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兒童文學館‧精品小說：魯冰花（簡體書）

※臺灣少年小說開山之作

 ※臺灣鄉土文學奠基之作

※暢銷臺灣半個多世紀，歷久彌新的文藝經典

※風靡全國的金曲《魯冰花》的真正由來

※同名電影榮獲第26屆“金馬獎”等諸多獎項

楔 子

云看上去很高，一塊塊的，有些地方很厚，有些地方很薄，好像是看過人家畫畫的小頑童，學著把顏料擠在一塊木板上涂抹而成的“糊圖案”。

風很輕，茶園邊的一排排相思樹葉微微搖晃著，發出輕悄悄的沙沙聲。偶爾，樹葉聲停止，這時周遭靜極了，靜得像回到太古的洪荒時代，只有細微的，比那輕悄悄的樹葉聲更細微的蜜蜂振翼聲在飄浮著。

魯冰花正盛開。一行行的茶樹和一行行的魯冰花，形成綠黃相間的整齊圖案。

郭云天與林雪芬的信函：

她覺得郭云天這樣一去，以后就不再有聚首的機會了。好像他是朵來去無蹤的天上的云，一縱即逝，永不再回。這種預兆使她茫茫然送走了那個不幸的星期六。接著，在家里度過了空虛寂寞的星期天。

正如郭云天突然從林雪芬眼前離開一樣，星期一的下午，學生放學回家后，林雪芬又突然地接到一封厚厚的信。那熟悉的字跡，使得她一時氣息都窒住了。那是郭云天星期天下午投寄的。

林雪芬飛奔到教室躲起來，急急地拆開信。

雪芬小姐：

我覺得寫信給你，實在是很冒昧的舉動，可是我好像不得不寫，總似乎有股莫名的力量在推動我握筆。這冒昧的舉動，我不敢奢望你原宥——甚至我還不敢奢望你會把這信拆開看下去……我覺得人實在是很可笑的動物，有時，他會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一面覺得不該如此，另一面卻又情不能自禁，想來真是可笑，也是可憫……

星期五、六兩個晚上，我著著實實失眠了兩晚，睜著眼盼到天明。越是想睡一下，就越是睡不著。我試著起來看書或作畫，但一個字也看不進眼，一筆線條都無法勾勒出。于是我又頹然倒進床里，望著天花板發愣。這當兒，在腦子里來來去去的，盡是那一幕幕恍同昨日——事實也是到昨日為止的——往事。失眠之苦，在臥病期間的我是司空見慣的，但這兩天所受的苦楚，卻千倍百倍于往昔，我真不懂得何以會如此。

我發現到我所送走了將近五十個日子的那水城小學是多么使我留戀、懷念。我甚至幾次禁不住想，如有可能，干脆拋棄學業，一心一意當個小學教師，終老在那兒。我在那兒，只是個卑微的代課教員。論起地位，該是沒有更低的了。到底是什么使我這樣依戀呢？那些小朋友們嗎？那種祥和安樂的環境嗎？那種忙忙碌碌的生活嗎？我在向自己說著：都不是！于是，我迷惘了……

我原來也只是代課到七月中旬放暑假為止的臨時教員。我忽然這樣不明不白地離開那個崗位，也許有不少人要覺得奇異，就連我自己都弄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事情是這樣的：星期五下班后，我正想回家時，校長把我叫到校長室。

“我很難過，可是我不得不告訴你，我已經決定請你明天起不用再來上班了……”

“我實在是出于不得已，我受不了那種壓力。很抱歉，我也好像不用詳細說明了。可是我永遠感謝你的幫忙，雖然時間很短，但在我四十年的粉筆生涯中，你是我最忘不了的一個同事。我只是對不起你，一萬個對不起你。請你原諒我……”

這是校長說話的要點，其實他所說的也只是這幾句話罷了，此外就是些鼓勵與安慰，不必在此一一引述。

我自覺不是十分勝任的代課教員，因此我不敢請求進一步的解釋。人家既然不要你了，你就乖乖走吧。同時，我也覺得不明底細反倒好過些。

然而，我有個遺憾。我到職后沒幾天，心中就有了個很不平常的熱望。那便是畫你！聽人家說，當一個畫家心里烙印了某個人物的映像時，他就會想畫那個人，而且是傾注所有的精力來畫。我真沒想到我這個欲望是如此強烈，強烈到幾乎使人禁不住要沖動起來。可是，我不敢啟齒請求你當我的模特兒。我是眼睜睜地看著日子消失而干著急。多么叫人痛惜、懊悔啊！

然而，此刻我倒覺得縱使沒有模特兒，我也能夠畫了。因為你的影子在我的視網膜上是那樣的清晰。我不用閉上眼，就能在空中描繪出你那動人的身影。甚至你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我都記得那樣清楚。老實說，我學畫已不少個年頭，初中時我就愛上了畫，一直到現在。我選擇美術系，原因也在此。但是，我卻覺得從來也沒有靜下心來，傾注全副精神畫過一幅。

也許可以這么說，我此前還沒被熾烈的創作意欲觸動過心靈。此刻，我卻仿佛懂得了怎樣的心情才可以名之為熾烈的創作意欲。那是一種欲止而不停、欲罷而不能的意識狀態。而此刻的我，正好成了那種意欲的俘虜。我已下了最大決心。我要利用這一段閑暇的時間嘗試我的處女作——如果“處女作”這個詞兒用在這種場合還算恰當的話。

我已經開始構思了。我覺得能畫成功。一定能夠！縱使我的作品本身會失敗，甚至幼稚可笑，可是我曉得它在我心板上將永垂不朽。

另外還有一些使我依戀、使我于心難安的事，必須在此向你傾訴。那就是古阿明小朋友的事。我確認他是罕見的繪畫天才兒童。自然，那也還是在萌芽時期，可譬之為一株幼苗，需要人工的灌溉培土，細心呵護。我很擔心他不幸生根于一個極不適于成長的地點——其實我懷疑臺灣在哪里有較適宜的地點。

我覺得，如果我們不曉得有這么株幼苗也就算了，可是當我們發現它時，我們總得盡一份責任來培育它。這樣才對得起天地良心。你說是嗎？但是，顯然我已無能為力了。以前我也曾告訴過你，我想到兩年后我要再次回到故鄉服務，那時再來想想法子。可是此刻我保不定兩年后是否有勇氣實現這個愿望。因此，我只有大膽地請求你，希望你能一樣關心他、鼓勵他，并給他幫助。你也不用說你不能勝任，因為除了你，又有誰愿意負起這項任務呢？

古阿明目前只要能維持信心，只要在不利的環境里有少數知音，哪怕僅只一個，他已經很足夠了。我深信這不利的環境不會繼續多久，蒙蔽終歸要啟開的，況且又是時代潮流所趨。我也相信你一定會答允我這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請求。

末了，我也似乎不能免俗地寫些祝禱的話。我的，也是最庸俗的，那便是祝你快樂、幸福。

我真不敢重讀這封信了，可能語無倫次，別字連篇，但也只好就此付郵。

奇怪，我又在希冀你會不拆開此信就投進火爐中。好了，就此擱筆。

雪芬看完了信，心中很是激動，眼淚不停地滾落。那是期待獲得滿足時的感激的淚水，也是接觸到一顆虔誠淳樸的心時的快意的淚水。她反復讀了三次，每次都有新的感觸涌上心頭。

教室里空蕩蕩的，她也就毫不顧忌地讓眼淚奔放。

“大拜拜”那天晚上，她決定改變在姑母家歇宿的預定而決心回家，她是為了給予云天一個機會。她知道這行動是很大膽的，而且在這種鄉村而言，還有些大膽得過分。她預料到這舉動可能會引起的后果，鄉人不會放過她，父親更不可能饒過她。

果然，第二天晚上父親就把她訓了一頓。要不是郭云天使她大失所望，使她心中無依無靠，她一定不會那個樣子讓父親說了一大篇而沒有回一句。

此刻，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陣，那個決心重新在她心中復蘇過來。她決意不要做一個被馴服的女兒。她決心跟環境搏斗一下。她奇怪自己在下這么重大的決心時，竟然心境平靜，而且仿佛有一股力量從心中汩汩迸涌出來，擴展到整個身子。

這天晚上，林雪芬不能自禁地攤開了信紙寫起來。

云天：

今天收到你的信，使我非常感動，我不停地流淚，反反復復地讀。你沒有留下地址，我也不曉得我這封信怎樣才能送達你手中，可是我還是不能不寫。不然的話，我擔心我會發瘋，因為唯有這樣握筆書寫，才能使我有如親口跟你晤談，回答你的話。

信雖然一時不能寄給你，不過我知道終歸能讓你看到的，至遲在十月，你復學返校后，我可以寄到你的學校去——如果真的需要到那個時候，我得等候五個月啊！

我真不懂如何表達我的心情。跟你一樣，這兩三天來，我也受到震驚而備嘗失望、空虛的痛楚。三天有如三年，直到今天午后四時左右接到你的信。可也奇怪，痛快地哭一陣子，所有的苦楚都隨著淚水一塊兒流走了，一點兒不剩。

古阿明小朋友的事，我要請你放心。一個月來，他成了我最關心的人物之一，因為你那樣關心他，我又怎能不關心呢？為了負起你的付托，我已下定決心要學習美術教學法，當然我自己也要畫，我準備向我讀師范時的老師求助，我要重新學起。我真禁不住懊悔過去對圖畫太缺乏興趣。不過我愿意努力，補救這個缺陷。為了古阿明小朋友，為了你，也為了我自己，我又怎能吝嗇這一點辛勞呢？

我還在想著，明年的全縣美術比賽，我有勇氣跟他們爭持到底——你那一次孤軍奮斗，使我每一憶起，就禁不住想哭——我相信我可以贏過他們，因為我曉得我會在他們面前占盡便宜的。你一定懂得我這個意思，是不？

還有，我相信我會做你的模特兒，讓你畫個痛快，并且以此為榮。我有個奇異的感覺，自從看了你的信后，我仿佛已逐漸地尋回了自我。我在想著以前不敢想的事情。我是父親的女兒，但更是我自己，單單這個發現，在我已是多么了不得，也許不是任何人所能想象的。過去，我只是個父親的女兒。你說我傻嗎？的確的。不過那也不能全怪我，我被蒙著眼，看不見另一個自我，我甚至連她的存在都懵然不知。

但是人總不能永生被蒙住眼睛的，正如你在信中所說：“蒙蔽終要開啟的。”幸好這個日子，在我并不算來得太遲——我看過不少過遲了的人們，在鄉村里，這種不幸的人可著實不少呢！

我要設法保持住父親的女兒的身份，同時還要確認我自己的存在。如果兩者不可得兼，我寧可舍前者而取后者。我隱約察覺到那需要一番勇力與艱辛的奮斗，可是我不怕，我自信有這種力量堅持到底——就是萬一氣力不繼，你也會伸手援助我的。會不？

最后我愿意告訴你，我很高興我自己能下定這種決心。你祝我幸福，我以為幸福是要靠自己努力來爭取的，你說是嗎？

我真愿意我的筆尖快些，像你那樣，一寫就是那么長。現在，我不曉得怎么寫下去了，雖然心中想說的話還有這么多。不過沒關系的，我將會慢慢地繼續寫下去，直到能投郵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