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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年增訂新版,獨家公開18封苦苓寫給瓦幸的珍藏信!
親愛的瓦幸:
認識妳以來,我一直覺得很慚愧的是:沒有學會妳的語言。
雖然一樣是泰雅族的泰雅語,每一個地區又都不太相同。例如新竹清泉與臺中梨山的,例如新北烏來與苗栗雪見的,有些字的發音都不太一樣——當然這不是我不會講泰雅語的藉口,而是要跟妳報告我的大發現:泰雅語沒有髒話!
親愛的瓦幸:
妳有沒有想像過一種畫面,當有人喊:「吃早餐了!」的時候,大家不是紛紛往餐廳集中,而是陸陸續續走到屋外,抬起頭對著太陽。不久之後,就有人說:「啊!我吃飽了!」、「好好吃喔!」
這不是天馬行空的科幻情節,而是我跟妳提過的,如果人也可以像植物一樣行光合作用,產生所需要的澱粉、蛋白質等,就不必為了每天找吃的而那麼辛苦,這個世界上也不再會有糧食危機,人類一定可以過著比現在好一百倍、一千倍的生活吧?
親愛的瓦幸,
讓我們回到森林,再次傾聽大自然的聲音;讓我寫信給妳,訴說他們的祕密。
聽苦苓與泰雅女孩瓦幸暢談生命的堅韌、聆聽自然的樂章、呼吸曠野的清新,明瞭生死的無常……
讓洗淨鉛華的自然文學家,帶我們邁入最神祕的領地,享受大地之妙,山林之美!
苦苓
本名王裕仁,1955 年生,祖籍熱河,宜蘭出生,新竹中學、臺大中文系畢業。
曾任中學教師、雜誌編輯、廣播電視主持人,獲《中國時報》散文獎、《聯合報》小說獎,《中外文學》現代詩獎及吳濁流文學獎,著作五十餘種,暢銷逾百萬冊。
現為雪霸國家公園解說志工,沉潛八年,驚豔於天地萬物超乎想像的各種生命形式,遂提筆書寫自然,其旅遊及生態作品散見部落格「苦苓好好玩」。
2011 年 1 月,集結多年來情感豐沛的細膩觀察,出版《苦苓與瓦幸的魔法森林》,同年 11 月續出版《苦苓的森林祕語》,成功開創新型態書寫,以生動詼諧的方式開啟認識自然的全新視角。2013 年出版《我在離離離島的日子》,以散文形式深刻反思人類與自然的親密關係,後於各報章雜誌上持續寫作。
繪者/王姿莉
交通大學應用藝術所藝術學碩士。
熱衷無拘無束的冒險與旅行,迷戀中世紀的古建築與街道,享受異國風情的氛圍。沉迷於臺灣山林的雲霧樹石與荒野的花草蟲獸世界,專注於自然生態保育與繪畫。
專長為平面設計、繪畫創作、自然生態解說;曾獲全國多媒體教學設計獎。
現為繪畫教學與創作者、雪霸國家公園義務解說員、荒野保護協會解說員。
一、在山裡遇見熊
「你們走這條路,要小心黑熊。」
要進入這條越嶺古道時,路旁做工的人這麼說,我不以為意的笑笑,泰雅小妹妹瓦幸卻樂了:「真的會有黑熊嗎?就是那個胸前有白色V字型的臺灣黑熊嗎?」
「妳知道臺灣黑熊為什麼都有V嗎?」我逗她。
「為什麼?」
「妳看這張照片就知道了。」我把數位相機裡剛剛拍的照片放給她看,一個黑髮大眼的小女孩盈盈的笑著,舉起右手比的正是個V字。
「厚!你說我是黑熊。」她嘟起了嘴巴,一逕往步道深處走去。
越來越昏暗,越來越沉靜,這條路似乎人煙罕至,說不定……真的會有黑熊出現呢,那可怎麼辦好?
「瓦幸,如果我們真的碰到黑熊,那怎麼辦?」
「嗯……我看過一個童話故事,有兩個人碰到黑熊,其中一個人就裝死……那我就裝死好了!」
「可是黑熊最喜歡吃腐肉,妳裝死不就直接被牠吃了?」
「是哦,那我想想看,啊,另外一個爬到樹上去,爬樹我最厲害了,我就爬到樹上去!」
「可是黑熊也會爬樹啊,妳在電視上沒看過嗎?」
「對耶,」她俏皮的吐吐舌頭,「那怎麼辦?那……只好拚命跑囉!」
「喂,熊的時速可以跑到五十公里,妳跑得過嗎?」
「哇,比我亞爸載水果的車子還快,我一定跑不過……」小女孩烏黑的大眼睛忽然轉呀轉的。
「不管,如果我們碰到黑熊,我還是跑!」
「就跟妳講跑不過黑熊了。」我兩手叉腰,瞪了她一眼。
「我不必跑的比黑熊快,只要比你快就行了!」
「哈哈哈!哈,」我哈哈大笑,她說的還真有道理。你不必比黑熊快,只要比同伴快就可以了。瓦幸也咯咯的笑著,陰鬱的森林裡,迴盪著我們一老一小的笑聲。
「可是我亞爸說,黑熊不會吃我們的,我們又不是牠的菜。」
「對啊,其實熊說不定還更怕人呢,因為熊吃人還沒有人吃熊來得多,除非妳剛好碰到帶著小熊的母熊,媽媽為了保護小孩,就有可能攻擊人類了。」
「嗯,這樣也不是牠的錯,」小女孩咬著下唇,認真的想著,「而且是我們自己跑到牠們家裡來的,我們好像錯比較多,」她擔心的拉拉我的手,「那怎麼辦?」
「不要緊,萬一我們真的碰到熊了,首先就是要把自己的身體變大,因為動物通常不會攻擊比牠自己還大的對手,像非洲那些坐車去看獅子的人,因為車比較大,獅子就不會怎麼樣,可是人如果一離開車子,獅子一看你那麼小,吼!」我做出張牙舞爪的樣子,「就撲過來了!」
「啊!不要,」瓦幸趕忙蒙上兩眼,又從指縫間偷偷看著我,「那我們要怎樣變大呢?」
「例如說我們有雨衣啊,」我拿出雨衣,伸直兩手把雨衣從身後張開,身體左右搖晃,想像自己是一隻遇見掠食者,不得不張開頸傘的蜥蜴,瓦幸卻被逗的咯咯笑。
「還有還有,我們還可以發出各種奇怪、尖銳的聲音,」我拿出哨子猛吹,瓦幸的反應也快,馬上拉出我背包裡的水瓶和鐵碗,鏗鏗鏘鏘的敲打起來,刺耳的噪音響徹密林,相信就是最凶猛的巨獸也會逃之夭夭。
「如果既沒有雨衣也沒有哨子,那就只好請馬罵唱歌了,你可以唱那首最厲害的:回憶過去……」
「為什麼?為什麼要我唱歌?」
「因為,因為……」小女孩憋不住了,鼓鼓的雙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因為那就是奇特的聲音啊。」
竟然輪到她整我了,我啼笑皆非,但還得把「課」上完,「如果黑熊因為這樣子暫時停了下來,我們再面對著牠慢慢的後退、後退,而且不要忘了拿出相機……」
「什麼?這時候你還有心情幫黑熊拍照,要趕快逃走了啦!」
「瓦幸妳不知道,」我又擺出「專家」的架勢了,「因為國家公園都有把黑熊登記、列管②,吶,就好像你們老師有班上所有小朋友的名字和紀錄一樣,所以如果有人拍到一張黑熊的照片,這隻熊又是他們不認識的,就可以得到十萬元的獎金哦!」
「真的?那麼好?」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問我,其實這也是我聽說的、久遠以前的事了,重點是要讓她知道,人類不應該害怕,而是應該保護包括黑熊的所有生物。
「那還用說?」她好像覺得我小看她了,「我 一ㄚˇ ㄍ一ˋ(泰雅語:祖母)說過,我們還沒有來這個山的時候,那些熊啊鹿啊山羊啊,老早就在那裡了。」
是啊,老早就在那裡了,我悄悄握緊小女孩的手,慢慢走進了,不知道還是不是黑熊的故鄉。
【寫一封信給瓦幸】
親愛的瓦幸:
還記得妳說如果我們在森林裡遇到黑熊,妳一定轉身就跑,雖然跑不過黑熊,但只要跑得比我快就好了嗎?
其實對許多動物,尤其是掠食者來說(掠食者就是吃人家的,獵物就是被人家吃的,安捏懂不懂?),只要看到有動物在跑,牠通常就會直覺的以為是獵物,立刻拔腿追趕。所以小朋友在看到狗時,千萬不要因為害怕而逃跑,因為妳一跑狗就會馬上來追妳,豈不是更可怕?
聰明的妳一定會問:那郵差看到狗並沒有跑,為什麼狗狗卻常會吠他、追他、咬他?那是因為我們人類在害怕的時候,內分泌會產生不同的味道,這個味道很微弱,人是聞不出來的。但是狗的嗅覺是人的五百倍(也有說法到一萬倍),所以牠們可以聞出這種味道,既然知道妳怕牠,牠當然就來兇妳囉!
反過來說,如果妳對狗狗是充滿友善的,牠也聞得出來,像我每次在外面碰到不認識的狗在吠我,我都會蹲下來(和牠一樣高度以示平等),一邊伸出手一邊嘴裡發出嘖嘖聲,絕大多數的狗聞到我的「友善」,都會停止吠叫,搖著尾巴並靠過來聞我的手,甚至躺下來讓我舒服的撫摸……
有一次去斯里蘭卡,因為在公園裡施展這個「絕招」,好幾隻沒有主人的狗被我收服的乖乖的,同行的隊友還懷疑我會巫術呢!
下次碰到陌生的狗狗,妳也不妨試試看。什麼?被咬了怎麼辦?喔,依我的經驗,就是要下山看醫師,打破傷風和狂犬病的針,不會很痛的啦!哈哈。
3. 珊瑚礁與山胡椒
「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吧!」
「遊戲?好啊好啊。」
其實我是看泰雅小妹妹瓦幸的腳步越來越沉重,一定是因為漫長的山林步道,讓她覺得有點煩悶、無聊了。畢竟我認識的樹木花草有限,而沿路也沒有太多鳥類和小動物出現,彷彿永無止境的行走,對一個小女生而言確實不免乏味,那就得動腦筋逗逗她。
「我們來找珊瑚礁,誰先找到的可以……」
「踢人家的屁股,嘻嘻。」她笑著往步道兩邊的草叢去了,很認真的東張西望,撥撥弄弄,卻什麼也沒發現;又換了幾個地方,甚至還蹲下去細看,仍然是什麼也沒找著。
「真的有珊瑚礁嗎?」她皺起了小小圓圓的鼻子。
「對啊!海邊才有珊瑚礁,山裡怎麼會有?」我故意這麼說。
「誰說沒有?我們有一次去旅行,在墾丁的山裡面就看到過,你不知道嗎?有的山是從海裡面升上來的,不但有珊瑚礁,還有螃蟹、烏龜……」
「好了好了,我知道妳是生態小博士好嗎?」我趕忙哄她,「可是妳在這裡就找不到珊瑚礁,對不對?」
「那你也找不到呀!」她又嘟起了小嘴。
「誰說的?妳看!」我往上一指,是一棵掛滿了黃色花苞的樹,在陽光下像一顆顆閃亮的小金球。
「看什麼啦,那是馬告嘛!」
「對啊,馬告就是山胡椒,我要妳找的是山上的山胡椒,不是海裡的珊瑚礁。」
「不行,你賴皮,不算你贏,不可以踢我屁股。」
「我怎麼捨得踢妳?」我輕輕搓揉一朵花苞,把兩手放在瓦幸面前,「來,請妳聞。」
「嗯,好香哦,真的很像胡椒的味道耶!」
「不只是花,它的葉子和果子,都有一樣的香味哦。」
「我知道,我亞訝(泰雅語:媽媽)會用它的果子煮馬告雞湯,還有馬告豬腳,好好吃哦!」
山胡椒不只美味,聽說還有健身、美顏等等功效,由於採集不易,還曾經有部落為了爭奪而起衝突;而以馬告之名要成立的馬告國家公園,也因無法取得部落的共識而胎死腹中……這些恐怕都不是小小年紀的瓦幸能理解的。
「咦?我記得我們部落的尤勞,就是在山下做廚師那個,不是送過你一整罐馬告嗎?」小女孩忽然想起來了。
「對啊,那時候我的眼淚都流下來了。」
「為什麼?」她好奇的看著我,「太感動了?」
「不是。」我故作一臉頹喪,「太晚了,因為我的身體已經強健不起來了。」
「哈哈哈!」瓦幸開心的笑了,又在林道上奔跑起來,彷彿已經忘卻了先前的無聊。
「我們泰雅很厲害耶。」她忽然風一般的跑回來,「有的馬罵只要帶一把刀,就可以自己在山裡過很久。」
「真的厚,有刀子就可以打獵,可是他怎麼生火煮東西呢?」
「松樹啊!」瓦幸指著路旁的二葉松樹幹,「你看它的皮那麼油,一點就著了。」
「那煮東西不是要放鹽嗎?」
「有啊!有一種很像漆樹的,果子裡就有鹽,叫做什麼……什麼鹽青的……」
「妳說的是山鹽青啊,那如果再找到山胡椒,不就可以煮很棒的食物了嗎?」我大力稱讚她,小女孩也得意的抬高了頭,走不到幾步,卻又低下頭來。
「怎麼啦?我們在說泰雅很棒,妳為什麼不開心?」
「我是覺得泰雅很棒,可是有時候在亞大(泰雅語:阿姨)店裡會聽到人家說,原住民很懶惰、不愛工作,不會賺錢也不懂得儲蓄,好像我們是很差勁的一種人。馬罵,泰雅真的很差嗎?」
這下可不能嘻嘻哈哈了,我停下腳步,和小女孩在一截枯木上對坐下來。我深深的注視她黑亮的大眼睛,「每個人都是在自己的地方比較厲害,像我上次跟妳亞爸去爬山,我只背了一個小背包,他背的東西大概比頭還高吧,我穿的是很貴的登山鞋,他穿的是雨鞋,結果我回頭問他說:『你們走的很習慣了哦?』妳知道他怎麼說嗎?他說:『不習慣,你走太慢了啦!』」
「對啊對啊,我亞爸在山上好像在飛一樣,那你後來有走到嗎?」
「有啊,我喘的要命、累個半死才走到山屋,他早就搭好營帳,煮好晚餐,在小溪裡面游泳了。」
「所以在山裡面,是我們泰雅比較厲害。」
「對,可是現在你們要到山下,在城市裡生活,大家一定不習慣要每天工作,因為從前山就是你們的寶庫,要吃什麼到山裡面去捉就好了,而且也不會貪心,打到一隻水鹿就回來了,為什麼?」
「因為他只背得動一隻啊,傻瓜。」她咯咯的笑著。
「對,而且打回來之後,不是自己躲在屋裡吃,是整個部落一起分享。對不對?」
「嗯,我聽尤大史(泰雅語:祖父)說過。那你的意思是說,因為有山的寶庫,大家又可以分享,所以我們泰雅不會拚命的工作,也不想要很多東西,更不懂得要存很多錢……這些是你們比較厲害,並不是我們比較不好對不對?」
「沒錯,像我在山裡面就不習慣,就像你們在都市裡不習慣一樣,沒有誰好不好。妳想想看,如果現在所有的人都住在山裡面,那你們會不會每天笑我們?」
「不會啊,亞訝有說過,如果人家不如我們,就要教他、幫助他,不可以笑他,不然祖靈會生氣的。」
「所以那些批評你們的人是不對的,他們不懂事,我的小公主可以原諒他們嗎?」我拱起雙手,做求饒狀。
「好吧。如果是你們不對,那你讓我踢一下屁股,我就原諒你們全部的人。」瓦幸還真的一腳踢來,幸虧我逃的快,一下子撞上了身旁的山胡椒樹,在紛紛落下的黃色花苞中,又聞到了那股濃烈辛香的味道……。
【寫一封信給瓦幸】
親愛的瓦幸:
記得我們曾經討論過:每一種人都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比較厲害,在陌生的地方就比較弱。所以在平地,原住民可能有些格格不入;但若在山上,那我們這些平地人就都成為「肉腳」了。
在美國曾經發生一件有趣的事:有一個原住民青少年偷了人家的東西,被送到法院去審判,雖然辯護律師用盡了各種手段,仍然沒有辦法讓他免於牢獄之災。就在陪審團通過這名青少年有罪、法官準備宣判刑期時,這個律師急中生智,要求用當地的原住民法律來審判!
原來美國為了尊重各地的原住民,都設有「原住民自治法」,也就是犯了法的原住民,可以從美國一般法律和原住民法之中,選一個來接受審判。這下子法官不得不接受了,於是就去找了兩位同一族的原住民長老來,問看看竊盜罪要怎麼懲罰。
結果一問之下,這一族的原住民如果偷東西,就要罰他一個人除了一把刀什麼都不能帶,到深山裡去生活一個星期,一星期後他如果吃盡苦頭的回來,就算是懲罰過了──對,但他如果沒有回來呢?妳一定會問這個問題吧!他如果沒有回來,那就是上天給他的終極處罰了。
「聰明反被聰明誤」的律師,這時候後悔也來不及了,早知道讓他的當事人(就是那名青少年)去坐牢也許還安全一點!但一切都太遲了,這名青少年只好帶著一把刀,一步一步的走向深山裡……至於他有沒有回來,哈,妳自己「孤狗」一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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