應該在會議室開會。
她坐在靠過道的位置上,左邊相鄰的位置也是空的,但鍵盤旁邊放著一杯美式咖啡,看起來已經涼了。幾分鐘後聞煙收回視線,開始準備開會的資料。
會議比想像中輕鬆,她和李明新與客戶關係管理部門的兩個主要對接人碰了面,簡單地核對了下現階段的工作內容和進度。
中午他們和客戶一起吃飯,聞煙剛開始還比較拘謹,但發現大家很好相處後也就慢慢放開了。
他們沒有多餘的休息時間。午飯後回到三十六樓,聞煙發現旁邊的位置還是沒人,但餘光掃過去,發現桌子上多了一支黑色鋼筆,是萬寶龍著名人物系列限量版。
目光不由得在那支鋼筆上停了兩秒,聞煙暗歎,FA的薪資待遇這麼好嗎?
就在她感歎貧富差距的時候,身後忽然被人帶起一陣風,然後旁邊的椅子被拉開,鋼筆的主人回來了。
聞煙收起了飄飛的思緒,開始認真工作,因為四點還有一個會,而這次是跟FA的市場部總監一起開會。
她有點兒忐忑。
“在產品上市前,售價屬�商業機密,這個你們暫時拿不到。”
成熟男人的聲音傳到聞煙耳邊,像是受到蠱惑,她偏頭看向旁邊。
深藍色襯衣的袖口微微卷起,男人舉著手機擋住了大半邊臉,聞煙只看見一個大致的輪廓。
沒敢過多停留,聞煙不動聲色地將目光收回,然而他的聲音還在繼續傳來,像是魔音入耳。
就在這時,聞煙忽然收到李明新的消息,讓她在四點開會前把兩次預熱的數據報告準備好。
聞煙定了定神,把先前的兩份報告又檢查了一遍,為了正式一點兒,還打印出一份紙質版。
七月份,空氣很乾燥,大廈內的冷氣又比較足,聞煙的嗓子有點兒不舒服。她走進對面的茶水間倒了杯溫水,然後對著落地窗整理了下衣著。
聞煙穿著淡黃色的雪紡襯衫,搭配白色裙子,漂亮的腳踝從五釐米高的裸色高跟鞋中露出來。她這樣的穿搭並不突兀,乾淨中透露出幾分知性,但在FA很少看到這麼明麗的顏色。
FA的招聘條件極為苛刻,從來不招應屆畢業生,工作經歷不足三年的也不錄用,這就導致了職員的年齡偏高,最年輕的幾乎也在三十歲以上,而且又是車企,男性居多。男性偏愛黑白色的通勤裝。
從茶水間回去的路上,聞煙看著自己的座位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忽然撞上一束目光——
這次她看清了男人的臉。
毫無預兆的對視讓聞煙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然後她若無其事地回到位置上,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難道是自己剛剛偷看被發現了?聞煙沒有時間細想,因為明新哥已經抱著電腦來到了她身邊。
“走吧,快到時間了。”
“好的,稍等。”
聞煙抱起電腦和打印好的文件,隨著她起身,壓在電腦下的一張A4紙滑落到地上,但他們兩個人都沒發現,直接往會議室的方向走了。
譚敘深撿起腳邊的A4紙,看清楚內容後視線在上面停了幾秒,然後把紙放在了電腦旁邊。
這是客戶關係管理組內部的會議,但他們的市場部總監要瞭解屬下的工作進度,所以相關人員都來了,凱揚作為代理商也不能缺席。
聞煙和李明新到的時候,會議室裡已經有好幾個人了,其中還有和他們一起吃午飯的兩個同事。大家陸陸續續地進來,十幾個人很快都到了,不過主位還空著。
“Jarod不會是忘了吧?”
同事的聲音剛落,身穿深藍色襯衣的男人抱著電腦走進會議室,不疾不徐地在最前方的主位坐下。
會議室電子屏幕上顯示著時間:15:59。
這不是她座位旁邊的那個男人嗎?
聞煙的眼眸裡閃過微微的錯愕,隨即她忍不住暗歎,流動辦公有點兒危險,一不小心就和領導成了同桌。
“開始吧。”
低沉的聲音穩而有力,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之後,其他人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彙報工作了。
聞煙淡淡地看向他手裡的黑色鋼筆,之後移開視線。
“各位下午好,我先簡單介紹下最近工作內容的調整,因為現在重心都在6系敞篷車的上市上,所以我們把售後和金融方面一些不太緊急的項目推到了上市之後。”
聞煙依稀記得說話的男人叫羅文,中午他們一起吃過飯,是她在FA主要對接的同事。
“推遲的時間和售後、金融確認了嗎?”譚敘深問。
“已經和相關同事確認好了。”羅文說。
售後和金融兩個部門是平行於市場部的,但如果有售後產品購買和金融政策更新,他們需要通過客戶關係管理部門和車主溝通,簡單來說,客戶關係管理部門是FA和車主溝通的渠道之一,而凱揚作為廣告代理商,會給他們提供專業性的建議和服務。
“好,繼續。”譚敘深從電腦屏幕前抬頭,在一片黑白色的通勤裝中,一抹明麗的黃色忽然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男人的目光短暫地停了一秒,又回到了郵件上。
“6系敞篷轎跑會在九月中旬的北京車展上正式上市,目前處在預熱階段,過去的兩周,我們分別發了兩輪預熱,兩輪的內容稍有不同,第一輪側重對車型外觀的介紹,第二輪側重對渦輪增壓發動機和智能系統的介紹,通過對比來分析潛客的喜好,從而在正式上市時能更準確地溝通車型的亮點。”顯示屏中展示著會議內容,羅文邊說邊翻到下一頁。
“兩輪預熱的反饋數據有嗎?”說話的女人是羅文的領導凱莉,也是客戶關係管理組的老大,眉宇間透露著幹練和銳利。
“我這裡的數據不是最新版本,明新你那裡有嗎?”羅文看向李明新。
“有的,稍等。”李明新扭頭看著聞煙,開會之前讓她準備了。
在羅文介紹兩次預熱不同的側重點時,聞煙就已經開始找報告了,然而翻了兩遍都沒有在打印的文件中找到第一輪預熱的數據報告。她沒有繼續浪費時間,緊接著打開電腦裡的文件。
然而隨著李明新的話說完,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但在格外安靜的會議室就顯得有些漫長。聞煙看似鎮定自若地找文件,其實手心已經冒出了汗。
聞煙最擅長的偽裝就是讓別人永遠看不到她慌亂的樣子。
但沉默好像已經到達了臨界點。
“六月二十五日第一輪預熱,頁面點擊率1.7%。”譚敘深把目光落在撿到的那張A4紙上,緩緩開口。
男人的聲音打破了會議室的寧靜,他話音剛落,聞煙也找到了報告。她緊跟著他的話音,不慌不忙地說:“七月五日第二輪預熱,頁面點擊率是2.55%。”
“從數據上看,受眾似乎更喜歡硬件設施。”羅文接過了話。
“那正式上市的內容就圍繞動力和智能系統展開。”凱莉說。
“報告事件”好像就這麼過去了,聞煙松了一口氣,但他怎麼會知道第一輪數據?
聞煙帶著疑惑抬頭,剛抬眼就發現他也正看向自己,兩個人的視線再次在空中交會。聞煙剛落下的心又被提了起來——他手裡拿著的那張A4紙背面,清晰地印著自己無聊時的塗鴉——
“是你的聞煙寶貝”。
聞煙感覺皮膚有點兒燙,身體好像陷進了雲裡,此時此刻她很想把自己藏起來。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身邊有空位置就是因為根本沒有人想坐在他旁邊吧。
聞煙沒有過多地留意那張丟失的報告,萬一他不知道是誰的呢?她把視線落回電腦屏幕上,以防再次被突然問到。
由於對工作背景不熟悉,有些問題聞煙回答得不是很有底氣,但好在明新哥會幫她。而從羅文的表情來看,他似乎對她的表現也很滿意。
會議持續了四十分鐘左右,終於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聞煙抱著電腦回到座位上,正準備整理會議紀要,靠外的辦公桌邊忽然多出一張A4紙,紙上還有她的塗鴉——
“是你的聞煙寶貝”。
臉微微發燙,聞煙能感覺到自己應該是臉紅了。她若無其事地將報告收起來,抬頭正準備跟他說聲謝謝,卻發現他已經抱著電腦去下一個會議室了。
他只是路過而已。
視線落在他的背影上,聞煙不由自主地暗暗打量,男人深藍色的襯衣紮在西褲裡,修長的雙腿和勁腰勾勒出流暢的線條……
正欲往下,聞煙強迫自己收回了視線。
是她想多了,他們這種身居高位的人,往往會很傲慢,在會議室裡,他可能並不是有意幫她,只是不想浪費時間而已。一個剛入職場的新人,誰也不會把她放在眼裡。
按照會議提到的反饋,聞煙把6系敞篷車預熱要發佈的內容稍作調整,然後發郵件給羅文確認,又將兩輪預熱的數據報告整理了一版最新的。做完這些後也到了下班時間,聞煙揉了揉泛酸的肩膀,整理好文件,將電腦鎖進櫃子裡。
只是直到她下班,旁邊的位置都是空的。
七月份,六點多下班天還很亮,聞煙和李明新一起從大廈出來後往地鐵站走。
“明新哥,今天一起開會的是市場部總監嗎?”聞煙邊走邊問。
“你是說Jarod嗎?對,就坐在你旁邊的位置,是FA的首席營銷官。”李明新說。
“他怎麼坐在外面?他沒有自己的辦公室嗎?”聞煙只是單純好奇。
“好像有,但他一般不怎麼去,他們公司現在提倡流動辦公,想從某些方面來淡化上下級關係。”李明新背著黑色的雙肩包,一點兒都看不出是快三十歲的人。
“這還挺好的。”聞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眾所周知,甲方最大的問題就是上下級太過分明,條條框框很多,運作模式僵化迂腐,一級一級壓下來,很多人不是在想如何讓這個項目出彩,而是機械地提交一些漂亮的表格和報告。員工忙著討好上級、討好老闆,全在做表面功夫。
FA是外企,在公司大部分人都用英文名,某種程度上已經避免了李總、王總、張總這種稱呼,再加上現在的辦公模式,能讓人明顯感覺到辦公的高效。
“不過別擔心,我們跟他不會有太多接觸,主要對接的就是羅文,以後有機會再給你介紹其他同事。”
聞煙還在思考FA的工作模式,聽見李明新的話後回過神笑了笑:“謝謝明新哥。”
“別客氣,都是應該的,而且你已經做得很棒了。”李明新並不是在說客套話。他帶過很多新人,聞煙確實屬�聰明的那一類,學習能力很強,而且溫和不張揚,還會認真聽別人的建議。
“沒有您說得那麼好,對很多工作還不熟悉。”聞煙不好意思地輕笑。
兩個人邊走邊聊,一起進入地鐵站。
今天是週五,是本周的最後一個工作日,聞煙忙完就可以休息了。明明沒有在學校學習的時間長,但她總是感覺很疲憊,可能是因為在學校不用擔心複雜的人際關係。
聞煙來到三十六樓,還坐在昨天的座位上,旁邊的桌子上做工精美的黑色鋼筆靜靜地躺著,旁邊還有半杯咖啡,卻沒有人。
聞煙處理完一些力所能及的郵件,中午吃過飯後又開始翻譯李明新交給她的一份資料。
原版文件是德文,她需要翻譯成中文、英文兩個版本。
原本以為在德企德語用得會比較多,但聞煙來了之後才發現,不論是在凱揚還是FA,英、美籍同事占百分之四十左右,平常交流和收、發郵件都用英文,會德語的人只是極少數。
下午五點,聞煙把翻譯好的文件發出去,本來想著可以休息一會兒,靜候下班了,但這時李明新忽然來到她身邊。
“聞煙,有件事需要你幫忙。”李明新說。
“翻譯有問題嗎?”聞煙說著,準備打開文件。
“沒有,翻譯得非常好。”李明新背著雙肩包,神情有幾分急切,“是這樣的,我朋友出了點兒事現在在醫院,我得馬上過去。”
“嚴重嗎?出什麼事……”話停在嘴邊,聞煙原本想問具體情況,但又擔心同事之間這麼問有些唐突,“你快去吧,反正也快下班了,我自己沒問題。”
李明新的眼神有些閃躲,他顯然不太好意思說,看著聞煙的郵箱:“恐怕你今天得加班了,客戶要我們提供一份競品分析,我下午做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就麻煩你了。不好意思,我這邊太突然了。”
順著他的視線,聞煙看到郵箱裡多出一封未讀郵件:“沒關係,他們什麼時候要?”
“下週一早上,所以你今天得稍微加會兒班。”李明新臉上掛著歉意,“哪裡不懂記得打電話給我。”
“好的,你快去吧。”聞煙笑了笑,讓他放心。
李明新轉身離開了。
聞煙打開幻燈片瀏覽了一遍,這種競品分析並不難,只是搜集資料需要時間而已,兩三個小時好像做不完。
做好加班的準備,聞煙就著手做了。
然而在她寫完第一頁市場環境分析的時候,旁邊座位的椅子被人拉開了。男人抱著電腦,不知道從哪個房間回來,拿起桌子上的咖啡,喝完將空紙杯扔進了垃圾桶裡。
雖然兩個人的座位相鄰,但今天聞煙這是第一次看見他,他忙得像是住在了會議室。
很快到了六點,同事們陸陸續續下班了,聞煙不太餓,也沒有吃晚飯的打算,就留在辦公室繼續做競品分析。
周圍漸漸從嘈雜變得安靜,窗外的天色也逐漸變暗,直到夜幕完全降臨。
聞煙長時間盯著電腦屏幕,眼睛有點兒酸,她往後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等她再次睜開眼,發現辦公室靜悄悄的,而旁邊的男人竟然還沒走。
他也要加班嗎?
聞煙環視四周,然而目光所及之處的座位都是空的,偌大的辦公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她要跟他打招呼嗎?她好像和他還沒那麼熟,但一起開過會,不說話似乎又不太禮貌。
耳邊是男人敲擊鍵盤的聲音,聞煙糾結了半分鐘依舊沒有結果,索性不想了,就假裝沒看見吧。她把目光轉回搜集的資料上,繼續做分析。
其實在廣告這個行業加班很普遍。聞煙雖然在大學學的不是這個專業,但對此也稍微瞭解一點兒,廣告業內有個說法是“淩晨十二點之前不叫加班”。
現在是晚上八點半,再過一個小時聞煙應該能結束,而旁邊的男人絲毫沒有要結束的意思。
因為國內和德國有六個小時的時差,除了公司內部的會議,譚敘深和總部的會都安排在了下午和晚上。
6系敞篷轎跑臨近上市,所有消息更新都是實時的,譚敘深將呈交上來的數據報告瀏覽了一遍,比較大的問題都用郵件反饋給了各組的負責人。
他習慣性地端起咖啡杯,卻發現是空的。譚敘深微愣了一下,準備去茶水間磨杯咖啡,但在起身的瞬間發現身邊還有人在加班。他不由得往她身上多看了一眼,餘光卻掃到顯示屏上密密麻麻的德文。
那是一個汽車行業專業性很強的網站,德國的汽車行業比國內領先很多,不是資深的車企人一般不會知道這個網站,就算知道也看不懂。他不由自主地讓視線在顯示屏上多停了兩秒,而後走了過去。
夜越來越深,巨大的落地窗映著兩個人的背影,辦公室裡很安靜,除了鍵盤和鼠標的聲音,還有兩個人微不可察的呼吸聲。
又一個小時過去,聞煙終於做完了,她感覺肩膀酸痛,還有點兒口渴,於是走進茶水間倒了杯水。
聞煙很喜歡站在茶水間的落地窗前往外看,在藍珀大廈頂層可以俯瞰A市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流不息。
她今天穿了條米色的法式連衣裙,但吊帶的設計露出了肩膀和後背的大片肌膚。她有點兒不好意思,所以在外面套了件白色的針織衫,杏色高跟鞋將小腿襯得筆直修長,腳背白皙,透著骨感美,整體穿搭色調很舒服。
剛走出校園的女生,不論如何打扮,性感或是知性,身上總透出幾分清純和稚嫩。
譚敘深把目光落在郵件上,伸手去端咖啡杯,一不留神沒拿穩,黑褐色的咖啡全灑在了襯衣上。
他看著白色襯衫上的污漬,不由得皺眉,隨後起身回了辦公室。
他的辦公室在茶水間旁邊,雖然自己不經常用,但東西都在裡面。譚敘深打開衣櫃,取出一件黑色襯衣。
外面已經沒人了,譚敘深就沒關辦公室的門,也沒開燈,借著外面的燈光解開了紐扣。
已經十點了,聞煙喝完一杯水感覺嗓子才緩過來,準備回座位收拾東西回家。然而她剛走出茶水間就看到旁邊辦公室的門開著,男人正半裸著上身……
她本來應該快步離開,雙腿卻像灌了鉛似的停在了原地。
譚敘深沒想到外面還有人,聽到腳步聲停住手上的動作,抬頭就看到了門外女孩兒錯愕的臉。
兩個人互相注視著對方。
譚敘深已經解開了白色襯衣的最後一顆紐扣,一時間也不知道應該穿上還是繼續脫掉。
聞煙呆呆地站在那裡,他的辦公室沒開燈,月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昏暗的光線中,男人健碩的臂膀好像泛著一片誘人的水光……
譚敘深本來想等她離開再繼續換,但看到她身體和表情僵硬,並且遲遲沒有要走的意思,譚敘深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不慌不忙地將白色襯衣脫下,迎著她呆滯的目光,又慢條斯理地將黑色襯衣穿上,嘴角始終噙著漫不經心的笑,在她的注視中將紐扣一顆一顆系好。
直到他把最後一顆紐扣系上,聞煙才緩過神,他現在已經穿好了衣服,然而她的腦海裡全是他裸露的勁腰和人魚線……
啊,救命!
聞煙終於回過神來,慌亂地離開,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電腦和文件,趁著他還沒回來匆匆下樓。
整個辦公室回蕩著聞煙的高跟鞋發出的急促的聲音,譚敘深笑著回到了座位上,繼續工作。
聞煙腳步匆忙,以最快的速度從三十六樓下來,走出大廈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摸著自己滾燙的臉,腦海裡男人的身影揮之不去。
她剛剛為什麼沒有走開?
他有那麼好看嗎?
聞煙被自己的愚蠢氣壞了,現在懊惱得沒有能力思考,腦海全被男人的臉佔據了,她習慣性地往地鐵站的方向走,但剛走到路邊,看到有出租車路過,她招招手,直接打車回家。
大半個車窗開著,風呼呼地往裡灌,夜晚的風帶著點兒涼意,聞煙卻覺得渾身燥熱。
在出租車上、路邊、電梯裡……
在有人的地方聞煙還能強裝鎮定,但剛回到家關上門,就立刻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啊——”
用被子把自己蒙起來,聞煙在裡面懊惱地翻來翻去,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過了好久都沒有停下,直到精疲力盡,被悶得呼吸困難,她才撩開被子,露出淩亂的頭髮和一張通紅的臉。
“以後還怎麼去FA?再遇見他難道要低著頭走嗎?”聞煙喘著粗氣,望著天花板自言自語。
他為什麼要在別人面前換衣服,職位高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剛在心裡念完,聞煙忽然意識到,他是在自己的辦公室換衣服。而她,站在人家的辦公室門外,呆滯得走不動路,從頭到尾癡迷地看著。
“怎麼辦?”聞煙閉上眼睛懊悔地呢喃著。
聞煙可能是在被子裡悶了太久,此時此刻臉像只熟透的水蜜桃,紅白互相暈染,在房間昏黃光影的映襯下,平添了幾分撩人和純純的誘惑。
沁人的香甜慢慢發酵,彌漫在整個臥室。
聞煙被夢糾纏了一夜,被夢裡穿著襯衣的男人糾纏了一夜。
而那個男人在走出大廈的那一刻,似乎已經不記得剛剛發生的事了。深夜的寫字樓依舊有零星的窗子亮著燈,和他以往下班沒什麼不同。
譚敘深回到家已經是淩晨,洗完澡回到臥室,倒了杯酒,又點了支煙。
床頭的壁燈光線昏暗,猩紅的煙頭明明暗暗。煙和酒不是為了麻痹,也不是為了清醒,可能是和深夜比較相配,他以侵蝕身體來獲得短暫的快感。
“爸爸。”
譚敘深站在落地窗前凝望著外面的夜色發呆,房間的門忽然被打開一條縫,然後探進一個小腦袋來。
“怎麼還沒睡?”譚敘深將煙掐滅,扔進煙灰缸裡,打開窗戶,然後走了幾步,到孩子身邊蹲下。
“剛剛睡醒了。”男孩兒睡眼惺忪,說話奶聲奶氣的,身上穿著的棉質睡衣沒有任何花色和圖案,一看就是眼前男人的風格,“你又加班了?”
“嗯。”譚敘深摸了摸孩子的頭,“快回去睡覺。”
譚敘深蹲著的姿勢使得兩個人可以平視。
譚易陽站著沒動,看看地毯又望向譚敘深的眼睛,緩緩開口:“想跟你一起睡……”
譚敘深笑了,點著他的鼻子:“多大了,羞不羞?”
高大的身軀彎下,男人把孩子抱了起來。
“四歲了,不羞!”譚易陽抱著爸爸的脖子,眼睛裡好像有無數小星星,心願達成很是開心。
“快睡吧。” 譚敘深把室溫調高了幾攝氏度,為他蓋好被子。
譚易陽聽話地閉上眼睛,但還沒過五秒鐘又睜開了。
“爺爺奶奶明天接我去姑姑家,你和我們一起去嗎?”孩子不懂得隱藏心思,黑亮的眼睛裡全是期待。
譚敘深想了想明天的安排:“白天可以,但晚上爸爸要去見一個朋友。”
“好,那我明天住在爺爺奶奶家。”易陽慢慢地往譚敘深身邊移動。
“嗯,睡覺了。”
譚敘深伸手把壁燈關了,房間裡瞬間暗下來。
天色漸暗,一輛玫粉色的Evens停在路邊,十分高調亮眼,引得路人頻頻回頭。
女孩兒戴著墨鏡打開車門,一條修長的腿率先伸出來,整個人下車後提著包直接走進對面的商場。預約的餐廳在三樓,白星棠一進來就撲進聞煙懷裡開始哭。
“煙煙,我又失戀了……”星棠旁若無人地哭著。
一個“又”字讓聞煙忽然很想笑。她抽了張紙巾為星棠擦眼淚:“別哭了,大家都在看你呢。”
聽到說有人在看她,白星棠立即止住了哭聲,腦子裡像是有個開關被按下了暫停鍵。她往周圍環視了一圈,不情不願地坐直了身體,但眼眶紅紅的,看著委屈極了。
“你還笑!我那麼喜歡他,他還要騙我……”星棠忍不住又想哭,但又怕哭花了妝,於是強忍著從包裡拿出鏡子。
“再找下一個,你看看這餐廳裡有沒有合適的?” 聞煙臉上掛著淺笑,倒了杯紅酒。
她不是不把朋友放在心上,而是太瞭解星棠了。
星棠總是把愛不愛掛在嘴邊,每一次都全身心投入,卻每一次都所托非人。難道太漂亮的女孩兒容易被騙?
星棠確實很美,“白癡美人”的稱號也挺適合她,因為她除了漂亮,什麼都不會。
聞煙低頭切著牛排,等再次抬頭,卻發現剛剛還哭得梨花帶雨的美人已經在補妝了。安慰的話停在嘴邊,聞煙笑著將切好的牛排放在她面前。
“醜不醜?”白星棠左手拿著鏡子,抬頭看向聞煙。
“不醜,漂亮,發光的那種。”粉底遮不住眼裡的情緒,聞煙看著她發紅的眼睛,心裡很不是滋味。
比起聞煙給人舒服的感覺,星棠的漂亮卻多了幾分明豔。她穿了一條白色短款連衣裙,V領的設計讓她多了幾分性感,泡泡袖又為她添了幾分可愛。
星棠似乎緩過來了,把鏡子放進包裡,開始享用聞煙切好的牛排:“上班還好嗎?”
她話音剛落,聞煙的記憶瞬間回到昨天晚上。已經快過去一天了,聞煙現在想起來還是忍不住心悸,心虛地端起酒杯:“挺好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你已經是有工資的人了,今天這頓飯你請。”白星棠叫來服務員準備加餐。
“點吧,我去趟洗手間。”聞煙離開了座位。
譚敘深到餐廳的時候,“朋友”已經到了。
“不好意思,剛剛把他們送回家。”譚敘深在女人的對面坐下。
“沒關係,我也剛到。”葉漫點完餐,把菜單放到譚敘深面前。
譚敘深隨便翻了兩頁,點好之後交給了服務生。
他們之間一直都是這樣,對彼此喜歡吃什麼明明再清楚不過,但還是會把選擇權交給對方,不做干涉。
“陽陽知道你來見我嗎?”提到孩子,葉漫視線低垂,眼裡有藏不住的期待,然而更多的是害怕。
“沒告訴他。”譚敘深看了眼對面的女人,接著將目光移向了窗外。
“嗯,我也還沒做好準備,等孩子下周過生日的時候再去看他。”葉漫有些失落,卻還是笑了笑。
聞煙從洗手間出來,沒走幾步,餘光忽然捕捉到一張熟悉的臉,瞬間的晃神後立即愣在原地……
他陰魂不散嗎?
昨天晚上在她夢裡揮之不去的男人,此時此刻又出現在了她面前。
似乎察覺到了旁邊灼熱的目光,譚敘深下意識地抬頭,看到眼前的女孩兒微愣,有些意外。
每次看到她似乎都很有趣。
被她眼裡的驚訝取悅,短暫的停滯後,譚敘深看著她勾唇,和昨天晚上注視著她換衣服時的笑如出一轍,甚至連彎起的弧度都一樣。
這個笑有些刺眼,同樣也讓人移不開視線,但無論哪種都成功地勾起了聞煙並不美好的回憶。連他襯衫裡的身體也若隱若現……
沒有再像昨天一樣犯蠢,聞煙緩緩移開了視線,然後鎮定自若地離開了,儘管雙腿沉得邁不動步子。
“你去了趟洗手間臉怎麼這麼紅?”白星棠看她臉紅得有些異常,以為她生病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可能室內太熱了。”聞煙若無其事地往酒杯裡加了些冰塊,卻沒有辦法降低臉上的溫度。
“有嗎?冷氣挺足的,我還有點兒冷呢。”白星棠搓了搓手臂。
還好自己的這個好朋友只長了雙機靈的眼睛,腦袋並不靈光。聞煙暗想。
聞煙背對著譚敘深,從譚敘深的位置抬眼就能看到她的背影。
譚敘深和葉漫坐在窗邊,聞煙和白星棠坐在靠牆的位置。聞煙心不在焉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來的時候想坐在窗邊,而服務員告訴她,那個位置已經被預訂了。
那麼他們是什麼關係?聞煙有點兒好奇,卻不敢回頭。
“星棠。”聞煙抬頭。
“在,我的煙煙。”白星棠擦了擦嘴邊的醬汁。
“窗邊的那個男人好看嗎?”聞煙鬼使神差地問出這句話,隨後眼睛往那邊偏了偏。
白星棠自然地往窗邊掃了一眼,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顯然她對偷看這種事情已經習以為常了。
“怎麼,喜歡這個類型?”白星棠眨巴眨巴大眼睛,帶著好奇,又往窗邊看了一眼,差點兒跟男人的視線撞上。
“沒有。”聞煙毫不猶豫地否認。
“有點兒老,一看就是很會騙人的那種,”白星棠端起高腳杯搖了搖,故作成熟,“這種男人,紳士、穩重什麼的都是假的,往往很會騙小女生。”
“你這是被男人騙出經驗了嗎?”聞煙笑著調侃,心裡卻在想她的另一句話。
他老嗎?
“才不是。”白星棠睨了聞煙一眼,然後倒了杯酒,“以後還回德國嗎?”
“學校的事已經結束了,應該不會再回去了。”聞煙將碎發撩到耳後。
“太好了!這樣我們就不用半年見一次了,以後周周見、天天見!”白星棠的黏人程度別人無法想像,特別是對聞煙。
聞煙在海德堡大學讀書,今年剛畢業,回國也沒多久。這所學校是德國最古老的大學,而海德堡這座城市也是浪漫德國的縮影,曲折幽靜的內卡河連接著古堡和小鎮,是一座以古堡聞名世界的歷史文化名城。
當初選擇學校時不是沒有更好的選擇,但聞煙看見這座城市的瞬間就愛上它了。她喜歡這裡的歷史沉澱和純粹的學術氛圍,神秘而安靜。
“你呢,不去工作?”聞煙看著她。
“嗯……有想過,但是我什麼都不會怎麼辦?”白星棠拿著叉子心不在焉。
白星棠不是謙虛,而是真的什麼都不會,從小被家裡寵著長大,是溫室裡的小嬌花,不知社會險惡。
“沒你想得那麼難,可以先去試試。”聞煙說。
“那你們公司有沒有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同事鉤心鬥角,領導還罵人?”對於沒接觸過的環境,白星棠很膽怯。
聞煙想了想,表面上是沒有,但自己才上了幾天班,對具體情況還不瞭解,不過……
“你看窗邊那個男人凶嗎?”聞煙端起酒杯,冰塊的涼意順著杯壁傳到指尖,和皮膚表面的燥熱相互抵消。
“怎麼又看那個男人?聞煙煙,你不會真的喜歡這種類型吧?我對你的理想型異性是哪種類型可是好奇很久了。”
“FA的首席營銷官。”聞煙打斷了她的碎碎念。
“好厲害!怪不得你提他,你們的客戶都這麼好看嗎?我還以為都是黑框眼鏡、禿頭、穿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哎!他往這裡看了……”白星棠連忙收回了視線。
聞煙忽然感覺如芒在背,為什麼這麼巧,昨天晚上發生那樣的事,今天吃飯又遇到他?
聞煙拿刀叉的動作變得遲鈍,過了片刻,她長舒了一口氣。
聞煙雖然低調,但是個很自信的人,無論做什麼都有自己的節奏,不疾不徐、不矜不盈,而從昨天晚上到現在,太不像她了。
脫衣服的人又不是她,為什麼她要這麼不自在?而他卻好整以暇得像是在捉弄她。
這麼想著,聞煙心裡忽然輕鬆了,只是個意外而已,不用太放在心上。
自我疏解似乎很有效,但聞煙端起酒杯,晃動的酒面卻漸漸浮現出男人淩亂不整的襯衫和充滿誘惑的人魚線……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只剩冰塊在杯底折射出燈光的顏色。聞煙確實是不紊不亂的性子,但不是在處理和男人的關係上。她沒有和異性接觸的經驗,更別提像譚敘深這麼精明的男人了。
“那他對面的女人是誰?”白星棠完全沒注意到聞煙的異常,又把眼神移到了窗邊,“同事嗎?”
窗邊的視野很好,往下看是人影攢動的步行街,抬頭就是滾動的廣告屏。廣告屏每隔幾分鐘就會換一幅畫,有梵高的《星月夜》,還有宮崎駿的《天空之城》……
“或許是女朋友?”聞煙猜測。
“你見過女人出來約會穿西裝的嗎?”白星棠不敢太明目張膽,看幾眼就收回視線,然後再看,時時刻刻帶著好奇。
星棠說得也有道理,但聞煙剛才看到他時光顧著驚訝,沒有注意他對面的女人。
餐廳的燈光很暗,每個餐桌上方懸掛著一頂輕奢吊燈,氣氛很好。
玻璃窗上映著餐廳內的畫面。
譚敘深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然而不知不覺中,視線在某一處停了很久。
昨天的事他沒放在心上,一時興起而已,但她好像很在意……
她純潔得讓他產生了罪惡感。
聞煙和白星棠都喝了酒,所以叫了代駕。結完賬,聞煙去了洗手間。
水流下,透明的指甲顯得手指白皙乾淨,聞煙對著鏡子補了口紅,這頓飯終於結束了,以後駐場也要離他遠一點兒。
聞煙是那種喝一點兒酒就會醉的人,所以很少喝酒。現在不知道是不是酒勁上來了,她雖然意識很清醒,但雙腳踩在地毯上感覺身體輕飄飄的。
她走出洗手間,下臺階時忽然腳步不穩,一個踉蹌就要倒在地上。她慌得什麼都抓不住,只能認命地往下倒。
然而就在這時,身後忽然有股力量托住了她。
還好沒有摔倒,聞煙松了一口氣,扭頭,臉上的笑瞬間凝滯了……
怎麼又是他?
情急之下聞煙很想質問他為什麼要跟著自己,但在這句話說出口之前忽然感覺到腰間的炙熱。她條件反射似的往後躲了躲,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亂跳。
聞煙徹底清醒了,是他扶住了自己。
聞煙有些慌亂,不敢動彈。
“謝謝。”聲音輕得仿佛只有自己能聽見,聞煙低著頭,臉龐燥熱。
譚敘深看著她耳垂的顏色慢慢變得和嘴上的口紅一樣,這才緩緩移開了扶在她腰間的手。
“不客氣。”
房間的大燈關了,只有一盞夜燈發著暖黃的光。
聞煙躺在床上,頭很輕,身體也很輕,只有腰間被他碰過的地方感覺強烈,讓她記憶鮮明,仿佛所有的感官全都轉移到了腰上。
她從來沒有和異性近距離接觸過。
不知道是不是習慣了,這次聞煙沒有像上一次那樣驚慌失措,在回家路上像是被施了魔法,安靜得沒說一句話。
她癡癡地望著天花板,手慢慢覆蓋在他碰過的地方。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夜色裡、在密不透風的昏暗的房間裡悄然滋長。
他叫Jerrod嗎?
還是Jerold?
Gerrard?Gerard?Geralt……
夜深人靜,懷著對男人越來越深的好奇,聞煙漸漸閉上了眼睛。
穿著襯衣的男人在夢裡如期而至。
第二章 溫馴的鹿
週一去FA,聞煙心情還是很忐忑。
走進富麗堂皇的大廳,乘扶梯到三樓的星巴克買了杯咖啡後,聞煙深吸了一口氣走進電梯間,到達三十五樓,刷了兩道門禁才進入辦公區域。
聞煙再一次感歎FA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上周的位置,聞煙到的時候已經有人坐著了,而旁邊的位置上也沒有萬寶龍的黑色鋼筆,只有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男人在敲代碼。
原來真的有人敢坐老闆的位置,聞煙不自覺地彎了彎嘴角。所以,他去哪兒了?
聞煙不動聲色地往周圍環視了一圈,沒有發現他的影子。她特意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這個位置比較隱蔽,沒有人從這裡路過,所以不會被注意。
而之後連著兩天,聞煙都沒有再看見他。
其實看不見他才是常態,三十五樓和三十六樓都是市場部的,流動辦公的制度下人員流動性很大,而且他們沒有直接的工作對接。
如果總看見他,聞煙會心裡有鬼。而且她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他。
“聞煙。”
聽到有人叫自己,聞煙抬頭:“明新哥。”
“怎麼坐在這裡?”旁邊的人去開會了,李明新拉過椅子坐到聞煙旁邊。
“原來的位置有人了,你坐在哪兒?”聞煙今天還沒見到他,只在剛才通過即時通訊軟件Skype溝通了工作。
“我在三十五樓和羅文坐在一起,剛剛把報告給了他,你這邊有什麼問題嗎?”李明新剛忙完手裡的工作,怕聞煙這邊有問題又不好意思問,所以上來看看她。
“剛好有一封郵件準備問你。”聞煙打開郵箱,滑動鼠標找到一封先前標紅的郵件。
“不好意思,最近新車上市比較忙,很多工作沒時間和你解釋,有不明白的地方問我就好。”李明新穿一件黑白條紋的翻領襯衫,說完笑著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好的,謝謝明新哥。”聞煙彎了彎嘴角,沒多說其他客套話。
對不熟悉的人,恰到好處的疏離是對自己的保護,也是對對方的尊重,況且對方還是她的上司。
聞煙初入職場,雖然不是很了解職場中的那些潛規則,但骨子裡的涵養讓她不會失了分寸。
“不用客氣,我們隨意一點兒,這封郵件有哪裡不懂嗎?”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生疏,李明新笑了笑,視線移到了聞煙的電腦屏幕上。
廣告公司的氛圍很隨意,沒有甲方那麼多的條條框框,對於上下級關係也不在意。
“是這樣的,以前我們公司是FA最大的廣告代理商,但隨著最近四五年的合作,很多業務到期後就沒有再續約,所以目前在大中華區,我們只對接他們的客戶關係管理部門。”李明新沒有解釋郵件上的內容,而是大致向她介紹了兩家公司的合作背景。
聞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因為爸爸的工作,她對這些並不陌生。
凱揚廣告在德國很有名,負責FA百分之七十的業務,而在大中華區,這段合作關係似乎快要結束了。
“客戶關係管理部門比較特殊,我們的工作和傳統廣告已經沒有太大關係了,這幾天你體會到了嗎?”李明新解釋到一半停下來問她。
“傳統廣告一般是創意輸出,而我們像FA和車主之間的樞紐,更偏重服務。”聞煙思考了幾秒,向李明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沒錯,很準確。”李明新看著聞煙,在意外之餘又很欣賞。
聞煙最讓人喜歡的不是聰明,而是聰明卻不張揚。
“我只是瞭解一個大的框架,很多細節還理不清。”聞煙笑了笑,從小到大受到過很多誇獎,已經習慣了。
目光又落在郵件上,她在大學主修國際經濟,現在的工作和她的專業看似不符,但她的確有很明確的職業規劃。
就像剛剛說的,凱揚可以直接與車主溝通,像一個樞紐,與每個部門都有聯繫,看起來不起眼但可以摸清FA內部的運轉流程,這正是聞煙選擇這份工作的原因。
介紹完部門和部門之間的關係後,李明新對聞煙解釋了她標紅的那封郵件。
“我們最近在做6系敞篷車預熱的結案報告和下一階段的規劃,所以比較忙,等下周不忙了我們回公司待兩天。”李明新不喜歡待在這裡,在客戶眼皮底下辦公,就像小學生被老師看著寫作業一樣。
“好的。”聞煙點了點頭。
相比FA,凱揚的工作氛圍確實比較舒服。FA的節奏太快,有時候很壓抑,聞煙這麼想著,腦海裡突然毫無預兆地浮現出那個男人的臉。
她還沒來得及懊惱,手機忽然振動,打斷了她的思緒。
“不好意思,客戶的電話,我接一下。”李明新看了眼來電顯示,對聞煙說。
“沒關係,你先忙。”
“好的,那我們再確認一遍,非常抱歉。”李明新很快掛了電話,臉色不太好。
“怎麼了?”聞煙主動問道。
“剛剛發給羅文的文案和新聞稿有出入,你再幫忙檢查一遍,金融政策和利率這些千萬不能錯。”李明新沒想到自己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文案內容已經檢查了兩遍,但還是出錯了,臉上有點兒掛不住。
“好,原來的內容能發給我嗎?”聞煙問。
這種錯誤如果真的發生了,乙方需要承擔全部責任,扣錢事小,重要的是公司在業界的名聲就毀了,幸好現在還在測試階段。
“稍等,我把郵件轉發給你。”李明新說完匆匆回三十五樓了。
因為產品沒有上市,官網上也沒有最新消息,所以聞煙對照著新聞稿和產品快訊看了兩遍,直到確認沒有問題才發出去。
這種忙碌的狀態一直持續到週四。
聞煙這幾天始終沒有看到他,去茶水間路過他辦公室的時候,腳步會不自覺地放慢。儘管他不在裡面,但那天晚上的畫面還是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這個地點,像個時光機。
“看見Jarod了嗎?有一份緊急文件需要他簽字,三十五樓、三十六樓找遍了也沒找到。”
聽見旁邊的聲音,聞煙端著水杯,手微微一頓,隨後又若無其事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繼續工作。
“打電話了嗎?”旁邊的同事問。
“沒人接。”
“是不是在開會?稍等,我查下他的行程安排。”頭髮稀疏的男同事說著打開郵箱。
“剛剛我看見他下樓了,難道沒在公司?”身後的女同事說。
“嗯,行程顯示他外出了。”
旁邊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到耳朵裡,聞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四點半,外出?
譚敘深開車去了幼兒園,接到孩子後直接去了蛋糕店。
“爸爸,你今天不加班嗎?”譚易陽很開心,因為今天是他的生日。
“想讓我加班?”譚敘深透過後視鏡看著坐在後排不安分的孩子。
“不想!”譚易陽把小腦袋往前湊了湊,“今天可是易陽的生日。”
“嗯,不加。”譚敘深笑著摸了摸孩子的頭,綠燈亮了,啟動車子,“坐好。”
譚易陽非常聽話地坐好了。
汽車疾馳,手機振動個不停,譚敘深掃了一眼,沒有接聽。
三十五樓和三十六樓的樓梯旁是開放區域,擺著幾張沙發,員工可以在這裡喝下午茶,也可以談工作。
聞煙、李明新和羅文剛在這裡開了一個小會,結束後也到了下班時間,其他兩個人先走了,聞煙用旁邊的咖啡機磨了杯咖啡。
她靠著牆往四周看了看,那邊也有幾個人在談工作。FA的人很多,會議室經常預約不到,因為不止凱揚一家代理商駐場,還有很多公司對接不同的部門。
車企確實資金豐厚,不說在中央商務區租的寫字樓,就連開放區域擺的單人沙發價值也是五位數。這樣的沙發她媽媽前段時間剛往家裡買了一張,而這裡,放了七張。
咖啡喝完了,裝修也欣賞完了,聞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好像該下班了,但好像又少了點兒什麼。
聞煙如願以償地避開了他,卻沒想像中那麼開心。
因為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那百分之一的不開心是因為內心深處不為人知的秘密,還有慢慢滋長的期待。
最近無論是晨間、夜幕降臨還是霓虹閃爍的晚上,A市各大商圈的LED顯示屏上,最顯眼的位置全都播放著FA-6的預熱廣告,連荒無人煙的郊外公路也被強勢包攬。FA以絕對霸道的姿態侵佔消費者的眼球,以此來宣告頂級轎跑的震撼駕臨。
一切準備就緒,FA的6系轎跑只等九月中旬在北京車展正式上市。
而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卻出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週二早晨九點半,FA召開緊急會議,市場部各個分支的負責人全部到齊。長方形會議桌前,譚敘深坐在正對著LED顯示屏的最前端。
每個人都神情凝重地低著頭,緊抿著嘴唇儘量不發出一點兒聲音,努力降低存在感,等著有個人能打破室內緊張的氛圍。
九點三十二分,會議室裡還是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在等譚敘深說話,而譚敘深沒什麼表情地把玩著那支鐫刻著暗紋繁花的黑色鋼筆。
三十六樓視野很好,能俯瞰大半個A市。他出神地望著遠處的港麗大廈,偏頭的動作使他露出鮮明的下頜線。
“我們連夜排查了相關人員和第三方公司……應該不是人為洩密。”似乎忍受不了這種變相懲罰,客戶關係管理組的負責人凱莉,也就是羅文的領導,往日裡淩厲的女人現在正硬著頭皮打破會議室的沉悶。
“應該?”譚敘深收回了視線,聲音並不大,但隨著這兩個字出口,辦公室的氣氛變得更壓抑了。
“從時間上來看,Evens今天上市,至少兩個月前已經策劃好了活動,而我們的方案是半個月前敲定的,所以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巧合。”另一個分支的負責人看著譚敘深說。
Evens,FA最強有力的對手,同樣是來自德國的豪華車品牌,每年都要和FA在汽車銷售市場爭奪第一的寶座。
然而,Evens今天淩晨有一款車上市,線下活動的主題和FA還在繈褓中的活動完全撞了。
“我要的不是應該,也不是百分之八十的概率。”譚敘深將筆蓋緩緩地扣在鋼筆上,發出微弱的哢嗒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分外清晰。他審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滑過,最後落在剛剛說話的人身上,“我要的是百分之百。”
“好,我們再全部排查一遍。”
“不急,現在首先要做的是想辦法解決問題,問責留在上市之後。”譚敘深氣定神閑地端起咖啡。
“好的,我們儘快調整,一周後拿出一版新方案。”
“三天。”
譚敘深一錘定音,下面坐著的人面面相覷,個個啞口無言。
“好的,沒問題。”各個分支的負責人一一應下,把多餘的話憋回肚子裡。
離上市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出現這種事讓每個人都很焦慮,不過看到譚敘深鎮定自若的樣子,他們似乎又有了主心骨。
但他這是要榨幹他們嗎?
行業內的定律是老闆壓榨下屬,下屬壓榨乙方。
會議結束後,羅文還沒回到工位就開始給李明新打電話,一分鐘後李明新來到羅文的位置旁邊。
“現在事態緊急,每個部門都得拿出新方案,客戶關係管理部門也不例外。兩天之內你們能給我一版方案嗎?”羅文把前因後果向李明新講清楚後問道。
“兩天?”李明新驚訝地說,“時間太緊了。”
“現在不行也得行了,恰好讓聞煙多想想,年輕人比較有想法。”羅文打開電腦,一邊和李明新說話,一邊劈裡啪啦地打字。
“聞煙今天休假了,我和其他同事先安排。”
“休假?”羅文扭頭驚愕地看著李明新,“火燒眉毛了,哥哥!”
譚敘深抱著電腦從他們旁邊走過,聽到某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眼前浮現出餐廳洗手間門口那藏在髮絲間發紅的耳垂……
他往羅文那裡看了一眼,隨後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李明新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她也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而且就休一天,我先把情況告訴其他同事。”
公路上,一輛玫粉色的Evens疾馳而過。聞煙坐在副駕駛座上,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開慢點兒。”聞煙撩開臉上的碎發,關上了窗戶。
“煙煙,我有點兒緊張,你說我可以嗎?”白星棠對著後視鏡照了照,難得認真一回。
“沒問題,這是你擅長的,不要怕。”很少見星棠對一件事這麼上心,聞煙很欣慰。
聞煙已經工作了,星棠覺得自己也得找點兒事做,雖說她除了漂亮一無是處,但多少也能找到優點,她最擅長的就是畫畫,從小到大唯一喜歡的也是畫畫。白先生寵愛女兒,給她請最好的老師,還給她辦畫展,請了很多圈內的朋友來參觀。單從專業水平來說,白星棠足夠了。
所以聞煙介紹她去教育機構教小朋友畫畫,和小孩子打交道,沒有太複雜的人際關係,很適合星棠的性格。
車在路邊停下,對面是一座三層高的花園小洋樓,牆壁上有顏色鮮豔的塗鴉。小洋樓被黑色的鐵柵欄圍著,坐落在繁華的鬧市一角,顯得十分幽靜。
星棠隔著欄杆往裡張望,又低頭整理了下衣服:“煙煙,我今天的衣服合適嗎?”
星棠今天一改往日的浮誇風格,從衣櫃裡翻出為數不多的長裙,還燙了個浪漫的法式鬈髮,很有美術老師的樣子。
“自信點兒,我在外面等你。”聞煙走到她面前,笑著為她整理衣服領子。
“不行,你得陪我進去……”星棠揪著聞煙的衣角,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盯著聞煙。她知道聞煙對她的撒嬌沒辦法。
聞煙告訴自己要堅持住,但只過了五秒就敗下陣來,然後無奈地歎了口氣:“走吧。”
這是一所私立幼兒園,從學校坐落的位置和校園環境就能看出這是一所比較高端的幼兒園。
面試很順利。院長看了星棠的作品集,又交待了一些事,比如在這裡上課的孩子非富即貴,平時要多注意跟孩子們交流的方式。
白星棠很乖地點頭應下。
聞煙坐在旁邊,聽到這裡忍不住輕笑,還不一定誰富誰貴呢。
“煙煙我好開心,不靠我爸的關係我竟然也能找到工作!”剛從幼兒園裡出來,白星棠就忍不住歡呼。
“所以要請我吃飯嗎?”外面陽光很曬,聞煙直接回到車裡。
“小意思,今天去你那裡睡。”白星棠朝聞煙眨了眨眼,珠光的眼影在陽光下很耀眼。
兩個人吃完飯剛準備去逛街,聞煙收到了李明新打來的電話。“喂,明新哥。”聞煙在一家咖啡店前停下。
“不好意思,聞煙,本來不想打擾你,但現在出了點兒事,需要你馬上回來。”李明新單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忙著敲鍵盤。
“好的,是FA的事嗎?”他語速很快,聞煙意識到應該不是小事。
“嗯,這段時間我們可能會一直在這裡。”李明新提前為聞煙打了預防針。
“好,我現在過去。”在休息時被打擾,聞煙倒也沒有不快。她剛入職,同事們都在忙她卻在休假,難免會讓人心理不平衡。
“怎麼了,是工作嗎?”白星棠皺著眉頭問。
“嗯,改天再陪你逛街,現在我要去趟FA。”聞煙一邊往商場外走,一邊看手機裡的留言。
星棠還愣在原地,覺得嘴裡的奶茶突然就不甜了。她不情願地跟在聞煙身後:“人家上班的衣服還沒買呢,你們老闆也太壓榨人了。”
星棠碎碎念個不停,但還是把聞煙送到了藍珀大廈。
車子在大廈前的車道上緩緩行駛,離旋轉門還有一段距離,聞煙一眼看到大廈前的公共吸煙區域那個修長的身影。那人穿著深藍色襯衣,指間夾著香煙,正和對面的德國人談笑風生。
還沒等聞煙繼續端詳,男人忽然微微轉身,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讓她忽然心頭一緊。
陌生是因為他們確實不熟,聞煙已經好幾天沒看見他了。
熟悉是因為……每天晚上,那件襯衣都如期來到她的夢裡,好像穿在她身上,又好像正被他脫掉。
僅僅是夢裡的畫面就已經驚動了她的心臟,讓它悸動地跳個不停。
看著那越來越近的距離和越來越清晰的身影,聞煙忽然想任性地不讓星棠停下。
玫粉色的Evens在藍珀大廈前停下,聞煙回過了神。
“到了,寶貝,別太累了,我在家等你。”星棠揉了揉聞煙的腦袋。
“哇!”漂亮招搖的車子進入視線,德國的同事忍不住驚呼。
譚敘深隨著德國同事的目光望過去,看到聞煙從副駕駛座上下來,目不斜視地穿過旋轉門進入大廳。
譚敘深饒有興味地望著她的背影。煙快燃盡了,他抽了最後一口,喉間充斥著濃郁的煙草味。之後猩紅的煙蒂被他插在白色石粒中,滅了。
招搖的粉色Evens從大廈前疾馳而去。
“我先上去了。”譚敘深轉身。
“好,有空聊。”這是個會說中文的老外。
聞煙乘扶梯到三樓,在星巴克買了杯冰美式咖啡,出來的時候下意識地向外面看了看,也不知道在看什麼,或者在等什麼。
現在是下午四點多,電梯間的人很少,聞煙刷卡進入電梯,只有她一個人。她靠著後面冰涼的牆壁微微休息,但電梯門關到一半,忽然又打開了……
餘光掃到外面的人,聞煙立即站直了身體。
男人看了她一眼,走了進來。
電梯門緩緩合上。
密閉的空間讓人呼吸不暢,但這只是聞煙一個人的感覺。
她要和他打招呼嗎?他們似乎還很陌生。
他們之間唯一讓她熟悉的卻是難以啟齒的曖昧。
電梯的三面都是鏡子,方便員工上班時整理儀容,然而現在,無論聞煙面向哪個方向都能看見他的身影。
今天陪星棠去面試,她也不知道要來FA,所以穿得比較隨意,上身是一件飽和度很低的米色無袖針織衫,露在外面的兩條手臂纖長,皮膚很白。
她從容地端著咖啡,眼睛看向正前方。如果他不說話,那她也不需要說什麼。
聞煙這麼想著,現實卻沒這麼簡單。因為不論她願不願意,餘光掃過面前的鏡子時,都能將他修長的身形盡收眼底,很不講理,很霸道。聞煙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快摔倒的時候,他抱著她的腰時那揮之不去的灼熱感……
想到這裡聞煙低下了頭,怕眼睛裡的神情不小心洩露出內心的秘密。
表面上,聞煙依舊是溫和的,沒有絲毫破綻。
相比聞煙的強裝鎮定,譚敘深明目張膽地用視線將她的身形籠罩,打量的目光中隱隱透出幾分耐人尋味。
像是在彌漫著霧氣的原始森林裡漫步,薄霧籠罩又散開,獵人忽然發現一隻稚嫩的麋鹿,好久沒見過這樣的小玩意兒,感覺有點兒新鮮。
獵人舉起獵槍,在瞄準鏡裡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漂亮的皮毛,看她穿過小溪、輕嗅花朵,猶豫要不要扣動扳機。
叮!
一聲脆響,驚醒了各懷鬼胎的兩個人。
三十五樓到了,電梯門打開。譚敘深緩緩收回視線,邁開修長的雙腿從電梯裡走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口,聞煙在後面故意放慢了腳步,等他打開門禁進去,她才不慌不忙地繼續往前走。
聞煙還不知道,就是因為面前的這個男人,她的假期才忽然中止的。
由於事出緊急,今天下午幾乎所有代理公司的代表都來了FA,在甲方的注視下完成作業。
李明新已經把事情告訴了聞煙。
聞煙在三十五樓和三十六樓各看了一遍,都沒有空位置,於是抱著電腦來到三十五樓樓梯轉角的小圓桌前。恰巧羅文也在那裡,聞煙坐在他的對面。
“不是休假了嗎?”羅文愣了愣,還以為自己累得出現了幻覺。
遍佈著黑白通勤裝的辦公室忽然多了一絲明媚,羅文看著聞煙,覺得很清新涼爽。辦公室裡很少有人穿這種淺色的衣服,因為會被那些雷厲風行的人認為不穩重。
“被明新哥叫回來了。”聞煙笑著打開電腦。
“實在對不住,等忙完這段時間你再休吧。”羅文有點兒過意不去,滿臉堆笑地看著聞煙。
羅文三十歲左右,在FA算是很年輕的精神小夥兒,做事很利索,也沒有甲方那套做派。
“沒關係。你怎麼坐在這裡?”聞煙打開郵箱,收到李明新發來的上一版線下活動方案,她入職的時候這些方案已經敲定了,所以她對這些完全不熟悉。
“兩個老大吵架,我過來避避風頭。”羅文疲憊地歎了口氣,往後靠在了那張價值五位數的沙發上。
“吵架?”聞煙抬頭,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凱莉和另一個組的負責人,不說了,有什麼想法嗎?”羅文的目光往聞煙電腦屏幕上移了移。
甲方到底改不了剝削的本質,聞煙這才剛坐下,羅文就開始了。
“明新哥大致和我說了發生的事,但我對之前的背景不是很瞭解。”聞煙忽然很擔心羅文問到她的工作盲區,雖然他看起來很好相處,但畢竟是客戶,聞煙擔心自己說錯話。
“不瞭解沒關係,這個你也別看了。”羅文把她正看的方案關掉,“再看之前的案子可能會限制你的想法,你就把它當成全新的項目來做,說不定能想到有創意的活動。”
聞煙點了點頭,線下活動和Evens的撞了,不知道該不該笑。當然,羅文說得有道理,但她心裡一直有個疑問。
“其實對於車企,線下活動無非就那幾種,不像快消品牌那麼多變,如果僅僅因為線下活動相似就推翻整個方案,似乎……”似乎沒有必要,但聞煙沒有說出來。
“你說得對,所以我們這次最主要的不是活動撞了,而是核心概念的標語都撞了,意思是包在這些活動外面的包裝紙都是一個顏色,這麼說你能理解嗎?”羅文越解釋越焦慮,這次真是撞得稀碎。領導要求三天做出一套完整的方案,然而這已經快過去一天了。
“那按照你的意思,我們把外面的包裝換掉,重新提煉核心主題,繼續沿用之前的線下活動也可以?”在這麼緊張的時間裡,這是聞煙能想到的最有效的辦法。
“不行,如果沒出今天的事,線下活動相似也沒什麼,但主題撞了之後,Jarod一定不會同意再用之前的方案,況且對方還是Evens這個死對頭。”羅文太瞭解自己這個變態老闆了。
Jerrod?
再次聽見這個名字,聞煙放在鼠標上的手往回收了收:“所以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沒有。”羅文斷了聞煙打算沿用之前活動方案的所有念頭。
聞煙往後靠在椅背上,無奈地笑了笑。她摸著這熟悉的皮質沙發,忽然有點兒想家了,或許該回家問問老爸,為什麼會和他們撞得這麼巧?
六點鐘,已經有人陸陸續續下班了,雖然工作緊急,但在車企工作的人作息比較正常,而且大多數員工都有家室,他們可以回家在線上繼續壓榨乙方。
“我也要回去了,熬不住了。”羅文開始收拾東西,今天的精神小夥兒蔫兒了。
“好,明天見。”聞煙準備重新找個位置,這裡是開放區域,時不時有人在這裡談事,比較吵。
“有什麼需要打電話給我,明天下班前一定要給我一版新方案。”羅文把文件整理好,轉身離開時不忘提醒聞煙。
聽到他前一句話,聞煙“謝謝”兩個字已經到嘴邊了,但後一句……現在已經下班了,他的意思是讓她熬通宵嗎?
“好。”聞煙輕抿嘴唇。
從會議室出來,譚敘深抱著電腦回到辦公室。郵箱裡已經收到了各個組重新規劃的進度,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認真瀏覽。
一個公司的強大,絕不是因為一個人的能力有多強,而是擁有一群優秀的合作夥伴。他們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重新規劃進度,並且把每個細節填充得很飽滿,譚敘深很欣賞他們的工作能力。
譚敘深拿起玻璃杯,發現裡面沒水了。他走到茶水間,在半自動的咖啡機前取出一些咖啡豆研磨成粉,放在機器相應的位置。
咖啡機運作的聲音襯得辦公區更加安靜,譚敘深望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片刻後,他端著咖啡回到辦公室,開始和德國那邊的視頻會議。
聞煙在三十五樓找了個位置,打開收藏的幾個外網,神情專注地瀏覽著以前的獲獎案例。
鐘錶的指針一圈一圈走著,夜幕越來越暗。聞煙不知道看了多久,只感覺眼睛越來越酸,這才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一點半了。
總監說今天每個人都發散思維,明天再一起整合,聞煙腦海裡已經有了大概框架,所以準備收拾東西回家,明天再細化流程。
她提著包走到三十五樓的門禁處刷卡,門卻沒有絲毫反應。
聞煙皺眉,又刷了一遍,依然沒有門禁磁條通過的聲音。她嘗試著去推門,但門鎖得死死的,打不開。
她心裡湧出一個不好的想法:我被鎖在裡面了嗎?
辦公區是一個環形,聞煙在三十五樓轉了一圈,發現這一層已經沒有其他人了。她又走到門禁處,這才發現刷卡的地方貼著提示:
“正式職員:7:00—24:00
臨時工和代理商:7:00—22:00”。
她的卡在十點之後就打不開門禁了,為什麼之前沒發現?
聞煙翻出李明新的電話,正要撥出去,想起現在的時間又停住了,已經很晚了,會打擾到他吧?
三十五樓沒人,聞煙準備去三十六樓看看。
高跟鞋踏在臺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區很清晰,聞煙儘量放輕腳步,只用前腳掌著地,讓後面細細的跟懸在臺階外。
正對著臺階的那片辦公區沒人,聞煙又往裡走了走,只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了。
不遠處亮著燈的,是他的辦公室……
所以,她要向他借卡嗎?
只是剛產生這個念頭,聞煙的心臟就敲起了鼓,渾身都散發出拒絕的信號。她承認自己總是夢見他,但在看到他本人的時候,又會很抗拒。
同樣是加班的深夜,同樣是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辦公室。
上一次他在換衣服,她看見了他赤裸的臂膀。這一次,如果她主動去找他會發生什麼?
聞煙閉上眼睛沒有再往下想,原路返回三十五樓的沙發處,或許可以等他下來,跟在他後面離開。
聞煙等了半個小時他還沒有下來,發給明新哥的消息也沒收到回復。她有點兒困了,撐著腦袋,靠在沙發上漸漸閉上了眼睛。
半睡半醒中,聞煙聽到一陣腳步聲,很輕,幾乎察覺不到。夢裡她看不清男人的臉,只能看見踩在地上的皮鞋。
緊接著,耳邊響起了門禁的聲音。
聞煙突然醒了,睡眼蒙矓中看見了門邊男人的身影,於是連忙起身,提著包往門邊走。
但因為她剛剛睡著了,所以意識還不清醒,剛站起來腿就一陣發軟,頭也跟著一陣眩暈,然後沒站穩倒在了地上。
聽到後面的動靜,譚敘深皺眉轉身,待看到身後的畫面時忽然愣了。
彌漫著霧氣的原始森林,清晨的薄霧變成了夜晚的月光,他還沒有開槍,溫順的麋鹿已經倒在了他的腳下。半邊臉沐浴在月光裡,她正用受傷的眼神看著他。
譚敘深忽然覺得內心隱隱有些躁動。
不知過了多久,譚敘深緩緩邁開了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辦公區的燈光很暗,否則他也不會沒注意到沙發上還躺著人。月光透進來,倒在地上的身體顯得很美好。
聞煙看著他越來越近,心跳得很快,幾乎忘了腳腕的疼痛。
譚敘深在她面前蹲下,細細地摩挲著她的腳腕,過了片刻,才把目光移向她的眼:“在等我?”
不知道是因為他的話,還是因為他手上的動作,聞煙像是觸了電,條件反射似的縮回了腳。
“門禁卡失效了。”聞煙視線低垂。
“所以呢?”譚敘深笑了笑。
聞煙抬頭。
所以,她在等他下來。
聞煙一時間竟然忘了從地上起來。
半個小時前,譚敘深清楚地聽見了辦公室外的腳步聲,後來又消失不見了。
他半蹲著,居高臨下的姿勢給人很強的壓迫感。聞煙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這蠢蠢欲動的安靜……她很想往後移動身體,但是,腳太疼了。
譚敘深低頭,看著她半躺在地上的姿勢,鎖骨清晰可見,再往下,光線昏昧,隱隱約約看不清了。
他的手又撫上她的腳踝,這次聞煙沒再躲開,只是呼吸忽然加重了,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由於他觸碰帶來的戰慄。
聞煙很害怕,與陌生男人的突然親密讓她害怕,但又因為這個陌生男人是出現在她夢裡的人而隱隱有所期待。
夢裡的男人是他,現在碰她的男人也是他,而他就在她眼前。
聞煙深吸一口氣,眼睛裡的熱浪快要把她淹沒了。
“還能走嗎?”譚敘深用手托住她的腰,準備把她抱起來。
“可以。”聞煙的語調出奇地平靜,和她內心的灼熱有著天差地別。
出於本能的自我保護,聞煙緊張的時候會習慣性地偽裝自己。其實她表面越是安靜,心裡就越害怕。
聞煙緩緩坐起,將腳上的高跟鞋脫掉,然後用那只沒受傷的腿先站起來。
譚敘深在旁邊虛扶了一把,看她的樣子似乎要與自己劃清界限。
譚敘深笑了笑,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眼神意味不明。
他收回了放在她臂彎的手,不疾不徐地走到門禁旁邊,刷卡打開門,然後轉身,看著她赤腳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腳踝傳來鑽心的疼,但聞煙察覺到他的注視,心裡又是一陣熱浪,他在等自己。聞煙不敢慢下來,低頭著急地往門口走,但實際上走得還是很慢。
聞煙終於走到了門口,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兩個人的衣服擦在一起,距離為零。
聞煙屏著呼吸從他身邊走過。譚敘深低頭注視著她,等到她出去才在後面關上了門。
他很紳士。
出去之後,兩個人一起走進電梯間。
脫掉高跟鞋的聞煙,在譚敘深面前顯得十分嬌小。電梯地面是黑青色的大理石,光著腳站在上面很涼,聞煙蜷縮著腳趾,受傷的腳踝越腫越高。
“家住哪兒?”譚敘深望著電梯對面的鏡壁。她站在角落,離他很遠。
“謝謝,不用麻煩了。”聞煙還不知道該怎麼和自己心生好感的陌生男人相處,“我叫車回去就好。”
一個她一無所知卻又漸漸沉迷的男人。
既然如此,譚敘深就沒再強求。一樓到了,她艱難地走出去,電梯門又緩緩合上,他乘電梯繼續前往地下車庫。
大廳裡空蕩蕩的,燈光很暗,星巴克也已關了門。聞煙走出大廳用了將近五分鐘,順著旋轉門終於走出了大廈。
然而她剛出來,就看到男人開著車從她面前疾馳而過。
譚敘深開了半邊車窗,看到她站在臺階上,頭髮被風吹得淩亂。兩個人的視線透過半開的窗戶相遇,時間被拉得漫長,但只有短暫的一秒而已。
晚上的風有點兒涼,聞煙提著高跟鞋站在外面,看著疾馳而過的車尾,突然有點兒委屈。
“痛不痛?來扶著我的肩膀。”星棠找了個車位把車停下,小心翼翼地繞到副駕駛,把聞煙扶下車。
“沒事,不是很痛。”聞煙穿上星棠為她準備的拖鞋,緩緩往前走。
聞煙原本準備叫出租車,但正好接到星棠的電話。星棠聽到她剛下班,說什麼也不讓她一個人回去,而讓她在大廈裡等著。
很多時候,星棠確實沒有生活經驗,顯得很幼稚,但也有很多時候,聞煙會被她照顧,心裡很溫暖。
兩個人乘電梯艱難地回到家,聞煙坐在沙發上檢查腳踝的傷勢。
“藥箱在哪兒?”星棠穿著睡衣,邊問邊看向旁邊的櫃子。
剛才她都要睡了,想著睡前問候一下好朋友,這才知道她剛下班,等到了又發現她腳崴了。
“沒有藥箱。”聞煙是找到工作後才租的房子,住了還不到一個月,很多東西都沒有準備。聞煙看著星棠坐立不安的樣子笑了:“有藥你會用嗎?”
“首先你得有藥。”感覺受到了“內涵”,星棠瞪著她,但看到她腳踝的淤青又開始心疼,走了兩步蹲在聞煙面前,“煙煙,要不我們去醫院吧。”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聞煙輕輕動了動腳,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腳崴得挺嚴重,她當時幾乎是呈直角摔下來的。
“還是別拖了。”星棠不知道怎麼辦好,但覺得找醫生不會錯。
“沒事,你休息會兒,我去洗個澡。”聞煙扶著沙發站起來。
“都這樣了還洗澡,再摔倒了怎麼辦?”星棠不讓她去。
“我就簡單沖一下,十分鐘。”夏天很熱,工作到這麼晚,聞煙身上不太舒服。
“那我跟你一起洗吧。”星棠跟在她後面。
聞煙笑了,順便把她關在了門外。
說是十分鐘,但半個小時都快過去了,聞煙還沒有從浴室出來。
浴室內霧氣彌漫,聞煙的頭髮完全被浸濕變成了一團黑色。聞煙閉著眼睛,任由溫熱的水流從眼皮、睫毛和緋紅的臉頰上流過……
他為什麼要碰她?
他向她走來的時候,聞煙本能地往後躲,因為總有預感下一秒就會被他按倒在地上。
在他的注視下,她好像一絲不掛。
聞煙不知道這是內心最深處的期待,還是預感到他會那麼做。
總之那一刻,她感受到了危險。
“煙煙,洗好了嗎?”
突然的敲門聲讓聞煙忽然睜開了眼睛,然後心虛地抿了下嘴唇:“好了。”
“你再不出來我就要進去了。”星棠透過磨砂玻璃往裡看,卻什麼都看不見。剛剛她躺在沙發上眯了會兒,醒了之後發現聞煙還沒出來,心裡瞬間一驚。
五分鐘後,聞煙從浴室出來了,臉上染著淺淺的紅暈。
“你先睡吧,我還有個方案要寫。”聞煙將頭發包起來,坐到桌子前。
“已經很晚了!”星棠掃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現在是淩晨兩點十分。
“比較急,我寫完就睡,很快的。”聞煙把房間的燈關掉,只留了書桌前的一盞檯燈。
“幹嗎這麼拼?”星棠小聲嘟囔,知道勸不動她,索性一個人窩到了被子裡。
除了書桌前的光暈,房間已經陷入了昏暗。
聞煙抬頭望著窗外靜謐的夜空。
市場部營銷的是一個公司和品牌的形象,如果營銷做得好,那銷售將會事半功倍。而公司對外企業文化的體現,很多時候體現的是公司首席營銷官的喜好。
FA這幾年的傳播策略極富侵略性,潛移默化地將理念延伸到細枝末節,並強有力地滲透,在消費市場一騎絕塵。
聞煙又想到了那雙昏暗中的眼睛。
辦公室裡,他是一個穿著襯衣的優雅紳士,而在今天晚上,聞煙看到了襯衣下隱隱湧動的野性……
安靜的狂野。
聞煙在空白文檔上打下這幾個字,不知道在說車,還是在說人。
腳上的疼痛拉回了她的思緒,聞煙看著文檔上的那幾個字揉了揉眉心,不能再胡思亂想了。
上市後的線下活動,本質上是要帶給客戶獨一無二的尊貴禮遇和極致體驗,讓他們感受到FA所彰顯的身份和地位,而這是其他品牌的轎跑不能滿足的。
線下活動可以和高端度假村合作,和豪華酒店合作,打造一個熱血F城……
安靜的狂野,熱血F城。
聞煙寫完方案已經淩晨三點了。她把方案發給李明新,順便說明了情況,申請在家辦公。
房間內光線很暗,窗簾半拉著,能看見窗外的星空,而牆壁上投放的影片已經接近尾聲。
譚敘深坐在沙發裡,看著最後一幀畫面定格,而後字幕滾動,電影結束。
他依然望著牆壁,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片刻端起旁邊的酒杯。杯裡是麥卡倫威士忌,他很喜歡的一款酒,琥珀色的液體混合著冰塊,靜靜地誘惑著人的唇舌。
今天晚上,他似乎不是很困,甚至還隱隱有些躁動。
或許是因為,一頭匍匐在他腳下的稚嫩麋鹿不小心撞到了他。
第三章 暗戀星河
聞煙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房間內的擺設在夜燈的籠罩下投下陰影。
從第一次見到他到今天晚上,所有和他有關的畫面一幀一幀地在她的腦海裡回放,其實並沒有多少,但每一幀都很清晰。
“煙煙,怎麼還不睡?”星棠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現聞煙還沒睡,她閉上眼睛往聞煙身邊蹭了蹭。就在星棠將要再次睡著的時候,耳邊傳來模糊不清的聲音。
“星棠,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好……早點兒睡,明天去醫院。”白星棠的聲音含混不清,沒過多久,呼吸聲再次變得均勻綿長。
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聞煙笑了。
這件事藏在心裡,像個不能說的秘密,不知道是因為太過曖昧,還是因為隱秘,總之聞煙不想告訴任何人,當然也不知道怎麼開口。
然而隨著情愫在心裡慢慢發酵,洶湧的愛意變得越來越不可收拾,她快要承受不住了。
但明明什麼都沒發生。
第二天一大早星棠就醒了,看到聞煙還在睡,剛想叫醒她,忽然想到昨天她工作到很晚了才睡。
難道她的煙煙想當女強人?
星棠歎了口氣,悄悄下床,走到另一邊輕輕撩開被子,沒感受過人間疾苦的溫室花朵被眼前的景象嚇到了。
“煙煙,快跟我去醫院,回來再睡!”星棠本來心疼聞煙工作太累,但她的腳踝腫得實在太高了。
聞煙的睡眠很淺,她幾乎在星棠下床的時候就醒了,但昨天晚上胡思亂想了很久,又做了很多夢,現在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不想睜眼。
“下午再去吧……”聞煙聲音有氣無力的。
“再晚你就要被截肢了。”星棠把她身上的被子掀開,強迫她起來。
往常怎麼叫都不起床的人現在角色轉換了,因為星棠確實很害怕。
由於血液流通不暢,聞煙的腳踝經過一晚腫得很嚇人,平日裡清晰的骨節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身上沒了被子,聞煙皺眉翻了個身,但剛一動就不小心碰到了腳,疼得她立即沒了睡意。
“等我洗漱下,換件衣服……”聞煙從床上起來,眼睛還閉著,頭髮亂糟糟的,倒有幾分可愛。
星棠這朵嬌花,平常有點兒小問題都是爸媽或聞煙陪著去醫院,或者直接去私人醫院,這次陪聞煙來醫院倒是鍛煉了自己。雖然什麼都不知道,但她不害羞,逢人就問。
可能因為是工作日,醫院的病人不多,她們掛了號之後沒排多久隊就輪到了。
醫生摸了摸聞煙的骨頭,還算幸運,沒錯位。醫生用梅花針敲聞煙的腳踝,無數浸了藥的細針,一下一下地落在聞煙的皮膚上,被紮過的地方沒過多久就開始往外冒血。
“疼就抓著我。”星棠捂著眼睛不敢看,但又不敢離開聞煙。
手被星棠抓著,聞煙自始至終沒發出任何聲音。
從醫院出來,星棠開車送聞煙回家。
“要不我送你回家吧。”在路口,星棠停下來說,說的是回聞煙爸媽家。
“不用了,我租的地方離公司近一點兒。”腳傷雖然看起來很嚴重,但她慢慢走也沒問題,這幾天很忙,聞煙不想因為自己耽誤了大家的進度。
“幹嗎這麼拼?”星棠不滿地撇了撇嘴,這句話昨天晚上已經問過了。
明明家庭條件差不多,到底是她太沒用還是煙煙太不懂享受?昨天晚上她都睡醒一覺了,聞煙竟然還在工作,迷迷糊糊地還聽到……
綠燈已經亮了,星棠剛起步,又重重地踩下了刹車:“聞煙!”
由於慣性,聞煙雖然系著安全帶,但身體仍然猛地往前傾。
“哪個男人?”星棠瞪著銅鈴般的大眼睛。
聞煙的身體重重地彈回椅背,聽到她的話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又明白了,忍不住笑了,小白癡的反射弧未免太長了些。
“回家說。”聞煙說。
“不行!”不怪星棠反應過激,從小到大她就沒見聞煙對哪個男孩子有過好感。再加上聞煙這安靜的性子,星棠一直很擔心她將來哪一天會削掉頭發出家修行。
“聽話,別鬧。”聞煙堅持。把車停在路口太危險了。
在身後的一片鳴笛聲中,星棠不甘心地發動車子。只不過半個小時的車程,她二十分鐘就開到了。
“聞煙,你快點兒給我從實招來,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漏。”星棠關上門就開始逼供,這已經到了她好奇心的忍耐極限。
聞煙輕笑,星棠平常總是“煙煙”“煙煙”地叫,很少聽到她叫自己的全名。
聞煙坐在沙發上,望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回想著和他的點點滴滴。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聞煙的神色淡淡的。
星棠原本氣勢洶洶的,聽到這句話後一愣,漸漸沉默了。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房間裡開著冷氣,隔著一層玻璃,屋裡的人感受不到太陽的酷熱,一切顯得很不真實。
聞煙忽然很傷感,這段隱秘的故事在她的夢裡上演了千百回。然而在現實中,她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有時候聞煙會分不清,到底和他進行到了哪一步?是夢裡的難捨難分、互相糾纏,還是現實中疏離地平行著?
夢和現實,究竟哪個才是真的?
休息了一天,聞煙就去了凱揚,入職後在FA待的時間比在自己公司還長。
他們公司和FA不一樣,工位都是固定的。她好久不在,桌子上也沒有落灰,應該是保潔阿姨每天都會打掃。
聞煙正在處理郵件,忽然感覺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總監。”聞煙抬頭發現總監站在自己身後。
總監Jessica穿著職業裝,顯得很穩重,波浪鬈髮又透露出成熟女人的風情。
“你的方案我看了,很不錯。”Jessica手持咖啡杯,半倚著桌子。
“細節填充得不是很完整。”聞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安靜的狂野……這個感覺很特別,也很準確。”Jessica交疊的雙腿從黑色包臀裙中露出來,高跟鞋襯得她的腿部線條修長。目光看向窗外,她好像在思考這句話的意境。
而聞煙聽到這句話,腦海裡率先想到的竟然不是車。
“熱血F城的概念也很好。”Jessica收回視線,低頭看著聞煙笑了笑,“但是內容略顯青澀。”
從聞煙的角度,恰好能看見她的脖頸和下頜線,很有女性魅力。
“好的,我今天再改一版。”聞煙說。
“慢慢來。”目光中透露著欣賞,Jessica說完,端著咖啡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坐在辦公桌前,Jessica隔著透明玻璃望向外面的格子間,看見聞煙,總會不自覺地想到年輕時候的自己。
聞煙是她很喜歡卻又很少見的那類女孩兒,聰明不張揚,有獨特的見解,缺的只是工作經驗。
當初面試的時候,她並沒有覺得這個女孩兒有多特別。名校畢業、海歸背景,漂亮的簡歷她見得多了,然而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她發現聞煙安靜的外表下似乎藏著很多驚喜。
這天工作結束後,Jessica考慮到聞煙的腳走路不方便,就讓她回家辦公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聞煙都在家辦公,沒有去FA。
晚上,譚易陽洗完澡用浴巾把自己擦乾淨,換上乾淨的睡衣後從浴室出來。這個四歲的小朋友似乎比同齡人懂事很多。
譚易陽來到客廳,發現譚敘深在沙發上坐著,正在看他今天畫的畫。
“爸爸,我們換了個美術老師。”譚易陽爬上沙發,坐在譚敘深身邊。
“習慣嗎?”譚敘深看著眼前的畫,有樹木草地、天空白雲,水粉顏色很協調,但明度略高。或許在孩子眼裡,世界就是這麼鮮亮。
“老師很漂亮,就是有點兒傻傻的。”易陽剛洗過澡,臉上泛著可愛的紅暈。
譚敘深笑了,把畫卷起來放在旁邊,看他的頭髮還滴著水,拿起旁邊的毛巾幫他擦:“有你傻嗎?”
“我不傻。”易陽乖乖坐著,享受譚敘深幫他擦頭髮。
孩子頭發短,稍微擦了一會兒就幹了,譚敘深給他整理了下衣領:“不早了,快去睡覺吧。”
“明天我去爺爺奶奶家,你去嗎?”易陽跳下沙發看著譚敘深。
“明天爸爸要去公司加班,周日接你回來。”譚敘深摸了摸他的頭。
小孩子藏不住心事,眼睛裡的失落很明顯:“哦,好。”
易陽從譚敘深手上拿過毛巾,又回到洗手間,踮起腳把毛巾晾在架子上,路過客廳回房間的時候看著譚敘深說:“爸爸晚安。”
“晚安。”
小小的身影隨著關門的聲音消失在門後,客廳裡只剩下譚敘深一個人。他忽然覺得很疲憊,靠在沙發裡揉著眉心。
易陽很懂事,在別的孩子還在撒嬌要糖的年齡,他已經學會了照顧自己,也從來不跟譚敘深撒嬌。
兩個男人的家裡,略顯冷清。
第二天,譚敘深把譚易陽送到爸媽那裡,然後開車回了公司。
門禁對FA的員工有人臉自動識別功能,譚敘深離門還有幾步的距離,鎖已經開了。他直接推門進去,路過休息區的沙發時,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仿佛那裡還躺著一頭受傷的小麋鹿。
這段時間沒見到她,譚敘深倒是有點兒期待。
FA的員工沒有週末加班的習慣,連工作日加班也很少。但他到了一定位置,承擔的責任越來越大,也就沒有了工作日和週末的區分。
三十五樓和三十六樓兩層辦公區,只有譚敘深一個人。
他磨了杯咖啡,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週六是聞煙和星棠的閨蜜日。星棠剛開始工作很興奮,還沒拿到工資就要請聞煙吃飯。
聞煙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三環的夜景。
她們離目的地越來越近,窗外的景色也越來越熟悉,聞煙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怎麼來這裡?”聞煙望著對面藍珀大廈前清晰可見的FA標誌,不安地舔了舔嘴唇。
“訂好的餐廳就在這裡,怎麼了?”星棠把車停好,解開安全帶下車。
看到周圍的建築時,她忽然明白了聞煙的意思,笑著走過去敲了敲副駕駛座旁的車窗:“沒關係,週六沒人上班。”
心思被看透,聞煙不由得笑了笑,最近沒見到他,連做夢的時間都長了,從閉上眼睛到醒來全都是夢。
僅僅是看到和他有關的東西,她就感覺來到了他的勢力範圍之內,呼吸、皮膚……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忍不住拘束起來。
週末,中央商務區的人並不多,周圍都是寫字樓,不是逛街的好去處。但這家意式餐廳在A市排名前三,星棠以前是這裡的常客,不過最近因為參加了工作,已經好久沒來了。
電梯在四樓停下,她們放眼望去,很多餐廳裡只零星坐著幾個人,但往前走一會兒,到那家意式餐廳,發現裡面幾乎坐滿了人。
“您好,請問幾位?”站在門外的侍者問。
“兩位。”聞煙說。
“有預約嗎?”侍者問。
“白,訂的八點。”星棠說。
侍者查詢確認後,對她們說:“好的,兩位裡面請。”
聞煙和星棠被侍者帶到窗邊的位置。
這家意式餐廳的裝修呈暗調,昏黃的光線使得氛圍很浪漫。整面牆壁用酒瓶做裝飾,桌子上擺放著高高的燭臺。
“煙煙,你吃什麼?”星棠坐下開始點餐。
“奶油培根意面。”聞煙以前和星棠來過這裡,比較熟悉。
“每次都點這個,能不能換一下?”星棠完全是自言自語,還是幫她點了意面,然後又點了幾道其他菜。
對於吃飯,聞煙不太挑剔,可能在其他方面也是,喜歡一道菜、一支筆,下次還會選擇同款,沒有太大的欲望去嘗試新的東西。
這或許就是藏在骨子裡的溫和,她沒有獵奇的嗜好。
“你的腳怎麼樣了?”星棠問。
“快好了。”聞煙的腳恢復得差不多了,但淤青還沒有散盡,走路還會隱隱作痛。
“要不明天我陪你去醫院複查一下。”白星棠邊說邊用手機發短信,屏幕上的光照亮了她的眼睛。
“大小姐照顧人上癮了?”聞煙開玩笑。
她們從小認識,雖然一直聯繫,但最近幾年她在國外讀書,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很少。聞煙的記憶還停留在她哭鬧撒嬌的時候,所以對現在的星棠還不太習慣。
“人家是關心你。”星棠撇了撇嘴,帶著幾分嬌嗔。
不一會兒,她們點的菜陸陸續續上來了。
“終於來了。”周尋在這裡等了半個小時,聽到對面的椅子被拉開立刻抬頭。
“和西區的經銷商談了點兒事。”
聞煙拿著叉子的手突然頓在半空中,身後熟悉的聲音讓她渾身的皮膚緊繃起來。只要他一出現,她所有的感官和注意力都變得異常敏感。
聞煙忍不住向那邊扭頭,果然是他。在FA工作的時候,她聽到旁邊的同事在打電話,僅僅聽到電話裡傳出來的微小聲音,就知道電話另一端的人是他。
明明兩個人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他的聲音卻像刻在了她的腦子裡。
聞煙的視線還沒收回,他突然毫無預兆地往這邊看過來。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碰撞在一起,擦出無聲的火花,有意外,有心悸,有意味不明的玩味,還有不知道是誰的期待。
所有暗自湧動的情緒,都藏在了譚敘深微微勾起的唇角中和聞煙平靜的神色之下。
“在看什麼?”周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都沒發現。
工作了一天的疲憊在看見她的那一刻忽然不見了,相反地,她還激發了他暗藏的興致,譚敘深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天她匍匐在地上的畫面……
他好久沒見她,這種感覺原本已慢慢沉寂,現在卻又浮了上來,似乎比之前更濃了,藏在表皮之下,隨著血液慢慢流動。
“找我什麼事?”譚敘深收回了目光,嘴角掛著微不可察的笑。
“我下周出差,明天把Yellow送到你那裡。”周尋穿了一件白襯衫,戴一副銀邊眼鏡,顯得很斯文。
Yellow是條金毛。
“有區別嗎?”譚敘深夾了些冰塊放入酒杯,抬頭看著他,“我上班,沒人幫你照顧。”
“易陽放學不是挺早?”周尋說得理所當然,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仿佛這本來就是他想好的答案。
譚易陽作為一個四歲的孩子,承受了太多與這個年齡不相符的東西。
譚敘深本來沒想答應,但轉念一想這個辦法似乎也不錯。
爸媽年齡大了,路上車多他又不放心,所以今年請了阿姨每天去幼兒園接易陽放學,給他做晚飯。
但阿姨八點就下班了,而他有時候會加班到很晚。
讓易陽跟Yellow玩,似乎也不錯。
“明天晚上送過來,易陽今天在我爸媽那裡。”譚敘深說。
聞煙與他們離得不遠,但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怎麼了,煙煙?”看她心不在焉的,星棠傾身在她面前擺了擺手。
“嗯?”聞煙回過神。
“沒有胃口嗎?”星棠已經吃了一半的披薩,而聞煙盤子裡的意面還有那麼多。
聞煙看著星棠的眼睛,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她。
“他在那裡。”聞煙脫口而出,心是誠實的,理智已經被遠遠甩在了後面。
“誰?”星棠好奇地往四周看。
“不要往那邊看。”這就是聞煙擔心的,怕告訴星棠,她會在下一刻指著他叫出來。
“是他?”星棠做賊似的收回了視線,試探地問。
“噓……”聞煙豎起食指,緩緩點了點頭。
隨著聞煙點頭,星棠眼睛瞪得像夜明珠似的。滿溢的好奇心驅使她不斷往四周看。
“星棠,別亂看。”聞煙剛落下的心瞬間又被提到嗓子眼兒。
平日裡偷看男人星棠還會偽裝一下,但剛剛太過震驚,完全像是在滿餐廳找人。
“是那個穿黑色襯衣的男人嗎?”星棠在聽了姐妹的花花心事後,對這個男人充滿了好奇。
“嗯。”聞煙抿了抿嘴唇。
“原來我們煙煙喜歡這樣的男人!”星棠笑了笑,“從小到大把男人的所有屬性排列組合,我都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男孩子。”
她喜歡嗎?好像是喜歡。
起泡酒在酒杯裡冒著泡,粉色的液體透露出禁忌的甜美。起泡酒的度數雖然很低,但聞煙的酒量更小,是稍微一沾酒就會醉的那種,不過她現在很想喝。
以前她也想過自己會喜歡什麼樣的男孩子,每個女生應該都會想吧,乾乾淨淨的、很陽光、成績很好,會給自己買小禮物,會和自己一起學習,對自己很好……
但從小到大,聞煙的社交圈子很簡單。她是老師眼裡的好學生、家長眼裡的好孩子,從來不需要操心的那種類型。她也遇到過想像中的那種男孩子,卻沒有心動的感覺。
聞煙沒喜歡過誰,更沒談過戀愛,但她知道,自己對旁邊的那個男人是喜歡的。
儘管她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周尋今天穿了件白色襯衣,和穿黑色襯衣的譚敘深坐在一起,總有人往他們所在的方向看,對此周尋已經習慣了。
但他覺得對面的人今天似乎有點兒反常。
“左邊那個,還是右邊那個?”周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得耐人尋味。
餐桌上的花瓶裡插了幾枝玫瑰,譚敘深沒說話,輕輕摘下一片玫瑰花瓣,用手指慢慢揉撚,讓紅色的玫瑰汁液在指腹留下誘人的餘香。
聞煙的位置靠窗,光線比較亮,而譚敘深和周尋的位置在角落。
她在昏黃浪漫的燈光下喝著粉色的起泡酒,他在昏暗的光線中打開了瞄準鏡,不動聲色地窺探著那只匍匐在地上的漂亮麋鹿。
聞煙渾身不自在,感覺後背好像被人盯著。
這到底是她自作多情的錯覺,還是他的確在看她?
“哪個?”那兩個女孩兒都很漂亮,不過是不一樣的漂亮,周尋突然很好奇。
“猜猜看。”譚敘深用紙巾擦著手。
周尋也笑了,以自己對譚敘深的瞭解,還真猜不出:“怎麼認識的?”
譚敘深喝了酒,有點兒熱。他解開兩顆紐扣:“代理商,不算認識。”
周尋剛才還在想可能是他公司的新人,但下一秒這個想法就被他的回答給否決了。FA不招工作經驗少於三年的人,而那兩個女孩兒看著都過於年輕了。
更重要的一點是,譚敘深不碰身邊的人。
聞煙把碎發撩到耳後,目光往譚敘深那邊偏了偏,看到他正輕輕搖晃著酒杯,半張臉被餐桌上的玫瑰擋住了,看不太清。
趁他沒有發現,聞煙收回了目光。
等小麋鹿偷看完,譚敘深才笑著看過去,不想再嚇她了。
“煙煙,不跟他說話嗎?”星棠迫切地想幫她追求幸福。
“說什麼?”聞煙沒喝多少,但已經微醺了,“也不認識。”
他們之間好像沒有關係,說什麼都顯得突兀。
“怎麼不認識?他都抱你了還不認識?”星棠說。
星棠的話讓聞煙又想起了那個夜晚腳上的觸感,忍不住動了動腳,但剛一動就隱隱作痛。
“哎,煙煙,他們要走了。”星棠看到他們從椅子上起來,很著急,“要過去打招呼嗎?”
他們要走了?
聞煙沒忍住往那邊看去,心裡瞬間很失落,但過去打招呼似乎也做不到。
想抓住什麼,然而什麼都沒抓住。
聞煙看到他離開餐廳,沒有回頭,也沒有轉身。
今天晚上,他們之間除了一個對視,什麼都沒有。
聞煙的心情忽然變得不那麼明朗,他毫不猶豫地離開,什麼也不留戀,什麼也不在意。
聞煙知道他當然不可能在意,但是,這真的只是她一個人的夢嗎?
沒過多久,她們也吃好了。星棠去了洗手間,聞煙走到吧台去結帳。
“你好,結帳。”聞煙從包裡拿出手機,打開付款的界面。
收銀員在電腦上查詢賬單,過了幾秒抬頭說:“您好,剛剛有位先生已經幫您結過了。”
有人結過帳了?
“他是不是穿著一件黑色襯衣?”聞煙的心臟好像突然被什麼擊中,炸開了花。
“抱歉,我記不太清了。”收銀員愣了愣,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
期待的答案沒有得到印證,但聞煙並不失落,整個人沉浸在突如其來的驚喜中無法自拔。
不是他還會有誰,但為什麼不告訴她?
“發生什麼事了這麼開心?”星棠從洗手間出來,就看到聞煙正站在吧台前傻笑。
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或許聞煙並不知道自己在笑,但從她心底散發出來的明媚讓暗調的餐廳明亮了幾分。
“剛剛去結帳,收銀員說已經有位先生幫我們結過了。”聞煙邊走邊說。
“結過了?”星棠自言自語,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立即停在原地,抓住聞煙的手,“我就說有戲!我們家煙煙這麼漂亮,怎麼會有男人拒絕得了?快走快走,他們說不定還沒走遠。”星棠拉著聞煙疾步往前走。
“離開挺久了。”被星棠拉著走得很急,導致腳很痛,但聞煙沒出聲。
“說不定在外面抽煙。”星棠拉著聞煙快步走進電梯。高跟鞋踏著地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進入電梯後,聞煙靠著電梯壁緩了緩,用沒受傷的那條腿支撐著身體的重量。電梯鏡子映著她的臉,表情顯露出她心裡的期待。
然而,大廈外人來人往,並沒有他的身影。
夜風吹拂著額前的兩縷碎發,聞煙望著商場外閃爍的燈光,眼睛裡也盈滿了星星點點的碎光。
這一刻,風也溫柔,人也溫柔。
“竟然走了……”星棠嘟著嘴,雙手抓著聞煙的手臂晃了晃。
聞煙感覺微微失落,但在今天晚上湧動的無邊喜悅中,這點兒失落只是一朵小浪花。
“我們回去吧。”聞煙望著夜幕說。
兩個人都喝了酒,所以還是叫了代駕。聞煙坐在後排抱著藍色小鯨魚抱枕,輕輕地活動了下腳。
星棠這才想起她的傷,一拍腦袋,連忙彎腰去看她的腳:“怎麼樣?我剛剛一著急給忘了。”
“沒事,不嚴重,再過幾天就好了。”聞煙怕她擔心,索性不動了,靠在靠背上休息。
星棠看到她的神情,忽然安靜下來,注視著聞煙的眼睛:“煙煙,你是真的喜歡他?”
窗外霓虹閃爍,聞煙的目光閃了一下,不知道是因為星棠忽然認真的表情,還是因為她說出的話語。
“嗯。”過了很久,久到她把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回想了一遍,才緩緩應了一聲,應完又笑了。
所以,這不再是她一個人的夢了吧。
回到家,聞煙洗了個澡。她沒有吹頭髮的習慣,等自然半幹就躺到了床上。
聞煙藏在頭髮裡的耳垂泛著紅,像是有人把譚敘深揉碎在指腹間的玫瑰花汁液一點點地塗抹到她的耳垂上。
聞煙自從腳受傷就沒有再去FA。這週一,她和李明新被叫過去開會。
聞煙從出租車上下來進入旋轉門,心就開始狂跳,還是一樣的感受,在他的所屬範圍內,她的感官格外敏感。
“明新哥,我們是下午三點的會嗎?”現在將近十一點,已經過了上班時間,等電梯的人很少。
“沒錯,待會兒你把開會需要的材料準備一下。”電梯門開了,李明新刷卡,按下三十五樓。
“好的。”聞煙注視著地面,“要跟他們的市場部總監一起開會嗎?”
“不需要,只是和羅文開會。”李明新以為她害怕,朝鏡子裡的她笑了笑,“不用擔心,我們和總監開會的機會很少。”
聞煙不知道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視線落在跳動的樓層數字上,聞煙點頭輕笑:“他看起來挺嚴肅的,不知道多大年紀了。”
內心的好奇就像不斷湧出的泉水,她想要控制住,但已經問出來了。
“這個還真不知道,不過能坐到他那個職位,怎麼說也應該四十多了。”
他四十多了?
平靜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破綻,聞煙愣了愣,眼裡透著幾分不可置信。
他四十多,是不是有點兒老了?
沒有給聞煙太多時間去糾結男人的年齡,電梯發出叮的一聲,三十五樓到了。
李明新率先走出電梯,聞煙愣了兩秒,在電梯門即將關上的一刻反應過來,趕緊出去跟上李明新,但還是沒有從“四十多”的衝擊中緩過神。
他四十多歲嗎?和她爸爸……
“停。”聞煙閉上眼睛長出一口氣,不准自己再想了。
然而等她睜開眼,剛剛還只存在於腦海裡的四十多歲的老男人,現在正迎面朝她走來,還在看她……
聞煙心虛得腿一軟,差點兒絆倒自己。
但同樣的蠢事她不能做兩次。
聞煙穩了穩心神,眼神依舊閃躲,不敢和他對視。忽然想到週末餐廳結帳的事,聞煙感覺臉頰發燙,正準備問他,抬頭卻發現他身邊還站著其他人。
果然,在他出現的時候,所有人在她眼裡都成了背景。
到嘴邊的話又被咽了回去,聞煙看了他一眼。短暫的對視,濃郁的曖昧在兩個人的目光中流轉,聞煙聽著自己的心跳聲,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去。
兩個人擦肩而過,誰也沒有停下腳步。
聞煙穿著白色的雪紡襯衣和牛仔褲,知性中透著清純。
透過身上薄薄的雪紡面料,他仿佛能看見聞煙白嫩的肌膚。
不像聞煙似的目光閃躲,從她出現的那一刻,譚敘深的目光就鎖定了她,眼神裡帶著微不可察的情緒。直到兩個人擦肩而過,他才勾了勾嘴角。
聞煙不知道,對視中先移開視線的那個人註定會愛得很慘,也輸得很慘。
因為對方永遠勝券在握。
“聞煙,幫我定一個五點的鬧鐘,提醒我在測試環境裡上線新的活動頁面。”李明新邊敲鍵盤邊說。
“好的。”對於這種瑣碎的事,聞煙並不抵觸,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只要不觸碰到她的底線,她都會去做。畢竟李明新也是她的上司。
“你現在有時間嗎?幫我做一個發送的排期。”李明新停下手中的工作,看著聞煙說。
“好的,有什麼規則嗎?”聞煙找到之前的排期表。
“就是說我們一個小時向多少客戶推送上市的活動,你先按照一個小時三十萬排。”李明新又開始盯著電腦了。
“為什麼是三十萬,有什麼界定範圍嗎?”聞煙皺眉看著這些數據,不理解。
“你先照我說的做,等我有空了跟你解釋。”李明新看了聞煙一眼,“不好意思,我現在有點兒忙。”
聞煙打開排期表,笑了笑:“沒關係。”
一個小時後,聞煙排完了,雖然並不懂為什麼要這樣排。
“明新哥,我排完了,這個要發給誰?”今天他們坐在三十六樓,兩個人的座位挨著,聞煙做好後問李明新。
“你發給我吧,我來發。”李明新說。
聞煙愣了愣,隨即說:“好的。”
“謝謝。”李明新摘掉眼鏡,揉了揉眼睛。
“不客氣,請問這個是要發給哪個部門?”聞煙想知道整個工作流程是怎麼運轉的,然而現在只知道一個螺絲釘,並不清楚這個螺絲釘是在一輛跑車上還是在一架飛機上。
“這個也等我有空了再跟你講。”李明新說完,已經把聞煙做的排期發出去了。
聞煙沒有再繼續追問,視線低垂。她現在對整個流程都很模糊,心裡像是一團亂麻,沒有頭緒。
“好的,謝謝。”過了幾秒,聞煙低低地應了一聲,但聲音中透著疏離。
她不排斥做瑣碎的事,但想知道為什麼這麼做。她之前也問過李明新一些問題,但他口中的“等有時間”“有空了”多半沒有後續。
聞煙知道他不是故意藏著掖著,直白地說是因為他沒有帶人的能力,或者說他缺乏成為領導的能力。一個優秀的領導者知道怎麼將工作分配出去,而不是讓自己忙得團團轉。
聞煙剛才確實有點兒不舒服,但過了片刻就好了。很多事她看得很明白,但不會說出來,也不會放在心上。
離下午三點的會還有一個小時,聞煙感覺有點兒困,準備下樓買杯咖啡。
“明新哥,我下樓買杯咖啡,你喝什麼嗎?”聞煙往旁邊傾身。
“不用了,謝謝,最近在喝茶。”李明新笑了笑說。
“養生嗎?”聞煙拉開椅子,從座位上起身。
“嗯,畢竟年齡大了。”李明新開玩笑說,其實才二十八九歲。
“那我先下去了,馬上回來。”聞煙看了眼時間,笑著說。
“好的。”
咖啡店的人比較多,有的在談事,有的正對著電腦辦公。
聞煙點了杯冰美式咖啡,往裡走了幾步,準備找個位置坐下等,然而剛走過轉角,就發現他在和一個德國人談事,說著流利低沉的德文。
余光注意到旁邊的人影,譚敘深邊說話,邊把目光轉向她所在的位置。
腿上像是灌了鉛,聞煙再也無法往前邁動一步,在他的注視下,又鎮定地轉了回來。
聞煙雖然很想多看他幾秒,但藍珀大廈裡幾乎都是FA的員工,就算不是市場部的,也是其他部門的,而他想必是所有人都認識的。聞煙不想因為自己的異常行為,給他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聞煙取完咖啡,又往他的位置看了一眼,但他背對著她,只留給她一個深藍色的背影。聞煙沒再停留,走出了咖啡店。
聞煙的腳步很慢,被心裡的人拉扯著,被夢裡重疊的身影拉扯著,迷離的光影和滾燙的肌膚……
即使步伐再慢,聞煙還是走到了電梯間。她走進去,隱隱約約聽見外面有腳步聲,等電梯門快合上的時候,他進來了。
在情理之中,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明明是預想過的場景,但聞煙還是忍不住緊張。她看了他一眼後,就強裝鎮定地移開了視線,直視著前方。
星棠讓她主動一點兒,她沒有喜歡過人,也沒有談過戀愛,主動對她來說有點兒難,但她會儘量讓自己不往後退。
電梯門還開著,兩個人都沒有去按關閉的按鈕,儘管彼此都有所期待,但誰也不願先亮出心裡的底牌。
聞煙沒有像上一次那樣走到角落,而是站在原地沒動,想著該如何開口。
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整個電梯裡似乎只剩下了她的心跳聲。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譚敘深用餘光注意著那一抹白色,她安靜溫順、落落大方。但在所有人看不見的深處,他卻發現了一絲膽怯。
像是發現了有趣的事,譚敘深輕揚嘴角。
兩個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像是放入靜止的時光隧道,被慢慢研磨,伴著湧動的暗流和曖昧的氣息緩緩發酵。
然而現實中,只是短暫的幾秒而已。
電梯門緩緩關上。
聞煙舔了舔嘴唇,看著鏡子裡的男人終於開了口:“週末……”
聞煙剛說話,即將關上的電梯門又打開了,陸陸續續走進好幾個人。暗暗湧動的氛圍隨即被撕開一個口子,有風灌進來。
聞煙被擠到了譚敘深身邊,然而旁邊的人還在往這邊擠。
他們幾乎貼在了一起,瞬間的觸碰讓她渾身變得敏感。聞煙在慌亂中抬頭看了他一眼,在他的注視下,她的臉燙得厲害,心也亂得厲害。
二十二樓……二十四樓……三十樓……聞煙只想讓時間走得慢一點兒。
距離很近,譚敘深似乎能聞到她淡淡的體香,能看見她白色雪紡襯衣下黑色的內衣肩帶。
電梯門打開又合上,人們陸續下去,三十樓之後,又只剩下了聞煙和譚敘深。聞煙不動聲色地往旁邊移了移。
“想說什麼?”
沒想到他剛才聽見了,聞煙微微側著身體抬頭:“週六在餐廳……謝謝,我把錢轉給你吧。”
聞煙是緊張的,因為隨著她說出感謝的話,他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什麼?”譚敘深問。
他的反應在預料之外,聞煙一愣,忽然很緊張,難道不是他?
“週六,在VASARI餐廳。”聞煙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看著她臉色微變,譚敘深不忍心再捉弄她,笑著低頭注視著她的眼睛:“為什麼是我?”
他的目光還是讓她很想往後躲。聞煙抿了抿嘴唇,忽然覺得有些口乾舌燥。
為什麼是他?
因為聞煙從來沒有想過其他答案,她期待的人是他,所以下意識忽略掉了除他以外的所有名字。
但這一刻,他的反應讓她心虛,像是歡喜地跑向一條篤定的路,還沒走到盡頭,前方忽然變得雲霧縹緲,而她一腳踏空身體墜落。
他目光專注,又似乎淡淡的,眼睛裡好像只有她一個人,又好像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聞煙看不透。
她忽然發覺,在這場無聲的感情中,自己所有的情緒都被他掌控著。
“叮”的一聲,三十五樓到了。
所有慌亂的情緒在這一刻戛然而止,聞煙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在他的注視下,聞煙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看著他笑了笑:“不好意思,那是我弄錯了。”
沒等他說話,聞煙轉身從容地走出了電梯。
望著她款款的背影,譚敘深不禁皺眉,這似乎……和預想的不太一樣。
看似溫馴的麋鹿並不像表面那麼溫順。
接下來的一周,李明新有事回公司了,只有聞煙自己在FA。
羅文有事就找她,知道她不熟悉工作背景也不會故意為難。聞煙遇到自己實在解決不了的問題就打電話給李明新,漸漸地也適應了這種節奏,一切都很順利。
除了他。
他有時候會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有時候會在三十五樓或三十六樓的某個位置。
他們走在路上難免會遇到,但聞煙會刻意不去看他。遠遠看到他走過來,感受到他的注視,她也只是目不斜視或者低頭走過去。
因為她沒有勇氣為之前的衝動和自以為是負責。
在餐廳替她結帳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他?聞煙糾結了好久,從最初的篤定到慢慢懷疑,現在已經不確定了。
想和他更進一步卻不敢靠近,想和他對視又不敢抬頭,她只能在角落裡看著他和別人優雅談笑。
這種矛盾在聞煙心裡發芽紮根,壓抑得讓她難受。
週五,不知道大家都在計劃週末的活動還是已經把工作做完了,聞煙沒收到幾封郵件,所以不是很忙。
她坐在一個角落,瀏覽著外網上汽車營銷的相關動態,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聞煙拿起手機看了看,是星棠發來的消息:
“煙煙,最近怎麼不理人家?”
聞煙笑了,上一條聊天記錄顯示的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半。
“在上班,怎麼了?”
“好朋友的日常慰問,跟老男人怎麼樣了?”
星棠回消息很快,好像專門在做這件事。她這個時間沒課,正在校園樹下的陰涼處蕩秋千,想到好姐妹的感情,兩眼忍不住冒星星,散落在外面的陽光都沒她的眼睛亮。星棠如果不是擔心聞煙上班不方便,按照她的性子早就打電話過去了。
而聞煙看著消息框裡跳出來的消息,臉上的笑漸漸消失了。
她抬頭往不遠處望去,儘管知道他不在辦公室,但還是看了好久。
“他說不是。”
星棠猛地從秋千上站起來,因為起得太突然差點兒摔在地上。她穩住身體後,雙手捧著手機劈裡啪啦地打字,但打了密密麻麻的兩行又刪掉了,只發了三個字過去:
“你問了?”
問?回想起電梯裡的情景,聞煙似乎還能感覺到近距離下彼此不小心碰到手臂的溫熱觸感。
“算是吧。”
星棠坐回秋千上,看著手機裡的消息,腳沒有離地,無精打采地蕩著,替聞煙著急但又使不上力。
“能不能通過同事打聽下他的八卦,興趣愛好什麼的?瞭解之後好下手。”
星棠按完發送後忽然意識到,這是煙煙,二十二歲了初戀還在的聞煙,“八卦”兩個字好像不太適合她。
“要不我辭職去FA吧?”
聞煙撲哧笑了,心中的沉悶被掃去大半,但還沒來得及回復她,消息框又跳出來一條消息:
“但我好像進不去,我爸在這種事上不會管我……”
白叔叔是一個沒有原則又很有原則的人,他可以在自己設置的範圍裡盡情寵溺女兒,會花很多錢給她請老師、辦畫展,但不會花一分錢讓她進好學校、好公司。
聞煙不好意思一直拿著手機,在客戶這邊還是要注意一點兒,於是安慰了星棠幾句就把手機放下了。
聞煙繼續瀏覽汽車營銷案例,但心思已經不在上面了。她的確不是會主動打聽別人的八卦的性格,但凡事都是關心則亂。
他今天在三十五樓,兩個人到現在還沒遇到過。
聞煙把電腦轉了個角度,打開FA的官網。官網有個頁面是“FA風雲”,裡面有關於公司的一些活動紀實。聞煙像做虧心事似的,往周圍環視了一圈,確定沒有人注意才打開了那個頁面。
沒什麼特別的,聞煙打開的三篇報道都是關於首席執行官參加峰會論壇和講座以及車型上市改款的消息,暫時還沒找到和他相關的內容。
就在聞煙繼續往下翻的時候,羅文忽然打來了電話。她立即心虛地把正在瀏覽的頁面關掉,仿佛羅文就在自己身後。
電話還沒斷,屏幕一直亮著。聞煙緩緩舒了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喂,羅文。”聞煙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別無二致,像無波的水面一樣平靜。
“你好,你現在有時間嗎?我們簡單開個會。”羅文說。
“好的,我現在下去找你。”羅文在三十五樓,聞煙需要下去。
“好,我在3512會議室等你。”羅文抱著電腦往會議室走。
掛了電話,聞煙簡單整理了可能需要的文件,抱著電腦去三十五樓。
從旋轉樓梯下去,每次路過沙發這裡,聞煙腦海裡總會浮現出一些畫面。那天的光線那麼暗,但發生的一切在她心裡無比清晰。
目光情不自禁地掠過沙發前的那片地毯,除了他,沒有人知道她在這裡摔倒過,也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溫柔地摩挲過她的腳踝。
視線還停留在沙發旁邊,稍不留神,電腦中夾的文件掉到了地上,聞煙彎腰準備去撿,視線中忽然出現了一雙皮鞋,然後是裁剪精緻的黑色西褲包裹著修長的雙腿。
聞煙頓在原地,看著他彎腰撿起掉落的文件向自己緩緩走來。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並沒在她身上停留,而是落向沙發旁邊的地毯上……
聞煙瞬間呼吸一滯,似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所以,他還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還是他知道她剛剛在胡思亂想?
聞煙還在微微發愣,而他已經走到了面前,並將撿起的文件放在她的電腦上。他只神色淡然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沒有絲毫停頓地離開了,仿佛兩個人完全不認識。
但在旁人看不見的角度,聞煙發現了他眼中那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聞煙有種心思被看透的赤裸感,忽然感覺臉很熱。
“謝謝……”他已經走過去了,聞煙望著地面輕輕地開口。
不像是在向他道謝,更像是在喃喃自語。
走到樓梯轉角,譚敘深一條腿已經踏上了臺階,隱隱約約聽到她的聲音,唇角向上勾了勾,既沒回應她也沒有轉身。
開放區域有很多人在談事、開會,但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們之間的異常。
因為他們確實只是路過而已,沒有片刻的停留。
但在聞煙的世界裡,一個擦肩就足以讓她胡思亂想整個晚上。
聞煙推開會議室的門,羅文已經在等她了。
“我跟你說一下接下來的工作流程。”羅文把電腦連接到投影儀上。
“好的。”這是個小會議室,聞煙關上門,坐到羅文對面。
“關於6系敞篷車,我們把這幾個重要的時間點捋一下。”羅文打開方案的第一頁,全是英文,“從六月末我們開始見客戶,這是我們第一次與客戶溝通,在這個階段進行了兩輪預熱,這個你知道嗎?”
聞煙從七月初入職到現在已經一個月了,但羅文擔心她不明白,所以解釋得很詳細,沒有一點兒甲方的架子。
“明白,您繼續。”聞煙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她很專注,儘管羅文說的這些她在之前已經有所瞭解了。
“所以接下來……別您了,怎麼感覺我那麼老呢?”羅文正說著,忽然轉身看著聞煙。
聞煙扭頭看見羅文一副彆扭的神情,不禁笑了:“好,你繼續。”
“正式上市在九月中旬的北京車展,溝通階段和上市之間隔了兩個多月,時間有點兒長,但我們不能斷了和客戶的聯繫,要不然在信息爆炸的大環境中,客戶很快就會忘了我們。所以在八月十日,我們會發佈一個任務6的活動持續進行溝通,也就是6系敞篷車的特別行動,對於要發佈的內容你有什麼想法嗎?”羅文解釋完,突然把問題拋了過來。
屏幕上呈現著各個階段的時間節點。
會議室的光線比較暗,投影儀發出的藍光映在聞煙眼睛裡,她認真地思考著羅文的問題。
“在溝通階段我們主要溝通了車型外觀、內飾、發動機和智能互聯系統,”聞煙回想了下以前發佈的內容,接著說,“在任務6階段,6系敞篷車已經從工廠運輸到了授權經銷商門店,所以我們可以結合車型信息,重點發佈邀請消費者到店預約試駕的信息。”
羅文愣了愣,有些意外:“不錯,還有嗎?”
聞煙在FA待的時間比在凱揚還長,直接和客戶溝通讓她成長得很快,而李明新又比較忙,很多經驗是羅文教給她的。
“消費者對價格還是比較在意的。”聞煙想了想說。
“上市之前售價屬�絕密信息,我們拿不到。”天色漸漸暗了,羅文打開會議室的燈,否定了聞煙的這個念頭。
“沒有人知道嗎?”聞煙拿一次性紙杯接了點兒水。
“Jarod知道,你去問他嗎?”羅文玩笑著說。
“喀喀……”聞煙正喝著水,忽然聽到這個藏在心裡的名字,頓時嗆到了。
“別害怕,我們總監不吃人。”羅文瞬間樂了,抽出兩張紙放在聞煙面前。
他不吃人嗎?
“謝謝。”可能因為心虛,聞煙不敢抬頭看羅文,低頭擦了擦嘴角。
“好了,繼續說正事,總之售價不要想了。”羅文繼續看投屏。
“好的,那能否跟金融部溝通一下,如果在任務6階段,消費者去店裡預約試駕、付定金的話,可以享受六十期超長貸款期限,或者降低百分之零點五的貸款利率?”聞煙邊說邊在筆記本上計算。
羅文看著投屏若有所思。
“剛才提到的期限和利率只是我初步估算的數值,具體數值可以找金融部的同事計算一下,看看哪個數值最合適。主要意思就是,在任務6特別行動中,我們會給交付定金的消費者一些特別禮遇。”聞煙簡單概括了自己的想法。
“下週一我找金融部的同事問一下。”羅文皺著眉頭若有所思,並不是聞煙的建議不好,而是涉及金融政策,這不是他們客戶關係管理部門能做主的,但放棄又覺得很可惜。這種方式能刺激消費者的購買欲,並且可以提前圈住一部分忠實客戶,“可以呀,聞煙。”羅文扭頭朝聞煙眨了眨眼,眼神中帶著欣賞。
“您教得好。”聞煙已經習慣了和他開玩笑。
“再說就給您扣月費了。”羅文關掉了投影儀,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聞煙合上電腦,這就是萬惡的甲方,動不動就拿月費威脅人。
“剛才說的那些東西,下週二下班前給我一個詳細方案,包括活動流程和發佈的文案,有問題嗎?”羅文抱著電腦起身。
下週二?現在已經是週五下午五點半了。
聞煙抿了抿嘴唇,片刻後擺出職業微笑:“好的。”
這就是萬惡的甲方,改不了剝削的本質。
“我下面還有一個會,先不跟你說了。”羅文抱著電腦往門口走。
“好的,你先忙。”聞煙也起身了,準備回三十六樓。
“對了,任務6的活動比較著急,所以之後你跟明新必須要有一個人在這裡,當然,兩個人都在更好。”羅文推開會議室的門,讓聞煙先出去。
“好,我待會兒跟明新哥說一下。”
兩個人抱著電腦出去了。
他們沒走幾步就到了前面的3513辦公室門口。那裡好像也剛開完會,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人陸陸續續地出來,最後一個走出來的是譚敘深。
“Jarod。”羅文喊道。
聞煙一愣,沒想到羅文會突然叫住他。西裝筆挺的身影就在眼前,她一時間不知道該繼續往前走,還是停在原地。
譚敘深抱著電腦轉身,先看到的是聞煙,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後很自然地轉到羅文身上,仿佛在聞煙身上停留的那一秒根本不存在。
“什麼事?”譚敘深問。
“凱莉休假了,關於任務6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有時間嗎?”凱莉是羅文的直接領導,她不在,他只能越級找譚敘深了。
羅文想約時間把聞煙剛才說的方案簡單提一下,看看能不能行得通。他得先得到老大的首肯,才能去找金融部的同事。
“下週一吧,待會兒我有點兒事。”譚敘深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
“喲,今天不加班了。”羅文跟誰都能開玩笑。
聞煙站在羅文身後,這樣離開似乎不太好,但如果打聲招呼再離開就更讓人注意了,只能默不作聲地降低存在感。
譚敘深笑了笑,抱著電腦繼續往前走:“看下我郵箱的時間,有合適的時間告訴我。”
“好的,我待會兒看看。”
總監的時間需要預定,晚了會安排不上。還沒走到座位上,羅文就邊走邊打開郵箱查譚敘深的時間,週一、週二、週三的安排已經密密麻麻了,週一下午兩個會之間有三十分鐘,羅文趕緊定了下來。
“沒事的話,我先上去了。”男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拐角,聞煙收回視線看著羅文說。
“上去吧,記得週二給我一版方案。”羅文不忘叮囑道。
“好的。”職業假笑,聞煙越來越熟練了。
聞煙坐到離譚敘深的辦公室不遠的位置,將開會的內容傳達給李明新後,就望著他的辦公室發呆。
三十五樓和三十六樓那麼大,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和他坐到一起。
而且最近幾天,他幾乎沒怎麼看她,雖然她不敢抬頭,但也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沒在自己身上停留。
聞煙單手撐著腦袋,無精打采地在筆記本上亂寫亂畫,不知不覺中,寫下了無數個英文名字:
Jerrod、Jerold……
Gerrard、Gerard、Geralt……
聞煙突然感覺很委屈,同時又為自己的沉悶感到懊惱,如果主動一點兒,是否就不會是現在的局面?
聞煙再抬頭,就看到他正從辦公室出來,還鎖上了門。
他今天不加班,是有約嗎?
他的身影像是致幻劑,聞煙只要一看到就會止不住地胡思亂想,晚上還會一個接一個地做夢。
沒過多久,聞煙也收拾東西下班了,走出大廈的時候恰好看見他開車從自己面前過去。
但他並沒有看到她。
望著那早已經熟記于心的車牌,聞煙感覺自己要被失落淹沒了。
但她不知道,車裡戴著墨鏡的男人,正通過後視鏡看著旋轉門外那一抹纖細的身影。大廈前的車速很慢,直到要轉彎的時候,譚敘深才嘴角噙笑地移開了視線。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一個月總做夢,聞煙的睡眠質量很不好。她溫了一杯牛奶放在床邊櫃子上,明天是週六,可以安心睡個懶覺。
她洗過澡後看了會兒書,夜已經很深了。
聞煙只留了一盞壁燈,然後拉上窗簾抱著平板電腦半躺在床上。昏暗的光線和密閉的房間,這樣的環境可以讓她安心地把心底的秘密釋放出來。
打開FA官網頁面,聞煙繼續看白天沒看完的消息,但一個小時過去,已經看到了四年前的消息,還是沒有發現關於他的任何信息。
關掉官網,聞煙又打開FA中國的官方微博,從最新消息往下看,車企的官博無形中透露出澎湃的高級感,大多是日常運營內容,也有節日營銷活動。看了一會兒,聞煙已經忘了自己的目的,被官博有趣的內容吸引著,下意識地一條一條往下翻。
不知過了多久,聞煙端起玻璃杯抿了口牛奶,視線忽然捕捉到了她要找的內容,上下滑動的手指頓住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去年聖誕節,他們公司內部的活動照片。
好像在黑漆漆的地道尋寶,忽然發現了寶藏,聞煙立刻放下玻璃杯,把電腦抱得離自己更近一些,好看清這些圖片。
九宮格照片,聖誕節主題,背景是三十五樓開放區的沙發,桌子上擺滿了禮物,還有比薩和紅酒。大家都穿著紅色的毛衣、綠色的裙子,戴著麋鹿角的頭飾……
第五張裡,聞煙看見了他身穿墨綠色的襯衣。
嘴角的笑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擴散到了整個臉頰,像是偷偷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聞煙把手放在電腦屏幕上,輕輕撫摸著他的臉、嘴唇、眉毛……
然而她的喜悅很短暫,聞煙望著照片裡的某處,目光忽然凝滯,臉上的笑仿佛也瞬間被凍住,之後慢慢龜裂、破碎。
他端著香檳的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
心臟還來不及疼,眼睛已經有了反應,下一秒,眼淚從聞煙的眼角滑落。
目光依舊落在電腦屏幕上的那張照片上,她安靜地盯著,目光呆滯,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哭了。
他已經結婚了嗎?
“謝謝。”
“不客氣。”
“家住哪兒?”
“謝謝,不用麻煩了……”
“謝謝……”
所有片段在聞煙的腦海裡像潮水般湧現,這場無疾而終的感情在她心裡經歷了山崩海嘯,但在現實中,只不過寥寥幾句——
“謝謝。”
“不客氣。”
心痛的感覺從四面八方襲來,漸漸將她淹沒。她拼命想呼吸,卻只能任由沉重的身體不停墜落。
聞煙沒有放聲大哭,也沒有情緒崩潰,所有的難過都是無聲無息的,像是在潮濕的梅雨季,樹葉浸泡在路邊的積水裡慢慢腐爛。
所以這一切都是她一個人的無聲電影嗎?
聞煙忽然笑了,笑裡帶著苦澀。
屏幕上的男人端著酒杯,自信沉穩,無名指上的戒指在聞煙的視線裡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怪不得他從來都不主動,只是隔岸觀火,看著她在一次又一次的對視中逐漸沉淪。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她會這麼難過?
情緒漸漸失控,電腦從被子上慢慢滑落到一旁,她雙手抱著膝蓋,將臉藏在黑暗裡。
房間只有一盞光線暗淡的壁燈亮著,空氣也漸漸凝滯。
室內安靜極了,只有微不可察的抽泣聲從聞煙胳膊下傾瀉出來。她就是這樣,連難過都是無聲無息的。
聞煙在“殼”裡藏了很久,直到感覺呼吸困難,才從床上下來打開窗戶。夜晚的涼風呼呼地往裡灌,她這才覺得舒坦了一些。
聞煙站在窗邊,眺望著遠處繁華的夜景。
她到底在難過什麼?
難過他騙她嗎?沒有,他什麼都沒做過,也什麼都沒說過,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以為是的想像。
他只是給了她一個漫不經心的眼神,還隨意地扶了她一把。
而她,就為他綻放了整個春天。
聞煙很想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察覺到自己對他的喜歡?如果察覺到了,是不是在嘲弄她的不自量力,事不關己地看著她越陷越深?
聞煙苦笑一聲,抬頭的瞬間淚光閃爍。
她愛上了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
是的,從剛剛看見戒指開始,聞煙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心:她很喜歡他。
然而,這個每天晚上出現在她夢裡讓她心悸又期待的男人,已經有了家室。他每天晚上會抱著自己的太太入睡,或許他們還有一個可愛的孩子,而她,只有夢……不,從看見戒指的那一刻,聞煙連夢都不配擁有了。
但他甚至不知道,有一個女孩兒在因為他難過。
聞煙鼻子一酸,感覺很委屈、很委屈。
“叮咚——”
第二天,聞煙是在門鈴聲中醒的。門鈴聲還在繼續,聞煙皺著眉翻了個身,沒有睜開眼睛。
她昨天晚上怎麼都睡不著,牛奶已經解決不了問題了。淩晨三四點,她打開了一瓶酒。她平常都是一碰酒就醉,昨天竟然喝了兩杯。
以至她現在還有些不清醒,頭昏昏沉沉暈得難受。
她準備去開門,星棠已經進了臥室。她又順勢躺回床上,半張臉藏在被子裡。
“打電話怎麼不接,知道現在幾點了嗎?”星棠坐在單人沙發上,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一點半了。
週六是她們逛街吃飯的好日子,往常是星棠睡懶覺叫不醒,今天卻反過來了。
聞煙聽星棠這麼說,睜開惺忪的眼睛找到手機,按了兩秒還沒有反應:“手機沒電了。”
星棠愣了一下:“你嗓子怎麼了?”
聞煙的聲音很沙啞,跟平常差別很大,星棠瞬間就聽出來了。她起身往床邊走,但剛走兩步,忽然聞到淡淡的酒味。
床頭的桌子上擺著酒瓶,透明的玻璃杯中還剩三分之一的酒。
“你喝酒了?”星棠覺得奇怪,煙煙平常很少喝酒,因為她酒量很不好,所以在這方面就比較自律。
“喝了一點兒。”頭還是很沉,聞煙沒有起床的意思。
“別睡了,說好的今天去逛街。”星棠掀開聞煙的被子,想把她拉起來。
星棠從小就被家裡保護得很好,是溫室裡的花朵,從小到大什麼都不缺,也不需要看別人臉色,所以很難看透別人的心事。
特別是聞煙這種向來很平靜,不把情緒寫在臉上的人,她更看不懂了。
“改天再去好不好?今天有點兒累。”聞煙睜開眼。
星棠看到聞煙的眼睛紅紅的,神情一滯,抬手在她額頭上碰了碰,擔心地問:“身體不舒服嗎?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腦海裡又浮現出那枚戒指,聞煙抿了抿嘴唇,眼眶不知什麼時候又紅了。她的黑發散在枕頭上有些淩亂,襯得素顏的臉很乾淨,也很蒼白。
“他結婚了。”
“什麼?”星棠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但愣了兩秒後滿臉震驚,“怎麼可能?你是不是弄錯了?”
聞煙睡不著了,乾脆坐起來:“我看見他手上戴了戒指。”
“在哪兒看見的?”星棠半信半疑。
“照片上。”聞煙下床把窗簾拉開,昏暗的房間瞬間變得明亮。
“照片呢?我看看。”星棠心裡也沒底,但看煙煙這樣子,昨天晚上肯定已經一個人難受過了,所以不管真假都一萬個不願意相信。
昨天晚上電腦滑到床邊一直處於睡眠狀態,聞煙用指紋解鎖,一打開,屏幕上還是那張照片。
“就這?”雖然語氣不屑,但星棠在心裡還是震驚了一下。
聞煙沒說話,若無其事地把被子鋪好,準備一會兒把家裡收拾一下。
星棠看了一會兒把電腦放在一旁。雖然她很多時候都不太靠譜,但旁觀者清,她覺得事情可能並不是聞煙看到的這個樣子。
她的煙煙現在卻看不出來。
“首先,戴戒指不一定就是結婚了,現在很多戒指都是裝飾,你看我手上還戴著呢,但我連個男朋友都沒有。”星棠把手伸到聞煙面前。
看著星棠無名指上的戒指,聞煙整理被子的動作頓住了,沉重的心門似乎被打開一條縫,有風吹進來。
是這樣嗎?
但聞煙並不覺得,一個成熟沉穩的男人無名指上的戒指會是裝飾?
他事業有成、相貌英俊,也到了結婚的年齡,這種條件的男人不結婚或許才是不正常的。
聞煙低頭,繼續整理被子。
“就算不是裝飾,那也可能只是女朋友,這種情況現在挺多的。”看出了聞煙在想什麼,星棠繼續往下說,“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只要沒結婚,女朋友就有可能分手,你就有機會!
“而且,從你跟我說的那些情況看,天天加班到淩晨十二點的人,你覺得像是已婚有家室的人嗎?女方肯定受不了。”
聞煙聽星棠在那裡分析得頭頭是道,忍不住笑著轉身,坐在床上看著星棠:“繼續。”
“就按最壞的情況來說,他結婚了,但這張照片是去年十二月份的,最近你見他戴戒指了嗎?說不定早離了。”
但這個可能性比較小,星棠自己在心裡暗暗嘀咕。
處在愛情裡的人總喜歡自欺欺人,聞煙從內心深處不願意接受現在的結果,所以無論昨晚有多難過,現在只需要一點兒風,她的心思就可以死灰復燃。
更何況星棠的風吹了一陣又一陣。
聞煙坐在床邊,整個人又一點點地恢復生機,神情裡帶著試探和期待:“真的嗎?”
“你下周上班多留意一下,看看他手上戴戒指了沒有,還有多聽聽同事之間的八卦,總之我覺得我的分析沒錯。”星棠坐在沙發上雙腿交疊,臉上的神采越來越盛。她突然有點兒佩服自己,剛開始確實是為了安慰煙煙,但說著說著,自己都開始堅信不疑了。
“但是煙煙,如果他真的結婚了,就不要再喜歡他了。”星棠怕聞煙受委屈,也覺得這個男人配不上她。
“好。”聞煙視線低垂,望著陽光在地板上投下的光斑。
愛情最讓人瘋魔,而暗戀會把這種病態發揮到極致。
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引著她的神經,她猜不透他若即若離的態度,也猜不透他每一個眼神裡的信號,但就是盲目地越陷越深。
聞煙這幾天的心情像是坐過山車,週五晚上悲傷難過,週六對星棠的推測將信將疑,周日似乎已經完全接受了星棠的說法。
但她週一再次踏進藍珀大廈時,重建的信心又漸漸不復存在。
她乘扶梯到達三樓,心裡越來越忐忑,腦海裡的那枚戒指也越來越清晰。
仿佛她越靠近他,夢的餘韻越會被削弱。無論夢裡發生過什麼,都會被現實擊垮,在現實的疏離中,答案越來越清晰。
那麼,答案是什麼?
電梯到達三十五樓,聞煙心神不寧地走出電梯,隨後刷開了門禁。
她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工作的時候聞煙還是很專注的,但郵件的發送鍵就像一個開關,剛把郵件發出去,關於他的思緒就像洪水一樣從打開的閘門傾瀉而出,佔據了她的腦海。
像星棠說的,聞煙很想知道他最近有沒有戴戒指,但今天一直沒有正面遇到他,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觀察。
聞煙看著他的身影從一個會議室移到另一個會議室,連在自己辦公室的時間都很少。他的確很忙,忙得不像是一個有家室的男人。
下午三四點,晴朗的天空漸漸變得陰沉,鉛灰色的雲厚厚地堆積著,不一會兒就開始電閃雷鳴。
滂沱的大雨沖刷著三十六樓的落地窗。
“怎麼回事,天怎麼全黑了?”
“還挺害怕的……”
困意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中消失了,聽到旁邊FA員工的聊天內容,聞煙也望向窗外。
天忽然之間全黑了,寫字樓的燈亮起,路上的車也亮了燈,明明才下午三四點,卻像是深夜的景象,整個A市被籠罩在黑幕之下。
對於打雷,聞煙不太害怕,想到家裡的窗戶在出門時都關上了,也就安心了,只是忽然有點兒口渴。
聞煙端著杯子走向茶水間,但剛進去,就看見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襯衣和黑色西褲,站在落地窗前望著黑漆漆的天幕。
聞煙愣了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走到飲水機旁邊洗杯子。
他舉著手機,好像正在打電話,聞煙刻意放慢了動作。
洗好杯子,聞煙接了半杯冷水,又去接旁邊的熱水。
“下雨了,把家裡的窗戶關一下。”
聞煙微愣,他……在和誰打電話?
“嗯,朝南的窗戶。”
男人的神態很溫柔,和工作時冷峻的神情完全不同。聞煙依舊站在飲水機前,看著細小的水流,心忽然很痛。
“不要怕,我待會兒就回去。”
他無名指上的戒指又浮現在腦海裡,聞煙瞬間覺得鼻子很酸,這麼親昵的語氣,這句“不要怕”是在和他的太太說吧?
胸腔好像堆滿了厚重的烏雲,心臟也被窗外的大雨沖刷著,聞煙的眼眶不爭氣地偷偷泛紅。
譚敘深掛了電話,在落地窗上看到了她的身影,或者說從她進來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
她身上的長裙蓋過了膝蓋,只露出纖細的小腿,裸色高跟鞋將腳襯得白皙,有種欲說還休的味道。
譚敘深從她身邊走過,原本沒想停留,然而餘光掃到水快要從她的杯子裡溢出了,而且是熱水。
他皺了皺眉,手臂從她身側繞過,關上飲水機的按鈕,然後緩緩地把杯子從她手上拿開。
譚敘深:“不燙嗎?”
話音剛落,譚敘深把杯子拿在手裡才發現不燙。他並不知道聞煙剛才接了半杯冷水。
窗外雷聲大作,雨水順著玻璃窗往下淌,兩個人沐浴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很安靜。
外面的大雨和室內的靜謐,讓聞煙感覺這一刻的時光是偷來的。
她緩緩轉身,看著他手裡的杯子,慢慢伸出了手,一切動作似乎都被放慢了。
杯子裡的水很滿,映著聞煙的臉龐。
終於,她抬頭注視著眼前的男人,只一秒,所有藏在心裡的情愫全部湧到眼睛裡,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她想讓他感受到她的情緒,想讓這場暗戀不再是她一個人的事。
但想到他剛剛的電話可能是打給太太的,聞煙又把所有的感情藏了起來。
她移開了視線,在旁邊的水池中倒掉半杯水,然後轉身離開了。
這幾秒鐘是聞煙施捨給自己的。
譚敘深停在原地,腦海裡全是她泛紅的眼眶。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微微皺眉,仿佛手心還有餘熱。
難熬的一下午,聞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度過的,“不要怕”這三個字仿佛成了魔咒,男人說話時溫柔的語調在她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播放。
她很羡慕電話另一端的女人。
半個小時後,天空逐漸恢復了明亮,仿佛剛剛那場狂風暴雨只在她的世界裡存在。
現實世界的天晴了,她的世界卻無法放晴。
聞煙儘量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這樣可以讓時間過得快一點兒。終於到了下班時間,她和李明新一起乘電梯離開。
“明新哥……”電梯門合上,聞煙看著不斷遞減的數字開口。
“嗯,怎麼了?”李明新看著鏡子裡聞煙的臉。
“這段時間我能回公司辦公嗎?”聞煙想了一下午,最後決定讓自己冷靜一段時間,說不定對他的喜歡會慢慢減弱。
想不到,她第一次喜歡的人竟然是一個已婚男人。
所以,她的喜歡註定不會有結果。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李明新扭頭看著她,發覺她臉色不是很好。
“每週都待在這裡,感覺有點兒壓抑。”聞煙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一些。
“不好意思,前段時間讓你自己待在這裡。”李明新很理解聞煙的感受,畢竟在甲方的眼皮底下辦公很不自在,“那之後你就回公司吧,如果羅文有需要我再叫你。”
“謝謝明新哥。”聞煙看著李明新笑了笑,隨後垂下視線,不想讓其他情緒洩露出來。
聞煙租的房子就在公司對面,不去FA之後,她每天早上按時起床去上班,每天晚上也很早回家,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她盡最大可能讓生活變得規律、平靜、可控。
然而在一切變得平靜時,水下的暗流越發不可收拾。
聞煙以為不去FA,對他的感覺會慢慢沉澱。然而在這段見不到他的日子裡,思念的滋味她體會得更深刻,從晚上閉上眼睛到早上醒來,全都是夢,全都是他。
所以,她失敗了。
“他那天戴戒指了嗎?”星棠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塊草莓蛋糕,隨意地吃了兩口。
星棠工作的幼兒園離聞煙住的地方很近,最近下課後經常過來,今天還順路買了蛋糕店的新品,但口感不太好。
“沒有。”
聞煙記得很清楚,聽到他說話的時候,腦子裡全是去年聖誕節照片裡的戒指。然而那時他伸手過來,她沒有看見戒指。
但當時的“不要怕”三個字已經完全佔據了她的理智,她不想讓自己的喜歡那麼快終結,所以只想快點兒逃離。
“那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星棠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雙手向後撐著沙發。答案好像越來越撲朔迷離,已經不是她這種智商能看透的了。
“如果結婚了,為什麼每天加班到淩晨?如果沒結婚,那天的話是對誰說的?老夫老妻不至於說‘不用怕’吧?”客廳的電視裡放著綜藝節目,但沒有人看,星棠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免得影響自己分析。
“別想了。”聞煙笑了笑,從冰箱裡拿出做好的水果沙拉。有些事情她一個人煩惱就好了,不想讓星棠跟著一起擔心,“最近工作怎麼樣?”
“挺好的,不會很忙,跟小朋友相處很開心,雖然他們有時候比較磨人。”星棠挑著沙拉裡的木瓜,“你說會不會是他妹妹?”
話題轉得太快,生硬又突然,聞煙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或者是爸媽?”木瓜拌著酸奶,口腔裡一陣冰甜,星棠還在繼續,“但爸媽的可能性小了點兒,沒準兒真是妹妹。”
“為什麼不能是太太?”聞煙靠著沙發,果盤裡的櫻桃剛洗過還帶著水珠,她拿起一顆用牙齒輕咬,紅色的汁液染到了唇上。
致命的一擊往往都是自己給的,聞煙也想找一個合理、充分的理由,讓自己徹底斷了現在的念頭。
她需要正視這個答案,這個可能性最大的答案。
沒想到她問得這麼直接,星棠頓時語塞:“煙煙,你別這樣……當然,首先,是我潛意識裡不願意相信電話那邊是他太太;其次,我真的認為他的工作狀態不像有家室。你相信我,我不是單純地騙你開心,如果他真的結婚了,我第一個不同意你喜歡他。”
星棠說完,像只小貓似的在聞煙身上蹭了蹭。
連星棠都這樣,聞煙心裡更是如此。
人都是矛盾的,一邊想著乾脆一點兒,另一邊又總是不願相信對自己不利的結果。在不知道準確的答案之前,聞煙心底會情不自禁地浮現出千萬種他沒有結婚的理由。
或許,她真的應該痛快一點兒,問問他到底有沒有結婚,但是該怎麼問?
問同事嗎?聞煙不想把私人感情和工作混為一談。
當面問嗎?她會預想無數種場景,但當真正遇到他時,可能會心悸得一個字都問不出來。
給他打電話嗎?沒有聯繫方式,聞煙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可就是對這樣一個一無所知的男人,聞煙已經泥足深陷了。
譚敘深依舊很忙,忙著在各個會議室間穿梭,忙得沒有多餘的精力想其他事,但停下來的時候也會意識到,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了。
最後一次見她,她用發紅的眼睛看著自己。
像頭受傷的、惹人憐愛的小麋鹿。
譚敘深撥開百葉窗簾,望著遠處的高樓大廈,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不像聞煙每天恨不得有二十五個小時來想他,譚敘深屬�自己的時間很少,或者說這個插曲在他心裡並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
但他從辦公室去會議室的路上,目光會情不自禁地從外面的工位上掠過,看她是不是藏在哪個角落裡。
聞煙已經二十多天沒去FA了,對他的感覺卻沒有因此變淡,反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在心裡堆積得越來越重。
她很想見他。
這種感覺似乎已經到了臨界值,聞煙很想找一個突破口來結束這種狀態,徹底失去或者得到。總之,目前這種很不自信又患得患失的狀態,她不想再繼續經歷了。
就在聞煙胡思亂想的時候,她收到了一封羅文發來的郵件,開頭是“Jarod”。
郵件大致說了關於6系敞篷轎跑在北京車展上市的事宜,等聞煙看完了整封郵件,才忽然反應過來收件人是——
Jarod。
聞煙條件反射地坐直了身體,望著電腦屏幕上的那幾個英文單詞,心慌得不行。
是他嗎?
不是Jerrod,也不是Gerrard,而是Jarod。
在這段不知名的苦澀暗戀裡,聞煙終於嘗到了第一個甜頭。
她知道了他的英文名。
郵件是羅文發給他的,抄送給凱莉、他們的總監Jessica和明新哥,還有她。
因為他的職位很高,一般各個部門內部的工作郵件不會抄送給他,因此這也是聞煙入職以來第一次和他出現在同一封郵件裡。
收件人那一欄顯示著他的名字和郵箱地址——
Jarod.Tan@FeintAurelio.com
他姓談嗎?或者是譚?
她像是在暗無天日的路上行走,忽然烏雲散去,陽光普照,聞煙的眼睛裡全是笑,怎麼都藏不住。
她把鼠標移到他的郵箱地址處,自動顯示出他的信息頁面。
Jarod.Tan || 首席營銷官
電話號碼:157XXXXXXXX
聞煙的目光停在了這裡,沒有繼續往下看,後面的信息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她望著那一串電話號碼,久久移不開視線。
想了那麼久的東西突然不經意地出現在自己眼前,聞煙仿佛聽到心底有個聲音在不停地蠱惑她:快點兒打電話給他,快點兒……
心跳得越來越快,聞煙忽然感覺有點兒口渴,伸手去拿水杯,卻因為心神不寧差點兒把水灑在衣服上。
聞煙抽了張紙巾擦掉桌子上的水漬,依舊情不自禁地把視線停在那串電話號碼上。
聞煙把電話號碼存進了通訊錄裡。
或許這個舉動有點兒多餘,從看見那封郵件開始,這串沒有規律的數字已經有了不一樣的意義,她已經熟記於心。
每天晚上睡覺前,聞煙都會拿出手機看一眼,將每個數字輸入。但當指腹懸在撥號鍵上方時,她又會猶豫不決,接著是臨陣脫逃。
過了將近一周,這個電話還是沒有打出去,聞煙很嫌棄自己。
譚敘深最近在家裡加班,晚上十點發完最後一封郵件,宣告著今天工作的結束。他向後靠在椅子裡,疲憊地捏了捏泛酸的肩胛骨。
具體多久不清楚,但譚敘深意識到已經很久沒見到她了,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
廣告公司的人員流動性很大,跳槽比較頻繁,她是離職了嗎?
他想到那天在茶水間,她的眼睛紅紅的,狀態好像不太對。
FA和她的公司不一樣,在高強度的工作環境下每個人的壓力都很大,因此有時候會影響到員工對乙方的態度,情急之下也有可能說話比較重。
她受委屈了嗎?
暗色的立式檯燈立在桌邊,玻璃窗上映著他黑色的身影,譚敘深揉了揉眉心。
他對她很有興趣,她純潔稚嫩,無形中的吸引力往往讓人心癢。如果她真的離職了,A市這麼大估計很難再遇到。
有點兒可惜。
聞煙……好像是這個名字。
譚敘深靠在單人沙發上休息,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爸爸。”譚易陽悄悄來到譚敘深身後。
“怎麼還不睡?”可能是太累了,直到孩子走到身後譚敘深才發覺。他房間的門很少關,家裡就他和孩子兩個人,沒有關的必要。
“馬上就睡了。”譚易陽依舊站在譚敘深身後,微微踮腳才夠到他的肩膀,然後輕一下重一下地為他捏著肩。
雖然他的力氣對譚敘深來說微不足道,但這個舉動還是讓老父親很開心。
譚敘深笑著睜開眼睛,但因為過度勞累,眼睛裡充斥著血絲,不過在昏暗的燈光下不是很明顯。
他轉身,大手放在孩子腋下,將譚易陽從沙發後面淩空抱到身前,然後放在自己身邊的沙發上。
譚敘深的性格註定了他不會跟孩子過分親昵,而譚易陽從小受他影響,也很少和他撒嬌,兩個人在一起時像成年人之間的相處。
“最近在學校怎麼樣?”對於孩子,譚敘深是心存愧疚的,因為工作,自己很少有時間陪他。
“新學了一首歌,明天唱給你聽!”譚易陽很興奮,可能每個孩子都喜歡被爸爸舉高高。
“好。”譚敘深摸了摸他的頭,“頭髮有點兒長了,週末讓奶奶帶你去理髮。”
譚易陽忽然安靜了,微微嘟著嘴:“爸爸……”
“嗯?”他個子太小,低著頭坐在沙發上像個團子,譚敘深看不見他的表情。
“你什麼時候能不這麼忙?”譚易陽低著頭,腿在沙發前蕩著。
譚敘深愣住了,心裡像平靜的湖面被扔進了一顆石頭,一圈一圈地蕩著漣漪。
之前無論他做什麼決定,孩子雖然會失落,但過不了多久就好了,所以譚敘深一直以為自己對易陽的關心處於及格狀態,然而現在看來並不是。
“明天爸爸去接你放學,晚上我們和爺爺奶奶一起吃飯,好嗎?”譚敘深說。
“好!”譚易陽高興了,但忽然又想到一件事,“爸爸你最近怎麼不戴戒指了?”
今天的小傢伙和平常有些不一樣,譚敘深攬著他的肩膀笑了:“戒指不能亂戴。”
孩子最不會隱藏心事。譚易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過了很久,他問道:“你想給我找新的媽媽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大人說話的時候他聽到了什麼,單親家庭的孩子一般比較敏感、早熟,譚敘深的戒指是去年譚易陽讓周尋陪著買的,說是送給譚敘深的感恩節禮物,還非得讓他戴在無名指上。
至於其中的小心思,譚敘深很清楚。為了不讓孩子難過,他一般都戴著,然後到了公司再摘下來,當然有時候也會忘。
“想要新的媽媽嗎?”譚敘深逗他。
“不……”譚易陽本能地拒絕,但又怕譚敘深不高興,過了片刻抬頭說,“她會打我嗎?”
孩子的嗓音還很稚嫩,他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心疼。
譚敘深眼底閃過輕微的詫異,隨後把他從旁邊的沙發抱進懷裡,捏著他的臉:“戴戒指會讓人誤會,爸爸不戴戒指,也不會給你找新的媽媽,安心了?”
他們父子間很少有這麼親昵的舉動,只是譚敘深剛剛忽然想到,這個小不點兒才四歲。
“好!”譚易陽又高興了。
“誰跟你說新的媽媽會打人?”譚敘深還在疑惑。
“幼兒園小朋友說的。”譚易陽在譚敘深身上鬧了一陣子就滑下來了。
沒想到是這樣的答案,譚敘深笑了:“新媽媽不會打人,還會給你買好多好吃的。”
“真的嗎?”譚易陽半信半疑,但以前的觀念在他心裡根深蒂固,一時間還不太相信爸爸說的。
“真的。”譚敘深不想讓孩子心裡有這種錯誤的觀念,畢竟自己不可能一直單身。
“那如果以後要找新的媽媽,爸爸要找一個會給我買好吃的、不打人的媽媽。”譚易陽還是不太相信,但也不想讓譚敘深不開心,就開始談條件。
“好。”譚敘深笑了笑,“快去睡覺。”
“週末爺爺奶奶帶我去釣魚,爸爸去嗎?”譚易陽眼裡充滿期待。
“到時候我看下時間。”譚敘深說。
“好吧,那爸爸晚安。”譚易陽從沙發上下來,今天很滿足,談成了很多小條件,所以沒有纏著譚敘深一起睡。
“晚安。”譚敘深看著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譚敘深又坐著休息了一會兒,之後把文件整理好,走進了浴室。
加班的人很晚才睡,不只是因為加班到很晚,還因為加完班還想空出時間過自己的生活。
從浴室出來,譚敘深倒了杯酒,沙發前有一張小巧的玻璃圓桌,上面擺著打火機和煙灰缸。
白色的牆壁上投放著舊電影。
煙被他吸進肺裡,他吐出的煙圈在光影中散開。
午夜才是他自己的時間。
淩晨時分,天空忽然下起了暴雨,雨點敲著窗戶,也輕輕落進了聞煙的夢裡。
窗外的風夾雜著雨很涼爽,而被厚厚窗簾遮住的室內,黏稠的空氣流動得很慢,誘人的香甜和情欲在被子裡發酵,慢慢溢出來,彌漫到整個房間。
房間內只亮了一盞夜燈,聞煙的臉頰染上兩片酡紅,呼吸時而綿長時而急促,還從鼻子裡漏出幾聲微不可察的嚶嚀。
夢裡也在下雨,下午三點鐘的A市天忽然黑了,她從茶水間接了杯水,路過他辦公室的時候被他拉進去抵在門上。
片段是破碎的。
隨即又是他襯衣半敞的畫面,誘人的人魚線沒入黑色的西褲中,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聞煙似乎能感受到他皮膚的溫度以及兩個人交纏的呼吸。
她雙腿發軟,不對,是渾身都在慢慢變軟,仿佛漂浮在海面沒有著力點,只有他的胸膛是唯一的依靠。他用有力的臂膀將她托起,讓她不至於溺死在這片欲望之海。
“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意識已經變得迷亂,耳邊是他低沉的聲音,聞煙還在用僅存的理智思考:為什麼不打電話給他?
為什麼?
伴隨著這個問題,夢裡的畫面越來越遠,男人的氣息也越來越淡,一切意亂情迷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聞煙緩緩睜開眼睛,只感覺房間悶熱,以及身上一片黏膩。
夢裡的臉紅心跳結束了,然而身體裡的餘韻還在繼續。
聞煙反應過來剛才做了什麼夢,瞬間羞紅了臉,拿被子蒙住了頭:我在幹什麼啊?
雖然她每天晚上都會夢到他,但這樣的夢是第一次。
一場春夢。
聞煙藏在被子裡,依舊心跳加速,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做這樣的夢。她告誡自己不許想,那些畫面卻不受控制地全跳出來了。
沒過多久,聞煙就從被子裡探出了頭。臨睡的時候關了空調,可九月份的天還很熱,她不知道身上的黏膩是因為夏末的悶熱,還是他給的燥熱。
譚敘深不清楚時間,但聞煙數得很清,今天是自己第二十九天沒有去FA,第二十九天沒有見到他。
夢裡的他在問: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是他已經成了她的執念,還是老天在暗示她要給他打電話?
夢裡的畫面一幀幀地在腦海裡重現,她的身體還很熱。窗外電閃雷鳴,室內一片靜謐,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聞煙對那個許久未見的男人空前地思念,不顧一切地想擁有。
她想立刻見到他。
聞煙深吸了一口氣,在枕邊摸出手機,無論如何都該有個結果吧。
如果他結婚了,那她就在心裡祝他幸福。而她心裡的一切都不會有人知道,也不會對誰造成困擾。
聞煙的鼻子忽然很酸。
當然,如果他沒結婚,她會嘗試抓住機會和他更近一步。
沒有去看通訊錄,聞煙就在撥號界面輸入他的電話號碼,之所以這麼熟悉,是因為這段時間已經輸了很多次,但之前每次都會在按撥號鍵時停下。
而此時此刻,可能是聞煙魔怔最深的時候。她沒有想太多,輸入號碼、摁下撥號鍵,一氣呵成。
她把手機放在耳邊,聽著從裡面傳來的等待音,心開始狂亂地跳個不停,並且越來越快,幾乎快要跳出來了。
等待是難熬的,她明明感覺已經過了很久,其實才過去五秒鐘。
他為什麼還不接電話,是睡著了嗎?
聞煙這才想起來看時間,已經淩晨一點了。
聞煙瞬間變得心虛,勇氣像一隻被紮破的氣球,從最初的飽滿到乾癟,正在悄悄溜走。
就在她想退縮,打算掛掉電話的時候,電話忽然接通了:“你好。”
男人熟悉的聲音傳來,聞煙的心臟頓時一緊。
房間裡只有沙發旁的立式檯燈亮著,電影還在繼續。譚敘深接通電話的同時把聲音調小了些,但久久沒聽到回應。
“你好?”過了幾秒,譚敘深又問道。
而電話另一端,聞煙聽著男人低沉的聲音,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兒,不知道為什麼忽然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好像突然失語,又好像突然失聰了,腦海裡轟隆隆的,什麼都聽不清楚。
而譚敘深竟然也很有耐心地沒掛斷電話。
心快要跳出來了,聞煙捂著胸口不敢動,生怕心跳聲順著聽筒傳過去。而她心中的兵荒馬亂,他感受到了嗎?
白色的牆壁上有斑駁的光影,拼湊在一起形成了電影畫面,彎曲的山道中,一輛輛賽車疾馳而過,而在發動機動感的轟鳴聲中,譚敘深忽然捕捉到幾聲不屬�畫面裡的呼吸,有些急促。
房間裡的光線很暗,電話裡也只有彼此的呼吸聲,聞煙抿了抿嘴唇,嘗試著說點什麼,但還是發不出聲音來。
手心不停地冒汗,在心臟驟停的前一刻,聞煙掛斷了電話。
“啊——”
聞煙忍不住叫了一聲,把手機扔在被子上,跳下床。她快步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瓶冰水,一口氣喝下去半瓶。剩下的半瓶被她貼在臉上降溫。
她快要著火了,嘴巴、臉頰、額頭、耳朵……身體的每一處都快要著火了。
聞煙站在冰箱前發愣,剛才真的是他嗎?
腦子裡亂糟糟的,她現在已經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聞煙一邊冰著臉,一邊往臥室走。
被子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她站在床前,想拿起來又不敢拿。
終於,聞煙把自己扔在床上,半撐著身體拿起手機,屏幕裡顯示著通話時長——
十三秒。
才十三秒嗎?聞煙感覺已經過去了半個世紀。
所以她剛剛真的打電話給他了?不是夢,她也沒有在撥號時停下,而他也接了……聞煙看著手機屏幕開始傻笑,同時又在心裡罵自己沒出息。
沒關係,反正他不知道是誰打的電話。
這註定是個不眠之夜,聞煙躺在床上好久都平靜不下來。
剛剛還滿足於他接了電話,而現在聞煙又開始心癢,心裡的貪婪隱隱作祟:就這麼過去了嗎?
那他到底結婚了沒有?
她像在坐過山車,剛剛昂揚的心情已經開始極速下墜,聞煙臉上的笑也漸漸消失了。
她拿起手機看著那十三秒的通話記錄。
時間仿佛凝滯了,她不知道看了多久,才順著號碼點開信息框,在編輯框裡打字,打一句停好久,然後又全部刪掉。
十幾分鐘過去了,聞煙已經在編輯框裡打了密密麻麻的幾行字。指腹離發送鍵只有五毫米。她再次停止,下一秒,又全部刪掉。
“啊,怎麼辦?”聞煙把手機扔在一旁,無助又難為情地在床上翻滾。
她從床的左邊翻到右邊,再翻回來,然後重新拿起手機,在編輯框飛快地打下幾個字:
“你結婚了嗎?”
看見消息已送達,聞煙立即關機,把手機放得遠遠的,仿佛那是個定時炸彈。緊接著她把自己蒙在被子裡,強迫自己睡覺。
“沒關係,反正他不知道是誰,不知道是誰,不知道……不知道……”
聞煙躲在被子裡,默念著入睡咒語。
電影接近尾聲,譚敘深又倒了半杯酒,剛才的電話他並沒有放在心上,然而放下酒杯的瞬間,玻璃圓桌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在光線昏暗的房間內顯得特別刺眼。
“你結婚了嗎?”
密閉的房間裡充斥著淡淡的酒味,投影的光打在男人臉上。譚敘深看著短信微愣,隨即又笑了。
是他的小麋鹿嗎?
和聞煙想的不同,譚敘深看見這句話時,腦海裡就浮現出了她的臉。
血液裡的酒精似乎開始起作用了,譚敘深逐漸變得興奮、愉悅,點了支煙,繼續看那條短信。
他還以為她消失了,原來是在森林裡迷了路,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小溪邊。清晨的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打在她漂亮的皮毛上,譚敘深似乎可以看見她眼睛裡的疑惑、膽怯和小心翼翼。
房間內的酒味被煙草味蓋住了,譚敘深打開窗戶,半張臉隱匿在陰影裡,目光依舊落在那條短信上,卻沒有回復的意思。
聞煙幾乎一夜沒睡,好不容易在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但連夢裡都是她打電話、發短信的場景。昨晚手機關機,她早上沒起來,差點兒遲到。
今天可能是聞煙入職以來工作最不認真的一天,她每隔幾分鐘就看一次手機,但一天下來也沒有收到他的回復。
他沒看到嗎,還是不想回復她?
從心神不寧到慢慢失落,聞煙坐在工位上無精打采地看著工作報表,這時李明新忽然來了電話。
“明新哥。”聞煙接通電話。
“下午好,聞煙。”李明新把電腦放下,“是這樣的,6系敞篷車後天就要上市了,明天你過來一下,我們和羅文再把所有的東西過一遍,千萬不能出任何差錯。”
“好的,沒問題。”聞煙應下。
聞煙很清楚事情的重要性,然而她首先想到的不是工作,而是時隔一個月,整整三十天,終於又要見到他了。
但她昨天發了短信,再遇到他會不會尷尬?
聞煙頭疼地揉了揉眉心,為當時掛掉電話而後悔,打電話只會緊張幾分鐘,而現在,每時每刻都在等待的心情更緊張。
第二天早上,聞煙比往常早起了半個小時,但到FA的時間比之前更晚。
她糾結了很久,不知道穿什麼,幾乎把衣櫃裡所有的衣服都拿了出來,試了一套不滿意,另一套還是不滿意……床上的衣服逐漸堆積成小山。
最後看時間來不及了,聞煙才挑了一條白色連衣裙,法式方領帶著復古的味道,襯得鎖骨很漂亮。
她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穿瑪麗珍鞋或高跟鞋,而是從鞋櫃裡取出一雙黑色馬丁靴,在單純裡添了幾分活力。
6系敞篷車週五就要上市了,所以今天FA的人特別多,應該是在做最後的檢查。
聞煙在三十五樓看了一圈,沒有空位,準備再去三十六樓看看,但剛踏上臺階就忍不住緊張。
在時隔三十天后,她會不會遇到他?
三十六樓幾乎也沒有位置,最後聞煙在他的辦公室附近找到一個空位,背對著他的辦公室。
聞煙坐在這個位置很沒有安全感,看不見他是否在辦公室,而自己卻暴露在燈光之下。腦海裡毫無預兆地閃過那晚夢裡的片段,臉頰逐漸染上紅暈,聞煙心虛地坐直了身體。
譚敘深從會議室出來直接回了辦公室,剛坐下就有人敲門。
“請進。”譚敘深扯了扯領帶,解開一顆襯衣紐扣。
“譚總,這是幾份比較符合您要求的簡歷,您看有沒有合適的。”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職場通勤裝的女人,公司的人事。
“好,先放這裡吧。”譚敘深隨意地翻了幾下,放到了一旁。
最近工作很忙,還有那天孩子的話讓譚敘深有了找個助理的念頭。
“好的,有消息您告訴我。”人事笑著轉身,並關上了門。
譚敘深靠著椅背輕揉眉心,將襯衣紐扣又解開一顆。過了片刻,他起身走到書櫃前,準備拿一份文件,但餘光忽然捕捉到外面格子間裡一抹白色的身影。
他對她的身影似乎格外敏感,因為別人穿白色衣服沒有這種味道——單純中帶著誘惑的味道。
辦公室的玻璃上掛著百葉窗簾,譚敘深忽然想到前天晚上那通電話,還有那條短信,不禁勾了下唇角。
百葉窗簾微微合著,外面看不見辦公室內的情景。
譚敘深注視著她的背影,拿出手機,翻出那條十三秒的通話記錄,回撥過去。
此時此刻,男人像極了在等著獵物的捕食者,藏在樹後打開了瞄準鏡。
聞煙正在給羅文更新一個報表,對方要得比較急,下午兩點之前就要。然而這時手機忽然響了,她沒來得及看來電號碼,直接滑動接聽。
“你好。”聞煙拿著手機靠近耳朵,另一隻手還握著鼠標。
但過了幾秒,她也沒聽見聲音。
聞煙又問了一遍:“你好?”
電話那端的人依舊沒出聲。
聞煙終於察覺到一絲異常,拿著鼠標的手頓住。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一點兒聲音也不敢發出來,只覺得貼著手機的耳朵很熱。
過了很久,她將手機慢慢移到面前……
聞煙看到那串熟悉的數字,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通話還在繼續,她條件反射地掛斷了。
呼吸變得急促,心臟的灼熱似乎要把她燙傷,聞煙望著已經黑掉的手機屏幕,有種被揭穿的赤裸感。她察覺到身後有一束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辦公室裡風平浪靜,他們衣冠楚楚、神色如常,而在看不見的蠢蠢欲動裡,面具早已被彼此的眼神剝光。
不能回頭,不能回頭,不能回頭……
從她接通電話的那一刻起,譚敘深的眼角就彌漫上了笑意,慵懶溫柔,還有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的得意。她的聲音、動作,以及從背影都能看出來的驚慌失措,都讓他很滿意。男人眼眸深處的興味越來越濃。
對於聞煙來說,今天又是度日如年的一天。直到下班回到家,她還沒從那通電話的驚嚇中回過神來。
晚上她躺在床上偷偷看通話記錄。
十三秒。
十一秒。
兩通沒有交談的電話,卻讓她慌亂了整個夏天。
聞煙躲在被子裡打開信息,那條短信依舊沒有收到回復,但再也不能騙自己他沒看到了。
今天的電話是試探嗎?但他怎麼知道是她?難道她平常表現得太明顯了嗎?好像也不是。
男人精明得讓聞煙害怕,也讓她越來越不可自拔。
又是一個意亂情迷、無法入睡的夜晚。
週五,FA的6系敞篷轎跑在北京車展正式上市。
今天辦公室的氣氛格外輕鬆,大家忙了三個月,一切按照計劃順利進行,各個部門也沒有出現任何紕漏,很多同事已經在計劃休假了。
聞煙今天還在FA,但除了上午遠遠看見他一眼外,就沒再遇到。
別人都能喘口氣了,但譚敘深的工作還沒有結束。中午他直接去了車展,有個環節需要致辭。然後他又和幾個高層一起參觀了幾個競爭品牌的車型,之後又是飯局。
回到家已經九點多了,譚敘深洗了個澡,下身被深灰色的浴巾圍起,肩膀上還泛著誘人的水光。
酒架上放著昨天沒喝完的酒,譚敘深從冰箱裡取出冰塊,放入玻璃杯中,看著它們慢慢被濃醇的威士忌淹沒。
夜色因為酒的氣味而魅力加倍,譚敘深端著酒杯來到落地窗前,凝望著城市的無邊夜景,忽然閑下來似乎還有些不習慣。
剛洗過的黑髮被風吹動,顯得有些淩亂,他血液裡的酒精也開始蠢蠢欲動。
譚敘深拿出手機,唇角噙笑地看著那條短信,玻璃杯裡的酒只剩下四分之一。隨著時間的流逝,酒的味道被融化的冰塊沖淡。
他仰頭將剩下的酒喝完,將杯子放在一旁,迎著夜色編輯短信。
房間裡只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夜燈,而聞煙躺在床上怎麼都睡不著,強迫自己不要去拿手機,但心還是靜不下來。
和自己僵持了一個晚上沒有結果,聞煙去客廳拿了瓶果酒,按照自己的酒量喝完應該很快就會醉吧。
坐在床邊的地毯上,聞煙一個人喝得醺醺然,沒過多久臉頰就染上了酡紅,然而就在這時,靜謐的房間突然響起了短信的提示音。
還以為是星棠,聞煙伸手拿過手機,當看到那串熟悉的電話號碼時,心臟瞬間收緊。
“景華城B座13號樓1701。”
“過來。”
第四章 夜色淪陷
聞煙看完短信愣在原地,隨即迷迷糊糊的,有種眩暈感。
真的是他嗎?
有股熱氣在胸腔發酵、往上湧,迫切地需要一個發洩口,卻在喉嚨卡住了。
“啊——”
聞煙躺在床上大笑,卷著被子翻來覆去,過了幾秒又看了眼信息,然後跳下床奔向梳粧檯。
兩個小時前聞煙已經洗漱過了,但現在又塗上了粉底、眼影、腮紅……往常上班她都沒有化得這麼認真仔細。
四十分鐘後,聞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很滿意。之後她走向衣櫃,穿什麼好呢?
薑黃色的法式連衣裙還是泡泡袖襯衣和牛仔褲?
她從衣櫃裡拿出一件,在身上比畫後不滿意,又去拿另一件……很快,床上就堆出很厚的一堆。
聞煙忽然不認識自己了,從讀書到畢業,她從來沒有過這麼浮躁的狀態。以前的她不會浪費時間在穿著上,看星棠總買衣服,還每天苦惱穿什麼,很不理解。而現在,她終於懂了。
原來喜歡上一個人是這種滋味。
最後,聞煙還是挑了一條白色的短款連衣裙,裙長在膝蓋以上,V領,露出一半的鎖骨,收腰的設計將身體線條勾勒得纖細。她很少穿短裙,以前讀書沒有刻意在乎過穿著,而現在因為經常去FA,又不想太引人注意,所以白白埋沒了一雙漂亮的腿。
化妝、穿衣服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但激動的心情還是難以平復,聞煙正穿衣服忽然停了下來,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發愣。
她真的要去嗎?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聞煙忽然無力地坐在床上,拿起手機想再確認一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信息顯示距離他發送消息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零三分鐘。事實證明她不是做夢,一切都是真的。
這應該是他家的地址吧,既然他讓她過去,是不是說明他沒有結婚,也沒有女朋友?
聞煙為自己的新發現激動,黑亮的眼睛帶著光,但下一秒眼皮又耷拉下來,憑什麼他讓過去她就要過去?
她看著短信微微嘟嘴,但還是走到玄關換了鞋,紅色的高跟鞋和白裙交織出一幅純潔而又熱情的畫面。
聞煙正準備出門,忽然想到了什麼,又折回臥室。她在梳粧檯前取出香水,紅色的瓶身,依稀記得標語是——
為愛,全情以赴。
她噴在手腕上、鎖骨上、腳踝上以及脖子的動脈處,清甜沉穩的花果香隨著脈搏的跳動而擴散,舉手投足間帶著黑加侖和玫瑰的氣息。
她真的要去嗎?
聞煙望著鏡子裡的女孩兒,猶豫不決。
但只過了片刻,聞煙就鬼使神差地下了樓,鬼使神差地坐上出租車,鬼使神差地來到他家樓下。
啊——
站在樓下,聞煙忽然很想叫一聲。
不是她想要來的,是心裡有一隻“鬼”把她帶到了這裡,她什麼都不知道。
想著想著,聞煙忽然笑了,帶著幾分嬌憨可愛,什麼鬼理由,自己都不相信。
又看了一遍信息裡的地址,13號樓,聞煙抬頭,面前這幢樓的樓身上寫著數字“13”。
想了那麼久的人就在樓上的某個房間裡,而她現在上去就能見到他。
意識到這一點,聞煙突然不由自主地緊張了,真的要上去嗎?
她還在糾結,這時一個老奶奶從身邊經過。聞煙看著她刷開門禁,不由自主地跟著進去了。
老奶奶在二樓就下去了,電梯裡只剩聞煙一個人。她看著樓層數字往上跳,最後在十七樓停下。
心跳得越來越快,聞煙懷著悸動和忐忑的心情,緩緩走出電梯。
譚敘深剛掛了視頻電話,孩子週末住在爺爺奶奶家,剛才他們在視頻。
沒有短信發進來,也沒有電話打來,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譚敘深看著信息裡的“已讀”回執笑了笑,是他太直接,嚇到她了嗎?
譚敘深坐在沙發上,目光掠向窗外。就在他以為她今晚不會來的時候,餘光忽然在監控顯示器裡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
譚敘深端著酒杯的動作頓住,眼底的笑意以控制不住的勢頭越來越深。
他緩緩走到電腦桌前,觀察著監控畫面裡略顯嬌小的身影。
因為易陽經常一個人在家,所以譚敘深在門外和客廳裡都裝了監控。
他不知道她到了多久,只見她往前走了兩小步,停下看著房門,過了片刻又退回去,如此反復了十幾分鐘。
譚敘深也沒有要去開門的意思,就這麼隔著一道牆,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好像在觀賞自己的小寵物。
但二十分鐘過去了,她還沒有敲門。譚敘深觀賞夠了,無奈地笑著走向玄關。
聞煙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永遠在最後一步止步不前,手放在門鈴上,終究缺乏按下去的勇氣。
心跳一直處於加速狀態,這樣下去她害怕心臟會過早衰竭。
然而就在她嘗試按下門鈴的時候,門忽然開了。聞煙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男人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站在門口。
“準備等多久?”
聞煙的臉忽然一熱,心底有些發虛,他怎麼知道她站了很久?好像什麼事都瞞不過他似的。
皮膚微微發燙,聞煙沒說話,只站在原地注視著他。時隔一個月,兩個人第一次對視,這麼認真地看著彼此。
兩個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相遇,誰也沒有問“怎麼是你”,所有的答案都在平日的暗示中不言自明。
“回答我的問題。”這一刻,聞煙忽然平靜了下來。
這個問題困擾了她一個多月。她雖然心裡相信他沒有結婚,但那只是沒有依據的猜想。如果答案是另一個,聞煙會轉身就走。
她站在門外,他們之間不過一米的距離。譚敘深倚在門邊注視著她,她的黑髮披在臉頰兩側,清純的外貌暗暗勾起了他的欲望。
“離婚了。”譚敘深淡淡地開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反應。
聞煙微愣,猜了無數種結果,卻沒想到是這個答案,緊接著狂喜漫上心頭,很快蔓延到眼睛和嘴角。
這下輪到譚敘深疑惑了,如果沒看錯,他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喜悅。
他當然不知道聞煙在想什麼,以前聞煙和星棠說過,她的男朋友一定不能有過很多女朋友,要愛她,要對她好……然而後來遇到譚敘深,聞煙推翻了之前設想的一切。
僅僅知道他是單身,愛他不受道德和法律約束,聞煙就把之前所有的規則都拋在了腦後。
“進來嗎?”譚敘深問。
聞煙還沒有從他是單身的消息中緩過神,臉上掛著微笑,緩緩往前走了兩步。
然而譚敘深站在門邊沒動,隨著她往前走,他們之間幾乎沒有距離。他甚至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譚敘深低頭看著她:“知道進來意味著什麼嗎?”
聞煙微愣,視線從他胸口的位置緩緩上移,不知道為什麼心跳又變快了。她不敢直視他的眼睛,緩緩地移開了視線。
他們都是成年人,聞煙明白他的潛臺詞,但感情一片空白的她又不是一個合格的成年人。
譚敘深卻沒有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抓著她的手腕把她拉了進來,然後關上了門。
這不是他第一次碰她,但聞煙還是悸動,熟悉的灼熱觸感在記憶裡加深。
聞煙進門之後,譚敘深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新的拖鞋,放在她腳邊。聞煙扶著旁邊的櫃子,脫掉腳上的高跟鞋,拖鞋是新的,是中性款式,看不出是男式還是女式。
房子的裝修是簡單的灰白色調,確實很符合眼前男人的風格,聞煙粗略地掃了一眼,跟著他一起去了臥室。
“會喝酒嗎?”譚敘深走到窗邊,把窗戶關上了。
隨著窗戶被關上,臥室成了一個密閉的空間,聞煙盡力控制著自己的心跳,鎮定自若地坐在沙發上:“太烈的不會。”
這倒是給譚敘深出了個難題,家裡很少有不烈的酒。他低頭看了她兩秒,而後走出臥室。
他出去的那一刻,聞煙長長地舒了口氣,在家喝的果酒的酒精作用似乎已經消失了。她很緊張,神經一直緊繃著。今天晚上的事太夢幻了,比做夢還要不真實,她到現在還反應不過來,為什麼會出現在他的房間裡。
就在聞煙愣神的時候,譚敘深拿著一瓶酒回來了,是前兩個月買的起泡酒,度數比較低。
他倒酒的動作很優雅,聞煙看得賞心悅目,但還是很後悔說會喝酒。
“一點兒就好,我酒量不太好。”聞煙看著高腳杯裡漂亮的液體低聲說。
“兩杯?”譚敘深笑了笑。
聞煙不好意思說一杯,模棱兩可地開口:“差不多。”
起泡酒的度數只有九度,譚敘深倒了半杯,緩緩地放在她面前。
聞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現在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而他們似乎都沒有困意。房間內暗流湧動,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攪動著空氣、牽引著彼此的神經。
很巧,譚敘深房間裡的是張雙人沙發,聞煙坐在最右邊,在有限的距離中離他最遠。
聞煙很矛盾。其實她最想做的是貼著他、抱著他的手臂。但想和做是兩回事,中間可能隔著鴻溝。
他離婚了,聞煙很想知道是什麼時候離的、他前妻是什麼樣的性格、因為什麼離婚,以及他們在一起多長時間……
這些讓她微微泛酸的問題還有很多,但她現在問似乎不太禮貌。
“那次在餐廳,是你幫我付的賬嗎?”聞煙努力尋找話題,其實對她來說,現在已經坐在這裡了,答案是不是他已經不重要了。她只是想打破此刻詭異的氣氛。
“你覺得呢?”譚敘深嘴角噙著笑,沒想到她還在想這個問題。
聞煙扭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線條分明,帥氣有型。
他好像永遠都是這樣,不承認也不否認,不主動也不拒絕。聞煙很討厭他這種飄忽不定的態度,但又不可自拔地被他的態度牽動著情緒,且越陷越深。
“可能是其他喜歡我的男生吧。”聞煙鬱悶地喝了口酒,但剛喝完就後悔了,剛剛那一大口喝掉了酒杯裡的三分之一,而再喝兩口可能就要醉了。
“看來聞小姐有很多追求者。”譚敘深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而聞煙卻是一愣,他怎麼知道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聞煙臉上染上了淺淺的紅暈,心中的歡喜慢慢翻湧。她扭頭看著他,原來在她對他心心念念的時候,他也在注意她……
這場暗戀並不只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但聞煙也不想告訴他在此之前自己對他的迷戀有多瘋狂。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感情肯定會被他完全控制,同時在這場感情中,她永遠處於下風,沒有翻身的機會。
“好看嗎?”譚敘深的眼中有了笑意,他望著她呆滯的表情,玩味地開口。
聞煙這才回過神,臉更紅了,強裝鎮定地端起酒杯:“還可以。”
房間只有沙發旁的立式檯燈亮著,光線昏暗,但譚敘深隱約看見了她臉頰上的酡紅。他忽然笑了,沒想到她安靜的外表下還有有趣的靈魂,似乎還有很多未知的領域等待著他發現、探索。
雖然現在她整個人看著安安靜靜的,但從她緊靠著沙發右邊的姿勢和他們之間的距離,譚敘深能看出她很緊張。
聞煙不喜歡此時此刻的沉默,密閉的房間加上暗調的燈光,還有淡淡的酒味以及酒精帶來的微醺感,空氣中彌漫著的曖昧氣息越來越濃。
沉默就像催情劑,聞煙很怕自己腦子一熱,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比如,她真的很想靠在他的懷裡。
但因為彼此不瞭解,所以他們之間沒有共同話題,聞煙幹坐著,又開始心悸。
和聞煙不同,譚敘深很享受這份安靜,在這種環境中能體會到彼此身上散發的氣息,引而不發,或者悄悄隱藏。
“你……幾歲了?”聞煙打破了沉默,這應該是一個比較安全的問題,而她也很好奇。
譚敘深端著酒杯笑了笑,修長的雙腿交疊在一起:“過來一點兒,就告訴你。”
隨著他的話音落地,聞煙的心跳頓時漏了半拍。
看得出來她很緊張,譚敘深也一直和她保持著安全距離,然而現在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如果我不過去呢?”聞煙的思緒已經亂得開始語無倫次了,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譚敘深勾了下唇角,放下酒杯,抓住她的手臂往他身邊拉了拉,接著慢條斯理地開口:“可以嗎?”
他忽然做出的動作讓聞煙心弦緊繃,再緊一點兒似乎就要斷了,手臂上的觸感依舊灼熱。聞煙微微喘息,接著端起玻璃圓桌上的酒杯,想以此來掩飾此刻的慌亂,但再這麼喝下去馬上就要醉了。
這個男人,她招架不住。
“所以是多少歲?”聞煙強裝鎮定。
她身體很輕,以至譚敘深剛剛的動作毫不費力,但由於剛才的拉扯,她身上的白色短裙好像往上卷了幾分,白皙修長的雙腿斜斜地擺著,在深灰色沙發的襯托下,有種別致的美感。
譚敘深喉結微動,喝了口酒:“三十五歲。”
聞煙微愣,這是今晚繼他單身後聽到的第二個好消息。
“比你想的多還是少?”看著她的反應,譚敘深有些想笑。
“他們說你四十幾歲了。”聞煙眼睛裡的笑藏不住。
譚敘深往她的方向側了側身,饒有興味地開口:“對我這麼好奇?”
聞煙瞬間語塞,稍不留神就跳進了他設下的陷阱。她又控制不住地喝了口酒,然後大言不慚地說:“一點點。”
聞煙回想著過去三個月“一點點”的好奇,心虛得不敢抬頭。
譚敘深笑了笑,沒有戳穿她,見她的酒杯見了底,拿起酒瓶準備給她倒酒。
“不要了,我酒量不太好。”聞煙很清楚自己的酒量有多少,再多喝一口就會醉。她現在已經醺醺然得有些恍惚,只想往他身上倒。
“不是兩杯嗎?”譚敘深沒再為她續酒,將酒瓶放在了一旁。
“一杯……”聞煙不好意思地說。
仿佛聽到了很新奇的事,譚敘深不禁看著她笑了。他沒見過酒量比她更差的人,而對他來說,喝慣了烈酒,這種度數的酒喝多少都不會醉。
譚敘深這才發現,她似乎有些醉了,臉上彌漫著酡紅,單純中透著可愛。她的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沙發上,不再像剛才坐得那麼拘謹。
雙人沙發並不大,兩個人之間雖然還有距離,但隨著譚敘深剛才的動作已經縮短了一半,兩個人的雙腿幾乎可以有意無意地碰到。
“還能走嗎?”譚敘深又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可以。”聞煙從沙發上起身,像是要證明自己還能走。
她確實已經半醉了。如果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她不會做這麼傻的動作,更不會譚敘深說什麼她就做什麼。
然而她剛站起來邁開步子,感覺腳步虛浮,身體前傾,就要往地上倒。譚敘深不慌不忙,順勢抱住了她。
一切好像都在意料之中。
聞煙雖然腳步虛浮,但意識還算清醒,酒精很好地消除了她一半的緊張和慌亂。她半躺在他懷裡,纖長的睫毛微動,只安靜地望著他,像一個聽話的乖寶寶。
聞煙還是緊張,但心跳已經不像最初那麼亂了,兩個人的身體毫無距離地貼合在一起。她被他溫熱的體溫包裹,身體漸漸變得燥熱。
譚敘深放在她腰間的手微微使力,近距離下,她身上的氣息越來越濃,散發出很清冽的甜,果味混合著雪松和香草的餘韻,讓他有種伏在她的頸窩輕嗅的衝動。
安靜的房間內,空氣慢慢流動,緩慢到極致就變成了慢條斯理的曖昧和蠢蠢欲動的欲望。
聞煙半躺在他的腿上,抬頭望著他,而譚敘深低頭注視著她的眉眼,兩個人的目光就這麼落在彼此臉上,無聲無息地對視。
“想看電影嗎?”譚敘深伸手,指腹在她的嘴唇上輕輕摩挲,眸光變得越來越深。
“好。”聞煙靜靜地望著他,唇上的輕觸讓她的身體越來越軟,嗓子奇怪得想發出聲音。
淩晨一點,兩個人都沒有絲毫困意。
“《西西里的美麗傳說》看過嗎?”譚敘深手上的動作還在繼續。
“看過。”聞煙的眼睛裡充斥著水光,她本能地想用舌頭去碰他的手指。
“《五十度灰》?”譚敘深低頭看著她臉上的紅暈,似乎越來越濃郁。
純真女大學生和英俊企業家的偶遇,以及隱晦難言的秘密。聞煙回想著電影片段,鬼使神差地搖了搖頭:“沒有。”
她唇上塗了口紅,譚敘深用指腹在她唇瓣上輕輕摩挲,顏色沾在他手上,很像此刻她眼底湧動的誘惑。
聞煙極力控制著自己,才沒有伸出舌尖去舔他的手指,只是呼吸越來越重。
她剛才沒站穩被譚敘深抱住,一側的衣服滑落,露出半邊肩膀和鎖骨。衣服半遮半露,讓人有種想要扯下來的衝動。
白皙的皮膚和他深灰色的家居服貼在一起,透露出難以言說的誘惑。然而聞煙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形成了一幅怎樣的畫面,只是神色平靜地望著他的眼睛。
目光落在她光潔的肌膚上,男人的眸光晦暗不明。時間仿佛靜止了,譚敘深放在她腰間的手仿佛受到了蠱惑,緩緩抬起,不由自主地靠近她的肩膀。
房間內的氧氣好像越來越少,他的手越來越近,聞煙只想大口呼吸,胸膛也跟著微微起伏。
然而他的指尖只在她的肩膀上停頓了幾秒,接著,不疾不徐地將滑落的衣領提起,為她整理好衣服。
所有的暗流和蠢蠢欲動隨著他的動作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切戛然而止。
緊繃的弦忽然松了,聞煙暗暗舒了一口氣,但眼底閃過幾分遺憾。沒過多久,聞煙從他身上起來,坐到了旁邊的沙發上,雖然很貪戀他懷抱的溫度,但現在的距離也很近。
“你不困嗎?”聞煙看了下時間,已經淩晨一點了。
譚敘深將電影投在牆上,扭頭看著她,這個角度他的下巴恰好能碰到她的耳朵:“想睡了?”
今晚太多次掉入他的陷阱,聞煙一時間不知道他說的是哪種意思的睡……
心又開始亂跳,她有點兒害怕,還有隱隱的期待。由於他剛才的碰觸,身體異樣的感覺還沒有消失,臉頰好像還在發燙,聞煙呆滯地搖了搖頭。
“每天都這麼晚睡嗎?”聞煙心虛地換了個話題。
“有時候加班,就比較晚。”在電影片頭悠揚的音樂中,譚敘深又倒了杯酒。
“經常晚睡對身體不好。”聞煙下意識地說。
譚敘深端著酒杯微愣,偏頭看見她正低頭玩著裙角,很專注,仿佛剛剛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這種感覺很熟悉,他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易陽玩橡皮泥的畫面。
譚敘深笑了,不自覺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心疼了?”
酒精帶來的眩暈感越來越明顯,但聞煙的意識還很清醒,只不過動作有些遲鈍。她望著譚敘深,緩緩點了點頭:“嗯。”
她的眼睛黑亮。在他的定義裡,她是那種一眼就能看透的女孩兒,但現在,他竟然看不出她的心思有幾分是真的。
身體慢慢前傾,譚敘深笑著貼近她的臉:“想要什麼獎勵?”
聞煙下意識想往後躲,但酒精作用下身體的反應很遲鈍,沒有跟著大腦做出反應。
如果在一周前,聞煙肯定會說,想要他的聯繫方式,然而現在她已經坐在了他身邊……
聞煙想讓他做她的男朋友。
但是她不敢說。
“我有點兒醉了。”聞煙看著他,眼睛裡充斥著點點水光。
“嗯?”譚敘深注意到了她迷離的眼神,以及酡紅的臉頰。
“想靠在你肩上。”半醉的狀態下,聞煙已經完全卸下了偽裝,單純得像只不諳世事的小麋鹿。
她的聲音隱隱帶著撒嬌的味道,譚敘深聽著心弦微動,心頭有幾分躁動。在她直勾勾的眼神中,他伸出手臂,撫摸了下她的頭髮,將她的頭輕輕靠在自己的肩頭。
她總是能把清純和誘惑糅合得那麼好,那雙乾淨的眼睛不知道有多迷人。
電影片頭的音樂結束,影片開始了。
昏昧的光線下,聞煙無力地靠在他的肩頭,不知道是酒精讓她恍惚,還是他身上的氣息讓她無法思考。
聞煙很想順勢抱住他的手臂,但在昏暗的光線中,她的手慢慢舉起來,在碰到他的前一刻又無奈地落下。
她還是不敢。
悸動和心跳加速又回來了,連酒後的微醺都淡了幾分,聞煙靠在他肩上,兩個人的手臂碰在了一起。聞煙很害怕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不小心洩露出心底熾熱的秘密。
電影正片開始,因為朋友生病,大四女生代替朋友去採訪了GREY集團的總裁,因緣際會,兩個人由此擦出愛的火花。
譚敘深又倒了杯酒,酒杯放在玻璃圓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這部電影他看過,清純女孩兒和年輕企業家的故事,浪漫得不真實,因為現實中沒有幾個首席執行官有時間過杯酒人生、隨時駕駛私人飛機和遊艇娛樂的生活,也沒有大學生能直接採訪到一個企業的掌舵人。
所以對譚敘深來說,這部電影並沒有重溫的價值,只是覺得她可能會喜歡,以及那個電影名字突然出現在腦海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試探什麼。
這部電影,聞煙不僅看過,還看過兩遍。
她很清楚每個時間節點會發生什麼,比如下一刻,男主人公Christian和女主人公Anastasia會在酒店的電梯裡擁吻。
聞煙靠在他的肩頭,情不自禁地抿了抿唇,感覺嘴唇上還留著他的觸感,不禁想起以前和他單獨乘電梯的場景。
雖然沒有感情經歷,但她是個成年人了,對於今天晚上可能發生的事很清楚。
以及,不可置否的,她在隱隱地期待。
因為在無數次的夢裡,在無數件淩亂的襯衣下,她渴望他。
這也許不是故事最好的開始方式,但或許是於他們而言最好的方式。
誰知道呢?
房間內只有電影的聲音,他們依偎在一起,像極了一對親密的戀人。
“你們公司的首席執行官好看嗎?”聞煙忽然想打破室內的安靜,因為她知道電影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好看。”譚敘深笑了,換了個坐姿,玩味地開口,“一位五十三歲的女士,你沒機會了。”
他竟然誇別的女人好看,聞煙吃醋了。她從他的肩膀上直起身子,目光落在電影畫面上:“那等你升職到首席執行官,我可以有機會嗎?”
譚敘深的視線飄向她:“你現在就有機會。”
心跳忽然加速,聞煙抬頭看著他,很想看清楚他的眼睛,但不知道是不是燈光太暗了,什麼都看不出來。
“我想……”聲音有點兒顫,聞煙似乎又回到了當初偷偷給他打電話的時候,緊張得什麼都說不出來。
“想什麼?”譚敘深慢慢靠近,將她鬢邊的碎發撩到耳後。
我想和你在一起。
聞煙望著他的眼睛,已經深深陷了進去,但這幾個字還是沒有勇氣說出口。
“沒什麼。”聞煙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明明兩個人已經以這麼親密的姿勢坐在一起,聞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敢問出口,好像先問出來就輸了。
但她不知道,她早已經輸了。
在她不小心看見他換襯衣而慌忙逃離的時候,在她看見他手上的戒指而傷心難過的時候,在她主動給他打電話的時候,在她踏進他家門的時候……
“不乖。”譚敘深揉了揉她的頭髮。他看得出她的猶豫,卻沒繼續問。
他不是什麼都知道嗎?他這時候怎麼看不出來了?
電影還在繼續,男女主人公乘坐私人飛機來到男主人公的別墅,走進他的玩具室,成功企業家不為人知的秘密是他的癖好。
聞煙忽然感覺口乾舌燥:“你喜歡嗎?”
視線依舊落在牆上的電影畫面上,譚敘深想去拿煙,但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你呢?”
沒想到問題會回到自己身上,聞煙啞然,心裡漸漸產生了一種無力感。如果不是他想說,她好像從他的口中永遠都問不到答案。
但今天她已經得到了太多,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現在正坐在他身邊,靠在他的肩上。
聞煙看著眼前的男人,回憶著從最初到現在的點點滴滴,心裡的愛意控制不住地往外湧。
“我……”聞煙眼神閃躲,呼吸有些不穩,“我不知道。”
譚敘深端著酒杯頓了頓,“不知道”這個答案,可以有很多含義。
她可能是真的不知道,也許是可以為了某個人試一試。
譚敘深沒有這種癖好。
但他記得那天晚上,看到她扭到腳匍匐在地上的身影,他的身體產生了很陌生的衝動,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
也是在那天晚上,譚敘深記住了她。
公司三十五樓的門是玻璃門,有點兒重,後來他看見她推不開玻璃門的時候就在想,力氣這麼小,在床上掙扎的時候一定很有趣吧。
久久沒有聽到他說話,然而這時電影裡忽然響起讓人面紅耳赤的聲音,聞煙愣了愣,下意識伸手擋在他眼前。
“嗯?”譚敘深回過神,抓住她調皮的手,扭頭看她。
“少兒不宜。”聞煙的臉好像紅了。
當然,她也沒有注意到男人眼裡的猩紅,以及漸漸沙啞的聲音。
她嬌憨得讓人憐愛,譚敘深忽然笑了,慢慢向前傾著身體,在她唇上輕吻:“這樣呢?”
聞煙突然忘了呼吸,這是……她的初吻。
然而男人並沒有給她太多反應的時間。
譚敘深將她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看在眼裡,然後緩緩撩開了她遮住耳朵的黑髮。她小巧的耳垂露出來,紅得仿佛被抹上了玫瑰汁液,誘惑著人的唇舌。
譚敘深緩緩靠近,眼看就要吻上,但在距離耳垂幾釐米的地方停下了。
聞煙要瘋了,他溫熱的氣息細細密密地灑在她的耳郭上,她的整個世界裡只有他呼吸的聲音,那麼輕,又那麼重。
聞煙情不自禁地仰起脖頸,牆壁上她的影子看起來像只垂死的天鵝。
“這樣呢?”
她的身體像風中搖搖欲墜的樹葉,仿佛下一秒就會脫離樹枝被風吹落。聞煙無力地倒在他的懷裡,右腳的拖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
她的脖子很細,似乎稍微一動就能擰斷。譚敘深的手輕輕放在她的動脈處,感受著她皮膚下脈搏的跳動。其實比起聞煙,譚敘深對她的呼吸聽得更清楚。她仿佛溺水後剛被救上岸的人,沉重壓抑,想貪心地吸掉所有氧氣。
電影還在繼續,斑駁的畫面和聲音與現實糾纏,一時間竟然分不清哪個是現實,觀影的人似乎早已變成了影中人。
從他發地址的那一刻開始,從她進門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很清楚今天晚上會發生什麼,但都按兵不動。
聞煙是不敢,而譚敘深是在打量和試探。
但現在湧動的暗流已經到了臨界值,就要衝破最後一道虛掩的門了。
“現在,”譚敘深看著她的眼睛,她眸子裡的水光很讓人憐愛,“要進入成年人的世界了。”
他似乎是在回應她的“少兒不宜”,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聞煙望著他的嘴唇,仿佛稍稍往前就能吻到,但她不敢再靠近:“已經在了。”
譚敘深輕勾唇角,沒再說話,抱著她去了浴室。
浴室的門是黑色的磨砂玻璃,從外面只能看見兩個重合的身影,而隨著水汽的氤氳,磨砂玻璃越來越模糊,漸漸地,什麼都看不到了。
沒過多久,譚敘深抱著聞煙從浴室出來,兩個人身上圍著浴巾,聞煙臉上彌漫著緋紅,雙手無力地勾著譚敘深的肩膀。
聞煙微微抬頭,從這個角度恰好能看見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和鋒利優雅的下頜線。他的頭髮還在滴水,水順著鬢角滑落到下巴,然後流入她身上的浴巾裡……
聞煙想到剛剛浴室裡發生的一切,臉更紅了。
房間裡,電影已經結束,譚敘深把她放到床上,看著她略微呆滯的神色笑了笑,然後扯下了她的浴巾。
雖然房間裡的燈光很暗,他們剛才也已經坦誠相見,但聞煙還是不好意思地慢慢躲進了被子裡。
譚敘深的手撐在她的身體兩側,他玩味地看著她一點兒一點兒地移動,好像要等小兔子藏好了,再一口吃掉。
好的捕食者往往都很有耐心,捉迷藏的遊戲,他也很喜歡。
“藏好了嗎?”譚敘深笑著將她臉上的頭髮撩到耳後,顯得極有耐心。
聞煙動了動唇瓣,從他的神情中看出自己的動作很傻。臉上很熱,她乾脆把腦袋也藏了進去。
然而下一刻,譚敘深笑著一把扯開被子。他手臂揚起的弧度很優雅,好像在無聲地說她剛才的動作是多麼多此一舉。
身體忽然失去遮擋,心臟也瞬間被提了起來,聞煙不由自主地抬手捂住了眼睛。然而下一秒,他的身體就靠了過來。
被他熟悉的氣息包圍,聞煙閉著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氣,心弦一直緊繃著仿佛要斷掉,很害怕、很緊張,緊張到失語。
窗簾一角沒有拉好,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光影,隱隱約約照亮了散亂在地毯上的衣服,朦朧、靜謐、淩亂的畫面無聲無息地演繹著美好。
房間內的溫度越來越高,仿佛下一秒,不知道誰就要被吃掉。
稚嫩和青澀,譚敘深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但越往後越發覺哪裡不對。
譚敘深緩緩抬起頭,目光在她潮紅的臉上遊移,帶著疑惑和微微的審視。
聞煙察覺到他停下了動作,也緩緩睜開了眼睛,她乾淨的眼神裡滿是水光和善意,仿佛天使落入凡塵初嘗人間煙火,微微淩亂的黑髮沾了汗水,貼在臉上,所有的畫面都在演繹四個字——
意亂情迷。
他的眼睛有些紅,仿佛看不到底。聞煙知道他在疑惑什麼,但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房間內很安靜,時間仿佛凝滯了,只有他倆彼此對視著。
“我……是第一次。”聞煙聲音沙啞,目光有些閃躲,不敢看他。
她的話音落地,譚敘深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像是波瀾不驚的海面,然而在最深的心底,早已因為意外掀起了浪。
譚敘深依舊凝視著她的眼睛,這雙充滿情欲的眼睛。
最初,譚敘深被她的清純和年輕的身體吸引,被她無形中散發出的欲望吸引,從來不認為清純和性之間有什麼必然聯繫。
清純是一種感覺,和是否有經驗無關。
當然,它也是很表面的東西,可能是一副皮囊,誰也不知道一個人清純的外表下藏著什麼。
而且在現在的社會,譚敘深從來不覺得會有真正單純的人,年輕人往往更會玩,因為有大把的時間和年輕的身體去消耗。
所以,他從來沒想過她是第一次。
但是,聞煙接下來的話讓他徹底震驚了。
“以及剛才的吻……也是第一次。”聞煙輕輕咬著唇瓣,鼓起勇氣看著他的眼睛。
“知道你在做什麼嗎?”譚敘深瞳孔驟然一縮,眉頭緊鎖,聲音沉得不可思議。
“知道。”聞煙承受不住他的目光,移開了視線。
身上的熱度已經退去了一半,譚敘深從她身上起來,拿起床邊櫃子上的打火機,點了一支煙。
指間的火星明明滅滅,飄散的煙和室內的曖昧互相交融,譚敘深又抽了口煙,緩緩地吐出來,望著對面牆上的畫:“那我有孩子,你知道嗎?”
聞煙視線低垂,抿了下嘴唇:“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也很平靜,譚敘深愣住了,心仿佛被什麼觸動,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聞煙依舊平躺著,和剛才的姿勢一樣。她把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神色平靜。
剛進門,路過客廳的時候,聞煙看到了牆上掛的照片,一個跟他很像的男孩兒,那時心裡就有了隱隱的猜測。
雖然感覺不太舒服,但只要和他在一起沒有道德和法律層面的障礙,聞煙就覺得可以接受。
她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很想和他在一起。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受控制的,包括現在躺在他床上。三個月前她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做出這一系列瘋狂舉動的人會是自己。
然而事實證明,愛會讓人瘋狂,會讓人失去理智,變得不像自己。
如果理智有反義詞,那一定是愛情。
聞煙知道,他或許沒有那麼喜歡自己,但今天,她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也沒有她想像中那麼遙遠。
他知道她的名字,在餐廳裡替她付款,在茶水間怕她被熱水燙到手……
聞煙忽然發覺,之所以對他陷得那麼深,他有很大的責任,因為他屢次向她傳遞出讓她繼續深陷的信號。
聞煙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的好感,想讓這種好感在以後的日子裡變成巨大的喜歡,想讓夢不止僅僅是夢,想讓這段感情不再是她一個人的期待。
她甚至很動容,在剛進門時,他坦白自己離婚了;而現在,他說自己有孩子。
他所做的一切都讓她陷得越來越深,也越來越堅定。
然而聞煙不知道——
在一個男人聽到你是第一次卻沒有表現得很高興,反而猶豫時,他並不是心疼你,而是怕你陷得太深,他不好脫身。
“多大了?”第二支煙已經燃到了頭,譚敘深依舊望著對面牆上的畫。
“二十二。”
譚敘深把煙掐滅放進煙灰缸裡,轉身躺回床上,把聞煙抱在懷裡。
他們在極近的距離下,彼此凝視著對方,譚敘深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原來真的有這麼清純的女孩兒,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和他完全不是一路人。
但無論怎樣,譚敘深很清楚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不想放她走。
輕柔的吻帶著憐愛落在聞煙的額頭、眼睛和鼻子上,最後落在嘴唇上。
唇上輕柔的吻讓聞煙漸漸迷失。她能感覺出這個吻和之前的似乎有所不同,但具體哪裡不一樣,她不知道,因為很快又沉溺在了他給的世界裡。
“這一次不會再停下了。”譚敘深吻在她的唇角,讓她直視自己的眼睛。
聞煙心頭微顫,他的目光和聲音都很霸道,但也是今晚第一次,她在他眼裡看見了溫柔。
“我害怕。”或許是他不經意流露的溫柔,讓聞煙洩露了真實的想法。
“看著我的眼睛。”譚敘深捧起她的臉。
聞煙看著他的眼睛,他黑色的眼眸像星河,像深淵……這一刻,她清楚地聽到一個聲音——
“淪陷吧。”
室內的溫度再次升高,彼此的身影以黏稠的空氣為媒介,在牆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時間緩緩流逝,以愛之名,以欲望之火,此消彼長,直至彼此被完全吞噬。
“你……叫什麼名字?”在煙花最絢爛的那一刻,聞煙望著身上的男人,眼裡是從前三個月到往後餘生的熱切和執念。
譚敘深抬起她的下巴,想把她所有的表情看清楚,女孩兒眼裡的乾淨已經不見了,完全被欲望吞沒。
譚敘深笑了,他很滿意。
在最後的狂歡中,譚敘深貼近她的耳朵,聲音沙啞:“譚敘深,記住了嗎?”
聽見他名字的那一瞬,聞煙被徹底淹沒,像一池碎萍隨波逐流,再也沒有力氣說一個字。
譚敘深,她記住了。
一切歸於平靜的時候,聞煙已經累得睡著了。譚敘深注視著她潮紅的臉,身體和心裡的滿足慢慢發酵,隨之而來的還有隱隱的罪惡感。
這張白紙已經被他畫上了第一筆。
當然,壞人就算知道自己在做壞事也不會停下。
這會為他們帶來雙倍的快感。
她不喊停,他當然也不會拒絕。
汗水浸濕了她鬢角的頭髮,她身上還帶著黏膩,譚敘深擔心她這樣睡覺不舒服,抱著她去浴室簡單沖洗了一下。
而聞煙真的累慘了,渾身沒有力氣,整個過程中像沒有骨頭似的掛在譚敘深身上。
從浴室出來,譚敘深把她輕輕放在床上,為她蓋好被子,然後拿著煙和打火機去了窗邊。
淩晨三四點是一天中最寂靜的時候,外面的霓虹燈亮著,卻沒有任何聲音,整座城市都睡著了。譚敘深把窗戶拉開一條縫,讓涼風吹進來。
今天的事,在他的預料之中也在預料之外。預料之外的,是她的乾淨。
譚敘深緩緩轉身,看著床上的身影,那麼小一隻,躺在床上幾乎沒有起伏。
初吻嗎?譚敘深忽然很想知道她以前的生活,如果在這之前知道她是這樣,會不會停手?
他想他不會的。她身上有股莫名的吸引力,無論是年輕的身體還是樣貌都讓他有種莫名的衝動,不僅僅是欲望帶來的衝動,還有種很陌生的興奮在骨子和血液裡隱隱作祟。
他似乎很想把她弄壞,很想看她從乾淨到墮落,從一塵不染到欲望滿身,在他手裡綻放、枯萎、腐敗,歡愉至極。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時,譚敘深愣住了,目光裡帶著幾分錯愕,這種想法和現在的他,連自己都感到很陌生。
第二支煙快抽完了,譚敘深的視線依舊落在她身上,就這麼望著她,目光晦暗不明。
過了幾分鐘,他掐滅煙,等煙味散盡了才關上窗戶,然後掀開被子躺到床上。
感受到旁邊的下陷和男人身上的溫度,聞煙在半睡半醒間往他身邊移了移,幾乎在他剛一躺好就窩進了他懷裡。
昏昧的光線裡,譚敘深笑了笑,然後收緊手臂,抱著她睡了。
第五章 默認關係
清晨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聞煙剛一動,身體就傳來一陣異樣,很不舒服。她皺著眉頭睜開了眼睛,意識漸漸清醒,發現身邊的男人正在看她。
“啊——”聞煙驚呼,條件反射地做出習慣的動作,慌亂地躲進被子裡。
然而臉不小心貼到了他的胸膛上,睡意瞬間沒了,聞煙心裡不由得一陣懊惱,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醒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剛睡醒的樣子醜不醜。
“怎麼了?”譚敘深以為她剛醒來意識不清,不記得自己昨晚在哪裡而嚇到了。
她這個反應,像只受到驚嚇的小動物,有點兒可愛。
“害羞。”聞煙窩在他懷裡,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臉。
聽著她躲在被子裡悶悶的聲音,譚敘深情不自禁地笑了。她伏在他胸口,溫熱的呼吸帶來一片細密的癢。譚敘深手環在她腰上笑著問:“害羞什麼?”
“就害羞。”聞煙一時間想不到好的答案,就開始耍無賴。
但下一秒,她就像只小雞崽兒似的,沒有絲毫抵抗力地被譚敘深從被子裡揪了出來。
“還害羞嗎?”譚敘深把她放到自己的臂彎裡,防止她再溜走。兩個人的臉近得幾乎要貼到一起。
聞煙還想掙扎著往後躲,卻被譚敘深禁錮得死死的。她伸手擋住自己的臉,從手指縫隙裡看他,小心翼翼地問:“醜嗎?”
還以為她在害羞什麼,譚敘深笑著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在她唇上輕啄:“好看。”
聞煙逐漸安靜下來,臉上又泛起了淡淡的紅暈,比起夜晚的意亂情迷,清晨的輕吻和他的溫柔,讓她更身不由己地沉溺。
而譚敘深對她這個樣子簡直沒有辦法招架,環著她的腰讓她又貼近自己一分:“怎麼這麼愛臉紅?”
“就臉紅。”被他抱得太緊,聞煙有點兒呼吸不過來,但已經不自覺地愛上了撒嬌。
譚敘深很受用,用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精光:“嗓子怎麼了?”
“嗯?嗓子……”聞煙疑惑地開口,但剛說話就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不好意思地閉嘴,可能是昨晚哼唧得太厲害了。
就在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的時候,餘光不經意間捕捉到男人嘴邊的壞笑,聞煙瞬間反應過來,不客氣地用拳頭砸他的胸口:“你……討厭。”
聞煙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在男人懷裡毫無底線地撒嬌,而這一切似乎都出於本能。她快要被甜蜜淹沒了。
譚敘深好整以暇地任她鬧了一會兒,眼裡滿是寵溺,然後順勢握住她的手,現在的她聲音也軟,身體也軟,哪兒都軟……
原諒他實在沒有抵抗力。
譚敘深分開她的手指,兩個人十指相扣,又荒廢了一上午。
“餓嗎?”譚敘深看了眼時間,已經下午一點了。
“不餓,我要再睡一會兒……”聞煙說話的時候眼睛都沒睜,現在累得連眼皮都不願意抬一下,只想離身邊的男人遠遠的。
聞煙下意識地拉著被子往旁邊移了移,但剛移開一點兒,就又被男人拉了回來。
“乖乖睡覺。”譚敘深伏在她耳邊說,聲音裡帶著寵溺。
聞煙不情願地哼了一聲,但也沒再動,身體很疲憊,稍微一動就覺得難受。在極度疲憊的狀態下,意識也變得昏昏沉沉的,她很快又睡了過去。
她紅撲撲的臉蛋像半熟的果子,散發著香甜,引誘著人來品嘗。只等一陣秋風吹過,它就要熟了,而現在好像已經熟了。
過了片刻,聽到她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譚敘深下了床。
聞煙再次醒來,已經不知道幾點了,有種醉生夢死的如夢如幻之感,只感覺窗外的光線很亮。床上只有她自己,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聞煙從床上坐起來準備穿衣服,但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昨天穿的衣服髒了……
譚敘深剛進房間就看到她半坐在床上,迷迷糊糊香肩半露的樣子。他走到床邊:“怎麼了?”
聞煙不動聲色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聲音很輕:“不知道穿什麼。”
把她的小動作看在眼裡,譚敘深轉身走向衣櫃,拿了一件白襯衫:“裙子放進洗衣機裡了,先穿這個。”
襯衣的料子滑過胳膊,涼涼的,聞煙忽然想到那天在他的辦公室門口,他換衣服被自己撞見,當時他穿的好像就是這件白色襯衣。
“嗯,就是這件。”仿佛知道她在想什麼,譚敘深率先為她解惑。
又被窺探到心事,聞煙心裡一熱,看著站在床邊的男人:“譚敘深。”
第一次聽她叫自己的名字,倒是有些新鮮,譚敘深站在床邊俯視著她:“嗯?”
“不要欺負我。”聞煙坐在床上,一本正經地說。
但房間現在的情景讓她的這句話不太有說服力,她瘦削的肩膀露在外面,白皙的肌膚和深色的被子形成鮮明的對比。臥室內曖昧的氣氛還沒有散盡,在感官和嗅覺的雙重作用下,她說著不要欺負她,此情此景卻讓人很想欺負她。
“要是欺負呢?”譚敘深忽然來了興致,又坐回到床邊。
聞煙頓時語塞,好像永遠都不是他的對手,於是惱羞成怒地推開他的肩膀:“我要換衣服,你先出去一下。”
“我在也能換。”譚敘深的視線沿著她的鎖骨往下移,眼裡的玩味毫不隱藏。
他做什麼都是明目張膽的,即使是現在的情形,也全都明晃晃地表現在臉上。嗯,他不屑隱藏,也不屑假裝正經。
“不要。”在他的注視下,聞煙非常警惕地用被子把身體遮得更嚴了。
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男人面前,聞煙無論說什麼都帶著點兒撒嬌的味道。她不知不覺已經習慣了,而譚敘深也十分受用。
“起床吃飯。”廚房灶上還煮著飯,譚敘深從床上起來,不再逗她。
望著他的背影,聞煙忽然想起來還有件事:“那個……”
“什麼?”譚敘深轉身。
“內衣……”聞煙的目光有些閃躲,她剛說完話,被子裡的內衣順著床邊滑落到地毯上,她不敢看他,臉又開始發紅,“髒了。”
以前沒發現,她真的很愛臉紅。譚敘深眼底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神情,輕笑:“我下去買,待會兒就回來。”
壞男人還是有點兒善良的,聞煙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謝謝。”
譚敘深換了件衣服,出門了。
聽見關門聲後,聞煙才開始穿衣服。他的襯衣很寬大,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沒有安全感。
不知道他多久回來,聞煙洗漱後把房間收拾了一下。可能因為剛剛她在睡覺,所以窗簾只拉開一條縫。她把窗簾完全拉開,陽光瞬間鋪滿了房間。
這個房間的採光很好,聞煙打開窗戶,在窗邊待了一會兒。但風吹進來,她忽然感覺身上只穿了這件襯衣,站在這裡很沒有安全感,於是往裡走了幾步。
但剛轉身,目光掠過沐浴在陽光下的衣櫃時,聞煙停住了腳步。
剛剛他打開衣櫃拿襯衣的時候,聞煙不由自主地往衣櫃裡掃了一眼,裡面清一色的襯衣、西褲,以及男士家居服和幾件休閒服,沒有女人的衣服。
衣櫃像一個藏著秘密的魔盒,引誘著聞煙一步一步上前,而等她反應過來時,手已經放在衣櫃的門把手上了。
她要打開嗎?好像在侵犯他的隱私。
聞煙猶豫不決,但身體是誠實的,意識還在掙扎的時候,手已經打開了衣櫃門。
目光掃過每個角落,和她剛才看到的一樣,沒有任何和女人有關的東西。
他到底離婚多久了?
聞煙很好奇,但知道如果不主動問,他或許永遠也不會主動提及。
而如果她問了,他肯定不會隱瞞。
這個男人,真的讓她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聞煙從臥室到客廳,打量著這套房子,兩室一廳的格局,但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任何與女人有關的東西,也沒有任何他前妻的照片。
只有客廳沙發後面的牆上,掛著他和孩子的照片。
是一張在向日葵花田裡的照片,金黃的向日葵為灰白色調的房間增加了一抹亮色。
他們笑得很開心,孩子的眉眼和他如出一轍,聞煙很想在孩子臉上看到那個女人的影子,但看不出來。
譚敘深一進門就看到聞煙站在客廳,他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很寬大,衣服裡面的春色若隱若現。
沒想到他忽然回來,聞煙瞬間感覺渾身不自在,因為襯衣裡面沒有穿內衣。趁著他在換鞋,聞煙快走了兩步躲到牆後,然而等回過神來又覺得自己蠢……
聞煙深吸一口氣,無奈地望著客廳的吊燈。
譚敘深不疾不徐地從玄關走過來,轉過牆壁的直角來到她身前:“喜歡捉迷藏嗎?”
“不喜歡。”聞煙不動聲色地往後躲了躲。
其實她沒這麼害羞,但是現在衣服裡沒穿內衣讓她很不自在。
隨著她往後躲,譚敘深又往前移,她退一步,他進一步。
看著她臉上的紅暈,譚敘深將買來的內衣拿出來遞到她面前。
而當聞煙看到內衣的款式時,藏在黑髮裡的耳垂又紅了。她抿了抿嘴唇,感覺有點兒口渴。
他一定是故意的,但她也只能收下。
聞煙緩緩伸出手,在剛要接過的時候,聽到他說:
“需要幫忙嗎?”
“不需要。”聞煙看了他一眼,男人眼裡全是笑意,卻是壞笑。
她好想打人。
他的神情總讓聞煙感覺自己被捉弄了,很想打他,但是她一抬胳膊就會走光……
聞煙去他手裡拿,譚敘深卻使壞地抬高了手臂。
“給我。”聞煙不知道該怎麼辦,索性撲進他懷裡開始撒嬌。
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上,譚敘深感受著腰上越纏越緊的手臂,情不自禁地笑了,沒想到她對付自己的方法倒是用得越來越熟練了。
譚敘深拿她沒辦法,只能抱著她讓步:“穿哪套?”
鬧夠了,也得逞了,聞煙從他懷裡起來,看著他手裡的兩套內衣:一套是很正常的款式,法式蕾絲的,淡淡的杏色,甜美中帶著性感;但另一套……極少的布料讓聞煙看不出來是什麼款式。
“這個。”
對聞煙來說,這並不是個選擇題,她毫不猶豫地把手放在了那套法式內衣上,然而拿不動。
聞煙抬頭,他還是那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但手上在暗暗用力,耐心地和她玩耍。
“你不要嚇到我。”聞煙控訴他,同時還露出楚楚可憐的表情。
譚敘深微愣,漸漸反應過來她才初嘗情愛的滋味,而昨天這個時候,她還是個什麼都沒有經歷過的小女孩兒。
但不知道為什麼,譚敘深總想帶她更深入一點兒。
“好。”譚敘深揉了揉她的頭,答應得很爽快。
果然男人都喜歡會撒嬌的、楚楚動人的女孩兒,聞煙滿意地拿著內衣回臥室換了。
但聞煙不知道,內衣已經買回來了,他遲早要給她穿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聞煙換好衣服後,兩個人一起吃飯,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分不清是午飯還是晚飯。
但不論是伴著朝陽還是夕陽,或者是晚上的月亮,兩個人醒來能一起吃飯的感覺真好。
“你待會兒做什麼?”餐桌上,聞煙坐在他對面,試探地問。
“沒什麼事,你呢?”譚敘深問她。
“我應該也沒……”
就在聞煙以為還能和他待一天的時候,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是星棠。
聞煙不知道為什麼很心虛,看著來電顯示發愣,直到快斷了才接起:“星棠。”
“你在哪兒呢?一直不接電話!”
果然,電話剛接通,聞煙就聽到星棠的咆哮和質問,聲音太大,讓聞煙不由得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一點兒,不知道對面的男人聽到了沒有。
聞煙抬眼,只見他優雅地撕了一塊麵包,嘴角掛著一絲笑。
他應該聽見了吧。
“我在……”聞煙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該怎麼撒謊,“我在家。”
“你在家?不好意思小姐,我正在你家,還有你家是被搶劫了嗎?床上這一堆衣服是怎麼回事?”星棠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個小時,聞煙的電話從昨天晚上就打不通。星棠還以為她工作太累睡著了,但今天也一直沒消息。星棠很擔心,就直接來了她家裡。
星棠的聲音控制不住地越來越大,聞煙連忙把音量調小了一些,但電話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電話也不接,都學會夜不歸宿了?”
“星棠,”不想再被對面的男人看笑話,聞煙需要立即安撫住電話裡這位大小姐,因此特意放柔了聲音,認真地說,“我待會兒就回去。”
星棠頓了頓,慢慢安靜下來:“哦,好,回來的時候給我買點兒好吃的。”
“嗯,待會兒見。”聞煙掛了電話。
除了在他面前會不知所措,會慌亂,會被他牽著情緒走,聞煙在生活中是一個很冷靜的人,星棠對這一點體會最深。
因為從小到大她沒什麼主見,幾乎所有的事都會問聞煙。她很聽聞煙的話,所以很清楚聞煙的語調和潛臺詞。聞煙一認真,她就不敢再鬧了。
“要回去了?”譚敘深放下餐具。
“嗯,怕我媽打電話過來。”星棠還可以糊弄過去,但在媽媽那邊撒謊她會被一眼看穿的。
“怕什麼?”真是個乖女孩兒,譚敘深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在心裡暗歎。
“怕你被我爸媽打。”聞煙嘴角沾了點兒牛奶。
“哦,是嗎?”目光落在她嘴角上,他抽了張紙巾,抬手幫她擦掉嘴角的牛奶。
他忽然的動作讓聞煙愣了愣,然後一動不動乖乖地等他擦好。
“是。”等他收回手,聞煙繼續低頭吃麵包,雖然不挑食,但男人準備的東西實在不好吃,“你不會做飯嗎?”
餐盤裡是煎蛋、烤麵包、午餐肉,還有一杯牛奶。
“平常有阿姨做。”他很少做飯,也沒有時間做。
“阿姨呢?”從昨天到現在,家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週一到週五過來。”譚敘深說。
聞煙點了點頭,視線落在盤子裡的麵包上,其實她很想問孩子在哪兒,難道和媽媽在一起嗎?
但那間兒童房明顯經常有人住。
“孩子沒在家嗎?”聞煙假裝不經意地問,視線從他臉上一掃而過,然後低頭繼續吃飯。
“週末會去我爸媽那裡。”譚敘深已經吃完了,靠在椅子上看著她吃,所以她的每個表情都能看清楚。
“嗯。”聞煙淡淡應了一聲,不知道接下來該問什麼。
後來聞煙沒再繼續問,譚敘深也沒提,一頓飯就這麼結束了。聞煙把餐桌收拾乾淨,他去洗盤子。
這種感覺像是在過日子。
聞煙難以抗拒這種細水長流的溫柔,很想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的腰。
“在看什麼?”譚敘深從廚房走出來,順便關上了推拉門。
“沒什麼。”聞煙往後退了退,很心虛。
譚敘深也沒繼續追問,笑著從她身邊走過,到洗手間用洗手液又洗了一遍手。洗過碗的手總感覺會沾上油漬,所以譚敘深一般很少做飯。
譚敘深回到臥室的時候,聞煙正在換衣服。
“幹嗎不敲門?”聞煙正在拉裙子後面的拉鍊,聽到聲音嚇了一跳,連忙背過了身。
“需要幫忙嗎?”他沒有進自己房間敲門的習慣。
“不要。”剛才拉鍊只拉了一半,聞煙看到他一步一步走來,往後退了退,每次讓他幫忙都是自己吃虧。
譚敘深站在她面前,她不算特別矮,但也不是很高挑,腦袋剛好到他的下巴,這個高度抱起來很舒服。
譚敘深撩開她的頭髮,注視著她的眼睛,手伸到她背後,摸索著把拉鍊慢慢拉到最上面。
整個過程他都看著聞煙,直到最後拉好拉鍊才紳士地移開手。
這個姿勢聞煙剛好被他抱住,然而他的神情和動作分明是在笑她,聞煙被他看得內心火熱,索性移開目光不再看他。
“那……我先回去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聞煙很不舍。
“等會兒我送你。”譚敘深說。
“挺近的,我自己回去就好。”聞煙從小就沒有麻煩人的習慣,在國外生活了幾年更獨立了。
但她不明白,會哭的女孩兒有糖吃,這種獨立會讓她在感情裡很吃虧。
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幾秒,獨立不黏人的性格,他很喜歡。
畢竟他工作很忙,沒有太多時間照顧對方的情緒。有時候她撒嬌、鬧鬧小性子是一種情趣,他很喜歡,但過多就不好了。
譚敘深唇角輕揚,看著女孩兒的耳朵微微泛紅,總之,她讓他越來越滿意。
“等一會兒我去送你。”不容她再拒絕,譚敘深把她拉到了沙發上。
“為什麼要等一會兒?”聞煙怕再晚回去,星棠會再鬧。
“有個朋友過來。”譚敘深說。
“嗯?”聞煙猛然坐直了身體,“我……”
太突然了,聞煙沒有心理準備,也不知道合不合適。
“他送點兒東西過來,送完就走。”看出了她的緊張,譚敘深笑著安撫她。
他的話剛說完,門鈴就響了。
譚敘深起身去開門。
聞煙坐在沙發上,不知道要不要跟過去。
門剛被打開,一條大金毛率先破門而入。
“不說是玩具嗎?”譚敘深站在門邊皺眉。
“易陽的玩具,”周尋強詞奪理,移開了譚敘深擋在門邊的手,非常自然地進來了,“我又要出差,一個月後回來取。”
譚敘深關上了門,如果知道他口中的玩具是狗的話,絕對不會讓他進來。
聽到外面的說話聲,聞煙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出去,貿然出去好像不太好,但不出去好像也不太禮貌。
周尋路過譚敘深的臥室,餘光忽然捕捉到一個人影。他首先是驚訝,隨後笑著看向譚敘深,目光有些意味深長。
發現周尋看到自己的那一刻,聞煙身上的忸怩就不見了,笑著落落大方地走過去。
“你好,我是周尋。”這個女孩兒怎麼看著有點兒眼熟?周尋暗自尋思。
“叫我聞煙就好。”聞煙笑了笑,沒人看見她藏在頭髮裡的耳朵已經紅透。
“我要去機場了,先走了。”周尋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所以很識時務地走了,從進來到出去不到五分鐘。
譚敘深送聞煙回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聞煙跟他來到地下車庫,坐到副駕駛座上。
“家住哪兒?”譚敘深啟動車子。
“日月灣。”聞煙說。
譚敘深微愣,卻沒有多問,很快開車從地下車庫出來。不得不說景華城無論是地理位置還是住宅設計都屬�精品典範。聞煙坐在副駕駛座上,望著窗外的景色,思緒有點兒亂。
昨天這個時候,她做夢也不敢想會坐在他的車裡,但現在他們是什麼關係?他應該是喜歡她的,也願意把她介紹給朋友,但總感覺少了點兒什麼。
譚敘深從後視鏡裡看她,看得出來她有心事,但也沒說話。
半個小時後,車停在了日月灣,住宅樓染上了夕陽的顏色,樹葉隨微風作響,悄悄地攪動著暮色。
車已經停了一會兒,但聞煙沒下去,譚敘深也沒催她,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夕陽上。
“譚敘深。”聞煙深吸一口氣,糾結了一路還是想問他。
“嗯?”譚敘深扭頭。
“你會找別的女人去家裡嗎?”
譚敘深似乎料到了她會這麼問,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將半開的車窗緩緩合上,車裡頓時和外面隔絕了,形成一個密閉的空間。
“煙煙。”譚敘深扭頭看著她。
雖然接下來的話對她來說有些殘忍,但這就是事實,他必須讓她清醒地意識到,一個成年男人不像她想的那麼美好。
“我比你大很多,也比你經歷的多很多,所以不管在結婚前還是離婚後……”
“我知道。”預感到他要說什麼,聞煙連忙打斷了。
她做過很多心理準備,但還是不想聽到他親口說之前有很多女人,這很殘忍,委屈和難過要比想像中來得猛烈。
怪只怪她沒有早點兒遇到他。
“我的意思是,在昨天晚上之後你還會叫其他女人去家裡嗎?”聞煙直視著他,眼睛酸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但譚敘深還是從她聲音裡聽出了一絲顫抖。他看著她的眼睛:“不會。”
他知道她的潛臺詞是什麼。他沒有那種癖好,更沒有時間去玩這些。而且他只是對感情吝嗇,私生活還是很自律、很乾淨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譚敘深並不是純粹的壞,說是小眾精英的縮影,或者成年人的精明更準確。
他不會隱瞞,更不會欺騙,只是冷漠地看著她一個人越陷越深,而自己永遠置身事外。
一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好。”聞煙松了一口氣,“那你以後也沒機會了。”
他說不會,聞煙就相信他不會。或許是因為他的風度和涵養,也或許是因為他骨子裡暗藏的某種高傲,聞煙知道他不屑說謊。
沒想到她情緒轉變得這麼快,譚敘深笑了,傾身靠近她,在她唇上留下一個安撫性的輕吻。
而聞煙順勢勾著他的肩膀,讓這個吻變得綿長深入,仿佛這樣才能忘掉剛才的難過,以及讓自己在他心裡的位置越來越深、越來越重要。
“不想下去了嗎?”譚敘深被她勾出了欲望之火,連聲音都喑啞了幾分。
“不想。”聞煙的鼻子和他的鼻子輕碰在一起,眼睛裡的委屈和不安還沒有消失。
“那好,跟我回家。”譚敘深輕刮了下她的鼻子,說著就準備重新啟動車子。
“朋友還在家等我,”雖然聞煙也想每時每刻都和他在一起,但還要安撫星棠和她爸媽,“明天還要回家和我爸媽一起吃飯。”
譚敘深卻從她的話裡捕捉到其他信息:“自己住?”
聞煙微愣,然後點了點頭。
“那我以後過來很方便。”譚敘深笑得意味深長。
“不給你開門。”聞煙口是心非地笑了,然後解開安全帶下車,“你路上小心。”
“好。”透過車窗,譚敘深看到她脖子上若隱若現的紅痕,“回家好好休息。”
“知道了,拜拜。”
譚敘深啟動車子離開,聞煙站在原地看著車影在拐角消失,這才上樓。
聞煙回到家,床上那一堆衣服還在,星棠大小姐不擅長做這些事,窩在沙發上睡著了。
聞煙開始整理衣服,每一件好像都在無聲地告訴自己昨天晚上有多衝動。
“回來了?”聽見聲音,星棠揉了揉眼睛從沙發上起來,剛才來到家裡只顧著擔心聞煙,沒顧上幫她收拾衣服。
“嗯,去床上睡吧。”聞煙已經快收拾好了。
“去哪兒了?”星棠的意識忽然清醒。
聞煙目光閃躲,拿著衣服繞開她走到衣櫃旁。她不會說謊,索性就不說話。
“說實話,聞煙煙。”星棠不依不饒地跟了過來。
聞煙掛完衣服,又開始整理衣櫃,整張臉都快藏在衣櫃裡了。
“脖子上是什麼?”星棠看著聞煙脖子上的草莓印,目光凝滯了。
聞煙往後退了一步,立即心虛地捂住脖子:“星棠……”
“去哪兒了?”星棠腦子發蒙,還沒從她脖子上的紅痕中回過神。
“去……找他。”聞煙知道瞞不住了。
“睡了?”星棠死死地盯著聞煙。
聞煙忽然語塞,沒想到星棠這麼直接,而且小公主現在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好糊弄。聞煙臉上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最後才緩緩點頭:“嗯……”
“聞煙!”星棠大喊一聲,然後轉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兒?”聞煙立即追上她。
“狗男人!狗東西!狗男人!別攔我!”心裡有一股怒氣直往腦袋上沖,頂得腦袋突突地疼,星棠感覺自己快炸了,恨不得立即和譚敘深拼命。
“星棠,你先冷靜聽我說。”星棠現在力氣大得很,聞煙根本攔不住,所以率先走到玄關把門堵住。
“有什麼好說的?聞煙,你的智商被狗吃了嗎?”星棠滿肚子火,一時間消不下去。
聞煙知道這件事是自己太衝動,所以站在門邊乖乖地任星棠罵。但如果再來一次,她還會這麼做。
站著生氣太累了,星棠走了幾步坐回沙發上,繼續生氣。
“之前跟他出去過嗎?”星棠喝了口冰水,消消火。
“沒有。”聞煙搖了搖頭,看她不打算走了,才慢慢回到沙發旁邊。
星棠剛緩過一點兒來,聽到她的話腦子又是一片空白,無力地靠著沙發,開始掐自己的人中。
“聞煙,第一次約會就把你騙上床的男人,他安的什麼心,你能想想嗎?還有,你瞭解他嗎?”星棠邊掐人中邊說。
或許她在人情世故方面比較白癡,但在感情方面肯定要比聞煙懂得多。然而她清清白白的煙煙,才一會兒沒看住就被豬拱了。
“雖然不是特別瞭解,但比之前瞭解的要多一點兒。”聞煙拿起桌子上的水果,討好地往星棠嘴邊送。
“沒結婚?”星棠偏了偏頭,不接受她的討好,主要是得掐人中沒空吃東西。
聞煙猶豫了片刻,坦白道:“離婚了。”
“為什麼離?”星棠步步緊逼。
“不知道……”由於心虛,聞煙的聲音越來越弱了。
“這叫瞭解?”星棠的嗓門兒再次提高。
“這不是剛開始,我不好意思問嘛。”聞煙拽著星棠的胳膊,試著撒嬌。
“那他剛開始就好意思這麼對你?”
星棠從沙發上站起來,總之現在非常自責,沒想到最後會變成這個局面。煙煙沒有感情經歷,第一次喜歡人肯定會非常盲目,更何況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她現在只想穿越到一個月前,把那個給聞煙把他是單身分析得頭頭是道的白星棠掐死。
“星棠,我是真的喜歡他。”聞煙忽然很認真地看著她。
聞煙總是有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星棠漸漸平靜下來注視著她。
“不管怎樣,至少現在有了交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只有我自己胡思亂想了。星棠,我不想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就錯過,或許他現在還沒那麼喜歡我,但我能感覺到他對我是有好感的。”聞煙說給星棠聽,同樣也說給自己。
她的煙煙好傻,星棠慢慢坐回到沙發上,眼眶突然紅了:“我還不是怕你吃虧……”
“不會的,到時候我就跑。”聞煙安慰她。
“還不是因為我談戀愛總被人騙,才不想讓你被騙嘛……”星棠坐在沙發上,不掐人中了,開始擦眼淚。
最後,又變成了聞煙安慰小公主,不過看這個情況,不到萬不得已一定不能把他有孩子的事情說出來。
新車上市之後就沒那麼忙了,聞煙也不用再去FA。她週一很早就去了公司,到了之後發現他們組還沒人。
打開電腦後她看了眼手機,沒有電話也沒有消息,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晚上的“晚安”。
他可能在忙吧。
“早,聞煙。”
聽到有人和她打招呼,聞煙扭頭:“明新哥早。”
“來得挺早。”李明新笑著說。
“今天不太困,起早了。”聞煙從包裡拿出一盒餅乾,“昨天在家閑著沒事,烤了點兒餅乾,你嘗嘗。”
“你烤的嗎?謝謝,我拿一塊就好了。”李明新不太好意思。
“拿著吧,家裡還有。”聞煙說。
“你家住哪兒?沒聽你說過。”前段時間太忙,他們都沒時間聊這些。
“就在公司對面,日月灣。”聞煙邊看郵件邊說。
“是嗎?”李明新看著聞煙愣了愣,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在寸土寸金的A市,他們公司在三環,而日月灣又屬�很高檔的小區,公司給他們老闆租的房子就在日月灣,一個月的租金是三萬五千元,這還是三年前的價格。
臉上的笑漸漸消失了,李明新拖著鼠標在電腦屏幕上來回移動,有些心神不寧。
“聞煙,是這樣的,羅文說雖然車上市了,這段時間不會太忙,但還是讓我們過去一個人,方便交流工作,要不你去吧,鍛煉下自己。”李明新笑著說,但是笑意明顯不達眼底。
“還需要過去嗎?”聞煙一想到以後要經常在辦公室遇到他就覺得臉很燙。
“對,從明天開始你就過去吧,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李明新扶了下黑框眼鏡。
“嗯,好的。”聞煙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對於他們來說,誰都不願意去客戶那裡辦公,去那裡就意味著在壓抑的氛圍中進行高強度的工作,每天緊繃著神經肯定沒在自己公司待著舒服。
想到聞煙是新人,擔心她在那裡不習慣,李明新原本打算自己去。但是剛剛聽到她住在日月灣,再聯想到她平常的衣服牌子,他突然就改變了主意。
因為無論他們在FA多忙,總監是看不到的,而且長時間去客戶那裡和公司的同事慢慢就疏遠了,對以後升職加薪肯定會有影響。
而這些本身家境就好的人,他們得到一些東西太容易了,工作可能只是個消遣而已。
李明新喝了口咖啡,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聞煙還不知道暗地裡發生了什麼,滿腦子都在想明天遇到他了該怎麼辦。
晚上,聞煙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裡被水汽模糊的身影,有些地方的紅痕還沒有完全消下去,剛洗過澡似乎更明顯了。
從浴室出來聞煙拿起手機,看到他半個小時前回消息說快忙完了。雖然每時每刻都想打電話給他,但怕打擾到他工作,聞煙已經很克制了。
然而現在這麼晚了,不知道他下班沒有,聞煙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打了過去,他很快接通了。
“下班了嗎?”電話接通的那一刻,聞煙的心跳開始變快。
“剛到家。”譚敘深從易陽的臥室退出來,看到他睡著了,關上了門,“怎麼了?”
“明天要去你們公司。”聞煙圍著浴巾坐在床上,臉上帶著濃濃的笑意。
譚敘深倒沒有意外,笑著回到臥室:“要來我辦公室玩嗎?”
“不去……”僅僅想到這個畫面,聞煙就忍不住紅了臉。她一定不會告訴他,自己不止一次夢見和他在辦公室的場景。
“臉紅了嗎?”聽著她的聲音,譚敘深似乎能看到她發紅的臉頰和耳垂,讓人忍不住想咬。
聞煙微愣,他怎麼什麼都知道?她都懷疑他是不是在她身上裝監控了。
“當然沒有。”聞煙摸著自己微熱的臉,否認得很沒有底氣。
只聽電話那端傳來一聲輕笑,然後忽然掛斷了,聞煙疑惑地看著手機屏幕,是自己剛才不小心掛斷了嗎?
通話時間還不到一分鐘,聞煙懊惱地皺著眉,但還沒來得及沮喪,他的視頻電話忽然打了過來。
聞煙瞬間一驚,拿起旁邊的鏡子。鏡子裡剛洗過澡的素顏好像不是太醜,但也不是很好看,頭髮還濕著,她把散下來的幾縷碎發放在臉側,這樣顯得臉小一點兒……
視頻的提示音還在響,預感到他快要掛斷了,聞煙才慌忙接起來。
“我看看。”譚敘深左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在解襯衣的扣子。
“看什麼?”聞煙小心翼翼地將手機靠近自己,還以為臉上有東西。
譚敘深看著她臉上的紅暈,滿意地笑了:“還說沒臉紅,學會騙人了?”
他打視頻電話過來竟然只是為了看她有沒有臉紅,聞煙立即把手機拿得離自己遠一些,牽強地解釋道:“剛洗過澡,浴室有點兒熱……”
譚敘深也不說話,只是饒有興味地看著她,看她怎樣想那些沒有說服力、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
“你幹嗎脫衣服?”他剛才在解襯衣的扣子,等聞煙回過神後他已經上身赤裸了。她一時間有點兒不好意思,拿手擋住臉,堪堪把眼睛從手指縫隙中露出來。
是“正確”的捂眼姿勢。
“洗澡,要看嗎?”譚敘深將脫下來的襯衣扔到床上,不知道為什麼,總想逗她。
“不要。”聞煙看著他肩膀流暢的線條,搖了搖頭。
“真不要嗎?”她露在浴巾外面的皮膚很白,譚敘深看了一眼,繼續誘惑道。
“嗯……”心裡掙扎了一番,聞煙不太堅定地點了點頭。
雖然很想看,但面子還是要的,聞煙不想讓他感覺自己就是個色眯眯的癡漢。
“不看就早點兒睡。”譚敘深的眉眼藏著笑意,他不再和她開玩笑。
“好,那明天見。”聞煙其實不想掛,感覺還有好多話沒和他說,雖然也不知道說什麼,但就是不太想掛斷。
“嗯,晚安。”
“晚安。”
已經掛斷電話很久了,聞煙心不在焉地吹幹頭髮,看了眼時間,猜想他現在應該洗完澡躺在床上了。
聞煙胡思亂想了一會兒,臉上掛著滿足的笑進入了美夢。
第二天到FA,聞煙依舊在三十六樓找了個位置,一抬頭就能看到他辦公室的位置。她只要遠遠看他一眼,就覺得很甜。
聞煙剛坐下沒多久就接到了羅文的電話。
“早上好,聞煙,有空嗎?我們一起開個會。”羅文說。
“好的,你稍等,我現在下去。”聞煙應下,把一封剛編輯完的郵件發了出去。
FA每天都有開不完的會,但其實有些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聞煙抱著電腦起身,路過他辦公室的時候腳步不由自主地變慢了,用餘光往裡看了看,裡面沒有人。
聞煙剛從樓梯下來,就看見羅文正往這邊走,她走過去問道:“我們去哪個會議室?”
“不好意思,我忘了預約會議室,我們看看哪個會議室沒人就進去。”羅文說。
“好的。”從他這隨性的態度,聞煙猜應該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接下來,他們就開始在三十五樓找會議室,但連著三個會議室都有人在開會。
“我們去開放區域的沙發也可以。”聞煙感覺能找到的可能性很小,FA的會議室很多,但用的人更多,如果不提前預約的話一般不會有空的。
“有文件需要連接投影儀,再看看。”羅文抱著電腦往前走,走了幾步來到另一個會議室,“這個小會議室是誰在用?”
會議室的玻璃門的中間部分是磨砂的,但上面和下面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面。
羅文鬼鬼祟祟地趴在會議室的玻璃門上。
還沒等羅文說話,聞煙已經從玻璃門的縫隙中看到了熟悉的半截襯衫,不由得頓住了腳步……
“竟然是Jarod,快走……”羅文心虛地低下腦袋,抱著電腦快步往前走。
“不是說你們總監不吃人嗎?”聞煙笑了,離開的腳步不自覺地變慢,忍不住往裡看了一眼,但隔著磨砂玻璃門,除了模糊的輪廓什麼都看不見。
“讓老闆看到我偷窺他面試不好吧。”羅文似乎還驚魂未定。
“面試?”聞煙疑惑地看向羅文。
會議室裡,譚敘深看著羅文離開,接著那雙熟悉的紅色高跟鞋也跟著過去。男人的眼底閃過一絲輕笑,他繼續看桌上的那份簡歷。
“嗯,Jarod最近在招助理。”羅文終於找到一個會議室。他們抱著電腦進去。
“太忙了嗎?”其實聞煙最想問的是男助理還是女助理。
“職位越高責任越大,忙是肯定的。”羅文邊連接投影儀邊說。
“有辦公室為什麼還要佔用會議室面試?”聞煙有點兒不開心,助理是和他在工作上接觸最多的人。
“這兩層樓都是他的,他願意用哪個用哪個。”羅文笑了笑,“其實我覺得你挺合適的。”
“我?”聞煙手指著自己,不由得心虛,羅文不會是看出什麼在試探她吧?
“跟在Jarod身邊肯定要比你現在能學到的東西多,成長也會更快,而且你英文、德文都很好,助理不需要太硬性的條件,只要對FA的工作流程熟悉就可以……”羅文說著抬頭看向聞煙,“怎麼越說越覺得你合適,要不你去試試?成了之後還能在Jarod身邊替我美言幾句,順便再給我升個經理。”
聞煙笑了:“開始暢想未來了?我看你也挺合適。”
“我不行,我走了誰來做我現在的工作?而且如果我是Jarod,我肯定用你不用我。”羅文朝聞煙眨了眨眼,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雖然這句話有點兒繞,但聞煙還是聽明白了。
“剛剛是開玩笑,但單從發展前景來看,我覺得挺適合你,考慮一下?”羅文說,“有意願的話我給你內推。”
“謝謝羅老闆認可,”雖然是半開玩笑的語氣,但聞煙從心底很感謝羅文,“但考慮到我目前的工作能力,還是凱揚比較適合我,來你們公司壓力有點兒大。”
“這個看你自己,你在客戶關係管理部門也能幫我很多忙,我還不願意放你走呢。”羅文玩笑說。
聞煙笑了笑,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才開始今天的會議內容。
聞煙如果知道李明新暗地裡做了什麼也不會怪他,只會覺得他目光短淺。
在客戶這裡駐場確實比較累,但如果和客戶處好關係,他們會想辦法把你留下,或者為你推薦更好的職位。
很多乙方的員工,工作好幾年也不過是為了跳槽到甲方而已。
其實她不應該拒絕羅文的。
如果沒有喜歡上譚敘深,如果不是愛他到不能自拔,聞煙一定不會拒絕這個機會。
她當初選擇進凱揚廣告公司,是想以第三方的角度來觀察FA和服務機構之間的工作有哪些可取之處或者不足,以及更瞭解FA的內部流程。
現在,第一點她已經瞭解得差不多了,但是第二點,FA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她作為乙方,對他們公司內部的流程只能瞭解個大概。
按照她的職業規劃,她不該拒絕的。
但是她喜歡譚敘深。
如果和他走得太近,她怕別人發現他們之間的關係,那樣他們將不可避免地成為同事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聞煙不想讓他陷入這種局面。
和羅文開完會已經快中午了,聞煙把電腦放到三十六樓的座位上,抬頭剛好看見他走進辦公室。
不知道他吃飯了沒有,聞煙坐在工位上不動聲色地張望,猶豫了片刻,給他發了條消息:
“記得吃午飯。”
過了幾分鐘,聞煙沒收到他的回復,卻接到了羅文的電話。
“我們組新來了個實習生,一起吃個午飯吧?”羅文說。
“好,我現在下去。”聞煙收拾了下桌子,從椅子上起身。
“不著急,我們在電梯這裡等你。”
掛斷電話,聞煙準備下樓。其實她今天的位置順著另一個方向下樓更近,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朝他辦公室的方向走過去。
聞煙知道他在辦公室裡,隨著距離越來越近,視線不自覺地往裡飄,嘴角的笑也控制不住。
還有四五米距離的時候,他忽然從辦公室出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德國人。
沒想到他忽然出來,聞煙看見他的背影心裡一緊,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譚敘深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眼底閃過不經意的調笑,然後他和身邊的同事繼續往前走,仿佛只是掠過。
雖然很短暫,但聞煙還是看清了,心跳莫名加速,連忙低下頭,怕臉上控制不住的表情被別人發現。
這種有點兒禁忌的感覺很奇妙。
他們邊走邊談事,聞煙跟在他們身後下樓,一起來到電梯口。
“聞煙,這裡。”羅文朝她招了招手。
聞煙從譚敘深身邊路過,幾步走到羅文旁邊。
“來,給你們介紹下,這是我們新來的小朋友Cassie,這是聞煙。”羅文向兩個人互相介紹。
“聞煙姐姐你好,我是Cassie。”女孩兒很熱情。
“你好,叫我聞煙就可以。”聞煙笑了笑。
她們年齡應該相仿,但Cassie屬�活潑可愛的類型,有點兒胖,氣質軟萌,一看就是那種還沒有經歷過工作磨煉的小朋友。
電梯來了,聞煙進去之後剛轉身就發現他站在身邊,熟悉的氣息讓她的心弦慢慢緊繃,人還在陸陸續續地往電梯裡進,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Jarod中午吃什麼?”羅文和他打招呼。
“林棲餐廳。”譚敘深說。
“好,那我們就不去了。”羅文玩笑道。
譚敘深不動聲色地低頭,笑著看了眼聞煙,沒說什麼。
和羅文打過招呼後,譚敘深繼續和那個德國男人說話,聽起來是工作上的事情。聞煙沉浸在他有磁性的嗓音中,眉眼不自覺地往上揚。
中午的電梯裡有點兒擠,他們站在最後,手臂不小心碰到一起,身體也微微貼在了一起。聞煙心裡一緊,怕別人發現連忙往右邊移了移,想離他遠一點兒。
但這時電梯裡又進來一個人,Cassie不小心往她身上歪了一下。聞煙沒站穩,就在以為自己要倒在他身上的時候,腰上突然傳來一片溫熱……
聞煙連呼吸都屏住了,身體僵硬得一動不動,生怕被別人發現。
“不好意思,聞煙姐姐,你的手好軟哦!”Cassie站在聞煙右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拉住了她的手。
身體所有的感覺被腰間的溫熱酥麻奪走了,聞煙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沒關係。”
但話音剛落,聞煙忽然感覺左手被他握住了,微涼的觸感從手腕緩緩傳至手心,嚇得她連忙抽回了手。
他在鬧什麼?她的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
手中的柔軟轉瞬即逝,譚敘深眼底劃過若隱若現的笑。
聞煙小心張望著,還好電梯裡的每個人都在小聲說話,不會注意到他們這邊。在聞煙的煎熬難忍又心癢中,電梯終於到了一樓。
走出電梯後,聞煙深深呼出一口氣,手心也跟著出了一層汗。
但她剛走出大廈就聽到手機振動,有一條信息發進來。聞煙在劃開屏幕的瞬間就愣住了,臉上的酡紅迅速往耳後蔓延。
“確實很軟。”
“聞煙,你怎麼了?”羅文走出去幾米發現她沒跟上來,表情似乎還很反常。
“嗯?沒什麼。”聞煙回過神,覺得渾身燥熱,立即把手機收起來往前走。
然而她剛抬頭,就看見剛才發信息的男人從自己身邊若無其事地走過去。他還在和身邊的德國人交談著,視線只從她身上快速掠過,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錯覺。
胸腔內有股氣在慢慢膨脹,聞煙鬱悶極了,為什麼總是被他欺負?
他走在她前面,兩個人之間差不多有四五米的距離,聞煙悄悄注視著他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襯衣,整個人顯得成熟沉穩,走起路來風度翩翩的,為什麼連欺負人都這麼好看?
聞煙拿出手機回了條消息:
“你也很軟。”
臉頰上的熱度一路上都沒有消退,直到和羅文到了餐廳,聞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條消息好像哪裡不對。
聞煙慌忙拿出手機,但想撤回已經來不及了。她真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習慣這麼賭氣地說話。
聞煙懊惱地看著消息框,準備跟他解釋,但這該怎麼解釋呢?說什麼都有點兒欲蓋彌彰的意思,聞煙刪刪減減,還沒編輯完,消息框裡忽然跳出他的回復:
“試試?”
聞煙愣愣地看著那兩個字,身體像暴露在四十攝氏度高溫的室外,僅僅坐著就感覺渾身發燙。
“聞煙是不是交男朋友了?”羅文倒了兩杯水放在她們面前,看著聞煙的表情,開玩笑道。
“怎麼會?”聞煙笑了笑,連忙把屏幕摁滅,仿佛裡面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最近是不是太不會管理自己的情緒了?她不僅總被譚敘深捉弄,連羅文都能看懂她。
聞煙可能意識不到,戀愛中的女生身上總會透露出一些信號:喜怒無常、臉上總彌漫著傻笑,他簡單的一句話就會牽動她所有的喜怒哀樂。
到了下班時間,聞煙的工作已經結束了,但是譚敘深還在忙。怕打擾到他,聞煙沒有發消息給他,就坐在位置上默默地等,順便把明天的工作準備了一下。
但聞煙還沒等到譚敘深下班,先等來了星棠。
“下班了嗎,煙煙?”星棠坐在自己的愛車裡,雙腿搭在方向盤上,嘴裡噙著棒棒糖,好不悠閒。
“快了,怎麼了?”辦公室已經快沒人了,聞煙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區顯得很亮。
“好餓,我們一起吃晚飯吧。”星棠拿著平板電腦搜索附近的餐廳。
“你不是減肥嗎?”聞煙笑了笑,抬頭往他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天再開始。”星棠說得理所當然,這已經是她減肥的常態了。
看著他辦公室的方向,聞煙猶豫不決,不知道他幾點下班,但好像等不到他了。
“你稍微等我幾分鐘,我現在下去。”聞煙關了電腦,整理好桌子上的文件。
“我在路邊臨時停車的地方,到了打電話給我。”星棠怕她找不到。
“好,知道了。”聞煙掛了電話,其實星棠的擔心是多餘的,畢竟那輛粉色的Evens太過招搖。
從他的辦公室旁路過,聞煙穿著高跟鞋,腳步不自覺放輕,他好像在開視頻會議,辦公室的門沒有關嚴,聲音從縫隙裡隱隱約約傳出來。
他真的好忙,就連吃飯也在談工作,一天下來,消息框裡也只有那幾個讓她臉紅心癢的字……
五指不自覺地收緊,無論她走得多慢,還是得從他的辦公室前過去。
聞煙從大廈出來,果然一眼就看到了星棠的車。她走到車前敲了敲車窗,隨後坐在了副駕駛座上。
“今天怎麼這麼晚?”天色已經暗了,星棠把雙腿從方向盤上收回來。
“加了會兒班。”聞煙整理了下裙子的下擺,泰然自若地開口。
“是嗎?”星棠把臉湊了過去,眼睛像雷達似的在聞煙的臉上掃來掃去。
“不然呢?”聞煙笑了笑,臉上看不出一點兒心虛的表情,對付星棠還是可以的。
“不是在等人嗎?” 星棠不再拐彎抹角,挑明瞭問。
她才不信什麼加班,雖然她比較白癡,但也是談過戀愛的。就像在上學的時候她早戀怕被老師發現,放學了總是假裝寫作業等他,然後兩個人偷偷摸摸一起去地鐵站。
“又在想你的小學生戀愛了嗎?”聞煙輕笑,但調侃的話剛說出口,就愣住了。
這種感覺很熟悉,她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譚敘深捉弄她的時候不就是這種感覺嗎?她像是一張白紙,無論在想什麼,他一眼就能看透。
難道自己在他面前就像星棠這麼傻嗎,不會吧?
“成年人的戀愛很驕傲嗎?”星棠噙著棒棒糖,不滿地撇了撇嘴。
聞煙還沒從打擊中緩過神,扭頭看著星棠,試圖從兩個人身上看出點兒不一樣來。
“吃什麼?”聞煙放棄了思考,因為從星棠身上只能看到傻。
“別著急,再等個人。”星棠讓眼睛從墨鏡後露出來。
“等誰?”聞煙疑惑地看著她。
“那誰還沒下班吧?”星棠嘴角一挑,很邪氣地笑著。
“你要做什麼?”聞煙問道。
“吃個飯而已,別緊張。”星棠又把墨鏡往上推了推。
“他很忙,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下班,我們先去吧,我都餓了。”聞煙直覺大小姐今天心情不太好,還有點兒作妖的勢頭。
“再忙能沒有時間吃飯嗎?”星棠想起那個男人就牙癢癢。
“你猜對了,他吃飯也在和同事談工作,改天再約他,好不好?”聞煙半騙半哄道。
“不行,我就在這兒等他!”星棠不走,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要不然她的傻姐妹以後會被他欺負得更慘。
“還去吃上次那家日料吧,”聞煙轉移話題,怕她亂來,還拔了車鑰匙,“你休息一會兒,我來開。”
聞煙提到日料,星棠就餓了,但今天不見到那個男人又不甘心,掙扎了兩秒:“那行,明天我再來堵他。”
週五,羅文來找人事提交休假單,半年沒休假了,得緩一緩。玻璃門是開著的,他剛抬手準備敲門,發現人事在打電話。
“不好意思,我們總監週二臨時外出,所以面試時間可能要推遲一天,您下週三上午十點方便嗎?”
“好,那我們下周見。”
等她打完電話羅文才進去。
“應聘助理的嗎?”羅文把休假單放在她桌子上,隨手拿了顆花生糖。
羅文在公司跟誰的關係都很好,尤其是女同事。
“面試的人倒是挺多,但Jarod的時間定不到,郵箱裡的日程安排都是滿的。”人事打完電話喝了口水。
“那更得快點兒招人了,”老闆整天這麼忙,羅文很心疼,“這周不是面試了一個嗎?”
“Jarod不滿意。”人事往後靠在椅子上,疲憊地搖了搖頭。
“不滿意?”羅文疑惑地皺眉,但隨後又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放低聲音問,“Jarod看顏值嗎?”
“應該不看吧,你看你還沒被辭退。”人事撩了下耳邊的頭髮,打趣道,然後從抽屜裡抓出一把零食塞給羅文,“不過那個人的簡歷確實不太出彩,下周這個還可以。”
“我這張臉在公司肯定在食物鏈頂端好嗎?”羅文不允許別人詆毀他的顏值,但零食還是拿著了,“待會兒還有個會,走了。”
“晚上一起吃飯?”人事看著他的背影笑問。
“請先預約我的時間。”羅文的造作勁兒又上來了。
“吃的給我放下。”
“不放。”
羅文剛從人事的辦公室出來,恰好看見譚敘深從外面回來。
“Jarod。”羅文叫住他,猜想他應該是抽煙剛回來。
譚敘深轉身:“怎麼了?”
“人事姐姐給你招助理招得腦袋疼,我直接給你推薦個人怎麼樣?”羅文兩步走到他身邊,兩個人一起往前走。
“簡歷給她,我這幾天比較忙。”公司內推也可以,但譚敘深現在沒時間看。
“就是我們的代理商,凱揚的那個女孩兒,不知道你有沒有印象。”羅文說。
譚敘深微愣,腳步慢慢停下來,看向羅文的目光裡多了一層審視:“嗯?”
“你可能不記得,但確實挺優秀的,在凱揚做現在的工作發揮不出她的優勢。”羅文對聞煙的印象很好,也想給她爭取一個機會。
譚敘深暗暗打量著羅文,直到發現沒什麼異常才緩緩開口:“儘量是男生吧。”
幾乎沒有思考,譚敘深直接拒絕了。
羅文猜想過很多被拒絕的理由,但沒想到竟然卡在了性別上。羅文訕笑道:“那就讓人事姐姐招個帥的,讓大家都養養眼。”
其實羅文想說都什麼年代了還搞性別歧視,但是不敢。
回到辦公室,譚敘深望著窗外若有所思。
遠處的港麗大廈和藍珀大廈遙遙相望。
關於助理他確實更傾向男性,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之後他的目光回到電腦前,過了片刻,他看完郵箱裡的簡歷給了人事回復。
譚敘深不會同意聞煙來做他的助理,理由和聞煙拒絕羅文的理由一樣,但聞煙是為了他,而譚敘深是為了自己。
他不會和同事或者下屬產生任何工作以外的關係,也永遠不會給別人留下任何把柄。
現在她只是代理商,和他沒有工作對接,也沒有直接的利益關係,一切還在他的可控範圍之內。
但如果越過這個界限,當私生活和工作混在一起的時候,譚敘深就需要考慮捨棄一個了,而具體捨棄哪一個,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現在是最好的局面。
第六章 溺於愛河
可能是週五,大家下班特別早,聞煙結束工作之後看了會兒書,時不時抬頭往他辦公室的方向看看。
儘管現在已經沒人了,但她還是不敢過去。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譚敘深從電腦前抬起頭,捏了捏泛酸的肩膀,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看了眼時間,剛八點半,似乎很久沒有這麼早下過班了。
他關掉電腦,餘光忽然注意到外面空蕩蕩的格子間,兩台電腦的顯示器中間露出一個腦袋。
譚敘深笑了笑,將桌上的合同文件放在架子上,隨後拿出手機撥出電話,站在百葉窗後饒有興味地看她的反應。聞煙正在看書,看到來電顯示,一驚,心虛地往四周看了看,確認沒人才接通。
“怎麼了?”聞煙聲音很小,頭也往下低了低。
“怎麼還沒走?”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譚敘深不由得笑了。
“還沒忙完。”隔著電話,聞煙說謊倒也不怕被他看出來。
譚敘深修長的雙腿往前邁了一步,撥開百葉窗,嘴角噙著笑:“是嗎?”
“嗯,你結束了嗎?”知道他在辦公室,聞煙心虛地又把頭往下低了低。
“剛結束。”譚敘深說。聞煙微頓,沒想到他今天這麼早就忙完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圓“還沒忙完”的謊。她隨意翻著書,裝作不在意地緩緩開口:“你要回去了嗎?”
“嗯。”譚敘深抬眼,輕飄飄的目光鎖住她,“準備帶一隻小貓回家。”
嘴角的弧度以控制不住的勢頭往上揚,心裡逐漸升溫發熱,聞煙抿了抿嘴唇,偷偷抬頭往他辦公室的方向看。
“喵……”聞煙捏著鼻子發出軟軟的聲音,耳垂瞬間紅透了,剛叫完就後悔得想把自己藏起來。
譚敘深愣了愣,不由得笑出了聲,心臟被那細軟的聲音勾著,泛起一層細密的癢,正蠢蠢欲動地向身體四周蔓延。
“過來。”譚敘深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哄。
“不要。”聞煙趴在桌子上,把臉藏起來,這下更不敢抬頭看他了。
“聽話。”譚敘深繼續誘哄。
“會被人看到。”聞煙小聲說。
辦公室臨著走廊的那面是玻璃牆,譚敘深往周圍看了看:“沒人了。”
平復了心情,聞煙直起腰緩緩吐出一口氣,心裡那根堅定不移的弦,仿佛他再輕輕吹一口氣就要斷了。她雖然很想去,也無數次夢見過和他在辦公室臉紅心跳的場景,但她不能。
她經常聽到一些辦公室的風流韻事,在小公司可能大家閉口不談就過去了,但在FA這樣的國際化外企,這樣的事會直接影響到他的事業。
這周來上班的時候,聞煙就暗暗在心裡定好了一條規矩:如果沒有工作上的事,無論周圍有沒有人,她一定不能進他的辦公室,一步都不能。
她很清楚,流言蜚語可以輕鬆毀掉一個人。
“我去車庫等你。”趁自己的意志還堅定,聞煙連忙掛了電話,因為自己對他一點兒抵抗力都沒有。
譚敘深看著忽然掛掉的電話,雖然覺得有點兒遺憾,但也很滿意,她比自己想像中懂事、有分寸。
關了電腦放進櫃子裡,聞煙提著包從他辦公室的門前經過。燈還亮著,他應該也在收拾東西,聞煙往裡看了一眼就低下了頭,準備若無其事地走過去。
然而她剛走過去兩米遠,就聽到身後的門打開又關上。聞煙停了下,接著又加快了步伐,但是因為穿著高跟鞋走路不太方便,身後的腳步聲始終很近。
看著她漸漸加快的步伐,譚敘深笑了笑,然後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後。
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電梯間,聞煙不滿地看了他一眼。
譚敘深笑了笑,假裝看不懂。
電梯很快到了,聞煙望著緩緩打開的電梯門,卻沒有進去的意思。她想等下一部。
千萬不能低估格子間白領們靈敏的嗅覺,八卦對於他們來說,是工作中必不可少的調味劑。
這棟樓都是FA的,這個時間不排除樓下的其他部門還有人,雖說在一個電梯裡沒什麼,但次數多了難免讓人懷疑。
感情這種事,總會不自覺露出些馬腳,所以在能注意的地方還是多注意點兒比較好。
聞煙站在原地沒動,然而下一秒,譚敘深路過她身邊時直接將她拉進了電梯。
“不是說要錯開嗎?”聞煙皺著眉頭,站在離他最遠的角落。
“我沒說。”譚敘深笑著看向鏡子裡的她。
聞煙頓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好像確實沒說。
他站在電梯中間倒是坦坦蕩蕩的,聞煙氣惱地拿包打在他的後腰上。
譚敘深向後退了一步,站在她身邊微微低頭:“為什麼要錯開?”
面對他突然靠近,聞煙又往裡躲了躲,停了兩秒才抬頭看他:“被別人看到……對你不好。”
目光微滯,譚敘深一直以為是她害羞,才不肯在辦公室和他親近。
對面的鏡子裡,站在角落裡的女孩兒有些瘦,目不斜視一副要跟他劃清界限的模樣讓譚敘深微微觸動。視線落在她輕抿著的嘴唇上,譚敘深忽然產生了渴望。
懂事的女孩兒應該得到一個吻。
譚敘深還沒有思考周全,身體先做出了反應。他將她拉到身邊,低頭在她的嘴唇上輕吻。
突如其來的靠近讓聞煙意外地睜大了眼睛,她望著男人近在咫尺的俊顏,連呼吸都忘記了。
反應過來後,聞煙用力往後推他,譚敘深卻抱著她的腰,越來越深入。
“譚……有人……”聞煙明顯感覺到電梯下降的速度變慢了,右上角的數字“9”停住不變了,她卻掙脫不開他的禁錮。
聞煙不停地捶打他的後背,在最後一秒,譚敘深終於放開了她。
電梯在九樓停下,門緩緩打開。
“Jarod,剛下班?”那個人進來後,電梯門關上。
“嗯,你今天也挺早。”譚敘深若無其事地扭頭。
“回家陪孩子,總不能天天加班。”男人笑著說。
聽到他們說話,聞煙要窒息了,把頭低得不能再低,生怕那個人發現什麼異常。
電梯很快到達一樓。
“我先走了。”男人提著公文包。
“沒開車嗎?”譚敘深問。
“今天限號,打車回。”男人笑著跟譚敘深告別,“下周見。”
隨著男人出去,電梯門緩緩合上繼續往地下三層的停車場,聞煙強忍著動手的衝動跟在他身後,一句話也沒說。
“還生氣?”坐到車裡,譚敘深傾身為她系好安全帶。
“譚敘深,你怎麼這麼不懂事?”本來走了一段路,聞煙的氣已經消了,但被他這麼一提,剛才提心吊膽的禁忌感又拼命往上湧。
聽著她教訓小孩子的語氣,譚敘深笑了:“你教教我?”
“能不能不要在公司動手動腳?還有週二那天在電梯裡,被人看到了怎麼辦?”由於給她系安全帶,他的身體還在她身前,聞煙忍不住氣惱地揉了揉他的頭髮。
“好。”譚敘深抓住她的手,應下了。
“剛才那個人是誰?”聞煙擔心那個人看出什麼。
“售後的。”譚敘深啟動車子,抬起手臂刮了刮她的鼻子,“別亂想,沒事。”
聞煙拍掉了他的手,他不知道公司裡的人都認識他嗎?他還總愛亂來。
譚敘深帶她去了一家經常去的餐廳,吃過飯兩個人才一起回家。
第一次走這條路,聞煙滿心的期待和忐忑。而她也從來沒想過,第二次走這條路是和他一起。
走出電梯,譚敘深來到門前準備輸入密碼,聞煙忽然想到了什麼連忙抓住了他的手。
“孩子,沒關係嗎?”聞煙抬眼,抿了抿嘴唇才開口。
手上的觸感很輕,譚敘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這周住在他媽媽那裡。”
聞煙頓時愣住,一時間連偽裝都忘了,回過神才連忙低下頭,想遮住眼睛裡的黯然:“好。”
下班後的浪漫晚餐,一起回家的甜蜜,本該是個圓滿的週五,但聞煙的心情在這一刻突然不受控制地低落。
他結過婚、有孩子,這些她是知道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在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她忽然很失落。
跟著他進門,被他抱進浴室,無論聞煙多麼想把情緒藏起來,整個人還是無精打采。
或許之前還沉浸在和他在一起的喜悅裡,刻意把他結過婚的事壓在心底最深處,然而他剛剛的話將她藏在心裡不願意提及的事喚醒了。
這一刻,聞煙清晰地意識到,他和前妻之間有孩子,而因為孩子的緣故,他們永遠不可能斷了聯繫。
或許他們會一起去給孩子開家長會,週末帶著孩子去遊樂場……
但是,她現在連問他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他並沒有明確說過他們之間的關係。
“怎麼了?”譚敘深吻著她的鎖骨慢慢停下,在昏昧的光線裡看著她的眼睛。
他在浴室就感覺到了她的心不在焉,更確切地說是在進門時他說完那句話後。譚敘深很清楚她在想什麼,所以最初沒有隱瞞,原本打算讓她自己慢慢想,繼續還是結束都尊重她。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
“譚敘深。”聞煙眼睛裡沒有一絲感情,卻把這個名字說得深情。
“嗯?”譚敘深看著她。
“我們是在談戀愛嗎?”
譚敘深的神情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像是陽光常年照射不到的海底深處,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你覺得呢?”
房間裡的光線很暗,他們的姿勢也很曖昧,氣息淺淺交融,甚至他們的手都還放在對方腰上,親密的姿勢讓他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彼此的眼底。
“我不知道,但我想。”聞煙鼓起勇氣,望著他的眼睛也沒有逃避。
“好。”幾乎沒有猶豫,譚敘深就答應了。
或許自始至終譚敘深都很清楚她想要什麼,只看自己願不願意給。而對於這種表面的東西,譚敘深從來不吝嗇,也不在乎。
“不許反悔了。”聞煙沒想到答案來得這麼容易,心情激動之下立刻撲進譚敘深懷裡,勾著他的脖子在他下巴的胡楂兒上輕蹭,“譚敘深,好好珍惜我,我將是你最後一任女朋友。”
聞煙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刻的心情,像是陷入了甜甜的棉花糖裡,身體有點兒輕飄飄的,幸福來得太快以至很不真切。
很少見到她這個樣子,譚敘深笑著低頭,在她唇上輕啄:“好。”
此刻聞煙全身都散發著滿足的光芒,這個男人比她想像中更讓人沉迷,仿佛她要什麼他就給什麼。
胳膊環著他的腰越來越緊,身邊的男人是她的男朋友,是她第一次喜歡的人,也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心中的甜蜜越積越濃,聞煙控制不住地吻上他的唇。
感覺到她全身心都向自己敞開,譚敘深抱著她翻身,加深了這個吻。
他喜歡容易滿足的女孩兒。
兩個纏綿悱惻的夜晚,聞煙第一次是在擁有他的喜悅中沉淪,第二次在他的承諾中深深淪陷,每一次都全身心地把自己交給他。
一場情事結束,聞煙窩在他懷裡一根手指都不願意動,仿佛所有的力氣都在剛才用盡了。
“想洗澡。”聞煙閉著眼睛在他身上蹭著。
“走不動了嗎?”譚敘深捏著她身上的軟肉輕笑。
“想讓你抱著我去。”不知道是因為愜意,還是被他挑明瞭關係的滿足,聞煙撒起嬌來越來越嫺熟。
兩個人貼在一起,身上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膩,譚敘深受不了她撒嬌的模樣,在她的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然後抱著她去了浴室。
當然,她被抱著去洗澡的後果就是……恭喜聞煙寶貝解鎖浴室玩法。
“譚敘深,你總欺負我。”聞煙不滿地開口。
“不喜歡嗎?”譚敘深輕而易舉地把她拉到懷裡。
“不喜歡……”口是心非,聞煙也是很會的。
譚敘深笑了笑,把她放在床上之後倒了兩杯酒。
“我喝一杯就醉了。”聞煙看著玻璃杯想拒絕。
她這麼一說,譚敘深忽然想起那天她微醺的模樣,心裡有點兒癢,很想把她灌醉。
“度數低,不會醉。”譚敘深把酒杯拿到她面前,聲音帶著誘哄。
“欺負我酒量不好嗎?”聞煙坐在床上掃了一眼櫃子上的酒瓶。這款酒她認識,度數的確不是很高,但對於她來說足夠了。
沒有騙到小白兔,譚敘深端著酒杯坐在床邊,將她拉到懷裡,喝了口酒對著她的嘴喂了下去。
“嗯——”沒想到他會這麼做,聞煙感受著口腔裡的辛辣和甘甜,漸漸失聲。
酒液順著彼此的唇角往外溢,順著下巴緩緩滴落到絲質睡衣上,但酒喝完了,他們依舊沒有停下來。
“喜歡嗎?”看著她浸著酒漬的紅唇,好像和臉上的酡紅一個顏色,譚敘深滿意地笑了。
“有點兒醉了……”聞煙目光害羞地閃躲。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在經歷新鮮和刺激,有些她聽過,有些她連聽都沒聽過,只能被他帶著一起沉浮。
酒精的作用沒有這麼快,聞煙知道,她是被他弄醉了。
“還要喝嗎?”譚敘深輕輕搖晃酒杯,浸了酒的聲線稍微低沉,但還帶著一絲讓人不易察覺的誘惑。
“不喝了。”聞煙搖了搖頭,她的酒量可能真的就兩口。
“不好喝嗎?”譚敘深又耐心地一步步編織陷阱。
“那再喝一點兒也可以。”聞煙回味著剛才的味道,甘冽濃醇,似乎比想像中好喝。
譚敘深笑了,身體前傾慢慢靠近她,饒有興味地問:“怎麼喝?”
“啊——我不喝了!”聞煙快要被他弄瘋了,乾脆從床邊滾到最裡面,還用被子蒙住頭。
她翻轉的過程中,絲質睡衣被卷到了腰上,內衣和修長的雙腿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回來。”譚敘深站在床邊端著酒杯,目光落在她的腿上。
“你總欺負我,想把我灌醉做什麼?”聞煙藏在被子後面,並不過去。
既然她不過來,譚敘深就放下酒杯上了床。聞煙總喜歡躲,譚敘深又喜歡霸道地擁有,彼此之間的拉扯追逐倒也很有情趣,對於把她拉到懷裡這種事譚敘深也已經得心應手了。
“想看看安靜的女孩兒喝醉了是什麼樣子。”兩個人側躺著,譚敘深將她臉上的散發撩到耳後,輕柔地撫摸著她的臉。
“喝醉了會睡覺。”聞煙回想著自己為數不多的醉酒經歷,被星棠帶回家後睡一覺就好了。
“只是睡覺嗎?”譚敘深笑了笑,果然很乖。
“嗯,而且我一般不會喝很多。”聞煙清楚自己的酒量,所以不會多喝。
“上次喝醉怎麼偷偷吻了我?”譚敘深撫摸著她的長髮,視線卻落在她臉上,觀察著她的每一個微表情。
“什麼時候?我不知道。”聞煙心裡一緊,開始裝傻,那天晚上的畫面卻紛紛浮現出來。
“所以是在裝醉嗎?”譚敘深不疾不徐地開口,看似漫不經心,卻掌控著整個節奏,耐心地看著她的每一個反應。
“我沒有。”聞煙很想從他懷裡掙脫,卻被他的手臂禁錮得死死的,明明沒感覺到他用力,自己卻動彈不了分毫。還有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清冽的雪松氣息,對她來說仿佛是軟筋散。
那天她在裝醉嗎?好像是,人在半醉的時候膽子最大,光線、氛圍,還有電影中的音樂,一切都剛剛好,所以聞煙情不自禁地偷吻了他。
“你快放開我。”聞煙嚶嚀著。
“說實話。”譚敘深饒有興味地看著她掙扎。
聞煙掙不脫,力氣也漸漸沒有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抱著他,在他唇上咬了一口:“現在還光明正大地吻了,怎麼樣?”
她微抬著下巴,頗有股匪氣。
“小色鬼。”譚敘深不由得笑出了聲。
窗簾拉了一半,窗戶開著,涼爽的晚風徐徐吹進來。夜已經深了,房間內的兩個人卻沒有睡意,至少聞煙是這樣。
“我想聽你之前的事。”聞煙在譚敘深懷裡鬧了一會兒,抬頭望著他。
“想聽什麼?”喝了酒後身體完全放鬆下來,譚敘深躺平閉上了眼睛,似乎在醞釀睡意。
“嗯……從讀書的時候開始吧,你在哪兒讀的書?”很多都想聽,但是她錯過的這十幾年肯定一時間說不完。
“大學在T大,讀研在……”
“T大?”聞煙震驚了一下,然後忍不住自戀地傻笑,“不愧是我男朋友。”
T大是國內最好的大學,沒有之一。
譚敘深忍不住笑了,輕輕地掐了下她的腰。
中年男人喜歡年輕的女孩兒,不僅因為她們年輕的身體、清純的臉,更重要的還有她們身上散發出的活力。
譚敘深經常被她的情緒感染,感覺忙了一天的疲憊都消失了。
“還沒說完呢,讀研在哪兒?”聞煙眼睛裡帶著光,臉上全是期待。
“在美國。”譚敘深又說出一個人盡皆知的學校的名字。
“是嗎?我還收到了這個學校的錄取通知書,但我拒絕了。”聞煙一臉得意之色。
這所學校屬�常春藤聯盟之一,不僅在美國,在世界排名也很靠前。
譚敘深倒是有些詫異,低頭問:“那你去了哪兒?”
“德國,海德堡。”聞煙說。
一時間,譚敘深也不知道該說她聰明還是傻,雖說海德堡不差,但和前面的那所比還是遜色了些。
“在想什麼?”譚敘深點了點她的小腦袋。
“當時沒想太多,就覺得海德堡的氛圍更吸引我。”那座學府和城市的底蘊讓聞煙無法抗拒,“但我現在很後悔怎麼辦?”
要知道他在T大讀書,聞煙肯定不會拒絕那裡的錄取通知書。
“去了也遇不到。”譚敘深笑她,他們之間差了好幾年。
“那至少現在可以叫你一聲學長。”聞煙在他耳邊輕蹭。
“現在可以叫其他的。”譚敘深眼底浮現出幾分不懷好意。
“不叫。”聞煙隱隱察覺到他在暗示什麼,心跳加快,趕緊換了個話題,“讀研之後呢?”
“畢業後就回國工作了。”譚敘深說。
“那你怎麼會德語。”聞煙聽他講過,很好聽。
“在FA總部待過兩年。”譚敘深又閉上了眼睛,繼續醞釀睡意。
“男朋友好優秀。”聞煙忍不住傻笑。
譚敘深的家境很好,他從讀書到工作再到步入婚姻,所有事情順風順水、水到渠成。
他太容易得到一些東西,就會對很多東西失去興趣。他從小到大生活在教條裡,按照自己規劃好的路線做到極致,成為所有人眼中的佼佼者。然而表面多優秀,骨子裡那份壓抑的野性就有多張狂。
他的骨子裡是有叛逆、野性的暴力因子存在的。而這份野性最後毫不保留地施加在了聞煙身上,讓她遍體鱗傷,幾乎死掉。
她問過了學業、工作,還剩下婚姻。
“那我繼續問了。”聞煙小心翼翼地開口。
“好。”譚敘深雖然閉著眼睛,卻沒有睡著,她鋪墊了一晚上,也不過是為了接下來的問題。
“什麼時候結婚的?”
他閉著眼睛,聞煙看不透他在想什麼,忽然很害怕聽見下面的答案。
如果時間久遠,她的嫉妒心會隱隱作祟,羡慕那個女人可以那麼早遇到他,但如果時間很短,聞煙又擔心他忘不了那段婚姻。
無論是什麼,她都很害怕。
“五年前。”譚敘深依舊閉著眼睛,聲調沒什麼起伏。
“什麼時候離婚的?”聞煙順勢問。
譚敘深睜開了眼,眼底一片清明。他微微側身,將她臉上每個細微的表情都看得很清楚:“兩年前。”
一段三年的婚姻,似乎很長,也似乎很短。
聞煙忽然松了一口氣,這個答案好像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以接受。
“你從今往後的時間都是我的。”聞煙笑著宣示主權,然後在他的唇角輕吻,“晚安。”
譚敘深愣了愣,沒想到她這麼早停下,笑著說:“不問了?”
“以後慢慢問,現在困了。”聞煙抱著他的一條手臂,心滿意足地準備睡覺,但無論腦袋還是眼睛都沒有絲毫睡意。
今天已經瞭解了很多他以前的事,到目前為止她都很滿意,也很知足。但如果繼續問下去,聞煙不知道會不會破壞現在這種美好的氛圍。
說她膽小也好,總之她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好,晚安。”譚敘深笑了笑,攬在她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緊。
自從和譚敘深在一起後,聞煙週六和星棠的約會就變得時有時無。星棠化完妝後看著發過去的一排消息沒有回復,一個視頻電話就打了過去。
聽到手機振動,聞煙睜開惺忪的睡眼,在枕邊摸到手機,看到是星棠就迷迷糊糊地接通了電話。
“怎麼了?”聞煙按了接聽又閉上了眼睛。
聽到旁邊的動靜,譚敘深也從睡夢中醒過來,皺著眉頭翻了個身,順勢把聞煙禁錮在懷裡。
“聞煙!後面那只手是誰的?”星棠望著手機屏幕震驚得瞪大眼睛。
星棠的聲音從揚聲器傳出來,聞煙和譚敘深瞬間清醒。
聞煙望著手機屏幕愣怔了一秒,怎麼會是視頻電話?她慌忙將譚敘深蒙在被子裡,然後拿著手機去了客廳。
“聞煙!又夜不歸宿是不是?”星棠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緩過來。
聞煙驚魂未定地坐在沙發上,連按音量鍵將聲音調小,有氣無力:“大早上的,幹嗎這麼大聲音?”
“大早上?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星棠化身時鐘報時器,“北京時間九點三十八分,以前這時候你已經來叫我起床了。”
聞煙以前確實沒有睡懶覺的習慣,不過九點半好像也不算太晚,但沒想到譚敘深竟然也沒起床,這個一向自律的男人今天有點兒反常。
聞煙笑了笑,軟綿綿地躺在沙發上又閉上了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困,她懷疑昨天晚上的酒裡被老男人下了安眠藥。
“想什麼呢?”星棠看著她一副春夢未醒的樣子,很想從屏幕鑽過去把她晃醒。
“讓我睡一會兒好不好?”聞煙半睜著眼睛,舉著手機的那只手無力地往下垂。
“聞煙,你現在跟我說話,十句裡有八句都在撒嬌。”星棠非常鬱悶,明明自己才是小公主好嗎?
以前都是她撒嬌,煙煙哄的!
聞煙被她的話樂醒了,仔細想想好像是這樣。她打起精神坐起來,像之前那樣哄大小姐:“聽話,明天陪你逛街,今天有點兒累。”
“剛起床就累,昨天晚上幹什麼了?”星棠探究的目光恨不得把手機戳個洞。
“沒幹什麼,就是睡得太晚了。”聞煙心虛地把手機往旁邊移了移。
“為什麼睡得晚?”星棠步步緊逼。
“看了會兒書,還看了部電影。”聞煙沒看屏幕,裝作若無其事地打量著房間。
“我才不信!不管,你把那個老男人給我叫出來!”星棠的火氣急速往上升。
她的煙煙現在越來越愛說謊了,還用這麼白癡的理由來搪塞她,這都是因為那個老男人!
譚敘深準備去廚房簡單弄個早餐,可剛從臥室出來就聽到有人叫自己,而且是從揚聲器裡傳出來的。
老男人?
譚敘深笑了笑,不疾不徐地走過去坐到聞煙身邊,手非常自然地搭在聞煙的肩膀上,抱著她往沙發後背靠。
“叫我?”譚敘深看著屏幕,美人在懷,好不悠閒。
“你做什麼?”聞煙沒想到他忽然出現,連忙拍掉了他的胳膊並往旁邊移了移,她在星棠面前還是有點兒不好意思的。
但看他的樣子,剛才星棠說的話他似乎聽到了。
星棠看著屏幕裡突然出現的人愣了一秒,不知道為什麼,從他的神態中感覺出他很不好惹。氣焰在他的注視下不自覺地變弱,但看到旁邊的煙煙,星棠立即重燃鬥志:“就是你嗎?你還敢出來!”
聽到小公主的怒吼,聞煙連忙把手機往旁邊移:“星棠,聽話。”
在聞煙的安撫中,星棠深吸了一口氣,剛剛是有點兒潑婦了,不能給煙煙丟臉。她平復好情緒換了副面孔:“我跟他說幾句。”
“說什麼?”聞煙怕他們吵起來。
星棠用眼神朝聞煙飛出一記刀子,胳膊肘往外拐的女人。
小公主從小嬌生慣養,大多數情況下有些“欺軟怕硬”,以前跟同學吵架吵不過的時候都是躲在聞煙身後,所以聞煙沒想到她剛才敢和譚敘深大喊。
看她好像平靜了,聞煙把手機遞給譚敘深,小聲威脅他:“好好說話。”
譚敘深坐在沙發上耐心地從聞煙手裡接過手機,聞煙順勢坐在了他身邊,以便第一時間做調解員。
“你好,譚先生,”星棠乖巧地笑了笑,仿佛這樣就可以把剛才那個瘋女人的形象從譚敘深的腦海裡踢出去,“我是煙煙的好朋友,星棠,不知道你今天有沒有時間,我們一起吃個飯?”
“不好意思,”譚敘深此刻已經換上商業談判的腔調和姿態,似乎在為“老男人”三個字耿耿於懷,“今天沒空,你需要預約我的時間。”
星棠嘴角微微抽搐,心裡藏著的暴躁潑婦似乎馬上就要撕破這層乖巧的面具,但被強行按住了:“那請問譚先生什麼時候有時間?”
譚敘深思索了片刻:“一個月後吧。”
他們雖然沒吵起來,但聽著他倆說話,聞煙不知道為什麼想笑。她連忙把手機搶了過來:“星棠,明天我們兩個出去不帶他,等下周再和他一起。”
“如果下周他沒有時間的話,我就去藍珀大廈樓下掛橫幅——FA的首席營銷官譚敘深欠我一頓飯,不知道您今天有時間嗎?”星棠很暴躁。
“好,”真是個喜怒無常的小孩兒,聞煙笑了,“我繼續睡了,有點兒困。”
“去吧,養精蓄銳,明天和我一起逛街。”星棠已經把譚敘深忘在了腦後。
小公主還是很好哄的。聞煙笑著把電話掛了,隨後轉身睨了譚敘深一眼:“幹嗎欺負星棠?”
譚敘深沒有回答,而是伸手把聞煙抱在了懷裡:“還困嗎?”
經過星棠這麼一鬧,聞煙似乎沒有那麼困了:“還好,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去爬山嗎?”譚敘深似乎已經有了安排。
“不要。”聞煙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明天還要和星棠去逛街,會很累的。”
譚敘深捏著她細瘦的胳膊,輕笑道:“太瘦了,體力也不好。”
“你在說什麼?”聞煙從他腿上起來,臉頰微熱,隱隱感覺到他在暗示什麼。
“平常沒事多鍛煉下身體。”譚敘深的手移到了她盈盈一握的腰上。
“不要亂動。”聞煙的肚子和腰很敏感,見狀連忙起身躲開了他的手,“餓了,你快去做早餐。”
譚敘深捏了捏她發紅的臉,這才滿意地起身進了廚房。
“不吃烤麵包和午餐肉。”上次的早餐聞煙還記得,不是不好吃,而是她不喜歡吃西式早餐,“喝粥,要甜甜的。”
聞煙來到他身後,指揮監督作業。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譚敘深感覺她的心敞開了很多,身心好像完全被打開了,雖然還是會臉紅,但在一些事上沒有之前那麼生疏了。
“出去等著。”譚敘深往平底鍋裡倒了油,怕她被油煙嗆到。
“好,你加油。”聞煙從後面環著他的腰,鬧了一會兒出去了。
聞煙把房間和客廳簡單收拾了一下,把髒衣服扔進了洗衣機,二十分鐘後,又進到廚房監督作業。
當聞煙看到盤子裡的食物時,五官皺在了一起:“不是說不吃這些嗎?”
譚敘深把煎好的午餐肉和雞蛋放進餐盤裡。他很少進廚房,一切都是怎麼簡單怎麼來:“煮粥時間會很長,怕你餓。”
聞煙的不情願在他後面的三個字中慢慢消失了:“那下次不吃這些了。”
“好。”譚敘深從冰箱裡取出牛奶倒進玻璃杯中,早餐就算完成了,“把這個盤子端到餐廳。”
白色的餐盤裡有煎蛋、午餐肉,還有烤麵包,聞煙其實不挑食,但是有喜好。
“吃過飯我們去商場吧。”聞煙不小心把花生醬蹭到了嘴角上。
“要買衣服嗎?”譚敘深抽了張紙幫她擦掉。他不是很喜歡陪女人逛街。
“不是,買幾盆花,買塊桌布,再買副窗簾。”聞煙往四周張望。
第一次來的時候不好意思打量,但聞煙剛剛收拾房間,發覺整個房子的裝飾太沉悶了,窗簾是灰色的,桌布也是黑白的,缺少煙火氣。
“好。”譚敘深看她興致很高的樣子,好像已經把這裡當成了家,這種感覺似乎也不錯。
景華城在FA附近,中央商務區的黃金地段,鬧中取靜很有格調。
聞煙剛剛說的那些東西,附近的商場都有。但聞煙私心想走得遠一點兒,這樣更有逛街的感覺。
“譚敘深,你喜歡運動嗎?” 聞煙坐在副駕駛座上,往他那邊偏了偏。
“哪種運動?”譚敘深開著車。他今天穿得比較休閒,依舊是深色系的衣服。
但聞煙還是喜歡他穿襯衣的樣子。
“都可以,極限運動喜歡嗎?”聞煙將窗戶打開一條縫。
“以前喜歡,不過現在很少做了。”以前工作沒這麼忙,譚敘深的生活還比較自由。
“那過段時間我們去蹦極好不好?”聞煙轉過身來,期待地看著他。
譚敘深開著車愣了愣,餘光從她臉上掃過,感覺她不像是喜歡極限運動的性格:“喜歡極限運動?”
聞煙確實不喜歡,以前去遊樂場連過山車都不玩,她的骨子裡沒有獵奇、追求刺激的因子。但她昨天晚上看了一段一對男女一起蹦極的視頻,突然想試試。
“就想試下……被你抱緊的感覺。”聞煙聲音很輕,用餘光偷偷瞄他,臉又不自覺地紅了。
車在路口的紅綠燈前停下,譚敘深笑了,年輕女孩兒的思維似乎都很跳躍。他將她被風吹亂的幾縷碎發整理好:“晚上抱得不夠緊嗎?”
頓時,聞煙的臉頰更紅了,她說出那句話已經需要很大的勇氣了,還被他調笑!
晚上抱得也很緊。
他正在為她整理頭髮,聞煙一把抓住他的手,乾脆臉紅到底:“兩個都要。”
她害怕蹦極,也害怕一切極限運動,但很想體驗臨死前被他抱緊,兩個人用最後的力氣緊緊相擁的感覺。
“好。”她一撒嬌,譚敘深就沒辦法了,只能無奈地笑了笑,“但在這之前,先跟我一起健身吧。”
結婚之前,譚敘深有很多愛好,有家庭和孩子後生活質量難免降低,但就算現在工作很忙,他也依然保持著健身的習慣。
“不要了吧?”聞煙不情願地抬頭。她對運動的定義只是晚上吃過飯後散散步,或者哪天心血來潮跑兩圈。像他一跑就是一個小時的這種運動,聞煙不想答應。
“嗯?”譚敘深又握起她纖細的手腕,不是很滿意。
“那偶爾一次也行,但你快答應我。”聞煙很懊惱,每次都被他牽著鼻子走。
“好。”綠燈亮了,譚敘深笑著刮了刮她的鼻尖,啟動了車子。
到了商場,譚敘深把車停在地下車庫,兩個人乘電梯到達一樓。
“碰到熟人有關係嗎?”原來和喜歡的人逛街是這種感覺,聞煙笑著攬著譚敘深的手臂。
“沒有。”譚敘深笑了,她總是考慮得很周全。
“假如是同事呢?”聞煙有些擔心。
譚敘深沉默了兩秒:“沒事,別多想。”
出了辦公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穿西裝、打領帶的人脫了那身衣服,誰也不知道內裡藏著什麼,沒什麼好探究的。
“好。”聞煙安心了,抓著譚敘深的手臂又緊了一分。
這個商場聞煙不熟悉,來到一樓看了索引導航,發現家居家紡在四樓,但下一秒又被電影院的字眼吸引了。
“那個,譚先生。”聞煙揪著譚敘深的衣角輕輕搖晃,“我們先去看個電影好不好?”
為了配合譚敘深,聞煙今天穿了件比較成熟的衣服,清純和活力卻從眼睛裡流露得更盛。
譚敘深對女人還是不夠瞭解,按照他的想法,她說的那幾樣東西一個小時內就可以買完回家。
“最近有好看的電影嗎?”譚敘深也很久沒來電影院了,對她期待的眼神實在不忍拒絕。
“走,我們去看看,帶你走進我們年輕人的世界。”聞煙抓住譚敘深的手直奔六樓,鮮花、窗簾已經被拋在了腦後。
週末電影院的人很多,有家長帶著孩子,更多的是朋友和情侶,聞煙和譚敘深混在其中也很和諧。
最近上映的電影還好,但動畫片居多,還有幾個看著就不會好看的文藝片。
“這個怎麼樣?”聞煙指著那部正在熱映的迪士尼真人童話電影。
譚敘深抿著嘴唇,接著無奈地笑了,好像有點兒後悔出來。他把正在熱映的電影片單看了一遍,發現沒有特別感興趣的:“好。”
譚敘深才是隱藏情緒的高手,幾乎不會把情緒表現在臉上,永遠是淡淡的,聞煙要什麼就給什麼,讓人覺得無限溫柔。
然而他的心有多硬,聞煙終究是看不清的。
還有十幾分鐘入場,聞煙取了票和譚敘深找了個沙發坐著等。沙發是由四個休閒型的單人沙發連在一起的,但他們坐下後,就沒有其他人再過來坐了。
“看你把別人嚇的。”聞煙忍不住嘴角上揚,抱著譚敘深的胳膊,心裡像有糖在融化。
“不是你嗎?”譚敘深玩笑說。
“我很醜嗎?”聞煙頓時坐直了身體。
小女生的情緒總是變得很快,譚敘深被她帶起了興致,故意在她臉上細細打量了幾秒:“好看。”
“需要看這麼久嗎?”聞煙微微嘟嘴,表達著不滿。
譚敘深唇角上揚,往周圍掃了一眼:“煙煙。”
“幹嗎?”聞煙的聲音軟軟的。
“人多的時候不要撒嬌。”譚敘深收回視線,笑著在她唇上有意無意地掃過。
“為什麼?” 聞煙的語氣弱下來,她只需要他的一句話,就會臉紅。
“不方便。”視線在她眼睛和嘴唇之間流連,譚敘深眼角藏著笑。
雖然沒明白他具體在說什麼,但聞煙感覺皮膚很熱。那個眼神她太過熟悉,是在他……聞煙輕咬嘴唇,不自覺地往旁邊移了移。
“躲那麼遠做什麼?”譚敘深饒有興味地看著她。
“人多,你不要亂來。”聞煙的臉頰已經爬上了酡紅。
周圍時不時有人向他們這邊看,譚敘深身上沉穩的氣質掩藏不住,在這嘈雜的環境中愈發明顯,而聞煙外表看起來也很安靜,這樣的組合難免引人注意。譚敘深早已習慣了暗處的注視,對於他來說,那些只是背景而已,但聞煙很不習慣。
“喝奶茶嗎?”聞煙想找個藉口走開一點兒。
“不喝。”譚敘深的世界裡只有咖啡和酒。
“好,我去買了。”聞煙笑了笑,才不管他說什麼。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她似乎已經找到了和他相處的方法。
譚敘深望著聞煙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件襯衣,黑色的,前面的扣子系得規矩,但從後面看,衣服料子有點兒透,走起路來腰間的線條暗暗勾人。
視線始終沒有從她身上移開,譚敘深看著她在櫃檯前點單。他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的女孩兒,忽然發覺這種感覺還不錯。
幾分鐘後,聞煙拿著兩杯奶茶走過來。
“你喝這個。”聞煙把奶味沒那麼重的一杯放在他手裡。
譚敘深皺了皺眉,看著奶茶並沒有喝的想法。
“想吃爆米花嗎?”聞煙服務得很周到。
譚敘深笑了,眼睛裡隱隱透露出些無奈,總感覺是帶著另一個孩子在玩:“下次應該讓你和易陽出來。”
喝奶茶的動作微頓,聞煙看著譚敘深,試探地問:“易陽是你的孩子嗎?”
譚敘深還是剛才的表情:“嗯。”
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及,聞煙很開心,笑著往譚敘深身邊坐了坐:“孩子幾歲了?”
“四歲。”譚敘深說。
四歲的孩子應該挺可愛的,聞煙很害怕不被孩子喜歡,但譚敘深剛才說的話又讓她很期待。
讓她和四歲的小朋友一起出來嗎?
在聞煙的遐想中,他們開始排隊入場了。排隊的大都是女生,像譚敘深這樣的老男人確實有點兒格格不入。
但耐不住老男人心理素質好,他面不改色地被聞煙拉著進去了。
每個女孩兒心裡都住著一個公主,聞煙專心地看著電影,頭輕輕靠在譚敘深的肩膀上。
“你怎麼不喝?”聞煙發現給他買的那杯奶茶還沒被打開,擔心再放下去就不好喝了。
“可以不喝嗎?”譚敘深對這類高度含糖的飲品不是很喜歡。
“很好喝的。”聞煙拿起自己喝了一半的奶茶放到他唇邊,“你嘗嘗。”
他們坐在後排,昏暗的光線下,譚敘深看著眼前吸管上淺淺的口紅印,唇角上揚。他抬頭看著她的眼睛,嘴唇緩緩地貼在吸管上她唇印的位置,視線始終沒有從她的眼睛移開。
“好喝。”
聞煙舔了舔嘴唇,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喝竟然覺得口乾舌燥。
“那我幫你打開。”聞煙拿起他那杯。
譚敘深卻拉住了她的手,嘴唇輕輕靠近她的耳朵:“你的好喝。”
呼吸倏然重了,聞煙情不自禁地偏頭躲開那股溫熱。
明明自己不願意喝,還說得這麼冠冕堂皇,聞煙心裡的甜卻漸漸四溢。
兩個人看完電影去買東西,但買回來的遠遠不止聞煙說的那幾樣,還買了抱枕、地毯、餐具……
譚敘深看著後備廂裡滿滿的東西,有些頭疼。他雖然結過婚,但這對他來說也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他們回家後,天已經快黑了,聞煙把新買的餐具放進廚房,之前的餐具有純白色的和墨綠色雕著暗紋的兩種。聞煙新買了幾個小猴子、大熊貓形狀的盤子,很可愛,孩子應該會喜歡。
客廳的書架旁放了一個大的茶色玻璃瓶,裡面放了幾枝百合和向日葵,聞煙耐心地一枝一枝插著。
客廳和陽臺之間有一道窗簾,深灰色太過沉悶,聞煙指揮譚敘深把新的換上。
一切弄好後,聞煙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感覺很有成就感。整體還是原來的樣子,但每個小細節的填充都讓整個客廳明朗了幾分。
“餓了。”聞煙看著譚敘深。
“出去吃?”譚敘深把剛剛用的工具收起來。
“都可以。”聞煙看出來了,他不太喜歡做飯。
譚敘深收拾好,拿起手機看到有一條短信,是二十分鐘前的。他打開看了看,不禁皺了下眉。
他還沒回復,電話打進來了。他接通。
“嗯,在家。
“好。
“我現在下去。”
電話掛斷了。
聞煙只聽到這簡短的幾句話:“怎麼了?”
譚敘深看著聞煙:“易陽回來了,我下去接他一下。”
“那我……”聞煙猛然從沙發上站起來,心裡有些慌亂。
知道她在想什麼,譚敘深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後,緩緩開口:“沒事,別多想,我幾分鐘後就回來。”
譚敘深說完出去了,聞煙坐在沙發上失神地望著茶几,不知道孩子會不會抵觸。太突然了,她沒有一點兒準備,第一次見面連禮物都沒有。
剛才的電話是他前妻打來的吧。
譚敘深走到小區門口,恰好看到易陽從一輛車上下來。車窗搖下半面玻璃,譚敘深望著那邊點了點頭。
等易陽走到譚敘深身邊,黑色的轎車才緩緩離去。譚敘深領著易陽轉身進去了。
“玩得開心嗎?”譚敘深問。
“開心,不過媽媽突然有工作,要去機場了。”四歲的孩子個頭還很小,易陽拉譚敘深的手有些費力。
“嗯。”譚敘深從剛才的電話裡已經知道了。
“爸爸想我了嗎?”見到譚敘深,孩子明顯很開心。
“想了。”譚敘深笑了笑。
“我也想你了。”易陽高興地仰著臉,但他的身高看譚敘深實在不方便。
譚敘深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想到家裡的聞煙,沉默了片刻,然後彎腰把易陽抱在懷裡:“爸爸有件事要跟你說。”
“爸爸說。”被譚敘深抱著,易陽笑得更開心了。
看著他天真爛漫的笑,譚敘深停頓了兩秒,一時間不知道怎麼開口,不僅聞煙沒準備,這也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家裡有個……姐姐,待會兒回家後要禮貌一點兒。”譚敘深想了下兩個人之間的稱呼。
“什麼姐姐?”易陽疑惑地抬頭。
“一個你會喜歡的姐姐。”譚敘深看著他的眼睛。
易陽沒說話,但臉上的笑慢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疑惑:“知道了,爸爸。”
聞煙心神不寧地坐在沙發上,已經過去十幾分鐘了。
她來到陽臺往下看,但十七樓太高,天色又暗,什麼也看不清。
就在這時,門鈴忽然響了,聞煙的心瞬間一緊。她快步走到玄關,握著門把手猶豫了一秒才打開門。
聞煙只看了眼譚敘深,隨即把視線移到了小孩子的身上,緊張得不知道說什麼。
譚敘深拉著易陽進屋,看向聞煙的目光裡帶著安撫。
易陽同樣也在看聞煙。
聞煙鼓起勇氣嘗試和他打招呼:“你好,我……”
“你是誰?為什麼在我家?”易陽平靜地開口,卻沒有想像中那麼友好。
聞煙要說的話瞬間卡在喉嚨裡。孩子的話還帶著奶音,但眼睛裡滿滿的抵觸和敵意,她感受到了。
“易陽。”譚敘深皺眉。
“呃,我……”聞煙抿了抿嘴唇,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餘光掠過客廳的窗簾和向日葵,忽然感覺眼睛很酸。她看向譚敘深,“要不今天我先回去吧。”
說完不等譚敘深回應,聞煙就去開門。下一秒,譚敘深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回來關上了門。
“抱歉,你先回房間。”譚敘深看著她,眸光深邃,“等我幾分鐘。”
聞煙眼圈泛紅,看著譚敘深說不出話,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好。”
譚敘深把聞煙送回房間,然後拉著易陽回了他的房間。
“今天不聽話了。”譚敘深坐到椅子上。
易陽坐在床邊,書包還沒摘,低著頭不說話。他不說話,譚敘深也沒開口,兩個男人都沉默著。
四歲正是玩鬧的年齡,委屈的情緒在沉默中越積越重,過了幾分鐘,易陽終於抬起頭:“爸爸是不是喜歡這個姐姐?”
譚敘深目光微滯,停了幾秒,他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那她會打我嗎?”易陽說著,聲音裡已經有了顫音。
沒想到這個想法在他心裡刻得這麼深,譚敘深走過去坐到床邊,攬著他的肩膀:“不會,姐姐很好的。”
“幼兒園的小朋友不是這麼說的!”易陽的眼角滑落兩行淚。
“姐姐今天還給你買了可愛的碗還有玩具。”譚敘深拿紙巾為他擦乾眼淚,又把他抱在了懷裡。
易陽不相信地抬頭:“真的嗎?”
“嗯。”譚敘深看著他,“但你把她弄哭了。”
易陽漸漸不哭了,但低著頭不說話,也不看譚敘深。
“把你新買的糖送給姐姐一個,好嗎?”過了兩分鐘,譚敘深摸著他的頭說。
孩子的小臉上全是淚,他委屈極了,但也知道自己剛剛做錯了,緩緩抬頭說:“好。”
“去洗臉,一會兒我們和姐姐一起出去吃飯。”譚敘深拉著他往外走。
“好,我要吃魚。”
“問問姐姐想吃什麼。”
兩個人從易陽的房間出來邊走邊說。
譚敘深拉著易陽的手推開主臥的房門,一下子愣住了。
房間裡沒人。
看著空蕩蕩的房間,譚敘深面無表情,過了片刻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爸爸,姐姐走了嗎?”譚易陽也看見裡面沒人。
“嗯。”譚敘深淡淡應了一聲,拉著他去洗手間。
“那我們還去吃魚嗎?”譚易陽自己洗了把臉。
“去,先把臉擦乾淨。”譚敘深把毛巾遞給他。
他們沒走太遠,就在家對面吃的,易陽很喜歡那家餐廳的飯菜。
譚敘深點完餐,桌子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條消息發進來:
“怕孩子心裡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譚敘深看著這條消息,停了片刻回了幾個字:
“好,路上小心。”
隨後,他把手機熄屏放下了。
在譚敘深的計劃裡,還沒有安排聞煙和易陽認識的打算,因為搞不好會很麻煩。
他不喜歡麻煩的事,因此也盡力避免事情變得複雜。
但今天,他沒想到葉漫會突然去機場,易陽被提前送回來,而恰巧聞煙在家裡。
事實證明,他原來的打算是對的。
一個年輕女孩兒,對他離過婚有孩子肯定是介意的,所以譚敘深從不隱瞞。她可以隨時喊停,他會尊重她的決定,如果她有了喜歡的人,譚敘深也會放她走。
但不是現在。
一切才剛開始,他不想這麼快結束。
聞煙躺在床上看著他回復的那條短信,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比聽到孩子說的那句話更委屈。
一個“好”字,僅此而已嗎?
對於孩子那些話聞煙已經緩過來了,孩子對她抵觸和戒備很正常。但當時看到客廳剛佈置好的花、窗簾還有桌布,聞煙控制不住自己。是她努力想要進入他的生活,然而孩子的話,把她所做的一切打回了原形。
那一刻,她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是個局外人,一切只是她一廂情願。
聞煙現在很想聽譚敘深的安慰,想讓他哄哄她,告訴她不是這樣。
然而這天晚上,聞煙再也沒收到譚敘深的消息。
包括周日,他一通電話都沒有打來。
這算是吵架了嗎?
聞煙一整晚都心神不寧,和星棠逛街的時候也心不在焉,看了無數遍手機,但還是沒有消息。
才一天沒說話,聞煙就好難受。她受不了這種無聲無息的冷戰,甚至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他是怪她離開了嗎?
聞煙很想他,想聽他的聲音,想被他抱進懷裡。
聞煙好幾次拿起手機,在消息框裡輸入信息,又刪掉,最後把手機關機放進了包裡。
聞煙無力地望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眼睛紅紅的,不想愛得這麼卑微。
她沒有錯。
“煙煙,怎麼了?”星棠忍了好久才問,自己再神經大條也看出煙煙今天的反常了。
“沒什麼。”聞煙搖了搖頭,將眼裡的淚忍了回去。
“吵架了?”星棠從包裡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
聞煙輕輕擦掉眼角的淚,沒有說話。
“要我明天去FA掛橫幅嗎?”她們從小一起長大,星棠很少見她哭,“我坐在旁邊拿大喇叭喊怎麼樣?”
“可能會被保安趕走。”聞煙笑著把眼淚擦乾,“沒事,我們繼續逛。”
“不舒服一定跟我講,說不定我還能幫上忙呢。”星棠說得很沒底氣。
“知道了。”聞煙拉著星棠往前走。
她不能告訴星棠具體發生了什麼,因為星棠還不知道他有孩子。
入秋之後天漸漸涼了,兩個人買了幾件秋裝。逛了兩個小時,星棠看她實在沒逛街的心思,但放她回家又不放心。
“去喝酒嗎?”星棠攬著聞煙的肩膀,“希凡前段時間心血來潮盤了個酒吧,我去了一次還不錯,要去看看嗎?”
林希凡是星棠的大學同學。
“你是什麼時候去的?”聞煙以前怕她出事,一般不讓她一個人去酒吧。
“就上周你為了老男人‘鴿’我那天!想起來了嗎?”星棠敲了下她的小腦瓜。
“下次不要一個人去。”聞煙不放心她一個人去。
“沒事,希凡在呢。”星棠還是有分寸的,聞煙不在身邊的時候一般都很膽小,不敢亂來,“待會兒去看看嗎?”
聞煙沉默了幾秒,還是搖了搖頭:“有點兒累,明天還要上班。”
星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不然我今天去你那裡睡,我們買一堆零食回家看劇,好不好?”星棠不放心她一個人待著。
“好。”聞煙摸了摸星棠的頭,心裡暖暖的。
她們回到家,除了買的零食,星棠又點了外賣,茶几上放不下,有些零食被扔在了地毯上。
“好幸福哦!”星棠坐在地毯上,被零食包圍著。
電視裡放著她們最愛的美劇,聞煙看著星棠的笑,心情好了很多,但又不自覺地拿起了手機。
沒有任何消息,臉上剛浮現的笑瞬間消失了,聞煙將手機扔到沙發最遠的角落裡,坐在地毯上和星棠一起看劇。
“煙煙,我想談戀愛了。”星棠啃著鴨脖,嘴上沾滿了誘人的紅油。
“有合適的人嗎?我幫你看看。”聞煙笑著說。
“沒有,而且我害怕再被騙。”星棠打開一瓶可樂,若無其事地看著電視。
星棠已經從那段日子裡走出來了,但聞煙聽見這句話心裡很不是滋味。
星棠從小被家裡寵著長大,沒經歷過世間險惡。她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更是失去理智,把自己認為好的東西百分之百全給對方。她傻得單純,所以容易被騙。
她前兩個男朋友都是這樣,騙她的錢還出軌。
“這次不會了,壞男人已經被你提前經歷完了,以後遇到的都會是好人。”聞煙安慰她,說完後卻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她呢?第一個喜歡的人,會不會和她走到最後?
“希望是這樣。”星棠忍不住大笑,然後穿上地毯旁的拖鞋,“我去拿瓶酒。”
看聞煙的狀態還不是很好,星棠想把她灌醉,雖說明天是週一,但起不來就請天假,沒什麼大不了的,任何事都沒有姐妹的心情重要!
如星棠所願,以聞煙的酒量,確實一杯她就倒下了。
也如星棠所願,第二天她們醒來已經中午了。
聞煙睜開惺忪的睡眼,看到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很明媚,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幾點了?”
星棠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十二點半……”
隨著星棠說完,兩個人同時猛地坐了起來。
“我今天上午有一個會。”
“完了完了完了,我上午有一節課。”
兩個人坐在床上慌忙找衣服,但找了一會兒聞煙笑了,沒想到衣食無憂的大小姐有一天也會因為遲到而慌張。
“職業操守不錯。”聞煙笑著看向星棠。
“你也是。”星棠找衣服的同時不忘回誇一句。
兩個人慌亂地穿好衣服後,反而慢慢停下了動作。反正現在已經耽誤了,再趕過去也彌補不了上午的工作,給各自的領導發過消息後,她們把客廳收拾了一下。
“我送你。”星棠今天就那一節課,現在也不著急了。
“不用了,你回去跟園長解釋一下,我打車過去。”聞煙怕她那邊處理不好,“路上小心點兒。”
“知道啦。”
星棠開車離開後,聞煙也打車去了FA。
不知道為什麼,聞煙每次從大廈前繞過,在旋轉門下車的時候,心就不由自主地被他全部佔據。
是因為知道離他越來越近,她的心臟就情不自禁地加快跳動了嗎?
喝酒只是暫時忘掉那些不快,聞煙心裡的結還在那裡。她想立刻看到他,一天的冷戰似乎已經到了她承受的極限,心裡的沉鬱已經堆積成了高山。
但聞煙又很怕看見他,擔心自己控制不住情緒。
為什麼他一天都不理她?
她的委屈像關在籠子裡的猛獸,只要他一個眼神就會破籠而出,或者是被乖乖馴服。
這麼想著,眼圈又紅了,她強忍住,踩著高跟鞋走上扶梯。
電梯到三十五樓,她刷門禁進去後,忍不住向周圍環視,之後先找到羅文,跟他打了個招呼。
“不好意思,我今天來晚了。”聞煙站在羅文的工位旁邊,“開會有說什麼嗎?”
“沒什麼,明新把資料給我了。”羅文拉過來一把椅子,“今天旁邊沒人,你坐在這裡吧。”
“好。”聞煙倒不排斥坐在羅文身邊,恰好也不用去三十六樓了。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羅文看她臉色不太好。
“沒什麼,朋友有點兒事。”聞煙掩飾性地輕笑,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羅文。”
“Jarod,什麼事?”聽見熟悉的聲音,羅文把椅子轉過去。
聞煙聽見他的聲音心裡一緊,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鼠標,但沒扭頭。
“待會兒凱莉來了讓她找我一下。”譚敘深看著羅文,視線往他身後的方向延伸。
“好,她應該下樓買咖啡了。”羅文往凱莉那邊看了看,位置上沒人。
“嗯,我在辦公室。”譚敘深用餘光注視著她的身影。
“好的,沒問題。”羅文笑著應下。
臨走前,譚敘深又看了她一眼,但她始終沒回頭。
直到他離開聞煙才松了一口氣,扭頭看著他的背影還是感覺很委屈,明明思念氾濫,但還是不想理他。
譚敘深回到辦公室,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發現她今天的情緒似乎不太對。
聞煙這兩天心情不好,昨晚又宿醉,化了妝都遮不住黑眼圈,整個人顯得有些憔悴,快下班的時候,她去洗手間補了個妝。
又是一天沒有說話,雖然看見他了,但聞煙心裡的情緒更難以疏解。
真的要讓她先開口?
聞煙心神不寧地走出洗手間,可剛出去就看到他從電梯裡出來……
他去抽煙了嗎?
此時電梯旁的走廊沒人,兩個人對視著,好像誰也沒想到會意外遇見。聞煙看見他那張熟悉的臉,情緒已經控制不住了,很想過去抱他。
目光落在她身上,譚敘深緩緩停下了腳步,但聞煙只看了他一眼,就低頭走過去了。
譚敘深站在原地微微皺眉。
等聞煙回到座位,她收到一條短信:
“怎麼了?”
兩天來的第一條消息,聞煙看了卻氣得想笑,難道不是他不理她的嗎?這兩天她在跟鬼鬧彆扭嗎?
聞煙糾結了幾分鐘,不知道怎麼回復,也不知道待會兒下班要不要等他。
“聞煙,走嗎?”羅文開始收拾東西了。精神小夥兒上班積極,下班也一樣積極。
“好的。”聞煙也放下手機整理文件。
聞煙、羅文還有實習生Cassie一起走到電梯間,到的時候譚敘深也在,正和一個女人說話。
不會又要和他乘一部電梯吧,聞煙心有餘悸。
譚敘深看到她了,視線落在她身上,但聞煙沒有回應。
她現在沒有賭氣,是怕被人發現。
電梯到了,五六個人一起進去,聞煙站在離他最遠的角落。
“Jarod今天不加班?”羅文笑著問。
“嗯,有點兒事。”譚敘深說。
聽到他們說話,聞煙偷偷從對面的鏡子裡看他,但剛抬頭就和他的目光撞個正著。
他也在看她……
聞煙心虛地收回了視線,好像已經沒有那麼生氣了。
她為什麼這麼好哄?
不,他還沒哄,甚至一個字都沒說,只是一個眼神,聞煙的心就開始動搖了。
按鍵上除了“1”,還有“B3”亮著,他要去地下停車場嗎?聞煙暗想。
很快,電梯到達一樓,聞煙在後面跟著人往外走,但一條腿剛邁出電梯,就被人拉了回去。
聞煙嚇得差點兒叫出聲,卻被他從後面捂住了嘴。
電梯門再次緩緩合上。
聞煙驚魂未定地從電梯的鏡子裡看著她身後的男人,愣了兩秒,反應過來後用力掰他的手。
然而譚敘深的手移到聞煙的腰上,他將她往懷里拉近一分,低頭咬在了她白皙的脖子上:“別動。”
聞煙瞬間不動了,仰著脖頸,像是獻祭給吸血鬼的少女。她的後背緊緊貼著他的胸膛,一如第一次在餐廳洗手間外被他扶起的悸動。
聞煙身體漸漸軟下來,靠在他懷裡。
電梯內的氣息變得濃郁,卻怎麼都無法散發出去,只能在密閉的空間內積聚、發酵。
脖子上鮮紅的印記以及她軟下來的身體,讓譚敘深很滿意,他還是喜歡她乖一點兒、沒有抵抗力的樣子。
電梯到達地下三層,門打開的瞬間,聞煙緩緩睜開眼睛,眼裡滿是春潮湧動。
為什麼意志這麼不堅定?聞煙忽然很惱火,氣身邊的男人,更氣自己心軟。
聞煙站在原地沒動,但譚敘深牽著她的手走出了電梯。
地下停車場雖然很安靜,但現在是下班時間,聞煙怕被人發現,還是掙脫了他的手。
到車前,譚敘深打開車門進去,而聞煙繞過副駕駛坐在了後面。譚敘深眉頭微皺,從後視鏡看她,但聞煙低著頭躲開了他的視線。譚敘深打開車窗點了支煙,沒有啟動車子的意思。車內光線很暗,只有微弱的燈光照進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聞煙看著他周圍煙霧彌漫,氣氛莫名沉悶。
一支煙抽完了,譚敘深又看了眼後視鏡,她依舊坐在後面沒動。他將煙撚滅扔進煙灰缸裡,這才擰動車鑰匙,離開了地下車庫。
夜色降臨,車窗外一片燈紅酒綠。
譚敘深打著方向盤左轉,繞過十字路口又慢慢轉回方向。他喜歡方向盤擦過手掌的感覺,那是一種隱藏的遊刃有餘和掌控感。
聞煙看著窗外的風景和建築,這是回她家的路,然而沒走多久,他忽然右轉換了個方向。黑色轎車在一條幽靜的巷子停下。
譚敘深停車熄火,解開安全帶下了車,然後走向後面。
“怎麼了?”聞煙看他忽然停車,不明白發生了什麼,扭頭往窗外看了看。
譚敘深打開車門進來,伸出長臂將她扯到身邊:“鬧什麼?”
“你輕點兒,弄疼我了。”他的動作很突然,聞煙沒有絲毫防備被他拽到了懷裡。
譚敘深卻沒有放輕力度,聞煙的胳膊被他握著的地方很快出現了幾道紅痕。
原來他忽然停車不是因為外面發生了什麼,而是看出了她不高興。聞煙望著他的眼睛,漸漸平靜了下來。
“你昨天在忙什麼?”聞煙語調平靜,鼻子卻忍不住泛酸。
其實她最想直接質問他的是為什麼一天都不聯繫自己,但不想問得這麼直白,不想把自己完完全全敞開讓他一眼看透。
譚敘深沉默了幾秒,想不通這和她生氣有什麼關係:“昨天帶著易陽去了我爸媽那裡。”
“為什麼不聯繫我?”聞煙還是忍不住問了,眼裡已經有了淚光。
譚敘深愣住了,她黑亮的眼睛裡有倔強,有隱忍,還有楚楚可憐的委屈。
只是因為他沒有聯繫她嗎?
在譚敘深的意識裡,這是沒有必要的事,兩個人是不需要每天聯繫的。
“不許哭了。”譚敘深抽了張紙替她擦乾眼淚。
然而不擦還好,譚敘深的手剛靠近聞煙的眼睛,她隱忍的淚水就溢出了眼眶。
“還哭?”聲音沉了沉,譚敘深直接吻上了她的唇。
但聞煙心裡的氣還沒消下去,她用力地把他往外推。譚敘深直接禁錮住她,將她的雙手反剪在身後。
聞煙掙扎,卻沒有力氣和他抵抗,只能任由他亂來。
譚敘深的吻並不溫柔,甚至比往常還多了幾分暴戾。此刻的他,像個想用暴力快速鎮壓一切的掌權者。
直到聽見她口中的掙扎變成溫軟的嚶嚀,譚敘深才將她慢慢放開。
聞煙躺在他懷裡,沒了力氣。
車內只有聞煙沉重的呼吸聲,而譚敘深坐在那裡,除了深藍色襯衣上出現了褶皺,似乎連呼吸都沒有亂。
過了很久,車內才又出現了說話聲。
“易陽的話你別放在心上。”譚敘深沒回答聞煙的問題,反而先提了這件事。
“我知道。”聞煙的聲音有點兒啞。對那個孩子,她討厭不起來。
譚敘深將聞煙的臉轉過來,輕輕摩挲著她紅腫的唇瓣。他喜歡聽話的女孩兒,就比如現在的她。
“我以為你昨天和朋友逛街,就沒打擾你。”譚敘深不擅長解釋,這種事情讓他覺得很麻煩,也很沒有必要。
眼神微動,聞煙似乎覺得他的話有點兒道理,但又沒那麼容易釋懷。
“譚敘深。”聞煙輕輕開口。
“嗯?”譚敘深看著她。
“你之前戴的戒指是婚戒嗎?”聞煙的眼神很平靜,也很認真。
聞煙最近沉浸在和他在一起的快樂中,將那枚困擾了她一個月的戒指完全拋在了腦後,但昨天他不理她的時候,她的腦海中又有無數猜測冒出來。
他離婚兩年了為什麼還要戴著戒指?
他是不是帶著孩子和前妻在一起?他在一家人團聚的時刻不方便聯繫她嗎?
聞煙承認,那一刻心酸得想把譚敘深逐出她的世界。
但下一秒她又捨不得。
“不是。”譚敘深搖下車窗,讓風徐徐吹進來。他望著窗外的人行道,淡淡地開口,“易陽送的。”
“怎麼會?”出乎意料的答案讓聞煙不由得坐直了身體,她想聽他解釋。
而譚敘深從她的話裡捕捉到另外的信息,微微低頭:“什麼時候看見我戴戒指的?”
這半年他很少戴戒指,幾乎到公司就摘了。
聞煙微愣,不知他察覺到了什麼,但想到自己去官網翻照片就一陣心虛,莫名不想讓他知道。
“無意間看見的。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易陽送你的戒指為什麼戴在無名指上?”聞煙把問題拋了出去,他的敏銳讓她招架不住。
不知道她在緊張什麼,譚敘深笑了笑:“怕我往家領女人。”
對這個答案聞煙不知道作何反應,怪不得小孩兒昨天那麼抵觸她。聞煙怔怔地望著譚敘深:“那你昨天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問題又回到了原點。
譚敘深無奈地搖了搖頭,又把聞煙拽到懷裡,將她的腿分開,呈跨坐的姿勢坐在他腿上。
“你可以打給我。”譚敘深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我以為你在生我的氣,怪我沒有和易陽相處好。”聞煙語調很平靜,但眼睛還是忍不住泛酸。
譚敘深呼吸一滯,原來女孩兒的心思可以這麼細膩,放在她後腰上的手微微用力,讓她的身體更貼近自己。
“煙煙,我永遠不會怪你。”譚敘深輕輕吻了下她的眼睛。
這並不是一句情話,不在乎何來怪罪?
聞煙心裡的冰塊卻融化成了一泓清水,愛意更加洶湧。
“譚敘深,你哄哄我。”聞煙在他懷裡輕蹭,眼睛裡的倔強和隱忍在他說出那句話的同時已經完全消失了。
楚楚動人的眼神帶著水光,撒嬌的語調溫溫軟軟,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哪兒還需要哄?
譚敘深唇角輕揚,溫柔地摩挲著她脖子的動脈。他不會哄人,能動手解決的事情,不會多說一個字。
剛才的紅腫還沒消失,譚敘深再次低頭吻住她的嘴唇。
這次聞煙情不自禁地勾住他的脖子,將自己完全藏進他的身體裡。兩個人的姿勢愈發親密,西褲和裙子的面料不經意地輕輕蹭在一起,譚敘深的手放在她發背後。
“不要。”聞煙察覺到他的意圖,上身連忙往後躲了躲。
譚敘深的動作卻沒停下。
“不要,外面有人!”聞煙連忙制止他。
雖然這條巷子不是主幹道,很安靜,但也有很多車時不時地路過,昏黃的路燈下,旁邊的人行道甚至有人在散步……
聞煙慌亂地推開譚敘深,想從他身上離開,卻被他一把按進懷裡。譚敘深一邊關窗戶,一邊把她拉回身邊。
“煙煙,我不喜歡愛哭的女孩兒,你只能在我想看你哭的時候哭,知道嗎?”譚敘深捏住她的下巴,帶著懲罰的意味。
而聞煙無暇顧及他在說什麼,只是驚慌地忘著窗外,不斷掙扎:“不要,譚敘深,不要在這裡……會被人看見。”
聞煙不說還好,一說反而讓譚敘深來了興致。他抱著聞煙往車窗邊移了移,笑著吻她泛紅的臉頰:“會看見嗎?”
“譚敘深,別這樣!”聞煙拼命往旁邊躲,掙扎中的身體如同緊繃的弦,一碰就斷。
“傻瓜,不會看見的。”譚敘深不忍心再逗弄她,開始了真正的遊戲。
窗外一輛輛車疾馳而過,聞煙掙扎的力氣變小,在安靜的喧囂和光影迷離中漸漸沉淪。
不知過了多久,車內安靜下來。
聞煙的裙子半掛在腰間,頭枕著譚敘深的腿,皮膚上冒了一層細密的汗。
而旁邊的男人,依舊是剛才端坐的姿勢,身上的衣服整整齊齊,除了深藍色的襯衣被解開了兩顆紐扣,絲毫看不出剛才經歷了什麼。明明剛才他也沉迷其中。
車內彌漫著揮之不散的味道,混合著成熟男人的荷爾蒙氣息。
譚敘深將車窗稍微打開一條縫隙。
“不要!”聞煙蜷縮著身體,將裙子往身上遮了遮,又把車窗關上了。
譚敘深笑了笑,任她半躺在自己的腿上,撫摸著那漂亮的鎖骨,從旁邊拿出一支煙:“介意嗎?”
聞煙的手環著他的腰,搖了搖頭。
她耳朵兩側的頭髮散開了,有些淩亂,隔著襯衣譚敘深都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熱。譚敘深看著她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想起她絆倒在地的那個夜晚。
“會抽嗎?”譚敘深的眼神暗了暗。
“不會。”聞煙聲音沙啞。
譚敘深拿起打火機點燃煙,吸了一口,讓薄荷味的煙順著喉嚨蔓延,然後把煙緩緩放進了聞煙嘴裡。
“喀喀——”濃烈的煙草味讓聞煙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沒抽過煙的人對煙味格外敏感,聞煙下意識地用手夾走嘴裡的煙,微微起身,臉朝外忍不住咳了起來。
譚敘深撫摸著她光滑的後背:“不喜歡?”
咳了幾聲漸漸停下來,聞煙看著兩指間緩慢燃燒的煙,搖了搖頭:“沒抽過。”
A市是一個快節奏、壓力很大的城市,公司樓下經常有人抽煙,有男人也有女人。聞煙對抽煙這件事並不排斥,但也沒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想試試嗎?”譚敘深輕笑,目光在她身上流連。
裙子的拉鍊被完全拉開,聞煙上身大片的皮膚半遮半掩。
女孩兒的臉很乾淨,還帶著酡紅,香煙在她漂亮的指間明明滅滅,很容易讓人產生欲望。
聞煙看了眼譚敘深,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煙,有點兒不知所措。
“嗯?”譚敘深不動聲色地引誘她。
煙無聲無息地燃著,煙灰似乎快要掉了。聞煙望著他漂亮的眼睛,仿佛受到了蠱惑,兩指夾著煙緩緩湊近嘴唇……
她輕輕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來。
“喀喀……”對煙草味還是不適應,聞煙輕咳了兩聲,把煙放到了譚敘深唇間,“不要了。”
譚敘深笑了笑,把她環在懷裡,親昵地吻了下她的耳尖:“喜歡嗎?”
耳朵格外敏感,聞煙情不自禁地躲了躲,勾著他的脖子:“有點兒暈。”
剛才抽得不急,也不多,聞煙卻像是喝醉了一樣,躺在譚敘深懷裡暈暈乎乎的。
“習慣了就好了。”譚敘深將車窗開了條縫隙,彈了彈煙灰,又合上了。
“不要開車窗。”聞煙慌亂地往譚敘深懷裡躲,怕窗外有人看見。
“沒有人。”譚敘深安撫地刮了下她的鼻尖。
聞煙稍微起身,視線悄悄掠向窗外,看到有人牽著狗走過去:“那是什麼?鬼嗎?”
譚敘深笑著將煙掐滅:“看見她過去我才開的。”
聞煙的視線帶著探究,在他臉上遊移:“是嗎?”
微微嘟起的唇像熟透的櫻桃,分明在引誘人去採擷,譚敘深低頭在她唇上蜻蜓點水:“嗯。”
承受不住他侵略性的吻,也抵擋不住他溫柔的眼神,聞煙臉上的潮紅還沒有退去,下一輪的滾燙又升了上來。
“我先穿好衣服。”聞煙從他身上起來。
“我幫你。”譚敘深笑著伸手。
“不要。”聞煙躲開了他的手,讓他幫忙可能得再過一個小時才能穿好。
譚敘深雙手交疊在胸前,很有興致地看著她自己穿。
聞煙今天穿了條連衣裙,後面的拉鍊有點兒緊,拉到一半突然頭髮纏在了上面,頓時上下兩難。她僵持了一會兒,把目光轉向譚敘深。
“男朋友……”聞煙輕咬嘴唇,可憐兮兮地望著譚敘深。
“嗯?”譚敘深雙臂依舊抱在胸前,嘴角上揚,看著她卡在那裡無動於衷。
“幫幫我。”聞煙往他身邊移了移。
“不是不需要嗎?”她的身體已經貼著他了,譚敘深還是沒動。
“剛才不需要,現在需要了。”聞煙仰起臉,甜甜地笑了笑,然後轉身把後背露給他。
拉鍊只拉上一半,背部大片肌膚還露在外面,譚敘深看了幾秒才伸出手。
“你小心點兒,夾著頭髮了。”感受到後背微涼的觸感,聞煙忍不住縮了縮身體。
“好。”譚敘深放輕了動作,將夾在中間的頭髮抽出來,然後拉上拉鍊。
聞煙有些意外,他竟然沒有動手動腳。
等她整理好後,譚敘深打開一半窗戶,等車內濃濃的情欲和煙味散去,下意識地又拿起了煙。
但是下一秒,煙就被聞煙搶走了:“為什麼抽煙?”
譚敘深被她問住了,不是所有問題都有答案,抽煙只是他的習慣:“有時候會困。”
煙、咖啡、酒,是譚敘深的提神方式。
“那以後困的時候可以想我,不要抽煙了。”聞煙笑著攬住他的肩膀。
“好。”譚敘深輕笑。
他們已經在這裡逗留了兩個多小時。
“你下班的時候是不是說今天晚上有事?”聞煙忽然想起他回答羅文的話,“現在晚嗎?”
“沒事,有個朋友在家。”譚敘深看了眼手機裡的留言。
聞煙眉頭微蹙,撒嬌的語調裡帶著不滿:“男性朋友還是女性朋友?這麼晚了,去家裡做什麼?”
“跟我回去看看?”譚敘深關上車窗,然後扭頭揉了揉她的頭髮,“小醋罎子。”
小醋罎子?
“快說,不要逃避。”聞煙的臉有點兒熱。
“還是周尋,出差提前回來了,去家裡領他的狗。”譚敘深笑了。
“那現在回去晚嗎?”聞煙安心了,但又為自己剛才的醋罎子行為感到不好意思。
“沒關係,他正好在家裡陪著易陽。”譚敘深將她淩亂的頭髮整理好,“我送你回去。”
“好。”雖然捨不得和他分開,但聞煙還是點了點頭。
譚敘深打開車門繞到前面,聞煙也從後面移到了副駕駛座上。感受到他的目光,聞煙也不看他,自顧自地系好了安全帶。
半個小時後,譚敘深的車停在了聞煙家樓下。
聞煙看了眼時間,還不到十點,莫名地不想放他走。
譚敘深也不催她。
“不想讓你走。”聞煙看著他說。
“跟我回去?”譚敘深笑了笑,單手放在方向盤上。
聞煙很想答應,但想到易陽在家又搖了搖頭:“下次帶你上去。”
透過車窗,譚敘深往上看了看:“在幾樓?”
“十三。”聞煙順著他的目光向上看,還用手指指,“那裡,看到了嗎?”
“可能沒有機會翻窗進去了。”譚敘深玩笑說。
“想做採花賊嗎?”聞煙輕笑,雙手抓著他的手臂輕輕搖晃。
“想。”譚敘深傾身環住她的身體。
“不要。”聞煙的臉往旁邊偏了偏,嘴角的笑藏不住。
勾著聞煙的腰,譚敘深在她唇上落下一個深吻,漆黑的瞳仁裡只有她:“晚安。”
聞煙的手還放在他的肩膀上,戀戀不捨:“晚安。”
聞煙下車後,站在樓下和他揮了揮手。譚敘深等她上去才開車離開。
景華城。
客廳裡,茶几上擺著各種玩具和酒杯,周尋和易陽玩累了,分別癱在沙發的兩端,Yellow在地上安靜地趴著。
“爸爸怎麼還不回來?”易陽爬到周尋身邊,扯了扯他的衣角。
“給你找媽媽去了。”周尋閉著眼睛開玩笑。
易陽的動作頓住了,嘴角不自覺地往下耷拉。
平常周尋這麼跟他開玩笑,他都會大喊著否認,而這次……
久久沒聽到他出聲,周尋不由得睜開了眼,然後就看到他眼淚汪汪的樣子。
“寶貝,怎麼了?我跟你開玩笑的。”周尋連忙把他抱進懷裡,捏了捏他軟乎乎的臉,“你爸在加班,馬上就回來了。”
易陽坐在周尋腿上,撇了撇嘴:“上次我看到他帶回家一個姐姐。”
姐姐?周尋忽然想到上次那個女孩兒,看著年齡確實挺小的。
“然後呢?”周尋若有所思,聲音有點兒低,臉上的笑卻不見了。
“我把她氣走了。”易陽低著頭,悶悶不樂。
“你還挺厲害,你爸罵你了嗎?”周尋樂了。
“沒有。”易陽搖頭,自顧自地玩著手指。
“所以說,你爸最愛的還是你,別多愁善感了知道嗎?”周尋親切地摸著他的小腦袋。
易陽眼珠轉了轉,終於笑了:“知道了。”
“乖。”周尋捏著他肉乎乎的臉。
“爸爸要是再不回來我們就睡覺吧。”易陽仰著小臉。
“跟你一起睡嗎?”因為譚敘深跟他規定過睡覺時間,這孩子有時候乖得讓人心疼。
“好呀,讓你睡我的床。”
“我要跟你爸一起睡。”
“不行,我要和爸爸一起睡。”
就在兩個人爭寵侍寢的時候,房門被打開了。易陽聽見聲音快速跳下沙發,連鞋都沒來得及穿,嚇得地上的Yellow連忙往旁邊躲了躲。
“爸爸!”易陽跑到玄關,抱著譚敘深的腿。
“你周尋叔叔呢?”譚敘深把皮鞋放到鞋架上。
聽到聲音,周尋懶洋洋地從沙發上起來,靠牆看著他們,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再晚一會兒我就睡著了。”
譚敘深看了眼時間,十點半了,然後低頭看向易陽:“洗臉刷牙了嗎?”
“還沒有。”易陽搖了搖頭。
“去洗漱,不然明天早上又起不來了。”譚敘深拉著他走進客廳。
“明天早上你送我去幼兒園嗎?”易陽學會討價還價了,毫不掩飾眼睛裡的期待。
“那你得起早一點兒。”譚敘深笑著說。
“好,沒問題!”易陽高興地去洗手間了。
來到客廳,譚敘深坐到沙發上,目光不經意掠過茶几上開的那瓶酒:“挺自覺。”
“幫你照顧兒子,總得有點兒酬勞。”周尋重新癱回沙發上,無精打采的樣子和趴在地板上的Yellow很像。
嗯,周尋開了譚敘深最貴的那瓶酒。
譚敘深笑了,倒了半杯。
洗手間,易陽正在踮著腳刷牙,周尋的視線一直落在他身上,刻意放低聲音問:“你認真的?”
譚敘深微愣:“什麼?”
“你讓聞煙和易陽見面了?”周尋忽然想起來了。他說上次怎麼覺得聞煙有點兒熟悉,原來是在餐廳裡見到過的那個女孩兒。
“意外。”譚敘深視線低垂,手裡拿著玻璃杯輕輕轉動,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很誘人。
“這也是意外?”目光落在他脖子上,周尋笑著問。
譚敘深順著他的視線摸了摸脖子,再抬手,指腹上染了淡淡的口紅印。
譚敘深到了這個年齡,物質上不缺什麼,該經歷的也都經歷過了,能給他精神上帶來滿足的似乎只有工作。
所以周尋聽到他帶聞煙來家裡還恰巧讓易陽碰見,有點兒驚訝。
男人之間不擅長談那些語重心長的話題,囑咐的話周尋也不用說,都是成年人,相信譚敘深比他縝密、清楚。
但為朋友兩肋插刀他還是可以的。
“你要是不方便,可以把易陽放在我那裡。”周尋懶洋洋地起來,也倒了杯酒。
“你?”譚敘深笑了,斜斜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不信任。
兩個人是多年的朋友,彼此是什麼人再清楚不過。
譚敘深的生活極為自律,有時候他也只有成年人的需求,而周尋完全是放浪不羈,玩得很花的那一類人。
周尋是個導演,平常工作很忙,在片場連軸轉,一出差就是兩三個月,閑下來就完全紮在溫柔鄉里。
“那算了。”周尋也不太相信自己,不知道剛才為什麼腦袋一熱說出這種話。
“爸爸,我刷好牙了。”易陽從洗手間出來,剛洗過臉頭髮上還沾著水。
“把鞋穿上。”拖鞋東一隻西一隻,譚敘深怕他著涼,彎腰撿起來放在他腳邊。
周尋喝完最後一杯酒,把玻璃酒杯放在茶几上:“我走了。”
“不是要和我一起睡覺嗎?”拖鞋上印著兩隻大熊貓,易陽穿好後來到周尋身邊。
“改天再和你睡,叔叔今天有事。”周尋低下頭,指著自己的臉,“親一個。”
易陽踮腳在周尋臉上親了一下,然後又坐在地上,輕輕地梳理著狗狗的毛:“Yellow再見,改天再去找你玩,要記得想我哦!”
Yellow的年紀不小了,站起來比易陽還高很多。周尋工作忙,和易陽在一起的時間還沒Yellow和易陽待在一起的時間長。
Yellow乖乖趴著,享受著易陽的撫摸。
“Yellow,走了。”周尋站起來給狗拴上了繩子。
譚敘深送他們到門外:“跟叔叔再見。”
“叔叔再見,Yellow再見。”易陽站在譚敘深身邊,抱著他的腿。
“晚安,快去睡吧。”
周尋領著狗走了,譚敘深和易陽回到客廳。
“爸爸,今天晚上我能和你一起睡嗎?”易陽雙手抓住譚敘深的胳膊。
“好,等爸爸洗個澡。”譚敘深能感覺到孩子最近格外黏他。
“那我先回房間了。”易陽開心極了。
“等我出來你要睡著知道嗎?”譚敘深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已經十一點了。
“知道啦。”易陽鬆開他的手,歡快地跑進譚敘深的臥室。
客廳的茶几上還擺著各種玩具和空了的酒瓶,譚敘深簡單收拾了一下,隨後走進了浴室。
深藍色的襯衣有點兒皺,他解開紐扣,露出精壯的胸膛和臂膀,脖子上的口紅印格外明顯,肩膀上還有幾道抓痕。
男人的手放在口紅印的位置,慢慢摩挲,不知道是想擦掉還是想暈開。
譚敘深笑了,今天的她好像格外敏感。
和譚敘深相反,今天聞煙的身上沒有那麼多的印記。她洗完澡,將頭髮吹了個半幹,從浴室出來。
不知道他到家了沒有,聞煙拿起手機看了看,發過去一條信息,然後圍著浴巾坐在床邊,等了兩分鐘沒有收到回復,就把房間收拾了一下,去廚房溫了杯牛奶。
但聞煙回到臥室還是沒有收到他的消息,已經過去了十幾分鐘,心裡忽然一陣不安,不會是出車禍……想到一半聞煙連忙打住了,給他撥了電話。
易陽今天晚上和周尋玩得太興奮了,躺在床上怎麼都睡不著。他怕譚敘深一會兒回來發現他還沒睡,於是拿被子蒙住了腦袋。
但過了片刻,安靜的房間裡忽然響起了手機鈴聲。
易陽從被子裡探出頭,不知道要不要接,但電話一直響。
手機在床頭的櫃子上,易陽從被子裡爬出來拿起手機。屏幕上的名字他不認識,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喂,你好。”
聞煙愣住了,聽著電話裡熟悉的奶音突然緊張得不知道說什麼,想到上次見面的場景和孩子對她的抵觸,不敢發出聲音,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你好?”電話裡沒有回復,易陽還以為對方掛斷了。他又看了看手機,發現通話還在繼續,於是繼續說,“爸爸在洗澡,您找他有事嗎?”
聞煙抿了抿嘴唇,話卡在喉嚨裡卻說不出來,想掛斷又怕小孩子多想。
易陽等了幾秒鐘,發現還是沒有聲音就掛斷了,但剛把手機放在桌子上就聽到浴室門打開的聲音。易陽連忙回到被窩裡把自己藏起來,裝作睡著的樣子。
譚敘深輕輕推開臥室門,床頭的壁燈亮著,光線很暗。他走到沙發旁邊換上睡衣,然後擦著未幹的頭髮。
他的視線落在床上,孩子的身體很小,蓋著被子幾乎看不見。譚敘深忽然意識到易陽和聞煙都喜歡蒙著被子睡覺,不由得笑了。
不經意間,他發現床上的被子動了動,過了幾秒又動了動,隨後還從被子裡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怎麼還沒睡?” 譚敘深把頭髮擦了個半幹,隨手把毛巾掛在衣架上,走到了床邊。
被發現了沒睡著,易陽乾脆坐了起來:“睡不著。”
譚敘深掀開被子:“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爸爸,剛剛有人打電話給你。”易陽往旁邊移了移,為譚敘深讓出半邊床,“電話一直響,我就接了。”
“說了什麼?”譚敘深半坐半躺著拿起了手機。
“不知道是誰,沒有說話,很奇怪。”易陽又躺了回去,手臂放在被子上,躺得規規矩矩的。
打開通話記錄,譚敘深看到了最近打來的那通電話,是她。
還有好幾條消息。
“快睡吧,明天早點兒起,我送你去上學。”譚敘深幫他把被子蓋好。
“好,爸爸晚安。”易陽乖乖的。
“晚安。”
易陽聽話地閉上了眼睛,譚敘深把手機屏幕的亮度調暗,看著那幾條消息微微失神,過了片刻回消息過去:
“剛剛在洗澡。”
聞煙躺在床上準備睡覺,但又因為沒收到他的消息而久久睡不著。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
聞煙拿起手機,屏幕裡的光照亮了她的臉,還有嘴角無意識的笑。她側躺著,捧著手機給他回信息:
“抱歉,剛剛打電話易陽接到了。”
頭髮還沒幹,但譚敘深沒有吹頭髮的習慣,他低頭看了一眼易陽:
“沒關係。
“身體有不舒服嗎?”
儘管身邊沒有人,但聞煙看著那條消息還是紅了臉。
剛剛洗澡的時候,譚敘深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今天似乎有點兒狠了。本來他沒有其他意思,只是擔心她身體不適應,但看到消息框上面正在輸入的提示出現了又消失,忍不住嘴角上揚,隔著屏幕都能看到她臉上的酡紅。
“沒有。”
最後只是簡單的兩個字,譚敘深笑了笑:
“好,早點兒睡吧。“
已經到了睡覺時間,聞煙雖然並不滿足於只說了幾句話,但又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黏人。太矛盾了,聞煙揉了揉自己亂糟糟的頭髮。
“晚安。”
“晚安,明天見。”
他最後的三個字讓聞煙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揚,看了好久才摁滅手機。
聞煙從來沒想過能有這樣一場戀愛,白天在辦公室偷偷看他,晚上下班一起約會。
臉上掛著笑,聞煙甜蜜地睡著了。
第七章 獸皮紳士
時間不快不慢地過了一個月,聞煙的戀愛平平淡淡,又充滿很多驚喜和浪漫。
這週五又下起了暴雨。
聞煙端著一杯熱咖啡站在茶水間的落地窗前,看雨水像瀑布一樣從玻璃窗上淌下,這時身後突然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落地窗上映出來人的身形輪廓,聞煙一眼就辨認出是他。
譚敘深左手抱著電腦,右手拿著手機,似乎也沒想到能在這裡看到她,有點兒意外。
剛從會議室出來還沒來得及回辦公室,譚敘深把電腦放在茶水間的吧臺上:“不要怕,我一會兒就回去。”
然而他剛說完,天空就劈下幾道閃電,隨之而來的還有轟隆隆的雷聲。
天空烏雲密佈,暗得讓人害怕。
聞煙身體不由得一抖。
“好……”易陽正說著,突然忍不住哭了,聲音越來越大。
聞煙和譚敘深的距離很近,就隔著一張桌子,她隱隱約約聽到了電話裡的哭聲。現在想來,上次暴雨天他站在這裡打電話,也是打給易陽的吧。
“乖,別哭,爸爸現在就回去,害怕就把燈打開。”譚敘深望著窗外的雨,臉色不是很好。
阿姨今天有事,把易陽送到家就請假回去了。爸媽年紀大了,譚敘深不願意讓他們下雨天出來,而周尋又在片場……
“打開了……”易陽躲在房間的角落裡,懷裡緊緊抱著玩偶,眼淚不停地流。
“你看兩集動畫片爸爸就到家了,好嗎?”譚敘深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話語裡帶著從未有過的耐心。
“好,爸爸路上小心……”
譚敘深掛了電話看著聞煙:“下班不送你了。”
餘光掃過走廊外的人來人往,聞煙放低聲音說:“沒關係,你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譚敘深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茶水間,聞煙也跟在他身後出去了。
但他們剛出去就迎面碰上了譚敘深的助理。
“Jarod,十分鐘後有一個遠程的視頻會議。”男助理帶著黑框眼鏡。
“能推遲嗎?”譚敘深抬起修長的雙腿,繼續往前走。
“恐怕不行……Steven在三十分鐘後要登機了。”
譚敘深慢慢停下腳步,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Steven是總部的首席執行官,行程比譚敘深還要忙,能約到合適的時間很不容易,而且這件事又比較緊急。
聞煙跟在他身後,他們的談話聽得很清。她從譚敘深身邊路過的時候,頓了下,之後邊走路邊給他發消息:
“要不然我過去吧。”
看完發來的消息,譚敘深把視線落在她的背影上,猶豫了片刻抱著電腦回辦公室了。
“834051。”
“門上的密碼,路上注意安全。”
離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聞煙回到座位收拾好東西,和羅文打了聲招呼就下樓了。
外面的雨很大,她站在旋轉門外,衣服被淋濕了一點兒,還好現在不是下班晚高峰,還比較好叫車。
聞煙坐在車裡,目光看向窗外,雖然還是很害怕孩子會抵觸,但剛才聽到電話裡的哭聲又很心疼,而且和他在一起,這個問題總是需要解決的,不能一直逃避。
中途路過一家甜品店,聞煙讓師傅停下,進去買了幾塊蛋糕。
出租車很快到達景華城,聞煙乘電梯上樓。她站在門外剛要輸密碼,手舉到半空中又頓住了,最後還是敲了門。
聽到聲音易陽連忙跑過來,但看到監控裡的人不是譚敘深,眼裡立即又泛起了淚光。
“易陽,你爸爸突然有個會走不開,讓我過來陪你,”門後似乎有聲音,但門遲遲沒有打開。聞煙知道易陽在門後,又輕輕敲了兩下門,“我可以進去嗎?”
兩隻手不自覺地握在了一起,聞煙很緊張,害怕孩子不讓她進去。
而確實像她預料的一樣,門一直沒有打開。
聞煙沒再說話,也沒輸入密碼,只站在門外靜靜地等。
過了很久,門後漸漸傳來微弱的動靜,隨後,門緩緩被打開了。
而門一打開,聞煙就看到了站在門裡的那個滿臉淚痕的小傢伙。
門只打開一條縫隙,露出孩子半張小臉。易陽躲在門後看了聞煙很久,臉上害怕和猶豫的表情很明顯。聞煙也不催他,直到他主動把門完全打開。
“你爸爸今天有點兒忙。”聞煙進門後換了雙拖鞋,然後低頭看著他微笑,“不過馬上就回來了。”
易陽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似乎想看清楚聞煙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個壞人,所以始終沒有接聞煙的話。
兩個人互相對視著,聞煙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客廳走還是就這樣站著。在這個四歲大的孩子面前,她總是不自覺地緊張,所有動作都是小心翼翼的,怕一不小心就會引起他的抵觸。
過了幾秒鐘,易陽還是沒說話,自己回了客廳。
聞煙跟在他身後,看他坐在沙發上,腳連地板都碰不到,嘴角忍不住上揚,心裡也不由得松了口氣。無論怎樣,他也只是個孩子。
“餓不餓?”聞煙坐在沙發上,沒有離他太近,也不是很遠。
易陽微微往旁邊偏了偏頭,偷偷看著聞煙,過了很久才搖了搖頭。
“這個是草莓蛋糕,還有杧果班戟,還有抹茶的。”聞煙把買的蛋糕分別拿出來,笑著遞給他,“你喜歡吃哪個?”
在聞煙拿出那些蛋糕的時候,易陽暗淡的眼睛忽然亮了幾分,但那亮光很快又消失不見了,他還是沒有和聞煙說話。
“那我們先吃一個草莓的好不好?”聞煙打開蛋糕的包裝盒,拿了個叉子遞到他面前。
沒想到聞煙忽然靠近,易陽嚇得連忙往後躲,驚恐地看著她。
聞煙舉著蛋糕的那只手僵在那裡,嘴角的笑也凝滯在臉上,他仿佛把她看作白雪公主的後媽了。孩子本能的反應不知道是討厭還是害怕,但不管哪一個都讓聞煙很茫然,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手臂在半空停了好久,最後聞煙緩緩收回把蛋糕放在了茶几上,怕再刺激到他,就沒再說話,手也不自覺地輕握著放在膝蓋上。
看到她不說話,易陽漸漸意識到剛才自己的行為好像很不禮貌。但他以為她剛剛伸手是要打他……易陽委屈地撇了撇嘴,慢慢坐正了身體,但還是沒說話。
隔著半米的距離,兩個人安靜地坐著,都像小學生似的坐得很端正。
而窗外電閃雷鳴,暴雨還在下,絲毫不見雨勢減弱,在狂風的肆虐下雨點打在窗戶上發出沒有節奏的響聲。
突然一道閃電劈過,客廳瞬間被照得明亮,兩個人都嚇得一哆嗦,手臂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易陽被嚇得往聞煙身邊移了移,偷看聞煙:“姐姐你也害怕嗎?”
沒想到易陽會主動跟自己說話,聞煙笑了笑:“不害怕。”
她的膽子沒這麼小,剛剛是因為想事情太投入才被嚇到了。感受到了孩子的不安,聞煙嘗試著伸出手臂,輕輕摟著易陽的肩膀。
而這次,易陽沒推開也沒躲避。
他抬頭看著聞煙,看了好久才緩緩開口:“爸爸還有多久才回來?”
現在還不到七點,他工作應該還沒有結束,聞煙低頭安慰他:“應該快了,過一會兒我們給他打個電話。”
易陽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蛋糕上,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望向聞煙:“我可以吃那個嗎?”
聞煙笑了:“都是你的。”
看到聞煙笑了,易陽愣了愣,她好像沒有幼兒園的小朋友說的那麼可怕:“謝謝姐姐。”
“不客氣。”聞煙摸了摸他的頭,暗暗松了口氣。
沙發和茶几隔著一段距離,易陽的胳膊和腿太短夠不到蛋糕,他把旁邊的小矮凳搬過來,坐在茶几前看著那幾個蛋糕不知道先吃哪個,不過最終選了草莓的。
聞煙看著他吃,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上次見面的經歷並不美好,她還因此和譚敘深冷戰了兩天,所以這次過來更擔心,但好在孩子還是很乖的。
“姐姐你吃嗎?”易陽扭頭看著她,嘴角還沾著奶油。
“我吃一點兒。”聞煙上半身往前傾了傾,抽了張紙幫他擦掉嘴角的奶油,又從旁邊拿了個叉子,兩個人一起吃那塊草莓蛋糕。
窗外的雨好像越來越大,劈裡啪啦地敲擊著窗戶,房間內全是雨拍打窗戶的聲音。
聞煙走到陽臺看了看,窗戶已經被關好了。她又走到廚房、衛生間和譚敘深的臥室,窗戶也全被關好了。
“你房間的窗戶關了嗎?”聞煙沒有去易陽的臥室。
“關好了。”易陽邊吃邊抬頭。
“陽臺的窗戶也都是你關的嗎?”聞煙坐回沙發上。
“嗯,是我踩在凳子上關的。”易陽笑著說。
“真棒。”孩子比她想像中懂事,笑容也很陽光,不過臉上還遍佈著淚痕。
聞煙起身去了洗手間,將毛巾用溫水打濕又擰到半幹,然後回到沙發旁:“來擦擦臉。”
易陽對聞煙的戒備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他把臉扭向她,還很配合地閉上了眼睛。
“還有手。”聞煙動作很輕。
易陽把叉子放下,伸出兩隻小爪子:“謝謝姐姐。”
“不客氣。”儘管外面烏雲密佈,聞煙心裡的陰雲卻一層層散開,眼角滿滿都是笑意。
為易陽擦乾淨臉和手後,聞煙把毛巾洗乾淨重新掛回洗手間。
“晚上想吃什麼?”聞煙坐回到易陽身邊。
“等爸爸回來一起吃吧。”易陽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吃了蛋糕,沒有剛才那麼餓了。
“好。”聞煙望著窗外的雨,很擔心譚敘深一會兒回家開車不安全。
“姐姐,你看動畫片嗎?”易陽打開了客廳的電視。雖然窗外依舊電閃雷鳴,他卻沒那麼害怕了。
“你喜歡看什麼?”聞煙沒有看動畫片的習慣。
“喜歡看很多,我們先看這個。”易陽一邊吃一邊搜索。
易陽坐在茶几前,聞煙靠著沙發,注意力並不在動畫片上。她出神地望著面前的小孩兒,到底是怎樣的教育,能讓孩子在父母離異的環境下成長得這麼好?
那個女人,是聞煙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好奇。
“平常放學後就你一個人在家嗎?”聞煙回想著譚敘深電話裡的哭聲,還有剛打開門他滿臉是淚的畫面,有點兒心疼。
“爸爸請了張阿姨給我做晚飯,我們一起吃過晚飯張阿姨就回去了。”易陽悶悶不樂地說,“但是今天張阿姨有事請假了。”
聞煙摸了摸他的頭:“以後有事你可以給我打電話。”
易陽扭頭看著她:“你工作不忙嗎?”
“我還好,不是很忙。”聞煙在工作時間確實很忙,但還是可以按時下班的。
“爸爸媽媽的工作都好忙,還有周尋叔叔,他們都沒有時間陪我玩。”奶聲奶氣的聲音裡透著委屈,易陽的視線落在蛋糕上,他不是很開心。
聽到他說“媽媽”兩個字,聞煙愣了一下,視線低垂:“你媽媽很忙嗎?”
但話剛問出來,聞煙就覺得自己很卑鄙,竟然向一個孩子問話來解答自己的好奇。
“嗯,很忙,好久才見一次。”易陽用叉子在蛋糕上輕輕搗著。
“想媽媽嗎?”聞煙控制不住自己。
“想。”易陽說著忽然扭頭看著聞煙,“但是更想爸爸。”
聞煙笑了,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七點多了,不知道他忙完沒有。
“那我們給爸爸打個電話。”聞煙翻到譚敘深的號碼。
“好呀!”易陽高興地坐到聞煙身邊,但笑容很快又消失了,“會打擾到他工作嗎?”
孩子懂事得讓聞煙心裡很不是滋味,她攬過他的小肩膀:“沒關係,我們問問。”
聞煙撥通了譚敘深的電話,開了免提,但是過了很久都沒有人接。
譚敘深從茶水間回到辦公室,發現手機在振動,拿起來看了看,很快點了接聽。
“爸爸!”易陽每次和譚敘深打電話都有種難以抑制的高興。
沒想到是易陽的聲音,譚敘深愣了一下:“乖,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回家?”手機放在茶几上,雖然不是視頻電話,但易陽的臉快湊上去了。
“大概還有一個小時。”譚敘深看看時間,又看了眼郵件,“餓了嗎?”
“不餓,姐姐買了蛋糕。”易陽笑著說,順便往嘴裡塞了一小口蛋糕。
手機前面不止易陽一個腦袋,聞煙也在聽他說話,但沒有出聲。
聽起來兩個人相處得還不錯,譚敘深轉了轉椅子,望著雨幕中的城市笑了:“要聽姐姐的話,知道嗎?”
聞煙的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揚。
“知道了,我們等你回來。”易陽聲音很大。
“好。”往常這個時候電話應該掛斷了,但譚敘深知道旁邊還有一個人,在等她開口。
“雨很大,開車小心。”聞煙的聲音很溫柔,和她眼睛裡的笑一樣。
“嗯,知道了。”辦公室的玻璃窗上映著譚敘深淡淡的笑。
電話掛斷了,聞煙收起手機。
北方的十一月份已經很冷了,還沒供暖又逢下雨,天氣格外陰冷。
“冷不冷?”聞煙看著易陽身上單薄的衣服。
“不冷。”易陽搖了搖頭。
聞煙把沙發上的毯子披在他的身上:“我先去做晚飯,你自己看會兒電視好不好?”
“姐姐還會做飯?”易陽驚訝地問。
“會一點兒。”聞煙在國外生活了幾年,自理能力還是有的,但做的飯味道比較一般,“今天天氣不好,我們隨便吃一點兒,明天再讓爸爸給你做好吃的。”
“爸爸做的飯不好吃。”易陽難得說譚敘深的不好,說明是真的不好。
“那我們明天出去吃。”聞煙笑了笑,想起那些早餐,確實沒什麼食欲。
“好,張阿姨把買的蔬菜放進冰箱裡了。”易陽脫了鞋,坐在沙發上,把腿藏進毯子裡。
“有事叫我。”聞煙說完,起身走進了廚房。
對於食物,聞煙並沒有很高的要求,所以做出來的飯菜也僅限於填飽肚子。但今天第一次給譚敘深做飯,她想用心一點兒。
窗外狂風暴雨,廚房內燈光溫柔,鍋裡的水沸了,往上冒著熱氣,抽油煙機也發出聲響,一切都很有煙火氣息。
四十分鐘後,房門傳來輸入密碼的聲音,聞煙在廚房沒有聽見,而易陽卻像是受到了召喚一般飛快地沖向玄關,又忘了穿上拖鞋。
“爸爸!”易陽立即抱住了譚敘深的腿。
“寶貝乖。”譚敘深進門換了拖鞋,卻沒看到聞煙的身影,“姐姐呢?”
“在廚房做晚飯。”
她在做晚飯?
譚敘深愣了愣,接著聞到一股飯菜的香味。他脫下西裝掛在玄關處的衣架上,緩緩走向廚房。
而隨著譚敘深往前走,易陽依舊沒有放開他,像個腿部掛件似的掛在他腿上。
“好好走路,一會兒摔倒了。”腿上像綁了個沙袋,譚敘深彎腰把易陽抱下來,拉著他往前走。
“爸爸,你餓嗎?我們還給你留了小蛋糕。”每次被譚敘深拉著,易陽的胳膊都伸得很直,像是在做引體向上。
“不餓,待會兒吃飯。”譚敘深已經戒糖很久了,咖啡裡都不會放糖,更不要提蛋糕了,還有上次聞煙硬塞也沒有成功的奶茶。
易陽回客廳繼續看動畫片,譚敘深拉開了廚房的門。
相比室外和客廳的冷,廚房內溫度很高。她穿著圍裙,正往鍋裡放調料,看樣子並沒有發現他。
譚敘深伸手環住她的腰,下巴抵著她的肩膀:“好香。”
突然的觸碰和聲音把聞煙嚇了一跳。她驚慌失措地扭頭:“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譚敘深沒有說話,只是笑著抱得她越來越緊,嘴唇在她頸間輕輕摩挲。
他身上還帶著外面的涼氣,冰涼的嘴唇印在她的皮膚上,聞煙情不自禁地仰起了頭:“不要鬧……”
譚敘深像是沒聽見,埋頭在她的脖子上越吻越重。
“易陽過來了,快起來。”聞煙用余光看到易陽從客廳往這裡跑,連忙推開了譚敘深。
在易陽進來的前一刻,譚敘深才意猶未盡地起身。
“我們可以吃飯了嗎?”易陽抱著一個大熊貓玩偶,踮著腳往鍋裡看,但是什麼都看不見。
“餓了嗎?馬上就好了。”聞煙的額頭上冒了細細密密的汗,臉也很紅,不知道是廚房的溫度太高,還是身邊的男人太壞。她扭頭看著譚敘深,“出去等著。”
譚敘深看著她臉上的酡紅還有身上的圍裙:“我幫你。”
“不用了。”聞煙毫不猶豫地拒絕。孩子好不容易不再抵觸她,她可不想讓易陽看見心裡不舒服,“易陽,帶著你爸爸出去。”
“爸爸,你不要搗亂了嘛,跟我去客廳。”易陽拽著譚敘深的胳膊往外拉扯,譚敘深卻紋絲不動。
他看著聞煙笑了好一會兒才抱起易陽往外走,並隨手關上了廚房的門:“小叛徒。”
“我們明天去爺爺奶奶家嗎?”易陽幾乎每個週末都要去爺爺奶奶家。
“這周天氣不好,先不去了。”譚敘深把他放在沙發上,“吃過飯記得給爺爺奶奶打個電話。”
“知道啦。”易陽在沙發上高興地翻滾,腳不小心碰到了譚敘深的腿。
“去穿上襪子。”譚敘深摸了摸他的腳,很涼。
“我不冷。”易陽不想穿襪子。
平常家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男人之間的交流註定不會太親昵,而今天多了個人就顯得熱鬧。易陽對聞煙放下芥蒂之後,整個人都很興奮。
譚敘深去他房間找到一雙襪子,給他穿上:“以後天冷了,不能光腳了,知道嗎?”
“知道了。”易陽拿起桌子上吃了一半的草莓蛋糕去喂譚敘深,“爸爸你嘗嘗,很好吃。”
蛋糕離譚敘深的嘴唇只有幾釐米,他聞著奶油的甜膩,沒有張口,甚至往後退了退:“你吃吧,爸爸不喜歡吃甜的。”
易陽的手還舉著,表情不是很開心:“就一小口。”
譚敘深笑了,有些畫面浮現在眼前,忽然覺得他們兩個磨人的樣子很像,而易陽之前不是這個樣子。
譚敘深妥協了,嘴唇往前湊了湊。
“好吃嗎?”易陽迫不及待地問。
“好吃。”口腔裡全是香甜,譚敘深不喜歡這種味道。
“那再吃一小口。”易陽又用叉子取了一小塊蛋糕,舉到譚敘深唇邊。
譚敘深無奈地笑了笑,把他的小手拿開:“待會兒再吃,馬上吃晚飯了。”
譚敘深話音剛落,廚房的門就被拉開了,聞煙端著盤子出來:“吃飯了。”
譚敘深把趴在他腿上的小傢伙移開,走向餐廳,看到餐桌上的菜時滿足地笑了。
“好久沒做了,味道可能不太好。”聞煙看不透他在想什麼,有種交作業被老師檢查的緊張感。
“緊張什麼?”譚敘深抽了張紙巾擦掉她鼻尖的汗,然後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子。
“不管好不好吃你都得吃光。”被他捉弄,聞煙凶了起來。
“好。”譚敘深繞過她,走進廚房盛飯。
只是幾個家常菜,太複雜的聞煙也不會做。她知道譚敘深不吃辣,也不吃太膩的,所以連排骨都做成了湯。
譚敘深盛好飯出來和易陽坐在一邊,聞煙坐在他們對面。
易陽胳膊太短,譚敘深就夾了菜放在他面前的盤子裡。
“姐姐,我喜歡這個碗,還有這個勺子。”易陽笑著看向聞煙。
他面前的碗、勺子和盤子是一套的,邊沿都有兩個可愛的大熊貓耳朵,還是聞煙上次和譚敘深一起逛街時買的。
“喜歡的話要多吃點兒飯。”聞煙哄他。
“好。”易陽很聽話地吃了一大口米飯。
譚敘深聽著他們說話,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又往易陽盤子裡夾了點兒青菜。
“別吃那個,有點兒糊了。”聞煙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譚敘深,要不是他突然出現在廚房對她動手動腳,菜也不會糊。
譚敘深夾了根青菜,慢條斯理地嚼著,對著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好吃。”
聞煙剛剛做飯時將頭髮紮起來了,在他赤裸裸的注視下,她的耳朵透著紅。她瞪著譚敘深:“不許剩。”
“好。”她眼睛瞪得很圓,沒什麼威力倒有幾分可愛,譚敘深輕飄飄地應了聲。
然而最後,飯菜還是剩了一半還多。
“吃飽了嗎?”易陽早早地就放下了碗筷,聞煙還以為自己做的飯菜不合他的胃口。
“吃飽了,和張阿姨做的一樣好吃。”這在易陽這裡算是最高評價了。他很喜歡吃張阿姨做的飯,但剛剛蛋糕吃多了不餓,不過還是很給聞煙面子,把譚敘深夾到盤子裡的菜吃完了。
聞煙笑了笑,看著譚敘深:“去洗碗。”
譚敘深往後靠著椅子,看著她乾淨的臉笑了:“好。”
平日裡他很少進廚房,一是不喜歡,二是很少有這樣的機會,但今天樂意被她指使。
坐著休息了一會兒,譚敘深端著盤子進了廚房。
他回到家後沒換衣服,還穿著工作時的深藍色襯衣。聞煙坐在餐桌前沒有動,出神地望著男人的背影,眼神不自覺變得溫柔,她很想從背後輕輕抱住他。
如果以後他們結婚了,他不喜歡做飯,她就學做很多好吃的,然後讓他去洗碗,說不定他們還會有兩個孩子……
“姐姐,我們去客廳玩吧。”
易陽的聲音打斷了聞煙的思緒,她回過神後,看著易陽的臉,忽然很不好意思。
“好,等我把桌子擦一下。”聞煙把桌子收拾乾淨,和易陽一起去了客廳。
自從招到助理,譚敘深回家的時間基本控制在九點之前,但還是會錯過晚飯,所以很少有和孩子一起吃飯的機會。
除了和前妻剛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下班回家後有人在等他,會給他留晚飯。
盤子上的泡沫被水流沖刷乾淨,譚敘深將盤子上的水瀝幹放在架子上。
他背著光,眼睛裡的情緒看不清楚。
譚敘深第一次猶豫了。如果先前知道她這麼好,他還會不會碰她?
他沒想過一個主動打電話問他是否結婚的女人,會這麼純潔、這麼好。
然而現在,就算他收手似乎也晚了。
她年齡很小,他們之間也不應該是這種狀態,但無論怎樣,就當是平淡生活的調味劑,譚敘深很喜歡她的聽話。
至少今天,她又給了他很多驚喜。
譚敘深從廚房出來,走進洗手間又用洗手液洗了兩遍手,這才覺得洗乾淨了。
客廳的電視裡放著動畫片,但並沒有人看。
聞煙坐在沙發上和孩子玩,時不時地看眼時間,有些不安。她不知道孩子對她的接受程度到了哪一步,如果今天留下,會不會傷到他的心?
“姐姐,你今年幾歲了?”易陽把自己的毛絨玩具分享給聞煙。
“比你大很多。”聞煙笑了笑。
“那我是不是該叫你阿姨?”易陽疑惑地抬頭。
“不可以,只能叫姐姐。”聞煙說。
“好的,姐姐。”易陽聽話地答應。
譚敘深從洗手間出來慢慢走向客廳,看著他們的身影若有所思。
易陽這麼快接受她,也是譚敘深沒有想到的。他原本以為會很麻煩,然而無形之中這個問題也解決了,現在這樣似乎也不錯。
“爸爸,我們明天去遊樂場嗎?”易陽扭頭看著譚敘深。
“上周不是剛去過嗎?”譚敘深緩步走過去,坐在聞煙身邊。
聞煙忍不住笑了,不知道他們之間是怎麼相處的,而譚敘深不喜歡逛街不喜歡去熱鬧的地方已經寫在了臉上。
“那我們下周去好不好?”易陽沒有放棄。
“好。”譚敘深應下。
“那我今晚可以跟你睡嗎?”易陽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聞煙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有一瞬間凝滯,她不知道要不要回去。
“不可以。”譚敘深看著易陽,“姐姐要跟爸爸睡。”
聞煙沒想到他說得這麼直接,連忙轉身看向易陽,只見孩子嘟著嘴巴,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聞煙不知所措:“沒關係,我……”
“玩遊戲嗎?爸爸陪你打兩局遊戲。”譚敘深將遊戲機連接到電視上。
他不是偏愛誰,既然事情已經到現在的局面了,總要往下一步走。
易陽愣了兩秒,想了想說:“我想玩馬裡奧。”
“好,把手柄拿過來。”譚敘深摸了摸他的腦袋。
易陽穿著大熊貓拖鞋,走進房間去拿手柄。
“沒關係嗎?”聞煙還是很擔心。
“總要慢慢適應。”譚敘深看著孩子的背影,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是他無意的話讓聞煙內心一陣溫熱,她抬頭看向譚敘深:“謝謝。”
譚敘深目光微滯,沒有看她,只是輕輕地握了握她的手。
“天冷了,明天把地毯鋪上吧。”聞煙看著沙發上的襪子,易陽好像很不喜歡穿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脫下了。
“好。”譚敘深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易陽拿著手柄回來了,他們玩遊戲,聞煙坐在旁邊給星棠還有她爸媽回消息。
“爸爸,我困了。”半個小時後易陽揉著眼睛說。
“睡覺吧,明天再玩。”譚敘深把遊戲關掉。
“你明天還和我一起玩嗎?”易陽還沒有玩夠,但今天晚上一直很興奮,精力好像用盡了。
“嗯,先去洗臉刷牙。”譚敘深疲憊地靠在沙發上。
易陽從沙發上跳下來,去了洗手間。
“累了嗎?”聞煙往譚敘深身邊移了移,抬頭看著他。
“不累。”譚敘深緩緩睜開眼睛,眼角的笑意味深長。
現在幾乎很快就能聽懂他的潛臺詞,聞煙臉頰微熱:“老不正經。”
嘴角掛著淡笑,譚敘深的視線在她的唇瓣上流連,卻沒有更親密的動作,只是單純又極具侵略性地注視著她。
他們肩膀靠得很近,曖昧的氣息在流轉,聞煙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連忙推開他站了起來。
“爸爸,我刷好牙了。”易陽從洗手間出來,走到譚敘深面前。
“去睡吧。”譚敘深將他擼上去的袖子放下來。
“爸爸、姐姐晚安。”易陽看著聞煙笑了笑,剛才的爭風吃醋已經被他拋在了腦後。
“晚安,蓋好被子不要著涼。”聞煙囑咐。
“好,我去睡了。”易陽轉身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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