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紅利積點抵現金,消費購書更貼心
暖君1:驚鴻(全2冊)(簡體書)
滿額折

暖君1:驚鴻(全2冊)(簡體書)

商品資訊

人民幣定價:65 元
定價
:NT$ 390 元
優惠價
87339
海外經銷商無庫存,到貨日平均30天至45天
下單可得紅利積點:10 點
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當蕙質蘭心的前朝遺珠李苒,遇上冷漠無情的當朝驍勇謝澤。
一個為查舊事,頻出奇招;一個恪盡職守,不容置喙。
他收故土、平戰亂,只為國泰民安,護她周全。
那不近人情的冷漠終被化為繞指柔情,棋逢對手,暖君餘生。

李苒:聽聞謝將軍冠蓋滿京華,我覺得自己與之甚是般配。
謝澤:李家那個小娘子才情出眾……不知可否婚嫁?

受人排擠的前朝公主李苒被接回陌生府邸後,
用自己的睿智與果斷,巧妙地消除眾人質疑、化解府中恩怨,
甚至影響整個朝局的變化,並與多次救她於危難之中的大將軍謝澤情意相通,收穫圓滿愛情。
本書融合古言、宅鬥、政權更迭,男女主角身世詭異行事奇突。
配角對此各種表示不理解和誤解的內心戲爆笑異常。
小說佈局宏大,立意新穎,保留優質古言文的套路的同時,又獨闢蹊徑,非常具有個人特色。

作者簡介

閑聽落花

雲起大神級作者,專注創作宅鬥種田文,文風清新流麗、不落俗套,辨識度極高,受到讀者極高的擁護與喜愛。
著有作品:《盛華》《錦桐》等。

名人/編輯推薦

人物之間的對話、稱謂、語言小細節都處理挺好,古言小說就應該是這樣,尤其是李苒寫給謝澤的那封信,真摯,讓人感動。希望閑大能保持特色和優質,支持你。
——生。

兩個人的告白看得有點感動!阿苒重生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遇到了性命之憂、遭囚禁、陌生的家人、大冬天裡只有夏衣、挨餓、發燒、差點就被胡亂掌控的婚姻、突如其來的挾持、渺茫的前路……默默地努力伺機而為,穿越時空只為遇見遭父母遺棄痛失弟弟的你、從來沒想過以後的你。以後你的人生有了阿苒就有了意義了!
——無缺

目次

第二章:來歷不凡
第三章:一手爛牌
第四章:說走就走
第五章:有點難辦
第六章:不討人喜
第七章:奇怪的她
第八章:一朝傳奇
第九章:雞飛狗跳
第十章:處境堪憂
第十一章:驚人之舉
第十二章:禮尚往來
第十三章:威名在外
第十四章:上元佳節
第十五章:都是精英
第十六章:笛聲嫋嫋
第十七章:身陷死局
第十八章:踏上歸程
第十九章:各有心思
第二十章:所求無多
第二十一章:熱鬧大戲
第二十二章:各家悲喜
第二十三章:願娶肯嫁
第二十四章:進退之間
第二十五章:歸於山林
第二十六章:旁觀者們
第二十七章:出奇制勝
第二十八章:三個皮匠
第二十九章:同樣之慘
第三十章:皆大歡喜

書摘/試閱

第一章:初來乍到
長安侯李明水垂頭跪在皇上面前。
“是個女孩兒?”皇上的聲音微沉。
“是。說是……很像臣。”李明水的喉嚨有些發緊。
“你的意思呢?”皇上沉默片刻後問道。
“請皇上拿個主意。”李明水的頭往下垂得更低了。
“接回來吧。”皇上應得很快,“朕也想看看。”
“是。”李明水磕了個頭,站起來,垂手垂頭往外退。
“明水,”皇上突然叫住李明水,“現在還夢到她嗎?”
“是。”李明水站住。
“朕很後悔。”
“皇上,”李明水抬頭看向皇上,“您知道,臣一直感激您。就像當初您讓臣離開您到軍中歷練,雖九死一生,卻精彩痛快。臣不悔。”

陽光燦爛。
李苒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後背靠著牆,慢慢晃著伸直的雙腿,看著眼前這個四方小院。
半夜醒來時,周遭漆黑一團,聽著悶鈍的更梆聲,她以為到地府了。
可沒等來牛頭馬面,天卻亮了。
一個高大健壯的老婦人拎著一小一大兩隻紅銅壺,推門進來,沒看到李苒一般,將小壺放到桌子上,拎著大壺往簾子那邊的銅臉盆和紅銅牙缸裡倒上水。
她坐在床上,看得呆愣。
這裡好像不是地府。
待老婦人出去,李苒站起來。
小壺裡是茶,茶清香而淡,牙缸、臉盆裡的水溫度正好。
老婦人再次進來,送了一碗米粥、一個饅頭和一碟子鹹菜。
老婦人出去,再進來,開始鋪床疊被,細細擦拭床櫃、桌椅,接著跪在地上擦地。
李苒和她說話,才發現她是個聾人,聾人都啞。
李苒已經照過鏡子了。
鏡子在窗下的梳粧檯上,兩隻巴掌那麼大,鏡面大約從來沒磨過,模模糊糊,不過也能看出來,這是一張陌生的面孔,挺好看,很稚嫩。
屋子窄長,一邊掛著簾子,簾子裡面有一隻沐桶、一隻馬桶,臉盆架上放著紅銅臉盆和牙缸、牙刷。
簾子這邊是一床一櫃,櫃子裡除了兩床半舊的被褥,就是夏裝、春秋裝和冬裝這三摞衣服了,疊放得整整齊齊。
衣服都是她的,乾淨齊整,沒有任何破損,卻舊得顏色都快褪盡了。
床上的被褥乾爽鬆軟,卻舊,和衣服一樣。
屋子另一邊是一個書架、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
書架上有幾十本書,全是詩集,翻得很舊。
書桌上有筆墨紙硯,筆是舊筆,墨用了一半,紙是裁好的,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隻木盒子裡,上面壓著把雪亮鋒利的裁紙刀。
書桌上卻沒有一張寫過字的紙。
屋子正中放著張方桌,桌子旁只有一把椅子。後面靠牆放著張條几,條几上放著個小小的紅銅滴漏。
外面有一間小院,兩間廂房。一間廂房裡只有一張床,是聾啞婦人的住處。另一間是廚房,乾淨得發亮,油鹽醬醋應有盡有。
整個院子裡所有物件都風格統一:乾淨,整齊,舊。
唯一不尋常的,是櫃子裡有一隻一尺長半尺寬半尺厚的小箱子,箱子沒有鎖,一掀就開,裡面已經空了一半,另一半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三寸來厚的金頁子。
院子太小,東西太少,片刻後,李苒就看無可看,坐到廊下發呆了。
眼前的境況,讓她仿佛回到了上學第一天。
那天一早,她被居委會主任帶著,穿著乾淨的校服,背著書包,在學校裡過了長到那麼大以來最快樂、最滿足的一天。
她放學回到家,看到那個常年髒亂不堪的小院空空如也,她熟悉的人一個都不見了,只有那個叫“房東”的老太婆用力掃著地,罵罵咧咧。
她被拋棄了,卻從此得到了自由。
眼下,她應該是被囚禁了,且耐心等一等,看一看。
李苒晃著腳,心情不算好,可也絕不算不好。

滴漏上的指針指到午正,老婦人端進一小碟炒青菜、一小碗幹蝦仁燉豆腐、一碟子蔥爆羊肉,以及一小碗米飯。
菜炒得很好吃,米也很好吃,是粳米。
吃了午飯,李苒接著坐在小杌子上,看著老婦人從廚房出來,開始擦窗戶、柱子、牆、廊下和院子裡的青磚地。
李苒的目光從老婦人脖子上搖來晃去的鑰匙,看向高高的院牆、小小的院門。
院門從裡面上了鎖,鑰匙就掛在老婦人脖子上。她要過一回,老婦人不給。
她現在的身高是一米六多點的樣子,很瘦,非常虛弱。她站在老婦人面前,仰著頭掂量過了,完全不是對手。
出門這事不急,眼下還有個更嚴重的問題。
屋裡有書和紙筆,以及老婦人除了送水送飯、別的一概不理的態度,說明小姑娘是個能照顧自己、能讀書寫字的正常人。
那她是怎麼來的?
或者說,這個小姑娘是怎麼死的?誰殺了她?
兇手肯定不是這個老婦人,要是老婦人動的手,早上看到她還活著時,絕對不可能看不出絲毫異樣。
這小姑娘肯定不是自殺,她始終躺在床上,身上沒有傷,也沒有異味兒。
這件事嚴重,也緊急,但她沒有辦法,茫無頭緒。唉,只能耐心地等著了。
李苒慢慢晃著腳,坐著發了一天呆。
太陽落下地平線時,老婦人送了一碗小米粥、兩隻小饅頭和一碟子香油炒雞蛋。
李苒吃了飯,看著老婦人再次送了洗臉水進來,刷了牙,洗了臉,坐到梳粧檯前,將長而濃厚的頭髮梳透,才睡到床上。
她且先安心,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時候。

李苒一向日落而息,睡得很沉,起得很早。
門從外面推開,和昨天一樣,老婦人進來,放一壺茶,倒上洗臉水。
李苒刷了牙洗了臉,坐到梳粧檯前,將滿頭長髮梳順,就過去吃飯。
她不會梳任何髮型,活了將近三十年,頭髮最長的時候也就是剛過耳朵,有十幾年,她的頭髮比男人都短。
昨天她就披頭散髮了一整天。
沒等李苒坐下,院門外先是一聲呼喊:“我們是來接姑娘的,請姑娘開門。”接著就是咣咣當當的推門聲。
李苒一躥而起,沖進廚房,拍著老婦人,示意她外面有人。
老婦人走到院門口,沒開鎖,湊近被推開一寸多寬的門縫往外看。
李苒揚起了眉,她這樣子警惕得很啊。
李苒緊挨在老婦人身後,踮著腳尖、伸長脖子也往外看。
外面的人從門縫裡遞了個什麼東西給老婦人,老婦人收進懷裡,咣一聲先關上門,接著開了鎖,將院門拉開,轉身就往廂房去了。
李苒有點兒懵,沒看清外面遞的是什麼東西,更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院門外,幾個滿身綾羅的婦人齊齊盯著李苒。
站在最前面的婦人五十歲左右,神情嚴肅。
“這位必定就是姑娘了。”最前的婦人連院門都沒進,端莊無比地沖李苒屈了屈膝,“小婦人姓錢,姑娘叫我錢嬤嬤吧。奉命來接姑娘回府,請姑娘上車吧。”
李苒愕然,正要說話,眼角餘光瞄見老婦人挽著個小小的包袱,從廂房出來,擠過她和幾個綾羅婦人,逕自出院門走了。
李苒的嘴巴抿住了,眼睛卻沒能控制住,瞪得老大。
她就這麼走了?這怎麼跟拐賣人口中途交接一樣?
錢嬤嬤的目光瞥過李苒,邊轉身往外邊吩咐:“老黃家的侍候姑娘上車,給她把頭髮梳起來。”
見站在錢嬤嬤身後的一個婦人抬腳跨進院門,李苒急忙往後退了兩步,躲過那個老黃家的,直視著錢嬤嬤叫道:“你們是誰?我不認識你們。”
她們憑著信物進門,看到她的頭一句話是“必定就是姑娘了”,那就是說她們沒見過她,是陌生人,可以質問一下。
“剛才不是跟姑娘說了,小婦人姓錢,來接姑娘回府。”剛轉過半個身的錢嬤嬤站住,扭頭看向李苒,目光中流露出絲絲警惕。
“哪個府裡?誰讓你們來的?”李苒再往後退了一步。
“長安侯府,老夫人的吩咐。”錢嬤嬤聲調平平,面無表情。
“你說的這些,我都不知道。”李苒緊盯著錢嬤嬤。
“小婦人一個下人,奉命來接姑娘。姑娘要是有什麼事、什麼話,回到府裡去問就是了,請不要難為下人。”
李苒暗自松了口氣。
這句“不要難為下人”,至少說明她不是奴婢、瘦馬什麼的,還好還好。
“還不快侍候姑娘上車。”錢嬤嬤呵斥了句。
“我要拿點東西。”李苒說著轉身進屋,片刻後抱著那只裝著金頁子的小箱子出來。
錢要拿好,手中有糧,心裡不慌。
車子就堵在院門口,油潤的木頭車身圍著亮藍綢車圍,車前的兩匹馬矯健漂亮,車夫年輕壯實。
老黃家的拿著把梳子,站在車門前攔住李苒,三兩下就攏起她的頭髮挽了一左一右兩個髮髻。
李苒被推上了車。車裡鋪滿厚而鬆軟的墊子,寬敞到可以伸直腿躺下,四周放的靠墊都是嶄新的絲綢做的。
沒等李苒坐穩,車子就晃動往前了。
李苒急忙放下小箱子,撲到車廂一側,好不容易搞清楚怎麼打開車窗時,車子已經走出去很遠了。
車窗外面是高到看不到頂的石頭牆。車子很快轉個彎,四周猛地暗下來,片刻又明亮起來。
李苒急忙將頭伸出車窗,往後看到了一個城門洞,以及城門上面巨大的“善縣”兩個字。
那個小院所在的地方,叫善縣。
出了城門,馬就小跑起來,車子顛簸得十分厲害。
李苒堅持趴在車窗臺上,看著外面絡繹不斷的行人、看不清賣什麼的小攤小販,以及遠處田裡勞作的農人。
很快,小攤小販沒有了,行人稀疏起來,視野裡只有勞作的農人。
李苒看了一個來小時,累了,往後倒下。
歇了一會兒,她爬起來,在顛簸中細細察看整個車廂。
一個個小抽屜都是空的,暖窠、茶壺、杯子也是空的。
李苒再次倒在車廂裡,伸手摸到她的小箱子,拉到身邊,歎了口氣。
這個長安侯府很不歡迎她嗎?
情況不大妙啊。
李苒早上起來的時候就餓了,沒來得及吃早飯。經歷了從院門被推響到剛才一連串的事兒,她渾身緊繃得顧不上餓,這會兒稍一放鬆,肚子就開始咕咕叫。
李苒一動不動地躺著,感受著肚子裡的嘰嘰咕咕。
她不打算喊一句“餓了”,先看看再說。反正對於挨餓這事,她非常擅長。
大約午時,車子停在一間茅草搭起的棚子旁。棚子裡擺著粗陋的桌子、凳子,另一邊是幾間瓦房、一排灶台,看樣子是個做路人生意的小飯鋪。
幾個布衣婆子迎在棚子外,請李苒到旁邊布幔圍起的馬桶上方便過,送了水洗了手,再請她坐到中間一張桌子旁。
錢嬤嬤和另外兩個婆子待她坐下後,也在棚子最邊上的一張桌子旁坐下。
布衣婆子送了飯菜上來。
李苒面前擺了一小缽濃白的羊肉蘿蔔湯、一碟子醋熗蓮藕、一碟子炒雞丁、一碟子青菜,以及一小碗米飯和兩隻小小的饅頭。
錢嬤嬤三個人面前擺的菜比她這邊多,她看不到是什麼。
李苒先喝了兩碗湯,接著吃飯。
她安靜地吃飯,錢嬤嬤那邊更是一句話沒有,偶爾一兩聲筷子碰到碗碟的聲音,也是她發出的。
李苒很想把湯菜飯都吃光。她能挨餓,也很能吃。不過這副身體不行,她喝了太多湯,只吃了小半碗米飯,就撐得吃不下了。
婆子撤了飯菜,送上茶壺、杯子。茶很好,清香透亮。
李苒站起來,走到車旁,踮腳探身,摸出暖窠裡的那只空茶壺,回到桌子旁,將茶從這只壺倒進那只壺裡,放回到車上的暖窠裡。
錢嬤嬤和兩個婆子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放好茶壺,李苒沒再回棚子,沿著棚子走到靠近鎮子的一邊,看了片刻後正要轉向另一面,錢嬤嬤的聲音傳來:“姑娘請上車吧。”
李苒上了車,趴到車窗臺上,看著一晃而過的鎮子、遠處的農田和更遠處的山林。
她知道了現在是早秋季節,這一路上有山有水,農田密佈,看起來十分美好。
天近傍晚,車子停進一座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大院子。院門口有塊牌子,上寫“迎陽驛”。

傍晚,京城長安侯府。
闊大的府邸中,居中的榮萱院裡,長安侯李明水的母親陳老夫人臉色陰沉,慢慢喝了半杯茶,吩咐小丫頭:“請夫人過來一趟。”
長安侯夫人張氏過來得很快。
陳老夫人見她進來,揮手屏退屋裡的丫頭、婆子,示意她坐到自己身邊。
“那年,在榮安城……”
聽到“榮安城”三個字,張夫人臉色變了。
“唉,”陳老夫人低聲歎了口氣,拍了拍張夫人的手,“她已經死了,留下了一個女兒。安哥兒他爹,還有我都是才知道這事。就是大前天,安哥兒他爹下朝回來的路上,有人攔住他,遞了信兒,說人就在善縣。我知道後,立刻打發人趕去善縣殺了她。”
張夫人張了張嘴,沒等她說話,陳老夫人看著她道:“不全是為了你,她留下的孩子雖說是個女孩兒,還是死了比活著好,對安哥兒他爹,對咱們李家,都是死了最好。”
張夫人低低地嗯了一聲。
“前天早上,我照常打發人去接她,讓老錢去的,我原本想著接一具屍體回來,到城外讓安哥兒他爹去看一眼,找個地方埋了,也就一了百了了。要是這樣,這事我不打算再告訴你。可是剛剛老錢打發人來報信,說是人已經接到了,活生生的。”
張夫人瞪大了眼睛。
“人是信得過的,跟了我幾十年的老人了,說是用被子悶死的,看著死透了才走的。”陳老夫人苦笑,連聲長歎,“你看看,這是個禍害!”
張夫人臉色發白。
“安哥兒他爹說,皇上已經知道了,讓先接回來。咱們這裡一時半會兒的……”陳老夫人的話頓住。
皇上已經知道了,又發了話,她們就不能再動手了。
“只能先接回來,委屈你了。”陳老夫人憐惜地看著兒媳婦。

第二天天剛亮,李苒就被敲門聲叫醒,剛坐起來,屋門被推開,兩個布衣婆子拿走床後的馬桶,換了只乾淨的,接著又送進洗臉水和牙刷、青鹽。
然後二人送來早飯:一碗米湯、兩隻小饅頭、一碟子香油拌芥菜絲、一碟子醃鵝肉和一塊腐乳。
李苒吃了飯,散著頭髮,直接出門。
接她的三個僕婦只把她一個光杆人帶走了,又什麼都沒帶來。昨天晚上她和衣而睡,今天早上才發現屋裡連把梳子都沒有,當然有也沒用,她不會梳頭。
老黃家的站在車前給她梳了和昨天一樣的髮髻。
車子走得很快,太陽升到頭頂時,路上的車馬行人越來越多,遠遠地已經能看到一座巍峨的城池。
善縣離京城很近。
李苒緊挨車窗,專注地看著外面的車馬行人。
她最喜歡看人,沒有什麼比人更有意思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前面傳來,由遠而近,馬跑得很快。
李苒從車窗探頭出去,車馬行人紛紛閃避。前面一大群人鮮衣怒馬,迎面而來。
人馬沖到車前車旁,急急停住。
“這輛車?”一個清亮的男聲問道。
李苒剛剛從車窗外縮回頭,前面車門就被咣地拉開,一個漂亮陽光、令人眼暈的年輕男子探身進來,無視李苒直瞪著他的目光,仔仔細細地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邊笑邊縮身回去,和旁邊的年輕男子笑道:“還真是像你父親。”
李苒多看了漂亮男子幾眼,才仰頭看向另外一個年輕男子。
一眼看過去,她就知道錢嬤嬤看到她時,那句“這位必定就是姑娘”的“必定”是怎麼來的了。
眼前的年輕男子一看就是和她一套基因長出來的,眉眼鼻唇一個味兒,只是男子十分健壯,不似她細瘦孱弱。
她的這個血親也正打量著她,她從他眼裡看到了厭惡、警惕、好奇,大約還有些煩惱,唯獨沒有友善。
“跟你說了,偏不信,看到了吧?有什麼好看的?回去吧。”李苒那位血親移開目光,勒轉馬頭。
“好看還是挺好看的。”漂亮男子邊笑邊答著話,又看了李苒一眼,勒轉馬頭,縱馬而去。
車門被車夫重新關上,李苒一點點委頓下去。
他們對她既不尊重,也不放在眼裡。
現在她已經可以確定,她拿到的又是一把屎一樣的爛牌。
車子臨近城門,車窗被人從外面咣地放下來。
這是不許她再往外看了。
李苒坐在車裡,聽著外面的聲音,由安靜而熱鬧,再由熱鬧到安靜。
又走了一個來小時,車子停下,車門打開,車門前已經放好了腳踏,李苒抱著她那半箱金頁子,下了車。
沒等李苒站穩,錢嬤嬤就催促道:“趕緊走吧。”
李苒抱著小箱子,跟在錢嬤嬤身後進了月洞門。
錢嬤嬤的腳步極快,李苒這具身體十分瘦弱,又抱著只沉重的箱子,連走帶跑,氣喘吁吁,完全顧不上觀察周圍的情形了。
足足走了將近半個小時,李苒走得頭暈眼花、喉嚨發甜,錢嬤嬤總算停下了,斜看著李苒,交代了兩個字“等著”,往前上了臺階。
李苒呼呼喘著粗氣,抖著手抹了把額頭的熱汗,仰頭看著眼前的白牆綠瓦。觸目所及,都透著“富貴”兩個字。
院門上,“榮萱院”三個字,氣勢恢宏。
這麼四平八穩、有“榮”有“萱”的院子,只能是一家之主的地盤了,十有八九是那位老夫人。
“進來吧。”一個婆子從院門裡喊了句。
李苒喘著粗氣,上了臺階。
她很想心平氣和地進去,可這氣息不是想平就能平下來的。
院門兩邊的左右倒座房前面,是寬寬的遊廊,中間的院子很大,疊著假山,種著花草,一道深溪從裡面蜿蜒出來,水流很急,水裡錦鯉亮閃。
李苒沿著遊廊又進了一道門。
這肯定就是所謂的垂花門了。
李苒站住,仰頭多看了幾眼層層疊疊、雕畫精美的斗拱和花板,以及門頭兩邊垂下來的足有七八層花瓣的垂蓮頭。
垂花門正中,放著架“富貴花開”繡屏。
李苒走近一步,伸頭過去仔細看,繡屏還真是繡出來的,這紗質量真好,薄到透明,精細得看不到經緯線,真是好手藝。
繞過繡屏,迎面五間上房華美高大,正中一扇門垂著厚重的深紫色團紋緞面簾子,簾子外面,垂手站著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
李苒走到簾子外,簾子從裡往外掀開,一股子令人舒適的清新果香撲面而來。
“進來吧。”一個十八九歲的錦衣少女臉上帶著笑,示意李苒。
李苒跨過又高又厚的門檻。
屋裡非常寬敞,富貴逼人。
靠東邊一張榻上歪坐著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婦人,榻前扶手椅上坐著位四五十歲的婦人。除此之外,就是垂手侍立的丫頭、婆子了。
老婦人和婦人都是面無表情,冷冷地看著她。
李苒抱著她的小箱子,站在屋裡,垂眼低頭。
她不知道該做什麼,她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一無所知。
“老夫人,侯爺來了。”門外傳來小丫頭的脆聲稟報。
榻上的老夫人若有若無地哼了一聲,扶手椅上的婦人從李苒身上移開目光,看向百寶槅。
李苒往旁邊挪了挪,趁機轉了點兒身,看向門口。
一個高大壯碩、五十歲左右的華服男子進來,徑直走到榻前,欠身長揖:“阿娘。”
扶手椅上的婦人站起來,沖男子屈了屈膝,往旁邊走半步,站到了扶手椅側後。
李苒抱著小箱子,默然看著。
這個男子,一看就是進城前她看到的那個年輕男子的父親,應該也是她的父親,準確說是生物學父親,那位長安侯。
這兩個婦人,看來一個是他娘,另一個肯定是他媳婦了。
“坐吧。”老夫人指了指那把扶手椅。
長安侯李明水坐下,這才看向李苒,目光落在李苒懷裡的小箱子上,眼神驟利,臉色變了:“這箱子裡面是金頁子?”
“是。”李苒答得幹脆利落。
很明顯,他認得這箱子,也許這箱子是他的,金子也是他的。
“用了?”長安侯的喉嚨發緊。
“還有一半。”李苒沒有正面回答,她不知道這箱子裡原來有多少金頁子,也就不知道用沒用。
老夫人的臉色更加陰沉了,端起杯子垂眼喝茶。
站在長安侯李明水背後的婦人抿著嘴唇,目無焦點地看著屋角。
長安侯的喉結滾動,好一會兒,他才看向老夫人,欠身道:“她娘沒給她起名,也沒告訴她自己的身世,阿娘替她起個名吧。”
“我有名字。”李苒立刻接話道。
“誰給你起的名?”長安侯很是意外。
“我自己,我叫苒,苒苒齊芳草。”李苒迎著長安侯的目光。
“那字呢?”長安侯說不出什麼神情,接著問道。
李苒一個怔神兒,是了,名和字是兩回事。
“字也是苒。”李苒打了個馬虎眼。
“她既然給自己起了名了,就叫苒吧。”老夫人看著李苒,目光冷漠。
“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嗎?”長安侯呆了片刻後又問道。
李苒搖頭。
那位生母連個名都沒給她起,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就太正常了。
“你今年十七,生在十月初九,寅末。你姓李,是我的女兒。這是你太婆,這是你母親。我們剛剛知道……”長安侯微微哽咽,“我還有個女兒。”
長安侯李明水看著李苒。李苒在他眼裡看到了濃濃的悲傷。

李苒跟著個婆子出了榮萱院,沿著條青磚路,繞往榮萱院後面。
從她進去到出來,那位老夫人和夫人沒和她說一句話。
李苒一顆心倒踏實了不少,老夫人和夫人這態度至少說明這兩位都挺實在的,相比於口蜜腹劍,還是明刀明槍更讓人安心。
這一家子,從那幾位僕婦到這位老夫人,這份明朗態度,讓她大致能推出整件事。
小姑娘的生母是那位長安侯一時之歡,瞧長安侯那副樣子,大約還挺喜歡那位生母。
不知道為什麼,長安侯留了種之後一走了之,當然也可能是那位生母一走了之,總之,長安侯應該是不知道他留了種,還結了個瓜。
現在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然後她被接回來了。
長安侯和他媳婦兒大約挺恩愛。那位夫人滿腔的憤懣簡直要噴薄而出。
有感情,才有憤怒啊。
這事換了自己對著這麼個突然冒出來的私生女,以及長安侯的懷念,她早就一巴掌甩在長安侯那張老臉上了。
可那位老夫人是怎麼回事?
老太太們的邏輯不都是只要是她兒子的種,就是她的親孫子親孫女,多子多孫多多益善嗎?
他家這麼富貴,又不是養不起。
怎麼這老夫人看自己也跟看仇人一樣?
難道這老夫人不是長安侯的娘,長安侯是倒插門?可那位夫人和老夫人一點也不像,長安侯跟那位老夫人好歹還有幾分相象……
李苒邊走邊想,到處看著。
這個府非常大,非常漂亮,非常新,透著股子過於端莊的味兒,看來那位夫人很能幹。
沒走多遠,她就到了一座和這個侯府一樣漂亮嶄新的院子前。
婆子站住,沖院子裡喊了聲:“秋月姑娘,姑娘來了。”
李苒站在臺階下,仰頭先看了看院門上“翠微居”三個字,目光下落,看向院門口擠成一排的七八個小丫頭。
打頭的是個十七八歲的漂亮丫頭,已經提著裙子跑下臺階,先和帶她來的婆子欠身笑道:“有勞。”
帶她來的婆子和秋月客氣了兩句,轉身走了。
秋月飛快地將李苒打量了一遍,屈膝笑道:“姑娘辛苦了,婢子叫秋月,姑娘請。”
李苒抱著小箱子上了臺階。
這個院子和老夫人那個榮萱院差不多佈局,只是小了很多。
走個十幾步,李苒就進了垂花門。
垂花門也是簡裝版,沒有屏風,卻有兩扇門。站在垂花門下,李苒看見三間上房就在面前。
這個院子和善縣那個小院比起來,差距之大,相當於豪華宮殿和民房。
可是,宮殿只怕居之不易啊。
不易就不易吧,李苒已經大體知道了自己的處境,也就放寬了心。
至少這會兒她還看不到努力的方向,而且照她的直覺,短時間內,她所有的努力都只會是負作用。
那就先既來之,則安之吧。
“我想洗個澡。”李苒乾脆直接地提要求。
正不停打量著李苒的秋月意外到愣怔,片刻才反應過來,忙屈膝應了聲“是”。
李苒說完,徑直進了上房,放下小箱子,將三間上房從東到西看了一遍,站在屋子中間,左邊看看,右邊看看,笑起來。
這三間上房比善縣那三間寬大很多,豪華很多,東西多了很多,但是這三間上房給她的感覺和善縣一模一樣。
冷冰冰的態度鮮明:就是僅僅讓你活著。

長安侯李明水從母親陳老夫人的正院出來,回到自己院裡,呆坐了很久,揚聲吩咐:“叫周娥來。”
外面應了一聲,沒多大會兒,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在門口稟報一聲,進了屋。
“我有個流落在外的女兒……”長安侯語調凝澀。
周娥抬頭,滿臉驚訝。
長安侯看著周娥驚訝的樣子,苦笑道:“是她的女兒,已經接進府了,安置在翠微居,你去照看一陣子。”
“怎麼照看?”周娥看著長安侯問道。
“別太委屈了她……算了,就平平安安吧。”長安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話。
周娥應了聲“是”,正要垂手退出,長安侯又叫住了她:“她有個匣子,你看看裡面還有多少金頁子,缺的替她補滿,找朱戰支取。”
朱戰是長安侯身邊的長隨頭兒,他經手的銀錢都是長安侯亦公亦私的諸多隱秘收支,那位姑娘的用度從這兒支用,真是合適極了。
“要是以後又缺了呢?”周娥一向仔細周全,又問了句。
“補滿就是了。”
周娥答應一聲,垂手退出。

李苒三四天沒洗澡洗頭了,這會兒知道了大體境況,一時半會兒壞不到哪去了,一顆心安定下來,痛痛快快地洗了個舒服澡。
李苒從沐桶裡站起來,剛才給她洗頭的丫頭舉著件披風一樣的棉長衣給她裹上。李苒出了沐桶,兩三個丫頭圍著她擦乾水,一件件給她穿衣服。
李苒認真仔細地看著那些衣服,這幾天她都是和衣而睡,要是沒人幫忙,她真不會穿這些衣服。
丫頭們穿好衣服,請李苒坐下,又穿了鞋襪。李苒出來時,周娥已經站在屋裡,目不轉睛地看著從淨房中出來的李苒。
李苒卻沒注意到這屋裡多了一個人。
這個院子裡有多少人,都是誰,她不打算多管。
用腳指頭也能想出來,這個院子裡的人不管是那位夫人挑的,還是老夫人點的,必定都是挑出來看著她的。
她一個孤女要和這府裡的當家夫人、老夫人搶人手、爭人心,那就太白癡了。
這些事沒有努力的必要,也就不用多花心思。
“我渴了,也餓了。”李苒坐到榻上。
一個丫頭上前替她脫鞋,另一個抱著一厚疊棉帕子,半跪在她身後,替她絞頭髮。
大丫頭秋月屈膝道:“不知道姑娘的口味,茶是淡一些還是濃一些?熱一些還是涼一些?這會兒只有龍鳳茶和烏頂……”
“都行,茶淡一點。”李苒打斷了秋月的話。
在善縣時,那些茶很淡,她先儘量靠近那位小姑娘曾經的生活。
“是。”秋月示意一個丫頭去沏茶,瞄了眼周娥,接著賠笑道:“這會兒過了飯時,廚房已經封了火,要是現做得請示下夫人。姑娘先吃幾塊點心墊一墊行不行?”
“行。”李苒答得幹脆利落。
一直看著李苒的周娥眼裡閃過絲絲憐憫。
“姑娘,這是周姑姑,是侯爺特意點過來侍候姑娘的。”秋月接著賠笑道。
從她被點過來侍候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姑娘到現在,一天多時間裡,她預想過無數種這位姑娘會說什麼、做什麼、哪能哪不能,她又該如何應對,可眼前這位姑娘這份直接淡漠,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這份淡漠讓她生出股莫名其妙的不安心、不自在,不由自主想找些話說,或是找點事做。
李苒看向周娥,周娥沖她微微躬身。
“有勞。”李苒點了下頭,算是還了禮。
侯爺點過來的,點過來幹什麼?看著她?還是看著別人?大約都有,好像不是壞事。
周娥被她這一句“有勞”,說得眉梢微挑。
這位姑娘氣勢難得,到底血脈不一樣。

第二章: 來歷不凡
宮中。
一身黑衣的謝澤剛剛踏上延福殿的臺階,垂手侍立在殿門口的內侍就欠身笑道:“皇上吩咐過了,請謝將軍直接進殿覲見。”
謝澤嗯了一聲,抬腳跨進門檻。
“小謝來了。”皇上放下手裡的朱筆,用力挺了挺後背,“朕真是累壞了。剛從善縣回來?”
“是。”謝澤走近些,跪下見禮。
“起來起來,快說說。坐那兒說,朕可不想仰頭看著你,脖子累。”皇上看起來很有興致。
“是。”謝澤站起來,在皇上示意的錦凳上正襟危坐。
“陶忠是乙未年十一月初,帶著那位姑娘到的善縣。陶忠在善縣一直做婦人打扮。初到善縣,陶忠帶著那位姑娘住在接福客棧,五天后就買下了那位姑娘居住的小院,找了個外地逃難到善縣的婦人給那位姑娘做奶娘。找奶娘是客棧掌櫃經的手,掌櫃說記得很清楚,當時陶忠一連看了幾十個才挑中的。奶娘姓鄒,只有二十出頭,頭生子剛剛病死。掌櫃說鄒氏話極少,人很秀氣,仔細能幹。”
“陶忠挑的人差不了。”皇上慢悠悠地接了句。
“是。兩年後,鄒氏離開善縣返家,陶忠又從女學找了位自梳的女先生,姓黃,照顧那位姑娘。兩年前,黃先生病故,病故前半年,陶忠就將她搬出那間小院,托在兩三裡外的尼庵裡,請人照顧,飲食醫藥都十分精心。黃先生死後,照自梳女規矩火化後撒灰入土。黃先生之後,是現在這位既聾且啞的孤寡婦人,她是逃難到善縣的,沒人知道她姓什麼、哪兒人,都叫她聾婆子。照顧那位姑娘之前,聾婆子四處打零工為生。臣屬下有個能和聾人比畫些話的,仔細問了,她能比畫的意思極少,知道的也極少,只翻來覆去說那位姑娘可憐,說那位姑娘是個啞子,大約那位姑娘極少說話。周圍鄰居都沒見過那位姑娘,奶娘鄒氏和黃先生都是話極少的人,也極少出門。”
“陶忠真沒跟他家姑娘住在一起?”皇上眉頭微皺。
“是。先是在隔壁租房居住,後來買下了那兩間屋。臣到的時候,屋裡已經空無一物。臣仔細審過照顧黃先生最後時日的兩個姑子,二人說黃先生從來沒跟她們提過那位姑娘。至於那個鄒氏,臣已經讓人去找了,不過……”謝澤看著皇上,“十四年前,正是皇上迅猛推進、擴展疆土的時候,鄒氏可能投奔的州縣太多,找到的希望渺茫。”
“不用找了,陶忠能放她走,她就肯定一無所知。”
“臣也這麼認為。”
“陶忠說那位姑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認識他,你怎麼看?”皇上站到謝澤面前,低頭看著他問道。
“那位姑娘眼神明亮靈活,舉止卻有些粗野,臣以為陶忠所言為實。”
“唉。”皇上長歎了口氣,“看來真像陶忠說的,他家主子是真的恨明水,恨到連他的孩子都不願看一眼。唉,何苦呢,這事別跟明水說。”
“是。”謝澤垂下眼皮。
陶忠說他那位主子不是恨李明水,她是極其厭惡和鄙夷他,以及皇上。
“陶忠把他家主子埋在哪裡,只怕沒人知道了。”皇上神情悵然。
“臣……”謝澤就要站起來。
“坐下坐下。”皇上抬手按在謝澤肩上,“這事你有什麼錯?陶忠油盡燈枯之人,審無可審,再說,朕吩咐過你,他說多少就聽多少。這件事不提了,那位姑娘,你挑幾個人看著些,明水已經安排人看著她了,你的人遠著些,別讓明水知道。”
“是。”
“去見見太子吧,明天早朝沒什麼大事,你辛苦了這幾天,明天不用起早,好好睡一覺歇歇。對了,別忘了跟太子提一句,朕累壞了。”皇上指著自己的臉。
“是。”謝澤的嘴角露出絲絲笑意,站起來告退出去了。
皇上看著謝澤出去,站著出了好一會兒神,才坐回去,接著看奏摺。

李苒絞幹頭髮,吃了幾塊點心,喝了兩三杯茶,見這張榻比床還寬敞許多,有靠墊有薄被,乾脆躺倒睡著了。
她在路上顛簸了兩天,夜裡又沒睡好,又累又困。
秋月看著李苒自己躺下,拉被子蓋上,片刻工夫就呼吸綿長,明顯是睡著了,呆怔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
這位姑娘跟她預想的完全不同,簡直是個怪物!
“周姑姑,姑娘到得急,我過來得也急,好些東西都沒收拾過來。姑娘這會兒睡著了,煩您看一會兒,我去拿點急用的東西。”秋月賠笑和周娥道。
她原來是老夫人院裡的二等丫頭。
周娥明瞭地笑道:“你得另安排人看著,我不會侍候人。”
“是我糊塗了。”秋月忙笑應了句,和幾個小丫頭交代了幾句,急匆匆出去了。
眼下的情形,她必須趕緊和老夫人稟報,再求得指示。
榮萱院裡,長安侯夫人張氏也在。
秋月從看到李苒頭一眼說起,李苒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表情如何,甚至從哪兒到哪兒走了幾步,都說清楚了,一直說到李苒睡著了,她過來稟報。
“老夫人,夫人,這位姑娘……”秋月頓了下,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份怪異的感覺,“有點兒嚇人。”
“讓周娥去侍候她?”陳老夫人看著張夫人道。
她的關注點可不在秋月說的李苒如何如何。
張夫人緊緊抿著嘴,沒說話。
周娥是跟著侯爺衝鋒陷陣的親兵,有職位領俸祿,不是府裡的僕從奴婢,不會侍候人。她去,只能是去保護那位姑娘的。
“你回去吧,先好好侍候那位姑娘,別讓她挑出毛病。”陳老夫人也想到了,沉默片刻後吩咐秋月。
“那周姑姑?”秋月遲疑道。
原本老夫人讓她主理翠微居,現在侯爺又點了周姑姑過去,那翠微居該由誰主理?她可管不了周姑姑。
“她不是說過了,不會侍候人。你只管做你的事。”老夫人有幾分不耐煩。
秋月雖然覺得老夫人這句話等於沒說,卻不敢再問,屈膝應了,垂手退出。
“周娥的事,一會兒我跟侯爺說,翠微居的人都是從我這兒挑過去的,他要不放心,也是不放心我。你別多想。”陳老夫人看著張夫人道。
“嗯。”張夫人低聲應了,沉默片刻後強笑道,“阿娘,他要護就讓他護著吧,一個姑娘家已經十七了,一年兩年嫁出去,也就不相干了。”
“唉,”陳老夫人歎了口氣,“你總是比我看得開,也是,那就早點打發她出嫁,嫁得遠遠的。”

李苒在過去將近三十年的生命中,養成的習慣之一是白天隨時都能睡,但每次只睡一會兒。
這個習慣跟來了這裡,哪怕是躺平睡好,蓋著被子,周圍安靜得一絲聲音沒有,她還是只睡了十來分鐘就醒了。
秋月還沒回來,垂手侍立在屋角的小丫頭十分慌張,急急地向站在門口的另一個小丫頭用力使眼色。
李苒下了榻,走到妝台前,看著明顯驚慌的小丫頭問道:“會梳頭嗎?給我把頭髮梳起來。”
小丫頭如蒙大赦,急忙過來給李苒梳頭。
李苒閑坐無聊,打開妝臺上的匣子,將匣子裡的金簪子以及她不知道名字的頭飾拿出來,一件件仔細地看。
她從前在博物館裡看到的那些金飾,跟這些根本沒法比。
手裡這件的金絲怎麼能扯到這麼細?這麼多細絲還沒有頭髮粗,竟然盤得紋絲不亂。她不是強迫症,看著這些無比細緻流暢的金絲,只覺得相當舒心解壓。
這是什麼圖案?真是好看!
小丫頭卻被李苒的表情嚇得提心吊膽。
這位姑娘的衣服、首飾都是現從外頭採買來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凡像樣點兒的人家,都不會穿針角粗陋成這樣的衣服。
還有這些金釵、金簪什麼的,還不如秋月姐姐用的精細呢,姑娘手裡這支是過時的老樣兒,去年就沒人用了……
這位姑娘看得這樣仔細,肯定看出來了,要是問到她頭上,她該怎麼說?
秋月姐姐怎麼還沒回來?
大約是為了拖長時間好等她秋月姐姐回來,小丫頭給李苒梳了個極其複雜的髮型,總算在頭髮梳好的時候,秋月回來了。
秋月也沒比這小丫頭出息到哪兒去。
她剛進院門,聽說姑娘醒了,一路小跑進到上房時,還沒能淡定下來,當然,大約也是因為翠微居太小了點,從院門口走到上房的時間太短。
“姑娘醒了,沒睡好?剛看姑娘睡著了,姑娘累了一天了,以為姑娘要多睡一會兒,我才出去拿點東西……”“拿點東西”這句,秋月說得極其含糊,“又去了趟廚房,姑娘晚飯想吃點什麼?”
“吃什麼能由著我點嗎?”李苒挑眉驚訝,看著秋月問道。
秋月噎住,這話她可不敢答。
“是老夫人讓你來的,還是夫人讓你來的?”李苒看著噎得臉都要紅了的秋月,想笑。
這個丫頭像極了那些看過一堆什麼升職術、心眼學、厚黑法則的職場新人,摩拳擦掌,自以為可以鬥遍整間公司了。
“從前在老夫人院裡當差。”秋月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姑娘這是敲打她嗎?
“以後要稟報什麼的,不用偷偷摸摸,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老夫人姓什麼?夫人呢?”
秋月的臉都青了,連李苒這句問話都不知道怎麼答了。
“老夫人姓什麼?夫人呢?”李苒看著張口結舌的秋月,再問一遍。
“是是是,老夫人姓陳,夫人姓張。”秋月只覺得後背一層冷汗。
“你們侯爺姓李,”李苒笑起來。
姓李真好,要是姓個別的姓,她還得適應一陣子。
“你們侯爺有妾嗎?有幾個?”李苒接著問。
“一個也沒有。”秋月簡直蒙圈了。
“是現在沒有,還是從前也沒有?”李苒想著她那個生物學母親。
“婢子不知道。”秋月的汗都要下來了。
這位姑娘是侯爺的閨女,卻不是夫人生的,那肯定從前有過妾啊什麼的,可她進府這七八年從來沒聽說過,這話她答不了。
“喔,不知道啊。”李苒斜眼看著秋月額角的冷汗,這麼幾句話就讓她的冷汗都出來了,真是個小丫頭啊。
“那你們侯爺有幾兒幾女?都是夫人生的?”李苒接著問。
“三子三女……不是,四女。”這一回,秋月額角的汗真滴下來了,“除了姑娘,都是夫人生的。”
“那說說。”李苒看著秋月,嘴角抿出絲絲笑意,她有點兒喜歡這個小丫頭了。
“是。”秋月咕咚一聲咽了口口水,“大爺,二爺,三爺……”秋月卡住了,她整個人一團懵,已經不知道說什麼了。
“大爺是老大?今年多大了?”李苒瞟了眼從門口往屋裡探頭的周娥。
“是,大爺今年二十八了。”
“二十八了啊,那娶媳婦沒有?有孩子沒有?有幾個孩子?男孩女孩?都幾歲了?大爺現在做什麼呢?”
“娶……成過親了,有兩個,一男一女,大哥兒六歲,二姐兒兩歲,大爺現在北邊,在霍帥帳下,是位參將了。”秋月不敢不答,不敢多答,問一句答一句。
“那說說第二個,就照這麼說。”李苒再瞟一眼悄悄進屋,站在屋角看熱鬧的周娥。
“是,二爺今年二十六,已經成親了,有一個女兒,大姐兒,今年四歲。二爺賜了進士出身,現在戶部,是六品堂官。三爺今年十九,還沒議親,現在太學念書,是太子的伴讀。大姑娘今年二十三,已經出嫁了,今年年初跟姑爺赴任去了。二姑娘今年二十一,也出嫁了,姑爺……”秋月舌頭打了個轉,姑爺做什麼,應該不用說吧,她沒問姑爺,“……念書呢。三姑娘今年十七。”
李苒輕輕喔了一聲。三姑娘十七,自己也十七。
李苒接著歎了口氣,男人都是大豬蹄子,穿越時空也是至理名言。

晚飯是幾個僕婦提著食盒送到翠微居的。
蘿蔔排骨湯、紅燒羊肉、蝦皮冬瓜、燒白菜,拌芥菜絲和紅油腐乳兩樣鹹菜拼在一個碟子裡,米飯幾乎粒粒透明,很好看也很好吃,還有一碟子三個極小的饅頭。
晚飯很豐盛,味道也很好,李苒吃得非常滿意。
侍候李苒吃了飯,秋月說要去送還食盒,順便吃飯,李苒乾脆答應,自己也出了屋,準備將她這個小院好好看幾遍,順便散步消食。
秋月交還了食盒,先去找廚房頭兒郭旺家的。
“大嫂子,您這差事當得也太不經心了些,那位姑娘再怎麼著也是……那啥對吧。您看看今天這晚飯,排骨湯、燒白菜都送過去了,還有紅燒羊肉。這是晚飯,這麼膩的東西也太過了吧?侯爺把周姑姑點到那位姑娘身邊了,這事您聽說沒有?再怎麼著,也不能讓人挑出毛病是不是?要不然真鬧起來,還不是咱們倒黴?大嫂子我跟你說,我瞧著那位不像是個省事的。”秋月這頓抱怨可沒有惡意,她跟郭旺家的還沾著親呢。
“不是我不經心,就為了她這頓飯,我白了好幾根頭髮。”郭旺家的肚皮裡怨氣更多,“咱們府上,侯爺、老夫人不說了,不在我這兒侍候。夫人、二爺、二奶奶、三爺、三娘子,每天吃什麼,都是現點下來現採買現做的,你說你們那位能不能也這樣?她點什麼,採買上買什麼,我這兒做什麼。”
秋月啞了,她哪知道能不能啊?不過照她的直覺,十有八九不行。
“要是不能想吃什麼點什麼,那她每天吃什麼菜誰來定?我往上問到了任嬤嬤,你知道任嬤嬤怎麼說?任嬤嬤說,府裡不是有規矩嗎?這還要問?府裡有這個規矩?”
秋月被郭旺家的問得上身後仰。她哪知道府裡有沒有這個規矩啊,好像真沒有。
“咱們府裡,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人兒!我這裡六位主子,大姐兒不說了,才剛斷奶的孩子,三爺十頓最多在家吃一頓兩頓,三娘子十頓有十頓是跟老夫人一起吃的,餘下的就是二爺二奶奶,還有夫人這兩頓晚飯,你說我比照誰?二爺二奶奶是在一起的,她一個人總不能吃兩個人的量吧?那撤掉哪個菜留下哪個?誰做主?要不就得比照夫人?可她能比照夫人不?肯定不行是吧,那就只有任嬤嬤她們了吧?你說我還能怎麼辦?”
“好吧好吧。”秋月聽得一個頭兩個大,“我不管了,去吃飯了。”

到第三天下午,李苒基本上確定了一件事:從善縣到這裡,她都是一隻養在籠中的鳥兒,區別只是在善縣是木頭籠子,到這換成了金絲籠兒。
鳥兒還有主人時不常逗一逗,她這只鳥兒連主人的面也見不到。
她甚至懷疑在善縣時,養她的就是這個侯爺爹,完全一樣的風格。
李苒坐在廊下,認認真真地思考了小半天。
這突如其來的一生,暫定她能活一生吧,這一生她的底線在哪裡?
嗯,一生太長,先想想她現在的底線在哪裡吧。
至於想過什麼日子這種想法,前生她從來沒有過,現在就更不用想了。
生活,不是你想過什麼日子,就能過什麼日子的,你只能過你能過的日子。
所以對於生活,她一向是只有一道底線。至於其他,那就要看條件下菜碟兒了。
首先,像坐牢一樣被拘在這個四方小院裡,她沒法容忍。
嗯,這是目前所知有限的情況下,唯一的底線。
她要突破這個底線,先從哪兒入手呢?
李苒站起來,背著手,沿著遊廊晃了一圈,站到秋月面前:“這府裡有書房嗎?”
“有。”秋月完全是下意識地答了句。
三天了,除了那回她問秋月老夫人姓什麼,夫人姓什麼,家裡都有什麼人,之後就沒再說過一句話。
現在李苒突然開口問了這麼一句,秋月愣得反應不過來。
“帶我去看看。”李苒抬腳就往外走。
“啊?”秋月傻眼了,瞪著李苒,看著她走出四五步才反應過來,拎著裙子沖到她面前,張開胳膊,“姑娘!姑娘!”
“嗯?”李苒看著秋月急切驚慌的臉,和下意識伸出來的胳膊,用一個“嗯”字代替疑問。
到現在,這裡最讓她滿意的一個地方,就是不想說話時,沒人非得找她說話,這一條真是讓她愉快極了。
“姑娘要去哪個書房?不是不是,我是說,府裡的書房,侯爺的書房都是公務,從來不許人進去,除了在書房裡侍候的。二爺的書房,那個,三爺的書房……”秋月舌頭打結,二爺和三爺的書房,侯爺老夫人夫人二奶奶三娘子都能隨便進,可不一定讓這位姑娘進啊。
“其他書房呢?”李苒看著急紅了臉的秋月。
“其他……周姑姑!周姑姑!姑娘要去書房,周姑姑!”秋月正急得渾身燥汗,一眼看到從後院轉進來的周娥,立刻兩眼放光。
李苒扭過頭,看向周娥。
“姑娘去書房做什麼?”周娥邊走邊迎著李苒的目光笑問道。
“找幾本書看。”李苒微笑。
“府裡有座書樓,藏了不少書,讓秋月帶姑娘去那裡看看吧。”周娥走到離李苒四五步,站住笑道。
“好。”李苒答應得極其乾脆。
書房、書樓無所謂,她要的第一是看看能不能走出這個小院。第二,要是再能找點書來瞭解一下這個世界、這個時代,那就更好了。
秋月跟在李苒後面,邊往外走,邊到處使眼色。
周娥看著走得悠閒的李苒,猶豫片刻後也背著手跟了上去。
李苒出了院門沒走多遠,關於她出了院子這件事,府裡該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得了秋月眼風的那個小丫頭一口氣沖進榮萱院上房時,長安侯李明水剛剛進來,還沒坐穩。
“出什麼事了?怎麼跑成這樣?”長安侯夫人張氏先皺眉訓斥了一句。
“是,那位姑娘出去了!”小丫頭喘著粗氣,驚慌地答道。
“去哪兒了?”長安侯上身前傾,立刻追問道。
“去……”小丫頭張口結舌。
她是剛進院門時接到秋月的眼風,不知前情,就看到那位姑娘背著手闊步出了院門,別的她不知道啊!
“看看她去哪兒了!”陳老夫人惱怒地吩咐侍立在旁邊的錢嬤嬤。
錢嬤嬤答應一聲,示意小丫頭跟她出去。
看著小丫頭出了門,長安侯看著張夫人道:“這些丫頭、婆子是去侍候她,也是去看著她的,該挑些機靈的,你看看……”
“人是我挑的,你看著我說話。”陳老夫人打斷了長安侯的話,“別弄這些指桑駡槐的事,有事沒事的就知道拿你媳婦出氣,丟人不丟?”
“阿娘,我哪敢?您看您。”長安侯無奈,“我就是說一句,小苒那邊是得看著點兒,阿娘想得周到,我就是說這人得挑機靈點兒的。還有件事……”長安侯苦惱地看著陳老夫人,“我今天早早回來,就是為了這件事。皇上說,後天的重陽節宴,讓您把小苒也帶上,說是娘娘的意思,想看看小苒。”
陳老夫人冷著臉,哼了一聲。
對這事她沒有太多的意外,皇上要是不想看看這個孽種,那才怪了呢。
“我知道了。你累了一天了,回去歇著吧。”陳老夫人冷著臉吩咐長安侯。
長安侯站起來:“是,我去看看小苒去哪兒了,別惹出什麼事。”
“這府裡,她不惹事,沒人惹她。”陳老夫人沒好氣地接了句。
“阿娘說的是。”長安侯乾笑,退了出去。

書樓離李苒那間翠微居不遠,說是書樓,還真是棟樓,雖說只有兩層,卻很闊大,層高也比她那間上房高出很多。
樓裡放著一排排不知道是紫檀還是黃花梨的巨大書架,從房子到書架,以及書架上的書,都是嶄新的。
一樓的書架有將近一半放了書,二樓的書架全是空的。
從這個剛開始裝書的嶄新書樓看,這個家不是書香世家,但正準備往書香世家的方向努力。
李苒心情很好,背著手,先直上二樓,在空空的書架中間穿行一遍,下到一樓,一本本地仔細看架子上的書。
從她那間小院裡出來,到了這書樓,這讓她十分高興。

長安侯李明水從榮萱堂出來,走了沒幾步,就得了稟報:李苒去書樓了。
長安侯說不清為什麼松了口氣,大步流星,直奔書樓。
離書樓十來步,長安侯站住。
正斜靠在門框上無聊的周娥看到長安侯李明水,忙迎上去,垂手稟報了李苒的行蹤:“……這會兒正一本一本地翻呢,翻得挺快。”
長安侯嗯了一聲,抬腳要往前走,猶豫了下,又落腳回去,往旁邊繞過去,透過敞開的窗戶,看著李苒一小半側影,片刻後低下頭走了。
李苒在書樓裡一直呆到天黑得看不見字了,才抱著十來本書出來往回走。
對這一趟書樓之行,她十分滿意。

第二天,吃了早飯,李苒讓人搬了把椅子放到廊下,用兩隻腳踩著遊廊欄杆,優哉遊哉地看她抱回來的書。
一本書剛翻了沒幾頁,院門口的婆子揚聲稟報:“錢嬤嬤來了。”
李苒坐著沒動,聽著腳步聲近了,抬頭看向錢嬤嬤。
錢嬤嬤離李苒四五步站住,皺眉看著踩著遊廊欄杆,坐得相當不雅的李苒。
李苒看了眼錢嬤嬤,見她擰眉看著自己不說話,垂下目光,接著看書。
“姑娘。”錢嬤嬤屈了屈膝,算是見了禮,再次看向李苒翹起的兩隻腳,想說她這樣的坐姿過於粗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算了,自己還是別多管閒事了。
“姑娘,明天老夫人要帶姑娘一起進宮,參加重陽節宴,請姑娘準備準備。”
李苒聽得心裡猛跳了兩跳,放下書,放下腳,看著錢嬤嬤問道:“皇宮嗎?”
錢嬤嬤無語地看著李苒,不是皇宮,還能是什麼宮?仙宮?
“要準備什麼?秋月知道嗎?”李苒看著錢嬤嬤那透著鄙夷的無語,接著問道。
錢嬤嬤更加無語,要準備什麼這事,可有點兒說不清。
“也沒什麼好準備的,姑娘收拾打扮好,別犯了忌諱就行。”
“要是犯了忌諱,是只殺我一個,還是大家一起倒黴?”李苒揮著手裡的書劃了一圈,以表示“大家”是這個府裡所有人的意思。
錢嬤嬤的胸口一陣發悶,這是怎麼說話呢?這讓她怎麼答?
“秋月從前常侍候老夫人入宮的事,姑娘要是不知道,就問秋月好了。”
“好。”李苒彎起的嘴角流露出絲絲笑意。
錢嬤嬤忍住要翻白眼的衝動,垂眼屈膝,轉身走了。
李苒看著錢嬤嬤出了垂花門,舉起書,卻有點兒看不進去了。
明天要帶她進皇宮參加重陽節宴,明天是重陽節?這個重陽節也是九月初九?那現在是九月初了?
為什麼要帶她進宮?背後的推手是誰?有什麼目的?
信息有限,無從推測。
就像她入職最後一家公司時,獵頭莫名其妙地找到她……
唉,最後都是會水落石出的。
不過,不管什麼目的,第一,十有八九不是為了她好,第二,她能出府亮相,站到這裡的終極大老闆皇上面前,照常理推測,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至少,像悄無聲息地死掉這件事,可能性會小不少。
李苒從垂手站在十來步外的小丫頭,看到坐在對面廊下的秋月。秋月有一針沒一針地做著針線活兒,時不時看她一眼。
眼下的境況,她們想讓她怎麼死,她就得怎麼死。
也就是因為看清楚這個,從在善縣被“請”上車,不對,“請”上車之前,她就根本不管生死這件事了,反正也毫無辦法不是?
還是想想好的一面吧,要去皇宮了,皇宮呀!
李苒是個幹脆利落的人,立刻拋開諸般為什麼,開始因為“皇宮”兩個字愉快興奮起來。
皇宮她參觀過不少,都是一間間空到不能再空的空屋子。
看著空屋子想像皇宮的生活,簡直就像看著個空戲臺想像一台戲,根本無從想像。
現在能去一個正處於昌盛階段的皇宮看一看,真是太難得了。
李苒暢想了好久,才舉起書接著看。
這些書她只是看個大概,翻得很快。她得先對這裡有個大致瞭解,再說其他。
到傍晚,她抱回來的十來本書就全部翻完了。
李苒看著廊下已經點起的燈籠,猶豫了片刻後決定算了,不去書樓了,明天要去皇宮,大約也沒時間看書了,等從皇宮回來再說吧。
果然,第二天早上,早飯還沒吃完,錢嬤嬤就帶著個婆子,抱著幾件衣服進來。
“姑娘回來得急,家常的衣服好歹趕了幾件出來,可這出門的衣服只好從二奶奶那裡現挑了幾件最好的,姑娘別嫌棄。”
錢嬤嬤交代了幾句,放下衣服,讓秋月趕緊侍候姑娘換衣服,別讓老夫人久等,就走了。
李苒聽到錢嬤嬤最後一句“別讓老夫人久等”,笑起來。她邊笑邊納悶,從昨天傳話到這趟,這位錢嬤嬤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子濃濃的鬱憤和撲鼻的酸味兒。
這份郁憤和酸味兒,上次接她的時候可沒有,現在有了,應該和她去皇宮這事有關。
今天這句“別讓老夫人久等”,明顯是替老夫人委屈呢,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去皇宮的推手和原因不是那位長安侯呢?
作為兒子的長安侯,可沒有資格委屈他娘陳老夫人。
那誰能委屈一位侯府老夫人?
李苒想得興致盎然。
秋月見李苒直勾勾地看著門簾子,笑得兩眼眯起,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嘴角無法控制地往下扯。
從昨天得了進宮的信兒,這位姑娘就這樣傻笑,真是丟人現眼!
“姑娘!”秋月提高聲音叫了句,覺得再不及時叫醒這位姑娘,只怕她就要笑傻了。
“嗯?”李苒用最簡短的語句表達了她的疑問。
“姑娘要是用好飯了,就得趕緊換衣服,剛才錢嬤嬤不是說了,別讓老夫人久等。”秋月指著榻上那一堆衣服。
“嗯。”李苒放下筷子,表示她吃好了。
秋月叫了兩個丫頭進來。三個人手腳很快,給李苒重新梳了頭,插了滿頭的金掩鬢、金花鈿、金挑心、金頭簪、金頂簪,插得密不見發。
錢嬤嬤送來的那套二奶奶的衣服,緙絲掐金,金光閃閃的花開富貴滿繡到底,整件衣服長短上很合適,因為過於厚實以及閃亮,根本看不出肥不肥。
李苒只覺得自己兩條胳膊都垂不下去了。
從頭到腳武裝好,李苒站在那面兩尺多高的大銅鏡前,被自己滿身的金光晃得都要睜不開眼了。
把她打扮成這樣,這是要噁心誰呢?
李苒一身金光,淡定出門。
在二門裡沒等多大會兒,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挽著陳老夫人,張夫人走在陳老夫人另一邊,一起從月洞門裡出來。
小姑娘從看到李苒起,就直勾勾地打量她。
李苒也打量著小姑娘,這位應該就是這府裡最小的孩子,三娘子李清柔了。
三娘子李清柔身穿一件石榴紅裙,酡顏抹胸,外面披一件深藍灰褙子,褙子略短,腰身微收, 一身打扮活潑大方。
這一家子的審美很正常嘛。
李苒從三娘子李清柔看向張夫人。
這位三娘子長得不難看,也不胖,和她娘張夫人一看就是娘倆,一模一樣的敦實端莊,厚重有餘靈巧缺乏。
這一家的孩子,她見過的兩個都是不偏不倚、完美地集合了父母的特徵。
張夫人看到李苒,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陳老夫人臉也沉了:“上車吧。時候不早了。”
一共四輛車,陳老夫人那輛朱輪車在最前,李苒的車和三娘子的一模一樣,走在最後。
皇宮裡的重陽節宴沒有李苒想像的奢華,也不是她想像中一舉一動都不能隨意的狀態,倒有點兒像個大型遊園會,甚至連個類似集體磕頭的儀式都沒有。
這個遊園會的園子很大,有座肯定是人工堆出來,但真不算矮的小山,山邊有個很大的湖。
從山腳到山頂,彩帶飄搖,看樣子這座小山是主場,重陽嘛,講究的是登高。
陳老夫人和一群穿著打扮差不多的老夫人,簇擁著一位面相柔和、四五十歲的婦人走在最前,沿著飄搖的彩帶緩步上山。
張夫人則和一群跟她年紀參差,卻都是差不多打扮的夫人們一起,跟在前面一群老夫人後面。
再後面,看樣子都是小姑娘了,一大群中間又分成大大小小的群,嘰嘰喳喳,活潑可愛。
李苒走在這群小姑娘中間,一片嬌嫩鮮花中間,她是只活動的閃光金器,亮眼矚目。
從李苒走進來那一刻起,連那些老夫人在內,幾乎……不是幾乎,就是全部的人,都將她細細打量了一遍,再時不時瞄她一眼。
她是全場唯一的焦點。
至於她周圍的小姑娘,李苒覺得,從她進來起,她們議論的主題就非她莫屬,而且只怕還是唯一的主題。
只是,雖說她是今天遊園會絕對的主角,卻沒有一個人過來和她攀話。
和從前一樣,她還是一群山雞裡的仙鶴。
李苒想像著仙鶴的模樣,昂著頭,淡定自若地左看右看,看一切她想看的人和物,比如那些面目清秀的內侍。

重陽節宴當然不是只有女眷。
山頂閣樓裡,皇上站在窗前,仔細打量著越走越近的李苒。
“這一身衣服誰給她挑的?”也不知道是被李苒滿身金光閃著了眼,還是看不下眼了,皇上側了側頭。
“她的飲食起居都是阿娘經手安排,阿娘不願意多操心,都是隨她的心意。”長安侯李明水答道。
他並不清楚李苒怎麼會穿成這樣,不過這要是李苒自己挑的,就是個穿得不合適的問題。李苒初初回家,穿著不當不算什麼事。可要是別人給她穿成這樣,不管是他娘,還是他媳婦兒,這可都不算是什麼好事,說重了,算得上是他們府上一大醜事。
這種明擺著的事,不用權衡,自然應該是李苒自己挑的。
“她長得像你,可是更像她。”待李苒走近了,皇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李苒,低聲感慨了句。
長安侯李明水移開了目光。
皇上看著李苒,長安侯目無焦點地看著屋角。沉默片刻後,皇上問道:“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她知道她是我的女兒,別的應該不知道。”長安侯李明水收斂心神,垂眼答道。
“朕倒是覺得,她應該知道點兒,她挑的那十來本書,一多半是梁朝舊聞?”
長安侯李明水垂著頭沒答話。
“她這身世瞞不住,你告訴她比別人告訴她好,告訴她吧。”皇上看著仰著頭,仔細打量他所在閣樓的李苒。
“是。”長安侯李明水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
山頂閣樓稍矮一些的另一側,太子站在窗前,仔細打量著李苒。
太子側後,河間郡王幼子霍文燦霍三公子邊看邊笑:“這一身金光閃閃,虧她們怎麼想出來的,就是穿成這樣,那一群裡還是她最好看。那天她坐在車裡,我就看了一眼,沒怎麼看出來,這會兒才看出來,真是好看,風韻天成。”
霍三公子嘖嘖讚歎了幾聲,轉頭看著站在他旁邊,煩惱的長安侯幼子李清甯:“怪不得令尊到現在還念念不忘。”
“誰說我阿爹念念不忘了?怎麼說話呢?”李清甯李三爺更加煩惱了。
“這話可是你說的。”太子回頭接了句。
李清甯連歎了幾聲:“我的意思,這是個麻煩。”
“有什麼麻煩的?這是好事。”太子笑了幾聲,轉過半邊身子,看向離他十來步遠,一身白衣、負手直立的謝澤,“你說是吧?”
謝澤從金光閃閃的李苒身上收回目光,嗯了一聲。

第三章:一手爛牌
在這場皇宮裡的重陽節宴上,李苒大飽眼福,把能拿到的點心挨樣嘗了一遍,覺得味道真心一般。
這一趟,李苒除了擔心自己一身華服,如廁的時候太不方便,沒敢多喝茶,略有些遺憾之外,別的吃食,她品嘗得心滿意足。
回到翠微居,卸了那一身華服,李苒洗了個澡,打著呵欠正要睡一覺,周娥掀簾進來,傳的是長安侯李明水的話:他要見她,讓她過去。
不用李苒吩咐,秋月趕緊上前侍候她梳頭、換衣服。
李苒跟著周娥出來,往前面走了半個多小時,進了一座有幾分空曠的院子。
周娥在垂花門外站住,示意李苒自己進去。
這間院子雖空卻很大。李苒站在垂花門下,打量了一下走遊廊和徑直穿過天井的距離,就是個長方形的三條邊和一條邊,一目了然,極好選擇要走的方向。
李苒下了臺階,徑直穿過連盆花都沒放的天井。
上房門口,兩個小廝一左一右垂手侍立,見李苒過來,一個小廝掀起簾子稟報:“姑娘來了。”
他們都稱她姑娘,但對於那位排行第三的女孩,他們是稱呼三娘子的。李苒心想,自己這是沒入族譜的排行。
長安侯李明水端坐在上首椅子上,正蹙著眉頭喝茶,見李苒進來,抬頭看了她片刻後放下杯子,示意直視著他的李苒:“怎麼……算了,你坐吧。”
她進來後連個禮都不見,也不說話,就那麼直直站著,直視著他,要不是她站著他坐著,都不知道誰是尊長,真是無禮極了。
唉,算了算了,她只是個可憐的孩子,只怕是不懂這些禮數。
李苒坐到長安侯李明水所指的椅子上,看向長安侯。
長安侯迎著李苒直白的目光,從宮裡出來就一直在準備的腹稿消失到不知道哪兒去了,一層層封鎖在心底的痛苦思念氾濫而出。
“你很像她。”長安侯聲音苦澀。
李苒眉梢微挑,看來她跟李家那兩個孩子一樣,均衡地集中了父母的特徵。
那她的生母應該很漂亮,這是必然的,不管是做妾還是露水情緣,能誘惑住男人的只有美貌。
“你的母親,”長安侯哽住,“你知道你的母親嗎?”
李苒搖頭。
“你的母親,是前朝樂平公主。”長安侯別過頭,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李苒目瞪口呆。
她這會兒的感覺,和當年聽到林輝說一直愛著她時一模一樣,沒有喜悅,也沒有感動,只覺得荒謬到變形。
“前朝,梁?已經沒有了吧?全滅了?”李苒咽了口口水。
長安侯點頭。
“是你滅的?你俘獲了樂平公主?還有其他人?”李苒打量著長安侯。
除非滅國俘獲,否則他這麼個已婚男人,長得又不好看,公主可看不上他。
“是皇上和我。”長安侯只答了李苒第一個問題。
“我是怎麼長大的?”李苒歎了口氣。
皇上和他……這個朝的皇上,十六或者十七年前還在打仗,那這個朝必定建國不久。
剛剛滅亡的梁朝是不是還有地盤?是不是還有很多餘力在游鬥複國?
除了這個新朝,是不是還有其他並立的大國小國?
竟然是個亂世,她手裡這把牌比預想的更差。
“你母親身邊有位舊日宮中少監,姓陶,陶忠,奉了你母親的遺命,照顧你長大。”長安侯李明水看向李苒,眼角那滴淚已經消失了。
李苒緊緊抿著嘴,用表情表達疑惑,不知道該怎麼問了。
“從到善縣起,陶忠就一直做婦人打扮,住在你隔壁。他說時常能看到你,卻沒讓你看到過他。剛到善縣時,陶忠找了個姓鄒的媳婦,把你奶到兩歲,你大約不記得了,接著就請了黃先生照顧你,之後的事你都知道的。”長安侯聲音輕緩。
李苒暗暗舒了口氣:“陶忠呢?”
“五天前過世了。他送你回來,就是因為重病未治,無力再照顧你。”
“黃先生呢?”李苒試探著再問。
“從你那裡搬出去半年後就病故了,病故前,陶忠把她照顧得很好,你放心。”
“那位聾啞婆婆呢?”李苒看著已經收拾起情緒的長安侯。
“在善縣,我讓人在縣衙給她找了份做牢飯的活兒,你放心。”
李苒慢慢呼出口氣,心裡湧起股悲哀。
陶忠照顧那位小姑娘,卻從來不見她,為什麼?
這位長安侯是怎麼跟那位公主在一起的?
他不知道這個女兒,那就是後來又不在一起了,為什麼不在一起了?
那位公主是怎麼死的?
為什麼陶忠不早早把小姑娘交給長安侯?
唉,現在好像問題更多了。
“現在天下安定了嗎?梁朝呢?還有嗎?我只讀過詩,沒看過別的書。”李苒謹慎地再往前一步試探。
“大致安定了。”長安侯答得很謹慎。
李苒垂下眼簾。
只是大致,他回避了後面的問題,看來梁朝還有餘力。唉,真讓人頭痛。
“梁朝皇室,還有多少人活著?”李苒猶豫片刻後還是問了出來。
長安侯沉默良久,久到李苒覺得他不會回答時,他突然低聲道:“嫡支中,你是唯一的血脈。”
李苒差點嗆著,好吧,現在這把牌臭到底了。
回去的路上,李苒繞到書樓又挑了十幾本書,這一回挑的全是和梁朝有關的。
回到翠微居,李苒抱著書坐到廊下,舉起一本,卻有些看不進去。
李苒舉著書呆坐,片刻後扔下書站起來,徑直進屋,將放在床頭的那只小箱子打開,看著裡面壓得滿滿的金頁子。
她抱著這只小箱子住進這個院子的第二天,就發現小箱子被填滿了。
李苒對著小箱子發了一會兒呆,合上小箱子,來到廊下,重新坐回到那把椅子上,招手叫周娥。
剛才長安侯那些話,讓她知道哪些事是可以問一問的了。
“你坐。”李苒示意周娥。
周娥往後退了一步,坐到了鵝頸椅上。
“你知道我的生母是誰,一開始就知道?”李苒問得乾脆直接。
“是。”周娥的回答更加乾脆直接。
“十七年前,梁朝城破國滅,樂平公主被俘的時候,你在哪兒?”
“是十八年前,十一月初九那天,榮安城破。我當時在侯爺身邊聽令。”周娥看向李苒,目光平和。
“能說說當時的情形嗎?梁朝皇室都死光了?”李苒挪了挪,端正而坐。
眼前這位周姑姑當時在侯爺身邊聽令,她不是僕婦,是將士,是位職業女性,還是很高級的那種。
李苒尊重一切職業女性,特別是男權社會裡的職業女性。
“當時兵分兩路,河間郡王霍大帥率西路,皇上還是太子,帶著侯爺從東路直逼榮安城,我們圍住榮安城第三天,霍大帥就拿下了榮安城的西面屏障興榮關,仁宗皇帝……”
“仁宗?”李苒驚訝。
“嗯,這是皇上親自挑的字。仁宗皇帝隔天就遞了書信給皇上,聽說書信上說,梁朝享國四百多年,既然天命已到,他不想再多添人命。第二天,侯爺跟著皇上,我跟著侯爺,進城之後直奔宮城。”周娥頓住話,片刻後才接著道,“後來聽說,仁宗皇帝遞書信給皇上前,已經下了旨意給宗室子弟,說是陸氏享國四百餘年,當與國共存亡,如今國破,陸氏子孫斷沒有幸活之理,死的是陸氏子孫,苟活的就不再是陸氏子孫,不許再姓陸,須改他姓。我們到皇宮時,仁宗夫妻、太子夫妻和小皇孫都已經服毒而亡,只有樂平公主還活著,不是樂平公主貪生怕死。”
周娥看向李苒,補充道:“是陶忠說公主年幼,又是個女兒家,偷偷替換了公主的毒酒,原本打算帶公主離開,可皇上到得比他預想的快。”
李苒慢慢吐出口氣,知道如今這個皇上為什麼要給那位仁宗挑個“仁”字了,作為一個延續了四百多年的王朝,榮安城必定人口眾多,只這一城的人命,就足以擔起一個“仁”字了。
“樂平公主生得極美,姑娘很像她。”周娥看著李苒,歎了口氣。
“樂平公主怎麼落到侯爺手裡了?”沉默良久,李苒問道。
“皇上的賞賜。”周娥避開李苒的目光,“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多謝你。”良久,李苒低聲謝了句。
“不敢當。”周娥站起來,剛要轉身,李苒突然問道:“金頁子是你放的嗎?”
“是。”周娥迎上李苒的目光,補充了句,“是侯爺的吩咐。”
李苒看著周娥轉進後院,身體發軟,癱坐在椅子裡,只想歎氣。
書是看不進去了,李苒再往下癱一點,幾乎平躺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嶄新美麗的屋頂。
樂平公主很可憐。
陶忠也許是愛慕她的,國滅城破之時,他以為機會來了,替換了公主的那杯毒酒,要偷偷帶走她,據為己有。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公主成了戰利品。
長安侯能得到公主這種賞賜,看來極得皇上的信任。
那後來,樂平公主這樣的戰利品,是怎麼失控的?
陶忠帶著小姑娘到善縣後,是奶娘照顧了這個小姑娘頭兩年,小姑娘那時還是個吃奶的小娃娃。
那個時候,樂平公主必定已經死了,否則陶忠不會不跟在公主身邊。
陶忠帶著樂平公主從長安侯,甚至皇上的控制下逃出來,一路上必定顛沛流離,困苦不堪。
樂平公主逃出來時,長安侯極大概率不知道她懷了身孕,公主這種級別的戰利品必定看管很嚴,月事什麼的……樂平公主逃走時,懷孕這事,大概率不超過兩個月。
唉,極美的、嬌弱的公主懷著身孕,是怎麼承受這樣的苦難的?
公主大約是生產時死的,所以陶忠不得不帶大這個小姑娘,因為她是公主的女兒,但又痛恨這個小姑娘,因為她害死了公主。
這樣,陶忠對小姑娘那種不近常情到變態的照顧,就說得通了。
唉,小姑娘比她娘還可憐。
梁朝那位仁宗能放手開城,又自殺殉國,“仁”和“義”都有,見識也不會差,應該是個隨和仁慈的性子。亡國必定不是他的錯,而是一代代積累下來,到他手裡已經病入膏肓、無可救藥了。
這樣的皇帝口碑人氣應該都不差,亡國之後就算有仁宗那道旨意,就算皇族真的能遵守,可還是會有不知道多少不甘心的舊官臣舊貴族,打著各種旗號希望恢復昨日榮光。
那麼,她這個梁朝皇室唯一的直系血脈,是不是就炙手可熱了?
長安侯接她回來,還有今天的進宮,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這個吧。
像她這樣的資源,總歸是緊握在手心裡,才能讓他們放心不是?
唉,這真是個令人頭痛的局面,而且她想不出有什麼解決的可能。
當然,她可以往好處想想,比如,她還是挺尊貴的。再比如,她的生死甚至生活狀況,都不是這個府裡的人能決定的……
因為這個,那位夫人才把她打扮成一隻行走的金器來發洩憤怒。
李苒想得笑起來。
凡事還是要往好處想啊!

第二天,李苒吩咐秋月抱著那十來本書,跟她直奔書樓。
這一次,她乾脆就坐在書樓那寬大的窗臺上看書,邊看書邊看著秋月急得團團轉。
秋月急得汗都出來了。
姑娘呆在這裡不走了,偏偏她出來得急,忘了叫個小丫頭跟著。這書樓位置偏,府裡又從來沒有人過來看過什麼書,這周圍就幾乎沒什麼人,要找個能往老夫人和夫人那裡遞個話的人都找不到。
上一回,因為那個小丫頭只知道姑娘出去了,不知道姑娘去哪兒這件事,她被夫人好一通訓,可不敢再隨便找個人傳話了。
唉,就是她想隨便找一個,這會兒也找不到啊,這半天連個人影都沒有!
書樓一角的滴漏指向午正,李苒抬頭看向秋月道:“你去把午飯提到這裡來吧。”
“是!”秋月如蒙大赦,提著裙子就往回跑。
可算有機會去跟老夫人、夫人說一聲了。至於李苒那句“把午飯提到這裡來”,她沒顧上多想。
秋月是灰頭土臉地回來的。
“姑娘,這書樓是讀書寫字、做學問的潔淨之地,不是吃飯的地方。”秋月垂頭和李苒道。
“這是老夫人說的,還是夫人的話?”李苒看著秋月問道。
秋月頓時漲紅了臉:“是……夫人的話。”
“那哪裡能吃飯?那裡可以嗎?那裡呢?”李苒指了指不遠處的小亭子,又指了指離書樓二三十步遠,放在一棵桂花樹下的石桌石凳。
“那……”
“你再去問一趟。”李苒打斷了秋月的話。
秋月的臉更紅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能說出來,低頭耷腦地轉身要走時,李苒又叫住了她:“你是這府裡的奴婢,只能聽主人的話,辦好主人的差事。所以,該去稟報就去稟報,該去請示就去請示,大大方方地去,用不著藏著掖著。”
“姑娘,我不是……我……”秋月窘得話都說不清楚了。
“去吧。”李苒揮了揮手,低頭看書。
秋月再次回來,帶著兩個小丫頭,將飯菜擺在了稍遠一點的亭子裡。
李苒吃了飯接著看書,一直看到看不到字了,才拎了兩本書往回走。
錢嬤嬤後腳也進了翠微居,見了禮,撂了句話:“河間郡王府請老夫人、夫人、三娘子和姑娘明天過府賞菊。”
李苒看著撂下話就走的錢嬤嬤,眉毛一點點挑起,好一會兒才落下來。
和上次傳話進宮相比,酸味兒還在,可那股子鬱憤沒有了,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變化?挺有意思的。
隔天不是一大早出發,而是午飯後。
午飯比平時早了一刻鐘,吃飯時,秋月委婉無比地催了兩回,沒像上次那樣直接催。
李苒從前吃飯極快,現在這個小身板十分孱弱,她刻意放慢了吃飯速度,可是因為這個小身板的飯量最多是從前的三分之一,她吃飯的時間還跟從前差不多,甚至更短一些,這樣的吃飯速度當年是能傲視整個大學食堂的,放在這裡難道能慢了?
就算她吃飯慢,那不是應該早點送飯菜過來嗎?今天要出門這事,可是昨天就知道的。
唉,她還是這樣的脾氣,雖然不計較小細節,可還是會想,還要想得清楚明白。
就像林輝說的,她就是個斤斤計較、無比小氣的人,她沒報復,不是因為大度,而是沒有能力,沒有本事。
可她真不是計較,只是喜歡想得明白而已。
想到林輝,李苒有幾分出神。
林睛把她誘入死地,林輝是知道的吧,他要是不知道,也是不想知道……
“姑娘,時辰不早了。”秋月看著舉著一勺子湯出神的李苒,只好明著催了。
“應。”李苒放下勺子,示意她吃好了。
秋月卻猶豫上了:“姑娘穿哪件衣服?”
“出門就得穿出門的衣服是不是?我有幾件出門的衣服?”李苒反問了句。
秋月尷尬:“出門的衣服……”
“只有一套是吧?”李苒走到妝台前,“那就穿那套,沒有什麼穿過的衣服不能再穿的規矩吧?”
“那……”秋月想說那套衣服實在太不合適,可一個那字出口,後面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算了,反正姑娘穿著那套衣服,連宮裡都去過了。
和上次一樣,李苒在二門裡等了一會兒,三娘子李清柔挽著陳老夫人,劉夫人落後半步跟著,劉夫人後面跟著位二十來歲的年輕媳婦,一起出月洞門過來。
李苒打量著那位年輕媳婦。
這位必定就是老二李清平的媳婦,二奶奶曹氏了。李苒身上的衣服就是曹氏的,長短正好,略胖而已。
這位二奶奶果然身材窈窕,長得也十分秀氣,行動舉止間書卷氣十足。
三娘子李清柔瞪著李苒那一身金光,下意識地唉了一聲,看向她二嫂。
李苒是頭一回見二奶奶曹氏,曹氏卻不是頭一回看到她,就是這套金光閃閃的衣服也是第二回看到了,上一回大約是離得遠,看著還好,這次再看到,怎麼這麼刺眼呢?
這位姑娘這份淡定,是不知道自己穿成了什麼樣兒?還是知道後依舊淡定自若?
只怕是知道的,畢竟是皇家的血脈,還是綿延了四百多年、真真正正的皇室貴胄,肯定和一般人不一樣。
張夫人臉色微青。
陳老夫人緊擰著眉頭,臉上怒意隱隱,拐杖在地上猛戳了下,哼了一聲,道:“她既然喜歡,就讓她穿著吧。”說著,一下下戳著拐杖,扶著張夫人的手上了車。
二奶奶曹氏虛扶著張夫人上車,三娘子李清柔往後走,經過李苒時,手指在她僵直的衣袖上劃了下,說不上什麼意味地唉了一聲。
李苒看著三娘子白胖的手指從她衣袖上劃過去,轉身往最後一輛車走去。
河間郡王府離得不算太遠。
進到河間郡王府二門裡,河間郡王長子媳婦曹夫人扶下長安侯母親陳老夫人,抬眼間,看到最後一輛車裡一片金光閃出來,那份驚愕差點沒能掩飾住。
那天在宮裡,看到長安侯府這位新歸家的四娘子這一身金光閃閃的樣子,曹夫人不過微微驚訝,可今天看到她竟然還是這一身,曹夫人不光愕然,還十分無語了。
怪不得母親嫌長安侯一家市井人家過分虛榮,臉面上過於豁得出去,還真是。這麼糟踐這位四娘子,稍稍明理一點的只能覺得四娘子可憐,這糟踐的是他們府上老夫人、夫人,以及長安侯的臉面。
可看她們老夫人和夫人這樣子,可沒半點覺得沒臉的意思。
曹夫人八面玲瓏,轉著心思,也沒耽誤和陳老夫人、張夫人,以及曹二奶奶和三娘子李清柔寒暄客氣。
“大姐兒好些沒有?用艾條炙肚臍沒有?”陳老夫人先熱情地關心曹夫人的長女。
“炙了一回,還真是管用,已經好多了。”曹夫人笑應著,正要陪著往裡走,張夫人笑著攔住她:“咱們兩家跟一家人有什麼分別?不用客氣,我侍候我們老夫人進去就行,讓老二媳婦在這兒給你幫個忙,你們姐妹也正好說說話兒。琳姐兒也忙著呢?”
河間郡王府裡,跟她們長安侯府一樣,都有一子一女正在議親。
三公子霍文燦是張夫人和陳老夫人眼中最佳的女婿人選,幼女霍文琳則是兩人眼中最佳的媳婦兒人選。
張夫人和陳老夫人正致力於能和霍家結上一門親。
“可不是。咱們兩家就是一家人呢。”曹夫人語笑親熱,“琳姐兒在迎芳閣,她們小姑娘都在那兒玩呢,三姐兒帶你妹妹也過去玩去,可別客氣。”
李苒站在這一團寒暄最外,細細打量著河間郡王府這個二門。從雕刻著不知道什麼典故的影壁,看到古老高大的銀杏樹,以及另一個角落那棵枝繁葉茂開得正盛的金桂。
房子易建,古樹難得。
“讓她跟著我。”陳老夫人一把拉住要去拉李苒的三娘子李清柔,和曹夫人笑道,“你也知道,這姑娘跟三姐兒她們可不一樣,三姐兒她們都是只知道玩笑的傻妮子,可看不住她,三姐兒去找你琳姐姐玩去,不用管她。”
“老夫人想得真周到。”曹夫人笑,心想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可沒拿這位姑娘當自家人看,得讓人提醒琳姐兒一句,別說錯了話。
王老夫人一行幾人進了月洞門,曹二奶奶留下來幫忙。
她和曹夫人是同族堂姐妹,出嫁前關係不錯,出嫁後過從甚密,彼此十分親厚。
曹夫人示意曹二奶奶等一等,先招手叫過隨身丫頭,低聲吩咐了幾句,讓她趕緊去給大娘子霍文琳提個醒兒,至於婆婆杜王妃比她精明多了,就不用操心了。
曹二奶奶看著曹夫人吩咐好,才過去兩步說話。
“怎麼穿成這樣?聽說是你的衣服?”曹夫人往月洞門裡努了努嘴。
進宮那回,曹二奶奶沒去,這是自李苒到長安侯府以來,她們堂姐妹頭一回見面。
“這事真不能怪我們夫人。”曹二奶奶壓低聲音,“本來誰也沒說這衣服的事,是侯爺特地打發人傳話給我們夫人,說她頭一回進宮,多少只眼睛都看著呢,讓夫人多操點兒心,還說外頭現買的衣服只怕不合適。你也看到她了,我們三娘子比她矮半頭,倒圓了小半圈,那衣服怎麼穿?只能從我這兒找。侯爺既然說了,夫人就吩咐我把最值錢的衣服拿出來,夫人說得明白,最值錢的衣服。”
曹二奶奶重重咬著“最值錢”三個字。
曹夫人唉了一聲,無語,片刻後也壓低聲音道:“你們夫人這股子怨氣可不小。”
“這事……”曹二奶奶乾笑,“你看我們夫人,咱們家老祖宗說過一回,我們夫人這樣的,一看就是個好生養的。從嫁進李家十二年裡頭,生了三子三女六個孩子,這還是我們侯爺在外頭東征西戰,不怎麼在一起呢。榮安城那時候,我們夫人正懷著三娘子,那之後……”
後面的話曹二奶奶沒說下去,只攤著手。
三娘子是她們府上最小的孩子。
“唉,”曹夫人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我聽我們王妃說過一回兩回的,說你們夫人和侯爺青梅竹馬,患難夫妻,從前那些年情分深得很。”
“青梅竹馬是真的,患難夫妻也是真的,一塊兒槍林箭雨中搏過命呢。情分就不知道了,我嫁過來的時候就是現在這樣,侯爺在前院,夫人在後院,隔了半個府,除了過年過節,沒在一個桌上吃過飯。”
曹二奶奶跟著歎氣,她聽老夫人身邊的老嬤嬤說過一回,老夫人待夫人好成這樣,是因為心疼夫人受的委屈。
“前兒從宮裡回來,我們王妃感慨了好久,說她從小就聽說那位公主神仙一樣的人品,說她沒見過公主,聽我們王爺說過,說是真真正正的神仙一樣。就看那位姑娘,說句老實話,要不是親眼看到,讓我怎麼想也想不到,長得像你們侯爺也能好看成這樣。經過這樣神仙一樣的人物兒,回頭再對著你們夫人,是有點兒……”曹夫人抬手掩著嘴,輕咳了幾聲。
“唉,可不是。這事我瞧我們老夫人那意思,挺抱怨皇上的。”曹二奶奶往曹夫人身邊湊過去,耳語道。
“也是……”曹夫人正要再說話,婆子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又有客人來了,曹夫人忙止語迎上去。

在進了月洞門不遠的分岔路口,不用誰吩咐,李苒跟在了陳老夫人和張夫人這對婆媳身後,清清楚楚地聽著那些你來我往的寒暄。
張夫人不時回頭瞄她一眼,見李苒肆無忌憚地東張西望,心頭那團惱怒越聚越多。
她覺得李苒又把這身衣服穿出來是故意的,現在這樣全無教養地東張西望也是故意的,故意要給她難堪,故意要惹她發脾氣訓斥自己。
她極少發脾氣,也極少與人計較,可不知道為什麼,一看到李苒,她心裡就有團火生出來,李苒的一舉一動都讓她看得刺心惱火。
“你別理她。”陳老夫人拍了拍張夫人,沒有壓低聲音,明顯就是說給李苒聽,“她既不是你生的,又沒在你手底下長大,教養得好不好,懂不懂事,跟你什麼相干?享國四百多年的陸家,這血脈也就這樣,怪不得氣數盡了。”
張夫人嗯了一聲,氣息漸平。
阿娘說得對,李苒怎麼樣不關她的事,也不關長安侯府的事。
李苒聽著陳老夫人的話,心平氣和,心想這話說得很對。
這座河間郡王府有新有舊,假山上景致斑駁,蘭草長在青苔中,透著幽幽古意,和長安侯府清一色兒嶄新的模樣很不一樣,看來這是家有年頭的世家。
當然,也可能府舊人新,畢竟這是個嶄新的王朝,理應有一批嶄新的新貴。
李苒一路走一路看得興致盎然,不知不覺就到了一座四周擺滿菊花的大暖閣前。
暖閣四周的門窗都卸了下來,無論從哪個方向都能欣賞到姿態各異、美麗非常的菊花。
暖閣裡放了一圈窄榻,已經坐著十來位老夫人、夫人。
侍立在暖閣臺階下的管事婆子迎上陳老夫人,恭恭敬敬地上前虛扶著陳老夫人,送進暖閣。
暖閣裡的人都站了起來,熱鬧親熱地見禮,招呼著陳老夫人和張夫人,眼角余光卻帶著幾乎全部的注意力,瞄在李苒身上。
李苒站在暖閣門口,仔細打量著暖閣。
最先迎上前和陳老夫人寒暄的河間郡王妃杜氏看著李苒,和張夫人笑道:“這就是小苒姑娘吧,上次離得遠沒看清,生得真是單薄。”
“照我說,就不該讓她出門。”正和另一位老夫人寒暄的陳老夫人扭頭接了句,再看著諸老夫人、夫人道,“這是個不該有的人,可既然有了,也沒辦法再塞回去,就該找個地方好吃好喝養到死,哪能讓她出來?可安哥兒他爹說,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的意思就皇上的意思吧,沒辦法,只能走到哪兒看到哪兒。你到那兒坐著,別給人家添亂。”
最後兩句,陳老夫人指著李苒,又指了指暖閣門口的拐角,虎著臉吩咐道。
河間郡王妃杜氏帶著笑,含含糊糊地不知道說了句什麼,示意垂手侍立在暖閣門口的婆子:“在那邊靠窗添張矮幾,搬個舒服點的椅子來。小苒姑娘喜歡吃什麼?”
杜王妃說最後一句時看著張夫人,卻又瞄著李苒,說不清是在問誰。
“她雖說瘦,胃口卻好,有什麼拿些就行,不用格外費心。”張夫人沒看李苒一眼,笑應道。
杜王妃又吩咐了幾句,讓著張夫人,往榻上落座。
婆子的手腳極其利落,杜王妃和張夫人你謙我讓兩個來回,還沒坐穩,小茶、幾椅子已經擺好。
李苒不用婆子來請,走過去坐下,仔細看了看小茶几上擺的幾樣點心,拈了一塊,邊咬著邊欣賞窗外如畫的景致。
這家應該是有點兒年頭的舊世家,點心很好吃,景色漂亮,耐看而低調,不像長安侯府,連花草都透著股嶄新的富貴味兒。
和上次在皇宮中一樣,滿屋的老夫人、夫人從臉上看,仿佛都沒留意到暖閣裡還有李苒這個人,可各人眼角的餘光卻織成了一張密網,籠在李苒身上。
李苒慢慢地吃著點心,喝著茶,看著景,聽著落入耳中的話,心情相當好。
讓她出門是皇上的意思啊,真是好極了。
這句話,是她這趟出門最大的收穫。

河間郡王府三公子霍文燦大步流星地進了景華殿,邊和太子見禮,邊看著長安侯府三爺李清甯笑道:“三郎,你那個妹妹今天又是那天進宮那一身,你們府上……”
霍文燦沒說下去後面的話,笑起來。
“這是你太婆的意思吧?”太子轉頭看向李清寧。
“真不是,是阿爹,也是好意,讓給她挑一身貴重些的。您也知道,我們府上不養繡娘,一年做兩回衣服,都是現請人回來做,這會兒不是做衣服的時候。”李清甯滿臉苦惱。
“你不是說她穿什麼都好看?既然穿什麼都好看,那不是穿什麼都無所謂?”李清寧斜眼看著霍文燦。
“你這話說的,嘿。”霍文燦乾笑,不說話了。
太子不知道想到什麼,歎了口氣。

李苒吃好了點心,喝好了茶,看好了景,聽足了閒話,在陳老夫人起身告辭時,款款站起來。
滿屋的老夫人、夫人裝著沒看見她,她也當她們都看不見她,跟在陳老夫人和張夫人身後出了暖閣,在二門裡會合了二奶奶曹氏和三娘子李清柔,上車回府。
李苒回到翠微居,卸下那身鎧甲,洗了個澡出來,正絞著頭髮,秋月從外面進來稟報:“老夫人打發人過來傳話,說姑娘在河間郡王府點心吃多了,晚飯不能再吃,以免撐著。”
李苒眼皮都沒抬地嗯了一聲。
她是吃了不少點心,也吃飽了,可老夫人傳的這話肯定不是為了她好,而是老夫人對於她在河間郡王府的表現,很生氣。
她哪一條沒做好?
真是因為點心吃得太多了?
肯定不是,應該是因為自己沒把老夫人放眼裡,不怕她。
李苒歎了口氣。
上初一的時候,有一回數學競賽,她自己報名,自己去考,拿了個省一等獎。
校長帶她到省城去領獎,回來之後,大會小會、公開私下,只要有機會必定批評她:沒有禮貌,傲慢自大,自私自利,懶饞驕散……
她惶恐不安地反省了一年多,後來偶然知道,校長的憤怒是因為她竟然不認為她得到的這個獎、她的一切都是校長的恩典,以及竟然不覺得她的未來如何也將取決於校長,竟然認為她現在的一切、未來的一切,是自己努力的結果。
知道了之後,她對校長多添了一份濃濃的鄙夷,甚至不願意正眼看他,以至於初中畢業,她考進省裡最好的高中,到省城上學時,跟著她的是滿滿一本子的負面描述。
老夫人和校長這份異曲同工之妙,讓她對這個陌生世界生出股親切之感,人還是一樣的人呐。
李苒嘴角往下,扯出絲絲冷笑。
她無牽無掛,孑然一身,活過死過,不怕活也不怕死。她不是不怕她們,是壓根兒沒把她們放眼裡。

之後將近一個月,沒有誰再讓李苒去哪兒。
李苒的日子十分規律:每天吃了早飯,就到書樓一本本地看書,中午飯就在書樓外面的小亭子裡吃。
吃了兩天,李苒要求吃熱騰騰的飯菜。
秋月帶著兩個婆子,提了個小小的紅銅火鍋過來。
從那以後,李苒就隔三差五對她的飯菜提一些小小的要求,比如她不喜歡吃魚,比如菜有點兒淡了,比如湯太油了,比如她不喜歡吃羊肉……
進了十月,一天比一天冷,可李苒的厚衣服一件也沒送過來。
秋月挖空心思,找到個藉口,湊到府裡總管事任嬤嬤面前,東拉西扯了半天,倒是任嬤嬤乾脆,不等她問出來,就直截了當地告訴她:老夫人說了,今年夏天趕著收成時下了幾場雨,一多半糧食沒收上來,收成不好,這一年就得節儉些,今年的秋衣冬裝晚兩個月再說,先穿去年的衣服吧。
秋月回來,提著顆心等著李苒問起秋衣冬裝,想了無數說辭要如何擋回去,讓她無話可說。
可李苒仿佛壓根兒沒意識到還有秋衣冬裝這件事,半個字沒提過。
有一天早上,李苒讓她抱著榻上那床薄錦被去了書樓,在書樓窗臺上裹著錦被,跟著太陽的移動換著窗臺看了一天書之後,秋月覺得這位姑娘應該是不會問起秋衣冬裝了。
意識到不會問起這事之後,秋月那顆心沒往下落,反倒又提得高了些。
她是認定了這位姑娘不簡單,既然不簡單,那秋衣冬裝這件事肯定不會就這麼好好兒地過去。
她總覺得要生出點兒什麼事,說不定還是件大事。
唉,秋月侍候了她有兩個月了,可對這位姑娘的脾氣性格,除了知道她能一連幾天不說話,別的一無所知!
唉,聽說當皇帝的一個個聖心難測,看樣子是真的,眼前這位皇帝的外孫女就是個測不到的。

第四章:說走就走
離書樓不遠不近的一座假山後頭,二奶奶曹氏和奶娘袁嬤嬤緊挨假山站著,看著裹著薄錦被、曬著陽光看書的李苒。
“這事可真是。”袁嬤嬤撇著嘴,“要是再下一場雨,只怕得裹著被子出門了,這叫什麼事,要是讓人看見……”袁嬤嬤沒說出後面的話,只嘖嘖了幾聲。
“看見怎麼了?老夫人和夫人可不怕人家看見。”二奶奶曹氏嘿了一聲,“阿娘說過一回,說咱們老夫人和夫人,不上檯面有不上檯面的坦蕩,不藏不掖,結親前看著什麼樣兒,嫁過去就是什麼樣兒。”
“那倒是。可這不讓人家穿暖,也太……”袁嬤嬤搖頭嘖嘖,這太丟人了,“還不如乾脆發句話,別讓出門得了。”
“能發話就好了,皇上發過話,說是別拘著她。”二奶奶曹氏下意識地壓低聲音。
“就算有這個話,這不給人家衣服……”袁嬤嬤撇著嘴,還是覺得太丟人。
“不就是因為太不上檯面,”二奶奶曹氏明白袁嬤嬤沒說出來的意思,笑道,“河間郡王府才不肯跟咱們府上結親。”
“老夫人還存著這份心呐?”袁嬤嬤高挑著兩根眉毛,一臉八卦狀。
“三公子和琳姐兒這親事一天沒定下來,老夫人和夫人這份心呐,就死不了。”二奶奶曹氏壓低聲音,“前兒夫人拿了三姐兒幾幅畫,讓我拿給堂姐,讓堂姐再轉給三公子,說什麼請三公子指點指點。”
“三公子不是早就說了,要娶個才貌俱全的?還是當著夫人的面說的。”袁嬤嬤的眉毛抬得更高了。
“老夫人和夫人都覺得三姐兒這容貌上可一點兒不差,不但不差,還有條好生養的長處呢。”二奶奶曹氏話沒說完,就笑起來。
袁嬤嬤唉了一聲,也笑起來。

天冷得很快,秋月等翠微居的丫頭們撐不住了,扔下李苒一個人一身單衣,穿上了薄棉襖。
這天一大早天就陰沉沉的,李苒裹著薄被坐了片刻後站起來挑了十來本書,連同錦被交給秋月抱著,出書樓往回走。
秋月暗暗松了口氣,姑娘總算冷得受不住了。
李苒沿著中間那條寬寬的青石路走到轉向翠微居的路口時,沒拐彎,還是往前。
“姑娘,該轉彎了。”秋月急忙提醒,
“嗯,走走。”李苒依舊走著,只隨口應了一聲。
“哎……”秋月只哎了半聲,後面就沒聲了。
算了,走走就走走吧,翠微居跟書樓差不多冷,與其回去凍著,還不如走走暖和。
她找過任嬤嬤。
任嬤嬤說:“老夫人說了,雖然現在富貴了,可也不能奢侈無度,浪費東西,這個天兒可不算冷,用不著炭盆,當年我和夫人過日子,哪知道什麼叫炭盆?要是她家姑娘覺得冷,讓她家姑娘去找老夫人說話。三娘子屋裡的炭盆,也是三娘子找老夫人說了,才現添的呢。”
這話她沒跟姑娘說,她覺得說不出口。
反正姑娘也從來沒提過炭盆的事。
秋月抱著薄被和十來本書跟在李苒後面,煩惱地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一抬頭,見李苒離二門只有幾步遠了,在她反應過來出聲前,李苒抬腳邁出了二門。
守二門的兩個婆子,一個抱著只手爐,一個握著杯茶,瞪眼看著李苒出了二門。
她們看門,看的是下人們不許隨意進出,可從來沒領過不許主子們隨意進出的吩咐。
這位姑娘毫無疑問是位主子。
秋月哎一聲,正要衝出去,兩個婆子反應過來了,眼疾手快地攔在她面前。
情急之下,兩個婆子倒生出了智計:“你追上有什麼用?難道能強拉回來?還不趕緊去稟告上頭!”
秋月一想可不是,掉頭就往榮萱院沖過去。
兩個婆子看著秋月跑得書都掉地上了,對視了一眼,抱手爐的婆子將手爐塞到另一個婆子手裡:“得跟任嬤嬤說一聲,你看著門兒,唉!這事!”
李苒出了二門,腳步就更快了。
她頭一回進府時,就轉圈仔細看過這個二門,這會兒目標明確,直奔離她最近的一個側門。
側門外,兩個門房正面對面站著閒聊,李苒從兩人中間穿過,下了臺階,走到巷子中間了,兩個門房才反應過來。
“哎!”一個門房抬腳就要追出去,卻被另一個一把揪住,“不能,那個,你看……是那位不是?”
“可不是!”要追出去的門房猛一跺腳,那位可揪不得。
“你看著,我去稟報,得趕緊!”
出了府門,李苒腳步更快了,到巷子口一頭紮進熱鬧的人群中,才緩緩吐出口氣。

秋月一陣狂跑,沖進榮萱院時,十幾本書早就掉光了,只有那床薄錦被緊緊抱在懷裡。
“不得了!老夫人,夫人,姑娘……姑娘,跑了,跑了!”秋月跑得嗓子幹得火辣辣地痛。
“跑了?好好說話!什麼叫跑了?”陳老夫人一下子直起了上身。
“是,就是出了二門了,今天冷,姑娘說走走,走到二門,就走了!”秋月急得眼淚都下來了。
這事可不能怪她!
“把那被子給她拿走!抱著床被子到處跑,成什麼樣子!”陳老夫人先訓了秋月一句。
“你去瞧瞧,到底怎麼回事。”張夫人吩咐跟在身邊的大丫頭小福。
小福剛出垂花門就折回來了,後頭跟著二門管事雷嬤嬤。
雷嬤嬤進屋,垂手稟報:“姑娘從側門出去,走得很快,這會兒已經看不見了。”
張夫人揮手打發了雷嬤嬤,看向陳老夫人。
陳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往後靠到靠枕上:“她自己要跑,這有什麼辦法?皇上說了,不要拘著她。”
張夫人嗯了一聲,端起杯子,低頭喝茶。
秋月茫然地看看陳老夫人,再看看張夫人,好一會兒,若有所悟。
這是巴不得姑娘跑了?
也是,跑沒了多省心呢。
真跑沒了,她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膽無比為難了。在老夫人院裡當她的二等丫頭多省心呢。
現在在翠微居做領頭大丫頭,不知道多了多少活兒,天天擔憂操心,可月錢卻一文沒漲!

李苒全身貫注地留意身後和身邊,走過十來間鋪子,見毫無異樣,才真正松了口氣,放慢腳步,仔細打量起周圍。
她打量四周之前,周圍的人早就都在看她了。
她一身衣著都是綾羅中的上上品,上衣裙子都壓著金線的邊兒,頭上更是金光閃閃,富貴得讓人得眯著眼看。
可一身衣服卻又單薄得一看就是夏裝,凍得她鼻頭發紅臉發青。
而且她還十分漂亮,走在街上實在是惹眼極了。
李苒松下來一口氣,只覺得冷得透骨,左右看了看,朝旁邊鋪子裡看她看呆了的夥計過去,站到他面前,在夥計漲紅了臉的同時,笑問道:“請問,最好的成衣鋪子是哪家?怎麼過去?”
“啊?成衣鋪子?”夥計有點兒懵。
“我要買衣服,買最好的衣服,到哪裡?”李苒怕他沒聽懂,換了個說法。
“那裡那裡,玲瓏坊,前面,往東,再往北……”
“多謝。”李苒越過夥計,大步往前。
玲瓏坊,這名字挺好聽。
前面,往東,哪是東?
沒關係,到前面再問。
玲瓏坊不算遠,李苒走走問問,很快就到了玲瓏坊門口,先仔細打量。
門臉不算大,門口正有一輛看起來跟她坐過的車差不多奢華的車子剛剛停下,門裡幾個看著就讓人舒心的婆子迎出來,一對母女下車進了玲瓏坊。
馬車往前,經過李苒,進了十來米外的一個院子。
看樣子是個高檔地方。
李苒徑直往玲瓏坊進去。
“姑娘。”門口幾個婆子愕然看著凍得鼻尖下垂著串清鼻涕的李苒。
“我姓李,長安侯府李家姑娘,來買衣服。”李苒對著幾個婆子,把幾句話說得清晰而慢。
幾個婆子更加愕然,不過作為商業精英,再愕然也沒影響她們圍上來招呼李苒:“李姑娘這邊請,姑娘想看什麼樣的……姑娘要不要先喝碗姜湯?”
“好,多謝你。”李苒微笑。
兩個婆子引著李苒往裡,另外幾個婆子中有人急急去稟告當班管事。
作為京城最高檔的成衣坊,八卦消息自然靈通無比。
對於長安侯府新歸家了一位梁朝公主生的姑娘,這麼件京城達官貴族之家盡人皆知的大事,玲瓏坊不但知道,還知道得不少。
這也是這一陣子,玲瓏坊的婆子們最喜歡議論的話題之一。
長安侯府三位小娘子加上那位侯夫人,都是玲瓏坊的常客,這位從沒見過的李家姑娘,只能是那位公主生的姑娘了。
可真是好看!
當班管事俞嬤嬤得了稟報,趕緊一路小跑進了水月閣。
李苒剛剛坐下,姜湯還沒送來,俞管事已經到了,恭敬無比地見了禮,欠身笑道:“小婦人姓俞,是玲瓏坊早班管事。小婦人先給姑娘賠個禮,這兩位到小號不到一年,見識短淺,竟把姑娘請到了這兒,這兒狹窄了些,只怕鋪陳不開,能不能請姑娘移步到淩月閣?”
“好。”李苒站起來。
俞管事忙上前一步,將手裡托著的一件白狐斗篷往上托給李苒:“外頭寒氣重,這件斗篷是昨兒個剛做出來的花色式樣,還沒放出去,請姑娘賞光,這也是小號剛才不周的一點歉意。”
“多謝。”李苒接過斗篷,抖開看了看,披在身上。
俞管事急忙上前,給李苒系上斗篷帶子,側身往前,引著她進了淩月閣。

淩月閣比剛才的水月閣大了一倍不止,暖香馥鬱。
李苒解下斗篷,捧在手裡仔細看。
這件斗篷裡子用的是白狐皮,狐皮質量極佳,毛尖根根雪亮。
外面厚密的老銀色緞面上,用深深淺淺的妃紅、桃紅、海棠紅、櫻桃紅等紅色絲線繡著大大小小的牡丹,豔麗異常,卻又極其雅致。
李苒看得讚歎,只看這件衣服,這配色這構圖,玲瓏坊這個京城第一成衣坊,只怕也是天下數得著的成衣坊。
“姑娘喜歡這樣的?讓她們再拿些過來看看?”看著李苒臉上明顯十分滿意的神情,俞管事暗暗松了口氣,欠身賠笑道。
李苒似是而非地嗯了一聲,放下衣服,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金頁子,遞到俞管事面前:“這件衣服,這樣的金頁子,需要多少?”
“姑娘稍等。”俞管事忙接過金頁子。
旁邊的婆子不用俞管事吩咐,趕緊出去拿了戥子過來。
俞管事當著李苒的面,稱了那片金頁子,笑道:“這一片是五錢,這件斗篷雖說沒壓金,可皮子和繡工都是上上,一件兩百到三百銀,這樣的金頁子要四十到六十張。”
李苒折算了下,暗暗松了口氣,她那滿滿一小箱子金頁子,二三十斤肯定是有的。
“這樣的再拿幾件我看看,再拿些別的衣服,秋冬的厚衣服。”李苒微笑,頓了頓,接著道,“還有,你們這裡最貴的衣服是什麼樣的?要多少銀?”
“把那件太平貂鶴氅拿來請姑娘過過目。”俞管事先吩咐了一句,才接著笑道,“姑娘也知道,太平貂十分難得,小號這兩三年收的太平貂,挑挑揀揀,只湊了一件鶴氅的料子,因為那一家不喜奢華,就用了和姑娘這件斗篷一樣的素緞做面,繡了幾叢蘭草而已,小號也就收個本兒,七千銀。”
李苒默默算了下,七千兩銀,七十斤黃金,她那個小箱子,兩箱不夠,得三箱。
這可真是不喜奢華!
幾個婆子接連送了一堆衣服過來。
再兩個婆子,一個捧著,一個護著,送了件裹在深灰綢套裡的衣服進來,鋪在半人高的寬大檯面上。
“就是這件了。”俞管事欠身笑道。
李苒站起來,走近仔細看。
這太平貂皮竟然是翠碧色的,流光溢彩,光影變幻,漂亮極了。真是開眼。
李苒仔細看了好一會兒,一指頭都沒碰。
她不敢碰,太貴重了,碰一碰都該收錢的那種貴重。
“真是好東西,多謝。”李苒看好了,退後幾步,微笑謝道。
“姑娘客氣了,這東西經了姑娘的眼,是這東西的福分。”俞管事的客氣中始終透著股子畢恭畢敬。
李苒多看了她幾眼。
看來她是公主閨女這事,大家都知道的。
看起來,這位俞管事甚至這家玲瓏坊,很敬重這份血脈。
唉,這敬重可不是什麼好事,不是對她,是對她們。
“煩你替我挑些秋冬衣服吧,不用多,夠穿就行了。”李苒看了看一會兒工夫就掛得滿滿當當的兩大架子衣服,以及旁邊案子上擺了兩三排的鞋子、靴子,和俞管事笑道。
她還沒搞清楚這些衣服都是哪件搭哪件,自然很難挑得合適。
專業的事交給專家去做最好,她自己只要再挑一件斗篷就好了。
這種長及腳踝的毛皮斗篷穿起來太舒服了,再說,她買得起。
“是,這是姑娘給小婦人的臉面。”俞管事笑應了,先讓著李苒坐下。
站在一排鞋靴旁邊的兩個婆子急忙上前,

兩個婆子和俞管事一起脫了李苒的鞋子,拿著把小巧的尺子,托著李苒的腳,仔仔細細量了足有一刻鐘。
“姑娘的腳纖巧得很,這雙鞋子,還有這雙靴子,姑娘試試能不能穿,要是能穿,請姑娘先湊合三四天。鞋子、靴子要現做鞋樣兒,做好了還要撐上一天一夜,快不得。等做好了,小婦人給姑娘送到府上。”
俞管事邊說邊接過雙小巧的羊皮靴子,套到李苒腳上。
李苒站起來走了幾步,這靴子可比她穿來的鞋子舒服太多了。
“很好。”李苒表示滿意。
俞管事示意婆子包起李苒穿來的那雙鞋子,將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挑出來,邊給李苒看,邊說著這一件搭哪一件嬌豔,搭哪一件素雅,哪一件出門穿合適,哪一件在家穿舒服,每一件都順口而不經意地報了價,一口氣挑了二三十件。
李苒邊聽邊算著價。
相比于狐狸皮斗篷,這些夾襖、長衣、夾褲、薄裙厚裙就十分便宜了。
在俞管事的建議下,李苒又挑了件丁香色素緞面白狐斗篷,示意俞管事算了總價,從兩隻衣袖,以及腰帶、裙子裡一張張往外摸金頁子。
俞管事和幾個婆子呆滯地看著淡定自若、變戲法般往外摸金頁子的李苒。
“稱一稱吧,應該差不多了。”
李苒邊摸邊數,數著差不多了,指著檯面上一堆金頁子,和俞管事道。
俞管事急忙抓過戥子,低著頭稱那堆金頁子。
“能不能麻煩你們,把這些衣服送到長安侯府翠微居,交給秋月就行,我還想再逛逛。”看著俞管事稱好金頁子,李苒笑問道。
“姑娘放心。”俞管事忙欠身答應,掃了眼李苒,指著件薄襖笑道,“姑娘要換件衣服嗎?”
“不用,我穿這件斗篷就行,多謝你。”李苒站起來,拿起俞管事送給她的那件斗篷。
“拿只手爐給姑娘用?”俞管事邊緊前一步帶路,邊側身笑道。
李苒猶豫了下。
俞管事立刻笑道:“小號剛好做了一批小巧的紅銅手爐,就是備著各府上姑娘、奶奶們忘了帶,臨時用一用。”
俞管事邊說邊沖旁邊的婆子使了個眼色,婆子提著裙子從院子裡穿過去,準備手爐去了。
李苒走到玲瓏坊門口時,手爐正好送過來,俞管事接過,遞給李苒。
李苒捧著手爐,心情愉快地和俞管事告別。
誰跟她說過來著,買奢侈品最大的享受,先是服務,其次才是商品。
真理啊。
李苒穿著舒適暖和的新靴子、輕柔溫暖的新斗篷,捧著熱得正好的手爐,站在玲瓏坊門口愉快地深吸了口氣,剛剛在心裡感歎了聲有錢真好,抬眼看到了攏著手站在臺階下的周娥。
李苒低頭看著周娥,周娥仰頭看著李苒。
對視了片刻後,李苒下了臺階,越過周娥,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周娥轉過身跟在了她身後。
沿著長長的、熱鬧的西角樓大街走了幾十米遠,李苒見周娥一聲不響只跟著她,心裡微松。
看來她的判斷是對的,長安侯和他的皇上要拿她釣魚,那就應該希望她到處走動。
她不會釣魚,不過也聽說過,釣大魚都是要用活鉺的。
李苒心裡說不上來是愉快還是難過,她早就學會了從不分析整理自己的情緒。
再說,還有更重要的事呢:她餓了。
剛才俞管事說這附近有家叫清風樓的,是京城數得著的好酒樓,有一樣水晶膾,公認的京城第一,她想去嘗嘗。
李苒瞄著個不停地瞄著她的夥計,走過去問了路,慢慢閒逛著,往清風樓過去。

西角樓大街,玲瓏坊對面那座防火瞭望塔樓裡,謝澤白衣勝雪,負手而立,面無表情地看著從玲瓏坊出來的李苒,看著她和周娥對視,看著她越過周娥,走得悠閒自若。
謝澤移開目光,細細打量著李苒周圍的行人。
她的衣服好看,人更好看,走在街上,如同一幅名家仕女圖緩緩鋪開。
街上的行人都在看她,她過於顯眼了。
“將軍,問的是往清風樓怎麼走。”小廝進來,垂手稟報。
謝澤眼睛微眯又舒開。
從玲瓏坊出來,又要去清風樓,她擺出這樣一副好奢華會享受的姿態,給誰看?
長安侯?皇上?
皇上不會在意她是奢華還是簡樸,是聰慧還是愚笨。
長安侯這樣的人更不會在意。

李苒後面跟著周娥,進了清風樓,悠閒自在地吃了頓豐盛的午飯。
飯後出來,李苒信步往前逛了一會兒,穿過條安靜的青石板巷子,沿著另一條街逛了一會兒,又回到西角樓大街,往長安侯府回去。
李苒邊走邊買看中的吃食,一包五香羊肉、幾隻麻醬燒餅、一包酥魚、一隻香鹵童子雞、一包酥爛羊蹄,以及半袋紅紅的果子,抱了滿懷,再也拿不下了,才只看不再買。
路過玲瓏坊,李苒站在臺階下,和急步迎下來的婆子笑道:“這手爐我過幾天再還過來,行不行?”
“姑娘太客氣了。這手爐就算備著給諸位姑娘、奶奶臨時用用,也沒有輪換著用的理兒。這手爐是粗陋了些,姑娘回頭賞人用吧。”婆子忙賠笑道。
“那多謝。嗯,能不能幫我換上新炭?”李苒接著笑道。
“姑娘稍候。”婆子立刻接過手爐,小跑進去,片刻小跑出來,手爐裡已經換上了剛燒好的新炭。
李苒抱著滿懷吃食,拎著手爐,往長安侯府回去。
長安侯府裡,自從玲瓏坊的婆子將那一堆衣服送進來,指明交給翠微居的秋月姑娘之後,滿府的氣氛就一路往下壓低,一直低到連大門口的幾個門房都壓著聲音,踮起腳尖走路。
李苒抱著大包小包走進長安侯府側門時,兩個門房直愣愣地看著她,這樣也有好處,用不著糾結要不要見禮,以及怎麼稱呼這位了。
周娥跟在李苒身後,經過二門時頓住,和守二門的婆子道:“去個人,跟老夫人稟報一聲,姑娘回來了。”
“是是是是。”婆子連聲答應。
要出大事了!
李苒回到翠微居,翠微居從裡到外一個人沒有。
沒有就沒有吧。李苒放下抱了滿懷的吃食,鋪好床,將手爐塞進被子裡,出來往旁邊占了一間耳屋的茶水間去。
茶水間的爐子封著火,爐子上的銅壺裡,水已經很熱了,李苒將爐子捅開些,找了只小銅壺燒開一壺水,拎著進了上房。
她渴了,想喝杯茶。
周娥站在廊下,看著愉快地忙進忙出的李苒,看著她沏上一壺茶,坐到榻上,解開那包酥爛羊蹄,拿了幾本書,看著書喝著茶吃起了羊蹄。
周娥退出來,先往長安侯李明水的書房過去。
長安侯李明水還沒回來,周娥掉頭往榮萱院過去。
離榮萱院幾十步,周娥看到在院門口跪成一排的翠微居的丫頭們,頓住腳步,猶豫了片刻後轉身回去了。
自從榮安城大捷後,侯爺和夫人這關係有多微妙就有多尷尬。這事府裡無人不知,他們這些偏將護衛也是無人不知。這會兒又添了那位姑娘,可就不只是尷尬了。
作為一名戰將,她可犯不著沾惹這些家務、府務,再說,她討厭這些家長里短、人心人情。
侯爺讓她看著那位姑娘,保個平安,別的都與自己無關。
看這位姑娘今天這手筆,一會兒她就得去找一趟朱爺領些金頁子,只怕得補不少進去。
周娥回到翠微居,李苒還在吃羊蹄。
“秋月她們都在榮萱院門口跪著呢。”周娥站在上房門口,猶豫了片刻後還是提醒了句。
“嗯?”李苒尾聲上揚,表達了她的疑問。
周娥跟她說這麼句話,是什麼意思?是要她做什麼?還是不做什麼?
“她們罰跪,是因為你出府這事。”周娥也不是個話多的,點到為止。
“我明天還想出去。”李苒沉默片刻後掃了一遍屋裡,淡然道,“明天還得再去買些衣服。”
周娥跟著看了一圈,玲瓏坊送來的衣服沒在這裡,那些衣服現在在哪裡,她也不知道。
嗯,買來的衣服沒了,是得再去買一趟。
衣服這事,秋月跟她真真假假地抱怨過好幾回。
唉,真是丟人,不過這事她管不著。
李苒走了將近一天,累壞了,沒多大會兒呵欠上來,收拾好她那堆吃食,拎了那一大壺熱水過來,擦牙、洗臉、燙腳,然後換了衣服,一頭紮進被手爐烘得熱呼呼的鬆軟被窩裡,幾乎是挨上枕頭就睡著了。
整個長安侯府大概就李苒一個人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李家新貴乍起,宗啊族啊都是在這座李府蓋起來之後才有的,親戚沒幾個,族務什麼的根本沒有。至於長安侯府,家口簡單、下人不多,家務也極少。
不過長安侯夫人張氏是個有眼光有見識的,雖然沒什麼家務事,但要先立好規矩,也就和那些世家大族一樣,定好時辰理事。
只不過那些世家大族光一個家務就得一兩個時辰,長安侯府的族務、家務加在一起,一刻鐘足夠了。
以往張夫人帶著二奶奶曹氏處理好家務,就到榮萱院和陳老夫人一起看當天收到的邀請,商量今天去哪兒赴請,要是沒什麼要赴的邀請,就想想要不要去哪裡上柱香,或是去哪兒逛逛。
自己家出門上香閒逛的事,多半聽女兒們的意見。
從前三個姑娘都沒出嫁,陳老夫人和張夫人最喜歡聽她們姐妹三個嘰嘰喳喳地討論你要去這兒、我要去那兒。
現在家裡就三娘子李清柔一位姑娘了,那就是三娘子說了算。
至於二奶奶曹氏,一來好靜,不喜出門;二來出門閒逛,十回有七八回是和二爺李清平一起去的,一向是事不關己地聽著小姑子們討論要去哪兒,時不時湊趣出個主意提個建議。
這一派祥和,被李苒的突然到來打斷了。
自從李苒進了長安侯府,張夫人還是照著時辰早起理事,可那臉色卻不對了,脾氣也大得不得了,挨駡挨罰的管事數量比從前翻了好幾番。
張夫人理好事,還是去榮萱院說話,不過十回有八九回,張夫人一進榮萱院,就把二奶奶曹氏和三娘子李清柔打發走。
沒打發走的那一兩回,三娘子李清柔呆不了多大會兒也要找藉口溜走,她太婆和她阿娘陰沉沉的兩張臉,看得她既提心吊膽,又堵得慌。
從那天去了河間郡王府回來,陳老夫人和張夫人連外出赴請都停了,因為來請賞花賞景的各家都要強調一句“兩位小娘子”。
為了不讓那個孽種再出去丟人現眼,大家都不去得了。
三娘子李清柔非常鬱悶,二奶奶曹氏給她出了主意,讓她遞話給各家交好的小娘子,讓她們下帖子單請她。
李苒出府那天,三娘子李清柔也沒在家,她和河間郡王府大娘子霍文琳,以及其他四五個交好的小娘子,早就約好了去金明池吃湖鮮玩耍,一大早就出門了。
三娘子李清柔回來的時候,翠微居的幾個丫頭已經在榮萱院門口跪成了一排。她太婆和她阿娘的臉色比平時陰沉了不知道多少倍。
三娘子李清柔的納悶被她二嫂一眼比一眼用力的眼風擋回,趕緊告退出來,讓人去打聽出了什麼事。
從玲瓏坊送了一堆衣服進來起,李苒的行蹤就不時地報到陳老夫人和張夫人這裡。
也沒什麼,不過是她去了清風樓,從清風樓出來了,回府了,進翠微居了,睡著了。
聽說她睡著了,陳老夫人氣得臉都要青了,啪的一巴掌拍在榻幾上:“簡直無法無天!”
“看看侯爺回來沒有。”張夫人就淡定多了。
李苒突然跑出去這事,長安侯李明水知道得很早。
他正隨侍在皇上身邊,內侍進來稟報:他身邊的長隨頭兒朱戰請他轉告他們侯爺,李姑娘出門了,這會兒在玲瓏坊。
關於李苒的事,可以隨時遞話進來,這是皇上發過的話兒。
內侍這傳話是當著皇上和李明水說的,李明水謝了內侍,看向皇上。
“去玲瓏坊,買衣服?她有銀子?掛到你賬上?”皇上覺得這事有意思。
“當年……拿走的一小箱金頁子,在小苒那裡。”李明水模糊了“樂平公主”四個字,他想一想這四個字就是一陣刺痛,說出來時如同有刀從心口劃過。
“還有不少?你家那位老夫人的脾氣真是一點沒變。如今不比從前,堂堂一個誥命夫人,不是當年在街頭刨食的時候了,得講點臉面,這大冷天不給棉衣服,有沒有炭盆?也沒有,這有點兒過了。你回去跟老夫人說一聲,這樣不行。”
皇上邊說邊搖頭歎氣。
李明水垂著頭,應了聲“是”。
沒多大會兒,小內侍再次進來稟報:玲瓏坊送了件價值二百多兩銀子的白狐斗篷給李姑娘,李姑娘又挑了件二百多兩銀子的銀狐裡斗篷,還有其他三十幾件衣服,以及兩雙鞋子、三雙靴子,總計三百七十銀,用金頁子付的賬。
皇上笑個不停,先示意垂手站在榻前的老內侍:“把這些摺子給太子送去,就說朕這會兒要開導開導明水,這些都是急事,拖不得,讓他趕緊批出去。還有,把玲瓏坊送了件斗篷給李苒這事,說給太子聽,就說朕讓你跟他說一聲。”
老內侍垂手應了,上前抱起摺子,退了出去。
“臣沒事。”看著老內侍出去,李明水垂著頭道。
“三百七十兩銀,三十七兩金,可不算少,她怎麼帶出府的?你家老夫人還跟當年一樣,使力不使心,吃虧吃在暗地裡,佔便宜占在明面上。”皇上邊說邊嘖嘖有聲。
“玲瓏坊總號在榮安城。”李明水努力想把話題岔開。
“這個交給太子,讓他去操心。朕瞧這小妮子不簡單,你說她能一天不說一句話?這可不容易。”
“她對著個聾婆子兩三年,習慣了。”李明水下意識地替李苒辯解了句。
“倒也是,樂平公主話也不多,溫柔喜靜,在你那裡,就常常一天一天不說話,女兒隨娘。你說她是逛好了回府,還是……”皇上拖著尾音,“就此跑了?”
“周娥一直跟著呢。”李明水乾巴巴道。
“回去跟你們老夫人說一聲,像衣服、炭盆這樣的事,太難看。你看看,她這一趟跑出去,這衣服一買……”皇上的話戛然而止,“這大冷的天,她一身單薄夏裝出的你們府門?從你們府上到玲瓏坊可不近,西角樓大街那麼熱鬧的地方,嘖,唉,你瞧瞧,你們府上這臉面全丟在大街上了。”
李明水垂著頭一言不發。
小內侍再次進來稟報:李姑娘去清風樓了,點了水晶膾、糟鰣魚、荔枝腰子、炒蟹、入爐羊肉,幾樣應季素菜,還有一壺玉堂春。
皇上驚訝地抬起眉毛,片刻大笑起來。
“你們府上,不會連吃食也克扣了吧?”皇上看著李明水問道。
“吃食上倒沒有。”李明水頓了頓,“她說不喜歡吃魚,也不喜歡吃羊肉。”
皇上挑眉看著李明水,李明水看了眼皇上,垂下眼皮接著道:“阿娘說不能慣著挑食的壞毛病。”
皇上哈哈大笑起來:“你家老夫人可真是根直腸子。你回去跟老夫人說一聲,還有張氏,當年的事再怎麼怪也怪不到小妮子頭上,一個小丫頭而已,過幾年嫁了也就跟沒有一樣了,這幾年就抬抬手吧。”
李明水欠身應了。

第五章:有點難辦
李苒一覺醒來時,秋月和一眾丫頭已經回來了。
李苒打量著秋月,看她只是有些灰頭土臉,垂著眼皮,顯得很不高興。
李苒沒理會秋月的不高興。
李苒沒辦法讓她高興,就像沒辦法讓那位老夫人和夫人滿意一樣。
對於毫無辦法的事,李苒一向是不理會的。
丫頭們回來,衣服也回來了。
李苒挑了件絲棉襖、一條厚毛裙穿了。
李苒洗了臉出來,丫頭給她梳頭時,外面有婆子通稟了進來,先垂手稟報:“回姑娘,姑娘這屋裡的暖炕、煙道還得查看一遍,二奶奶一早上就吩咐下來了,要是沒什麼事,午時前後就能好了。”
“多謝。”李苒謝了,微微側身,看著幾個婆子抬了幾個炭盆進來,又拎進來幾盆燒得紅旺的炭,放到暖籠裡。
秋月將李苒昨天帶回來的手爐裡的殘炭倒了,讓婆子重新裝了炭,送到李苒面前。
早飯送過來時,屋裡已經暖和起來了。
李苒坐到餐桌前,看著明顯不一樣的早飯:羊肉包子、豆腐皮素包、碧粳粥、拌筍丁兒、酸白菜絲兒,以及韭菜炒雞蛋。
“郭旺媳婦說昨兒個姑娘歇得早,沒來得及請姑娘示下,這早飯是照著夫人的早飯備的。姑娘中午和晚上想吃什麼,請姑娘示下。”秋月擺好早飯,退後兩步,垂眼道。
“中午把我買回來的那包酥魚蒸熱,童子雞拆一拆,放些白菜什麼的膾一碗,那幾隻麻醬燒餅放火上烤一烤,這些就夠了。晚上用那包五香羊肉做個羊肉鍋子吧,要是有羊肚羊肺什麼的,搭配些,羊雜要洗乾淨,讓她再看著搭配些素菜。還有新鮮的果子什麼的,送些過來。”李苒不客氣地吩咐道。
秋月垂手應“是”,拿著李苒昨天買回來的那堆吃食,出門和送早飯的兩個婆子傳了話。
李苒這頓早飯吃得心情愉快。
事情果然和她預想的差不多,那位皇上是很願意她這個鮮活餌料出門走走的。
飯後,李苒抱著手爐,穿上那件丁香色素綢面銀狐裡斗篷,吩咐秋月不用拿被子了,一路蹓躂到書樓,順排拿了十來本書讓秋月捧著,往翠微居回來。
現在的翠微居暖洋洋的,相當舒適,當然要在翠微居看書了。
李苒回到翠微居,聽小丫頭稟報說“看好煙道”。已經燒上炕了?李苒在屋裡轉了兩圈。炕在哪裡呢?
李苒再轉了一圈,福至心靈,伸手摸在榻上,果然,榻上已經有了絲絲暖意。
原來她認錯了,這個能看到的四邊框都是上好木頭的榻,其實是個舒服無比的大炕。
李苒剛愉快地坐到炕上,小丫頭一路小跑進來稟報:“二奶奶來了。”
剛剛沏好杯茶,正端著送過來的秋月,連手裡的茶都沒來得及放下,掉頭急迎出去。
李苒慢悠悠地下了炕,拖上鞋迎到門口。
秋月從外面掀著簾子,滿臉笑容地往裡請二奶奶曹氏:“外頭冷,二奶奶趕緊進屋。”
二奶奶曹氏跨過門檻,看著穿著一身新衣站在兩三步外的李苒。
李苒帶著絲微笑,側身道:“二奶奶請炕上坐吧。”
“也沒打聲招呼就過來了,姑娘別見怪。”說不清為什麼,二奶奶曹氏對上李苒的目光,頓時渾身不自在起來,這一句客氣話兒脫口而出,立刻就覺得不合適。
再怎麼著,她們說起來也是一家人,不該說這樣的話。
二奶奶曹氏這句不怎麼合適的客氣話兒聽在李苒耳朵裡,領會到了那份疏遠,心裡卻沒有任何波動和想法,這是句多好的實在話兒啊。
“二奶奶請坐。”李苒坐回自己的位置,往對面請二奶奶曹氏。
“二奶奶喝杯茶暖一暖。”秋月掀簾子讓進二奶奶曹氏,就急奔過去沏茶了,這會兒捧著杯茶,春風滿面地遞到曹氏面前,“這是老夫人賞的龍鳳團茶,我分了一點,一直沒捨得喝,二奶奶嘗嘗我沏得好不好。”
二奶奶曹氏瞄了眼對面幾上空空,手裡也空空的李苒,笑道:“先請你們姑娘嘗嘗。”
秋月一個怔神兒,這才想起來,咦,剛才給姑娘沏的茶呢?哪兒去了?
“她很好。”迎上二奶奶曹氏的目光,李苒微笑道。
“咱們家立家晚,真正富貴起來也就這十來年,老夫人、夫人又是極寬和的性子,府裡的下人跟真正的世家大族可是沒法比了,一個個都粗直得很。”二奶奶曹氏被李苒這一句“她很好”,說得一陣尷尬,急忙解釋道。
曹氏說到最後一句,見李苒嘴角往上挑出絲絲笑意,頓時醒悟過來,“粗直”這句豈不是說秋月這樣的下人,是出自真心實意?
唉,她今天這是怎麼了!
二奶奶曹氏只覺一陣接一陣地懊惱,她怎麼也這麼不會說話了?
“二奶奶有什麼事嗎?”李苒沒理會秋月,只看著曹氏微笑道。
“瞧姑娘這話說的,哪有什麼事?姑娘回來一兩個月了,我天天忙著,一直不得空兒,今天總算有了些空兒,就過來跟姑娘說說話兒,哪有什麼事?就是說說閒話罷了。”二奶奶曹氏說完一通客氣話兒,一顆心稍稍松緩了些。
這樣的閒話兒說起來就好了,扯著扯著就能扯到正題了。
“我今天沒空,二奶奶既然沒事,就請回吧,以後你我都空了,再說閒話。”李苒微笑不變。
“嗯?”曹氏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片刻後反應過來,臉一下漲紅了。
這樣被人當面往外趕,從她記事以來,這是頭一回。
李苒已經拿起了她的書。
“也不是沒事。”二奶奶曹氏深吸了口氣,這句話簡直是咬牙切齒擠出來的。
“嗯,二奶奶請講。”李苒將書放到炕几上。
“姑娘……”二奶奶曹氏剛開口就卡住了,她要說的話兒,旁敲側擊,話裡有話,話趕話正好說到最合適,現在要直接說出來,怎麼說?
李苒端正地坐著,看著二奶奶曹氏,做洗耳恭聽狀。
“這事,這個……”曹氏憋得臉都紅了,猛吸一口氣吐出來,“算了算了,姑娘這樣的爽快人,我就實話實說,姑娘別介……姑娘這樣的性子,自然是不介意的。我這趟來,是領了老夫人和夫人的吩咐,跟姑娘說說……就是,姑娘從回來到現在一直是這副樣子,老夫人和夫人都生氣得很,就是侯爺也很不高興。”一番話說出來,二奶奶曹氏簡直想拍自己幾巴掌。她這話說得稀爛不說,這意思好像也不怎麼對。
唉,秋月說得對,這位姑娘就是個怪物!
“老夫人、夫人,還有你們侯爺,大約從聽到有個我那會兒起,就不高興了。她們要我做什麼?要我怎麼樣?”李苒淡定地問道。
二奶奶曹氏呆看著李苒,片刻後移開目光。
“姑娘既然回到府裡,該有的規矩總要有,像昨天出門,再怎麼也得跟老夫人、夫人稟告一聲,您說是不是?”
“我要是稟告了,還出得去嗎?”李苒直視著曹氏問道。
曹氏噎住了。
“你們老夫人、夫人,還有你們侯爺,都不願意我到這個府裡,”李苒頓住話,片刻後低聲歎了口氣,“應該是,你們老夫人、夫人,和你們侯爺,都希望這個世上沒有我。最好,我沒生下來,沒活下來。我自己也是這麼希望,希望自己沒被生下來,沒能活下來。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是不是?”
二奶奶曹氏看著李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樣的話,老夫人確實說過,侯爺也說過……
“到這個府裡,也非我所願。如果可以,我更願意一個人,立個女戶什麼的。”李苒沉默片刻後說道,“你們府上也不願意接我過來,不過是不得不接,大家都是不得已,對不對?”
“姑娘這話……”二奶奶曹氏想擠出點笑,卻沒能擠出來。
這確實都是皇上的意旨,她們府上絕不敢違背的意旨。
“都是不得已,你們老夫人、夫人卻把怨憤發洩到我身上,很不應該。”
“姑娘這話……總是長輩。”二奶奶曹氏後悔了。剛才老夫人讓她過來一趟時,她應該找藉口推掉的。
“我沒有長輩,一個都沒有,父慈子才孝呢,他們沒把自己當長輩,我自然也不必當他們是長輩。”李苒聲音輕緩。
“唉。”二奶奶曹氏一聲歎氣之後,倒豁出去了,“姑娘就算替自己著想,姑娘想想,你總要嫁人吧?這可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事,就算為了這個,姑娘也不能往死裡得罪老夫人和夫人不是?”
“第一,我嫁不嫁人,嫁給誰,只怕老夫人和夫人說了不算。第二,你覺得我做到什麼程度,能讓老夫人和夫人滿意?讓她們在嫁人這件事上替我著想?”
曹氏瞪著李苒,接不出話。
她做到什麼程度,老夫人和夫人都不會滿意。
“要讓老夫人和夫人滿意,只有一個辦法,我現在立刻就死了。這死,最好別死在這府裡,比如昨天出去的時候,找個地方一頭碰死就很不錯。死之前最好再寫點字兒,說老夫人和夫人,以及侯爺如何疼愛我遠勝過她們所有的兒女,如何對我恩重如山,侯爺是活著的聖人,老夫人和夫人是活著的聖女,還要寫得情真意切,發自內心。”李苒看著二奶奶曹氏,滿臉譏笑,“可是,我不想死。”
曹氏深吸了口氣,站起來,徑直走了。
李苒拿起書,往後靠舒服了,翻看起來。

太子處理政務的景華殿裡,長安侯府三爺李清甯正苦惱地和太子等人說著他二嫂去勸李苒的經過。
“……就這樣,一句話沒勸進去,倒被她一通嘲諷,我二嫂惱得很,要不是我說跟太子爺仔細稟報,她一個字也不肯再提。”
“她這些話也沒說錯,就是太直白了。”河間郡王府三公子霍文燦拿摺扇指著李清寧,笑說了句,又看向太子,“倒是個聰明人。”
太子嗯了一聲。
“什麼沒錯?連長輩都不認還沒錯?”李清寧沒好氣道,“要不是阿娘勸著,太婆氣得這口氣都上不來了。我們家從來沒有這樣不孝之人。”
“你太婆有長輩的樣子?”霍文燦不客氣地懟了句,“父慈子孝,父慈是在前頭的。”
“你這話混帳,照這麼說,那還有個君義臣行呢。”李清寧更加不客氣。
“王朝更替,多半是因為君不義。”太子接了句。
李清寧咽了咽氣,不說話了。
“你們府上這冬裝還做不做了?聽說今天之前,那位姑娘屋裡連個炭盆都沒有?”太子看著李清寧問道。
李清寧紅了臉:“炭盆的事我也是今天才聽說,冬裝沒聽說做不做,我們家不是年年都做冬裝,太婆和阿娘都節儉得很。”
霍文燦嗤笑,李清寧狠瞪了他一眼。
太子瞥了李清寧一眼,歎了口氣:“昨兒個皇上交代過你阿爹了,不用我再多說。你剛才說這長輩不長輩的,你是那位姑娘的兄長,你這個兄長做得怎麼樣?你妹妹凍到現在你不知道?兄友這一條,你做得怎麼樣?”
李清寧頓時漲紅了臉。
“你這個妹妹怎麼長大的,你也知道些,她那幾句不得已不像是假話,不管是誰的錯,不管從哪說起,她確實無辜,你太婆和你阿娘是太過了,也有些……不上檯面。”“下作”兩個字到了太子嘴邊,又被他咽回去,換了句“不上檯面”。
“是。”李清寧垂著頭,一張臉漲得通紅。
“皇上發話接她回來,確實有些別的打算。于私于公,你太婆、你阿娘,甚至你們家,都不該這樣苛待她。這話你回去說給你太婆和你阿娘聽。”
“是。”李清寧頭垂得更低了。
 “就他太婆那脾氣,他爹都沒辦法,皇上肯定沒少交代長安侯,還不是……”霍文燦替李清寧解圍道。
“你妹妹年紀跟她差不多大,”太子看著霍文燦道,“讓你妹妹提點提點李家那位三姑娘,她阿娘歸她阿娘,她們姐妹應該好好相處。還有,讓你妹妹請她幾趟,帶她認識些京城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要是能結交幾個說得來的……”
太子頓住,聽這位姑娘和她二嫂說的這些話,就知道是個極其明白,又極其冷漠苛刻的性子,別說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就是上了年紀的,只怕也極難找到能和她說得來的。
“唉,”太子忍不住歎氣,“能結交到朋友最好,就算沒有說得來的,多往外走動走動也好。她是個可憐人。”
“是。”霍文燦凝神聽了,欠身答應。
霍文燦回到河間郡王府,直奔去見母親杜王妃。
杜王妃聽兒子說完,眉頭擰起,看向大兒媳婦曹夫人。
曹夫人迎著杜王妃的目光,也皺起了眉:“上回是娘娘,這回太子發了話。”
“唉。”杜王妃歎了口氣,看向霍文燦道,“我和你大嫂商量商量,你,唉,算了,不用我再交代你,你去吧。”
霍文燦應聲退出。
“上回娘娘發話也就算了,不是光和咱們一家說的,今兒太子發這話……”曹夫人憂慮不安地看著杜王妃。
“先別多想,燦兒剛才不是說了,當時就他和李家哥兒在,自然就吩咐到他頭上了。”杜王妃話是這麼說,臉色卻一點松緩的意思也沒有。
“我也是這麼想。”曹夫人話接得很快,“老三不是說,他跟太子說過,這媳婦兒要挑個自己滿意的?太子是點了頭的。再說,我跟李家二奶奶是一個祖父的堂姐妹,咱們跟李家也算是有了親了,再結上一門親,可有點兒犯不著。阿娘想開些。”
“是這話。”杜王妃的臉色稍稍和緩了些,片刻後她又歎了口氣,“李家其實是門好親,我不是瞧不上他們家,只是他家三姐兒跟燦哥兒實在說不到一起去。燦哥兒又沒有王家三哥兒這樣的好脾氣,真娶回來,燦哥兒那脾氣哪能處得好?委屈了李家三姐兒,就不是結親,成結仇了。”
“就是呢,李家老夫人和夫人都是極疼孩子的。”曹夫人想著李家老夫人和夫人,忍不住歎氣。
這兩位怎麼就那麼執拗呢,他家三姐兒跟燦哥兒不合適,他家三哥兒跟琳姐兒更不合適,怎麼就看不明白呢?
“先不說這個了,太子發了話,琳姐兒這請客不能拖,明天就得把帖子送出去。咱們商量商量請哪幾家。”杜王妃擺了下手,仿佛要揮開那份煩惱。
“太子那話,是想讓那位姑娘結交到能走動說話的,王家六娘子得請。”曹夫人立刻進入狀態。
“嗯,孫家和楊家也得請。”杜王妃點頭道。
婆媳兩個細細商量了大半個時辰,能想到的都想到了,這才打發人去叫了杜王妃唯一的女兒、大娘子霍文琳過來,細細交代她。

李苒有生以來頭一回,接到一張除了結婚請柬之外的請帖。
對著請帖落款的“霍文琳”這個名,李苒全無概念,對這件事的起因也是毫無頭緒。
她只知道,這位霍氏文琳,給她和三娘子李清柔各下了一張請帖,這是送請帖的那個婆子說的。
還有就是送請帖的婆子是被榮萱院的小丫頭帶過來的,那婆子說了,先給老夫人和夫人請了安,才過來她這裡的。
李苒捏著請帖,慢慢晃著。
去,還是不去呢?
不去容易,可是,為什麼不去呢?
去的話,怎麼去?這府裡老夫人和夫人,會給她安排出門這件事嗎?不安排的話,她要去就得自己想辦法。
嗯,還是明天早上看看再說吧。
李苒將請帖扔到炕几上,接著看書。
秋月站在熏爐旁,斜眼瞄著李苒。
姑娘收了張請帖這樣的大事,她得看清楚了,一會兒跟老夫人、夫人稟報的時候,姑娘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什麼表情,都得說得清楚才行呢。
一直到第二天吃早飯,沒人來說過那張請帖,以及李苒去不去河間郡王府的事。
李苒不知道霍文琳這個請客,是吃了早飯就過去,還是吃了中午飯再過去。
那張請帖上只寫了請她過府小聚,賞花品茶如何如何。
她決定吃好早飯就去,走過去。
她喜歡走路。
從這裡到河間郡王府好像不算太近,早點出門,一路逛過去,到河間郡王府差不多中午時分。
要是這小聚上午就開始了,那她就是晚到了,要是下午開始,她就是到得早了點兒,怎麼都合適。
李苒不緊不慢地吃好早飯,披上那件丁香色素緞面斗篷,拿上手爐,掀簾出門。
“姑娘去哪兒?是去書樓嗎?”秋月急忙跟上問道。
李苒似是而非地嗯了一聲。
她再次擅自出門這件事,秋月不知道比知道好,不知者不罪嘛。
秋月抓了件斗篷披上,急忙跟上李苒。
從一早上起就站在院子裡專心看花草的周娥也跟了上去。
帖子的事她知道,照她的經驗,這位姑娘到底去不去可說不準,她得照去的打算,早點準備好等姑娘出門。
秋月見李苒出了院門徑直往前,直奔二門去,轉頭看到周娥,頓時像有了救命稻草:“煩周姑姑看著姑娘,我去跟老夫人稟報!”
秋月沒說完話,摟著裙子就跑。
走在前面的李苒仿佛什麼也沒聽到,頭也不回地徑直往前。
周娥沒理會秋月,側身讓她過,跟上李苒。
李苒後頭跟著周娥,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府門,李苒站住,看著周娥問道:“河間郡王府往哪邊走?”
“那邊。”周娥淡定地抬手指了指。
她果然是要去赴霍大娘子這份邀請,這是要走過去?十有八九。
到現在為止,這位姑娘還沒按常理辦過事。
李苒捧著手爐,順著周娥的指向,邊左看右看,邊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從長安侯府到河間郡王府坐車需要半個時辰,李苒邊走邊逛,時不常停下來看一看,已經走了將近兩個時辰。
河間郡王府大娘子霍文琳召集的這種小娘子聚會都會有個主題,比如祭花神、鑒香、品茶什麼的。
當然,這個主題多數時候只是個招牌而已。
今天這場小娘子聚會的主題是給李苒接風。
不過,霍文琳沒把這個主題寫在請帖上,只是讓送請帖的婆子和諸人說了一句。
只除了李苒和長安侯府沒說。
沒和李苒明說,是曹夫人的意思,杜王妃很贊同。兩人的想法一致,這一場邀請,李苒不來最好。
作為新朝之前就富貴數代,又是早早跟隨皇上起事的家族,他們府上已經封了世襲王爵,位極人臣。
河間郡王現如今統帥新朝過半大軍,長子次子深受重用,老三又是太子自小的伴讀。
他們這樣的人家,現在已經不用再往前,只宜守成穩重。
像李苒這樣身份敏感、脾氣不好的大麻煩,她們河間郡王府半點不想沾惹。
不和李苒說這趟邀請是為她接風,是盼著她不想來,或者出不來,總之不能赴這趟邀請。
要是說了這一場邀請是專門為她接風而設,作為主客,李苒就不好不來了。
至於長安侯府,太子發話讓霍文琳請一趟李苒時,李家三爺李清甯就在旁邊,這趟邀請的來龍去脈,李家知道得一清二楚,用不著再多說。

小娘子們的聚會多數趕早,長安侯府李家三娘子李清柔的早飯一向是和太婆陳老夫人一起吃的。
剛吃好早飯,她阿娘張夫人和二嫂曹氏就到了。
三個人圍著她,細細地交代了再交代。
李清柔剛要出門,秋月一陣風似的沖進來稟報:“那位姑娘又出府了。”
陳老夫人氣得緊緊抿著嘴。
李清柔瞪大了眼睛,她出府幹什麼去了?她不準備去河間郡王府了?還是說,她出府是去河間郡王府?那麼遠,她怎麼過去?
二奶奶曹氏緊緊擰著眉頭,看看陳老夫人,再看看張夫人,不打算多話。
一來不是她能多話的事,二來,那位姑娘的事,她是再也不想插手了。
張夫人倒是淡定:“阿娘別往心裡去,侯爺不是說了,隨她。”
“真是個喪門星,敗家貨,掃帚精,鐵掃帚精!”陳老夫人氣得罵了一串兒。
“你去吧,這樣也好,要是她沒到,問起來,你就說她一早上就出門了,誰都不知道她去哪兒了。要是到了,你也是裝不知道。這是實話。”張夫人柔聲交代女兒。
李清柔點頭應了,出門上車,到了河間郡王府時,李苒還慢悠悠地在街上邊走邊逛。
霍文琳聽李清柔說李苒一早上就出門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兒,急忙打發人去和母親杜王妃稟報。
杜王妃讓霍文琳只管招待她請的小娘子們,打發了兩個穩妥婆子,到離她們府上最近的街口守著。
“也不知道……”杜王妃看著大兒媳婦曹夫人,含糊道。
“只怕是正往咱們這兒來呢。”曹夫人明白杜王妃的意思,苦笑中透著尷尬,她是替長安侯府尷尬。
這位李苒姑娘上一趟出門,往長安侯府的門臉上狠打了一巴掌,這一趟出門只怕又是一巴掌。
“那府上也真是,要讓她來,就把車馬僕婦安排好,該怎麼樣就怎麼樣,要不想讓她出來,就把門看好了。怎麼又鬧出這樣的事。”杜王妃搖頭歎氣。
“當初她們府上到曹家提親,二嬸覺得那兩位夫人過於市井,二妹妹嫁過去,萬一有什麼不好,曹家上上下下可沒有一個像她們這樣抹得下臉兒的。是太婆發了話,說市井是過於市井了些,好在沒什麼心眼兒,有什麼都在臉上。還真是。”曹夫人落低聲音笑道。
“你太婆是明眼人。確實過於市井了些,這不光是沒心眼兒的事,目光也過於短淺了,凡事又由著脾氣。唉,算了,咱們不說人家的事。阿燦的親事得早點定下來,還有琳姐兒。”杜王妃想到還沒定下親事的一兒一女,眉頭蹙起。
“琳姐兒還小,再說有老三頂在前頭,總得有個大小先後,就是老三這親事……”曹夫人唉了一聲,“王家六姐兒多好,老三非得嫌人家長得不夠好。”
“這孩子,從小起就慣壞了,現在長到這麼大,他阿爹又不在,真是。”一想到小兒子的挑剔,以及她管不了他這件事,杜王妃頭疼起來。

李苒剛跨進河間郡王府側門,霍文琳霍大娘子提著裙子,從裡面一路急走迎出來。
重陽宮宴的時候,霍文琳仔細看過李苒,可李苒對著無數陌生面孔,根本不知道誰是誰,這是她頭一回見到霍文琳。
李苒站住,仔細打量著急步迎上來的霍文琳。
霍文琳眉眼飛揚,面相和她哥哥極似,比自己略高一些,身形修長,穿著件翡翠色亮綢面白狐斗篷,因為走得快,白底繡翡翠色折枝花卉的裙子從斗篷裡揚出來。
迎面而來,明麗清新,神采奕奕。
是個相當漂亮且醒目的小姑娘。
霍文琳迎到李苒面前,目光先落在她傍了一層塵土的斗篷下擺。
京城的街道很乾淨,可離乾淨到沒有塵土還差了上千年的文明。
李苒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嬌嫩的丁香色斗篷下擺由下而上、由深而淺地落了一層灰塵,頗為顯眼。
霍文琳打量李苒的同時,已經邊屈膝見禮邊笑道:“剛才還在說,不知道姐姐什麼時候到,三娘子也是剛到。”
李苒學著霍文琳屈了屈膝,只是微笑,沒有說話。
她極不擅長這樣的應酬,沒想好怎麼回答霍文琳這幾句客套話。
“大家都到了,難得到得這麼齊整。咱們今天在快睛閣,您也知道,我們家園子裡到冬天就數快睛閣景色最好。”霍文琳對著李苒,緊張之下,反倒格外健談。
“多謝你。”李苒這一聲道謝,鄭重而真心實意。
不管霍文琳為什麼請她,對她來說都是一件只好不壞,或者好大於壞的事,該認真謝一句。
“姐姐太客氣了。”霍文琳沒說完就哽住了,“我是正月生的,我比姐……你大呢,咱們進去吧,都等著呢。”
說不上來為什麼,對著李苒,霍文琳一句“姐姐”喊得極其順溜,“妹妹”兩個字卻在舌尖卡著說不出來。
李苒跟著霍文琳進了二門,周娥跟進二門,向左拐進旁邊幾間廂房。
那是河間郡王府的女護衛當值的地方,她跟河間郡王府的女護衛們並肩作戰多年,很熟。
“三娘子比……”霍文琳將李苒讓進二門,剛一開口就卡住了。
她該怎麼稱呼這位姑娘?
李苒比她小,稱姐姐不行,稱妹妹她叫不出來,稱姑娘太生分了,再說也沒有當面稱呼姑娘的啊。該稱四娘子,或是四姐兒。可她們長安侯府從來沒承認過這位是四娘子,她怎麼好替人家排行?
這是阿娘特意交代過的。
李苒看著張口結舌的霍文琳,片刻後錯開目光,帶著絲笑意,打量起周圍的景色。
李苒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尷尬起來,卻很能理解她的處境。
自己這樣的身份已經過於尷尬了,偏偏還要添上一份長安侯府的敵意。
這位霍家小娘子不容易,換了自己,大概早就退縮了。
“不知道姑娘喜歡吃什麼?”霍文琳卡了半晌,緩了口氣,乾脆換個話題。
“我不挑食。”李苒猶豫了下,答道。
霍文琳這個問題,她不知道怎麼答。她在這裡吃過的東西很少,也不知道都有些什麼樣的吃食,沒法答。
霍文琳再次尷尬起來。
“我怎麼稱呼你?”李苒看著尷尬的霍文琳,想找點話題緩和一下,可她最不擅長的就是寒暄。
“嗯?哦,她們,有叫我大娘子的,有叫我琳姐兒的,您……”霍文琳被李苒這一句問得簡直不知道怎麼答才好,頭一回有人問她怎麼稱呼。
“那我稱你大娘子吧,多謝大娘子。”李苒微笑,“大娘子叫我的名就行,或者像她們這樣,稱我姑娘。”
“我比你大,就叫你阿苒吧。”霍文琳暗暗松了口氣,稱姑娘實在是過於生分,稱阿苒就比較合適了。
“你有妹妹嗎?幾個妹妹?”李苒接著找話。
“沒有,我是家裡最小的。”霍文琳驚訝地看著李苒。
她竟然連她們河間郡王府有哪些人都不知道。
李苒喔了一聲,就有點兒不知道再說什麼好了。
她的問題很多,但好像都不適合問出來。
“就在前面,咱們到了!”霍文琳簡直就是在歡呼。
總算到了!
暖閣裡朝向她們這一面的窗戶全開,每一扇窗戶裡都擠著幾個滿頭珠翠的小姑娘。
李苒的目光掠過窗戶,掃向四周。
她不在意這些目光。她從小是在好奇、憐憫、鄙夷,以及嫉恨的目光下長大的。
李苒跟在霍文琳身後緩步上了臺階,跨過門檻,看到迎面一排十幾個小娘子,站成個錯落的半圓,每個人都看著她。
大約是因為不用一個人面對李苒了,霍文琳的神情和聲調都輕鬆而活潑起來:“我來介紹,其實大家都是見過的。這是李家妹妹,單名一個苒字。三姐兒,她比你小是不是?”
霍文琳看向李家三娘子李清柔,盼著她能說一句:“這是我妹妹。”
要是這樣,她就可以順著李清柔一句“妹妹”,給李苒一個“四娘子”的稱呼,解了她和大家對李苒如何稱呼的難題。
“我不知道,我們家沒人說過。”李清柔並不是領會到了霍文琳的意思,一口堵回去,只是實誠地答話。
她和李苒誰大誰小,太婆、阿爹和阿娘可從來沒跟她說過。
而且,她很不喜歡家裡突然多出來一個姐妹,有兩個姐姐足夠了。她很喜歡做兄弟姐妹中最小的那個,一點都不願意有個妹妹。
李苒抿著嘴角的一絲笑意,看著三娘子李清柔。
她跟她阿娘、她太婆一樣,都是這麼直截了當。
“是嗎,那個,對了,這是王家姐姐,六娘子王舲……”霍文琳略顯尷尬,立刻開始介紹其他人。
李苒隨著霍文琳的介紹,一一含笑點頭,卻沒用心去記哪位是哪位。
從前,她曾經極其努力地去記住每一個人,用心討好每一個人,努力想讓自己和她們一樣,想讓自己融入她們。
很多年後她才明白,她不是她們圈子裡的人,和她們不一樣,這不是用心就能彌補的,再用心也融不到她們中間去。
現在,她和她們的差距更大,甚至和這個世界都差距巨大,不打算再做這種無謂的努力了。

第六章:不討人喜
霍文琳剛介紹完,李苒就看著她微笑道:“我有點兒累了,那邊景色好,我就在那兒歇一歇。”
霍文琳怔了下神兒,差點反應不過來。
她待客這十來年,頭一回碰到李苒這樣直截了當說自己累了,要先歇歇的。
嗯,她一路走過來,也確實該累壞了。
李苒和霍文琳說完,不等她答話,已經走過去,解下斗篷。
河間郡王府裡,能點出來待客的丫頭都是極有眼色的,不用霍文琳吩咐,已經急步上前,接過李苒的斗篷,再侍候她坐下。
滿暖閣的小娘子都或大或小地睜大了雙眼,瞪著李苒。
“我去陪她。”王舲王六娘子上前一步,輕輕拉了拉霍文琳,低聲道。
霍文琳明顯松了口氣,滿眼感激地看著王舲,連連點頭。
王家六姐姐最穩妥不過,王家跟李家這位姑娘又很有些交情,王家六姐姐肯過去陪她,那是再讓人放心不過的了。
王舲走過去,坐到李苒側旁。
李苒記得這位王家六娘子王舲。這位六娘子眉眼清秀,氣質清雋,讓人一眼難忘。
“重陽那次宮宴前,我受了涼不大舒服,就沒去,沒能見到姑娘。”王舲的客氣中透著隱隱的恭敬。
李苒微笑,不知道怎麼接話。應酬是她一直沒能學會的事情之一。
“我家祖籍金陵。”迎著李苒客氣卻疏離的笑意,王舲有幾分猶豫地解釋了句。
李苒接著微笑。
她不知道這句話是想表達什麼意思,還是說這是這裡的風俗,見面先介紹祖籍?
“姑娘沒聽說過金陵王家?”王舲見李苒的笑容不變,納悶了。
“到長安侯府之前,我只讀過幾本詩集,也沒見過外人,抱歉。”李苒的眼皮微垂。
王舲呆了,片刻後眼淚奪眶而出。她急忙低下頭,喝茶掩飾。
李苒側頭看著突然失態的王舲,微微蹙眉。
看她這樣子,對自己很是關切,她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嗎?
“我曾祖父是仁宗的先生,官封太子太傅,諡號文正,是仁宗親自挑的字。我大翁翁時任副相,駐守興榮關,和大伯一起戰死在興榮關。二翁翁隨侍在仁宗身邊,仁宗殉國時,二翁翁一家也一起服毒殉國。”王舲看著李苒,聲音緩而沉。
李苒聽得呆怔,端直起上身,卻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我翁翁是曾祖父的第三子,我太婆安老夫人出自洛陽安家,是仁宗皇后,就是姑娘外祖母的堂姐。我太婆和姑娘的外祖母是同一祖父。”王舲接著道。
“安家,在洛陽?”李苒看著王舲,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這算親戚嗎?
她從來沒有過親戚。
“安氏在前梁興慶年間以軍功起家,之後將近三百年為國戍邊,號稱天下第一將門。榮安城破前一年,安氏一族為國盡忠,已經死傷殆盡……”王舲的喉嚨哽住,片刻後她才接著道,“現在,已經沒有安家了。”
李苒呆了片刻後,低聲歎了口氣。
“你到京城前一天,翁翁才知道你。”王舲也歎了口氣。
知道有個她那天,翁翁和太婆很晚才歇下。
“我是不該生下來,不該活下來的人,母親更不該活下來。”李苒迎著王舲的目光。
“榮安城那些事,不是公主的錯,更不是你的錯,這是太婆的話。”王舲的聲音低而柔和。
李苒低聲嗯了下。
那位公主是個真正可憐的弱女子,多活得那十來個月,大約生不如死。
“你在長安侯府,還好吧?”兩人沉默片刻後王舲話裡有話地問道。
“挺好。”李苒微笑,“這樣已經很好了,謝謝你。”
“那就好。”王舲看著垂著眼皮抿茶的李苒,正努力想著該說些什麼,李苒抬頭看向她,“能說說長安侯家嗎?”
“哦?好。”王舲下意識地瞄了眼正氣憤地說著什麼的長安侯府三娘子李清柔。
李苒垂眼抿著茶,沒關注王舲這一眼,也不理會時不時飄過來的隻言片語。
“李家是土生土長的京城人,長安侯祖父死得早,祖母陶太夫人是個穩婆,陳老夫人是陶太夫人撿回家,當女兒養大的童養媳,陳老夫人到李家時,聽說只有六七歲。聽說最初,陳老夫人是跟著陶太夫人學做穩婆的。有一回,陶太夫人給一家富戶接生,難產,陶太夫人保住了大人,卻沒能保住孩子,是個男孩。那家三個兒子三房媳婦,生了六個閨女,這是頭一個兒子,竟然沒能活下來,那家老太太就惱了,讓人把陶太夫人狠狠打了一頓。陶太夫人被人抬回去,沒幾天就死了,死前留下遺言,不許陳老夫人再做穩婆。陶太夫人死時,陳老夫人只有十四五歲,長安侯的父親是獨子,比陳老夫人小兩歲,聽說一生下來,身子骨就不好,常年病著。聽說陳老夫人當年,幾乎什麼都幹過,在貓食場幫過工,在香水巷洗過衣服,哭過喪,沿街賣花,賣香口丸。陳老夫人十八歲那年,請鄰居做見證,和長安侯父親成了親,隔年生下長安侯,長安侯出生前,他父親就病沒了。長安侯七、八歲的時候,皇上……”
王舲頓了頓,解釋了幾句:“當時,天下亂相叢生,這裡你來我往,城頭大旗幾次變幻,直到太祖占了這裡,才安穩下來。太祖是秋天落腳在這裡,隔年春天,太祖徵召家丁,十歲以上皆可報名。長安侯就謊稱十歲,去報了名,挑人那天,皇上也在,正巧看到長安侯,就把他帶在身邊做了小廝。長安侯跟在皇上身邊侍候了七年,後來,皇上讓他到了軍中,從十夫長做起,四處征戰,直到去年,才回到京城,掌管京畿大營和京城防衛。皇上待長安侯極好,翁翁說,皇上最偏愛,最信得過的人,就是長安侯。”
王舲頓住話,看了看李苒,李苒凝神聽得專注。
“張夫人也是童養媳,陳老夫人把張夫人撿回家時,張夫人只有四五歲。長安侯十七歲那年,和張夫人成了親。那時候長安侯還只是個百夫長,成親之後,張夫人就一直像親兵一樣,跟在長安侯身邊打理照顧。瀏河大戰,皇上慘敗,長安侯那一支全軍覆沒。張夫人說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隻身一人在死人堆裡找了一夜一天,把還有一口氣的長安侯背了回去。長安侯夫妻,是真正同生死共患難過來的。”
李苒驚訝。這樣生死患難的過往,這樣的恩情,還是有了個她!男人哪!
“當初打死長安侯祖母陶太夫人的那一家,在長安侯成了皇上的貼身小廝後,一家人跪到陳老夫人門前,負荊請罪。”王舲接著道,“陳老夫人說,過去的事她不想再提,只是不想在京城再看到那一家子。那一家人就賣房賣地搬走了,聽說搬得很遠。這件事,陳老夫人做的大度有鋒芒,這是我太婆的話。太祖稱帝之前,這座城曾經被圍困過兩三回。有一回,太祖領兵在外,城內空虛,十分危急。陳老夫人帶著街坊鄰居,幫著守城,陳老夫人自己,到城頭廝殺了一天一夜。連皇上在內,大家很是尊重她。”王舲說著,目光落在李苒汙髒的裙邊。在對待這位姑娘這件事上,到目前為止,陳老夫人所做所為,就都是讓人撇嘴的地方了。
“榮安城的事,你知道嗎?”李苒猶豫了下,看著王舲問道。
“知道得不多。”王舲低聲歎了口氣,“樂平公主是皇上賞賜給長安侯的。這件事皇上做得不妥當,翁翁說,這話皇上自己也說過。”
王舲頓住,看著李苒,聲音落低了些:“阿爹說,皇上好惡作劇這個毛病兒,實在是害人不淺。”
李苒聽得眉毛挑起,難道這一場悲劇,只是因為那個皇上的惡作劇?
王舲看著李苒挑起的眉,苦笑:“你就當閒話兒聽聽。聽說皇上嫌長安侯不解風情,樂平公主以風姿綽約聞名天下,皇上把公主賞賜給長安侯,說是讓他領略領略什麼叫風情。”
李苒聽得眼睛微眯。真是一對兒混帳!
“別的我就不知道了。聽說榮安城破之前,長安侯夫妻的情分很好,之後……”王舲的話頓了頓,“李三娘子比你大半年,她之後,張夫人再無所出。”
李苒慢慢吐了口氣。看樣子,這個長安侯,領略了風情之後,回不去了。真是活該!
“玲瓏坊你去過嗎?”李苒瞄了眼自己的裙角,想著玲瓏坊送給她的斗篷和那份恭敬,換了話題。
“去過,京城差不多的人家,都是玲瓏坊的常客。
玲瓏坊總號在榮安城。不過,自從榮安城破之後,玲瓏坊最大最好的鋪子,就挪到這座城裡了。每年的新花色新樣兒,也都是從這兒的玲瓏坊最先出來。近百年來,玲瓏坊都是天下最好的繡坊和成衣坊。”
王舲了然地看著李苒。
“不光玲瓏坊,整個榮安城,以及像我們這樣的人家,都很感激仁宗。”
“因為獻了城?”李苒露出絲絲笑意。
這位王家六娘子真是聰明敏銳極了。
“不光是獻城。獻城之前,仁宗頒了道旨意,說國之更替,有如人之生老病死,大樑享國四百餘年,氣數已盡,要臣民不要再多做無益之事。旨意上還說,無論何朝何國,子民都是一樣的子民,為子民盡力,就是為國盡忠。因為這道旨意,翁翁和阿爹他們,才在國破之後,應召入仕了新朝。”
李苒嗯了一聲。
真不愧稱號裡帶著個“仁”字,這一張旨意解決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臉面問題。當然,也給她帶來了應該是很多很多的感激。
可這份感激不全是好事啊,對她來說,人氣過旺是要被烤死的。

 對霍文琳這場小姐妹聚會,最操心的不是她,是她娘杜王妃和她大嫂曹夫人。
從李家三娘子李清柔進門起,前一天挑出來的十來個有眼力見兒的管事婆子,就一刻鐘一趟,往杜王妃和曹夫人那裡稟報:“誰來了,做了什麼,說了什麼。”
到李苒進來後,就是一刻鐘兩三趟地來回稟報,以及請示下。
聽說李苒走得半截斗篷都是塵土,杜王妃還好,曹夫人失笑出聲:“這也太丟人了。”
“要不是這樣,還用得著琳姐兒請這一場?這是她們家的事,咱們管不了,可是,唉。”杜王妃歎氣連連,管不了卻要受連累。
“咱們請過這一場,太子再要怎麼著,也得另找一家,阿娘放寬心。”曹夫人明白杜王妃的意思,急忙寬慰。
婆子一趟趟地進來稟報。
聽說王家六娘子王舲主動過去陪李苒說話,杜王妃十分滿意:“你看看,這孩子就是懂事。”
“可不是,王家父子三人都是深受仁宗重用的股肱之臣,又都殉了國,她先過去招呼,最合適不過。”曹夫人跟著笑道。
“也算是親戚呢。”杜王妃想著安家,聲音低落。
她嫡親的姑姑嫁進了安家,和丈夫一起殉國時,還沒到三十歲。
婆子來來回回跑了七八趟,王家六娘子還和李苒坐一起說著話兒,杜王妃就有點兒急了。
“這孩子怎麼這麼實誠,怎麼還一直說上了?”王家六娘子是她最看中的三兒媳婦人選,比起別的小娘子,就多了一份關切。
“這時候可不短了。”曹夫人看了眼滴漏,說了兩刻多鐘的話了,太久了。
“唉,這孩子太實誠了,她們家跟仁宗太親近,打招呼歸打招呼,可更得避嫌哪,這是說什麼呢?怎麼能說這麼長時候?難道真投了契?”杜王妃看著管事婆子急道。
管事婆子為難:“六娘子的丫頭都沒近前,婢子們也不敢靠得太近,她們兩個說話聲音低,要不……”
“不合適。”曹夫人止住管事婆子的話,和杜王妃道,“我瞧那位姑娘不像個沒心眼的,咱們離得太近,要是讓她想多了,那可就不好了,再說,六娘子是個懂事的,肯定不會說不該說的話,阿娘別擔心。”
“嗯。”杜王妃屏退管事婆子,和曹夫人歎氣道,“這位姑娘聰明得很呢,你聽她跟她二嫂說的那些話,多明白多透徹,論見事明白,長安侯府上那兩位可都不如她。”
“到底血脈不一樣。”曹夫人感慨了句,“阿娘,您看,要不要提醒六娘子一句?”
“不好,人多眼雜的,提醒了她,咱們倒要搭進去了。”杜王妃沉吟了片刻後歎氣道。
管事婆子一趟接一趟地過來稟報。
李苒這邊,始終就是王舲陪著說話,一直就她倆。
三娘子李清柔那邊,每一趟都是一堆的話。
什麼她出門的時候,李苒早就不見了,根本就不是她太婆、她阿娘她們安排不周。
什麼李苒從來不給她太婆她阿娘請安,如何無禮傲慢。
什麼李苒說出府就出府,跟誰都不打招呼,她太婆、她阿娘拿她沒辦法。
什麼李苒一天不說一個字,侍候她的丫頭都被她嚇壞了。
杜王妃和曹夫人聽得連聲歎氣,再一次堅定了信念:“李家這門親,無論如何不能結!”
對於霍文琳的為難和勉強,李苒從進門那一刻起,就看得一清二楚。
霍文琳請她這一趟,十有八九跟她到宮裡參加重陽節宴那回一樣,都是有人發了話,不得不請。
李苒過來一趟,逛了街,又從王舲這裡聽到了這麼多信息,所獲極其豐厚。得了這麼大的好處,她得替霍文琳著想一二,比如,坐了將近一個小時,歇好了,就該走了。
李苒先欠身和王舲告別:“我該回去了,謝謝你。”
王舲一個怔神兒。像她們這種小姑娘聚會,玩到傍晚極其尋常,再怎麼也都要吃了中午飯,再喝上幾遍茶,才好告辭。李苒這樣略坐一坐就走,十分失禮。
“霍大娘子這趟邀請,只怕是不得已。我不好不來,可待久了,更不好。”李苒和王舲解釋了句。
不管是王舲介紹的那些她和自己的關係,還是自己對王舲的觀感,都讓李苒覺得王舲至少是個能坦白說話的人,不至於連說句明白話都要翻手雲覆手雨的坑害自己,或是轉過臉就把自己當成笑話兒,笑個前仰後合。
王舲立刻就明白了,隨著李苒站起來,低聲道:“別想太多。”
“嗯,多謝。”李苒再次謝了,迎著霍文琳過去,離了四五步,微笑道:“我還有點事,先告辭了,多謝您,能來這一趟,很高興。”
說完,不等霍文琳答話,李苒轉身就往暖閣門口走,迎上一個婆子的目光,微笑道:“麻煩你把斗篷給我拿來。”
“姑……阿苒,那個……”霍文琳覺得她應該挽留,這會兒就走,實在是太早了!
可剛要開口,又想到阿娘的交代:這場聚會,最多到未末,要是沒到未末她就要走,那是最好不過,一定不要挽留。
今天點過來侍候的婆子丫頭都是極有眼力見兒的,一看霍文琳的眼色,就知道該怎麼做了,立刻拿來了李苒的斗篷。
“唉,那個……”霍文琳反應很快,想到不能留的同時,就想到了李苒該怎麼回去的問題,立刻看向三娘子李清柔。
李苒是走過來的,現在要走,總不能讓她再走回去吧,可派車這事……最好三娘子說一句,她們姐妹一起回去啦,或是用她的車先送她回去。
可三娘子李清柔根本就不是個能明白霍文琳這一眼是什麼意思的人,而且,她絕對不會讓李苒上她的車,她討厭別人用她的東西。
李清柔根本不明白霍文琳這一眼是什麼意思,當然更不可能接茬。
霍文琳被她阿娘嚴厲交代過:不許自作主張。
那這派車的事,肯定算多做,她不能多做,那句她讓人送李苒回去,就卡著說不出口了。
“我送李姑娘回去吧。”王舲在霍文琳第二個“那個”之後,微笑道。
“不用。”李苒已經接過斗篷,一邊披一邊往前,已經走到了暖閣門口,回頭看著王舲微笑道,“剛才來的時候,看到有幾個地方很有意思,怕到這晚了,沒敢耽誤,回去的時候,正好去看一看。”
“姑娘不必客氣……”
“不是客氣,街上很熱鬧很有趣,我想逛逛,一個人逛,多謝,別過。”李苒打斷了王舲的話,微微提起斗篷和裙子,徑直下了臺階,往外出去。
“我送你!”霍文琳急急跟在後面,跑下臺階,跟上李苒。
李苒腳步很快,周娥瞄見她出來,出來跟上,兩人出了河間郡王府側門,走出去幾十步了,得了杜王妃吩咐,傳話給霍文琳,讓她派輛車送李苒回去的管事婆子,才飛奔過來。
霍文琳聽了管事婆子的話,連連跺腳,“已經出了門了……”
這會兒人已經出了府門,快到街口了,再叫住再派車,就更不好了吧?
再說,看那位姑娘這樣子,十有八九不會站著等她們府上把這車拉出來。要是她不肯等,轉過彎就是條熱鬧大街,人來人往,等車拉出來,早沒地方找人了。
管事婆子也是個明白人,苦笑:“大娘子別急,我再去請王妃示下。”
“別去了,算了,你去吧,跟阿娘稟報一聲就行了,人早走遠了。”霍文琳煩惱不已。
長這麼大,赴請待客不是一回兩回了,這麼狼狽還真是頭一回。

李苒轉上那條熱鬧大街,在熙熙攘攘繁華喧囂中深吸了口氣,心情一點點平復,一點點輕鬆愉快起來。
她喜歡沉落在喧囂熱鬧之中,像街角那塊無人多看一眼的石頭一樣,陷在熱鬧中,又身在熱鬧外。
只是,現在的她和從前的她大不一樣。
從前的她,真就是街角的一塊石頭,現在的她,衣著過於光鮮,長的過於好看,走在大街上,像黑夜中一盞亮閃奪目的琉璃燈。
眼下的境況,她要足夠耀眼,才能安全。
李苒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天有些陰,她看不到太陽在哪,但她很餓了。
她早上吃得不多,剛才在河間郡王府,又只顧聽王舲說話,沒顧上吃點心,嗯,這樣正好,留著這小小的食量,可以認真挑一家酒樓,好好吃一頓了。
李苒向站在門口招攬生意的店鋪夥計問了,離這最近、京城數得著的好酒樓是豐樂樓,又問了怎麼走,順著夥計的指點,往豐樂樓逛過去。
周娥跟在李苒後面,跟她一樣淡定,她停她也停,她走她也走,她東張西望什麼都看,她對她看的東西都沒什麼興趣,只看著她。

豐樂樓確實不遠,一條街逛到一半,就看到了光鮮亮麗、招牌巨大的豐樂樓。豐樂樓只有兩層,卻比一般的兩層樓高出不少。
李苒進了彩綢飄動的歡門,歡門下站著的一排迎客小廝,看她看呆怔了。
到他們豐樂樓來的女眷不少,可女眷來,都是坐著車,從邊門直接進去。像眼前這樣,錦衣狐裘,卻孤身一人,就這麼肆無忌憚地到處看著,施施然進了歡門的,他們還真是頭一回見到。
李苒抬腳踏上臺階時,專管迎客的管事靈光閃現,心想這肯定就是前幾天逛了玲瓏坊,又去了清風樓的那位姑娘,那位前朝公主生的侯府姑娘了。
“姑娘大駕光臨,姑娘裡面請,樓上有清靜的雅間,姑娘到樓上坐?”管事反應極快,心裡剛有所想,手腳嘴巴已經動了,幾步沖前,躬身賠笑,往裡讓著李苒,順便提出建議。
李苒點頭,跟著管事上了樓梯,周娥跟在後面,也往樓上去。
管事一邊往樓上讓李苒,一邊打著手勢示意茶飯量酒博士。
李苒進到雅間,茶飯量酒博士帶著個藍裙白衫、腰裡系著青花布帶的婦人進來,擺了幾樣細巧點心,沏茶上茶。
“什麼時辰了?”李苒邊落座,邊問道。
“午正兩刻了。”婦人忙笑答道。
“你也坐,咱們吃了中午飯再走。”李苒示意跟進來,靠門邊站著的周娥。
周娥猶豫了下,在下首坐了。
“姑娘想吃點什麼?”茶酒博士先躬身再說話。
“你們這裡最拿手的是什麼?”李苒問道。
“這會兒,小店的蟹粉獅子頭,清燉羊肉,水晶肴肉還不錯,在咱們京城也是有點兒小名氣的。還有鐺頭剛剛釀好的酒蟹,鮮嫩肥美,還有蟹釀橙,芙蓉蟹鬥,都是小店拿得出手的。正巧,小店今兒早上剛進了十幾簍子上好肥蟹,姑娘也知道,這會兒正是吃蟹的時候。”酒博士介紹得十分詳細。
“清燉羊肉、芙蓉蟹鬥、兩隻酒蟹,再讓鐺頭看著配幾樣新鮮素菜,有酒嗎?”
“有,小店的玉露酒,都說跟清風樓的玉堂春比,也不差什麼。”茶酒博士忙笑答道。
“那就來一壺玉露酒。”李苒露出絲笑意。
拿清風樓的玉堂春比較,是因為知道她去過清風樓嗎?他們知道她是誰了?是這些酒樓之間有他們自己傳遞消息的渠道,還是她已經名滿京城了?
“你呢?”李苒一邊想著,一邊看著周娥問道。
“讓鐺頭給我做碗炒蟹面就行。”周娥幹脆利落地點了菜。
茶酒博士連聲答應,退了出去。
兩隻酒蟹,幾個涼碟,幾樣素菜和酒上來得很快,李苒抿著酒,一點點細細品味著那些精緻小菜。
周娥不喝酒,也不吃菜,喝著茶等她的炒蟹面。

謝澤剛出了宮門,小廝石南急忙迎上來稟報:“將軍,李姑娘去河間郡王府赴請,卯末從長安侯府出來,沿西角樓大街到南門大街,再到高頭街,走得很慢,巳末到的河間郡王府。午正從河間郡王府出來,午正兩刻進了豐樂樓。現在豐樂樓二樓雅間。周娥一直跟在李姑娘身邊。一路上沒什麼異常。”
謝澤凝神聽了,嗯了一聲,吩咐了句繼續盯著,上馬回府了。

河間郡王府三公子霍文燦隨侍在太子身邊,忙了一上午,中午出來,急急忙忙往家趕。
今天他妹妹請那位李姑娘過府這事,可是太子交代的公事,他得回去看看,一來看看別出了什麼差錯,二來,這件事得清楚地稟報給太子,最好悄悄看上幾眼。
霍文燦進了二門,聽婆子說李姑娘已經走了,頓時錯愕,急忙加快腳步,進到後園,隨便找了個地方等著,命人去叫妹妹霍文琳。
霍文琳過來得很快。
霍文燦聽妹妹說到李苒是從長安侯府走過來的,瞪大了眼睛,等霍文琳一路說到李苒又走回去了,簡直是目瞪口呆。
“走……走回去的?”霍文燦手指著府門方向,都有些口吃了。
“李三娘子不接話,你就讓她走回去了?從咱們家到長安侯府多遠啊,你不知道?你怎麼能讓她走回去?琳姐兒,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你怎麼能讓她走回去?”
“不是我!”霍文琳連急帶委屈,差點哭出來。
“從昨天阿娘說讓我請客起,哪一件是我能做主的?從寫帖子開始,一邊坐著阿娘,一邊站著大嫂,四隻眼睛看著我寫。李姑娘那張帖子,阿娘挑一回毛病,大嫂挑一回毛病,阿娘再挑一回毛病,我足足寫了四五遍!今兒請客,從裡到外,不論大小,都是大嫂過一遍,阿娘再過一遍,哪裡輪得著我說話?家裡的管事嬤嬤全在暖閣裡盯著,連給李姑娘換杯茶、上碟子點心,都是她們請了阿娘示下,再去換去上的呢。我不是沒想讓人送她回去,可我想有什麼用?這人這車是我能派出去的?換杯茶都得請了阿娘的示下呢。還有,阿娘沒說不派車,是她走得太急了,根本沒等阿娘把車派出來!”說到最後,霍文琳的眼淚下來了。她已經夠委屈的了,三哥還怪她。
“阿娘阿娘,你得有自己的主意!”霍文燦一聲沒吼完,看著妹妹的眼淚,尾音立刻掉轉往下,聲音瞬間轉軟,“算了算了,我知道你跟我不一樣,是我性子太急。別哭了,我沒怪你。行了啊,別哭了。李姑娘什麼時候走的?我去找找,得把她送回去。等我回來再去找阿娘說話,怎麼能這樣!這事不怪你,別哭了啊,我走了。”
霍文燦轉身就走,霍文琳追出兩步,張了張嘴,卻沒能喊出來。
從李苒走出去到現在,她一直擔著心,萬一路上出點兒什麼事……三哥要去送李姑娘回去,這事要不要現在去跟阿娘說一聲?
算了,還是不去說了,她現在去說了,阿娘也就是乾著急而已,又管不了三哥。
再說,剛才三哥說了,他回來就去找阿娘說話。
霍文琳猶豫了好一會兒,低著頭往暖閣過去。

霍文燦大步流星地出了府門,吩咐小廝去打聽打聽,有沒有看到一位漂亮的錦衣姑娘。
小廝奔出去再奔回來得快極了,這個打聽簡直就是隨便一問,人人知道。
霍文燦直奔進豐樂樓時,李苒的酒菜剛剛上齊,周娥剛開始吃她的炒蟹面。
站在雅間門口,看到李苒,霍文燦先松了口氣,迎上李苒意外的目光,欠身拱手:“小妹招待不周,委屈姑娘了。”
“我很好,令妹也很好。”對於霍文燦這份看起來很真誠的道歉,李苒很是意外。
“我送姑娘回去。”霍文燦往旁邊側過身子。
李苒更加錯愕,看他這樣子,是要立刻就送她回去?
“我正在吃飯。”李苒指了指擺了滿桌子的菜碟,不怎麼確定地說了句。
她不確定眼前這位貴公子到底是什麼意思。真要立刻就送她回去?難道他沒看到她剛剛要了這一桌子菜,還沒開始吃嗎?或者,他是別的什麼意思?畢竟她對貴公子這種生物瞭解極少,對眼下這個世界的禮儀規矩,同樣瞭解極少。
霍文燦擰起了眉,從李苒的手指看到滿桌子菜,又看向那壺酒和李苒面前已經斟上酒的杯子,好像想說什麼,卻又忍住了,退後半步:“我在樓下等姑娘。”
“哎!”李苒見霍文燦轉身要走,急忙叫住,“多謝,不過不用你送,有周姑姑。再說,我還想再逛一逛。”
周娥只是不緊不慢地專心吃面。
霍文燦的眉頭擰得更緊,臉色沉下去不少,他看著李苒,重複道:“我在樓下等姑娘。”
李苒看著轉身就走的霍文燦,呆了片刻後端起酒杯,抿了口酒,慢慢品了品,咽下酒,開始吃芙蓉蟹鬥。
這豐樂樓敢拿芙蓉蟹鬥出來當門臉,確實做得相當不錯。
周娥吃了面,倒了杯茶喝著,看著對面慢條斯理地品酒品菜的李苒。
霍文燦在樓下等了將近兩刻鐘,煩躁起來,招手叫了掌櫃:“上去看看怎麼回事。”
掌櫃賠著笑,一路小跑到樓上雅間外,叫出侍立在門口的焌糟,低聲道:“三公子讓問問,等急了,都兩刻鐘了,你……”
掌櫃往雅間裡努努嘴,示意焌糟去催一催。
焌糟心領神會,進了雅間,先給李苒斟了酒,接著賠笑道:“今兒的黃魚餛飩最新鮮不過,姑娘要不要嘗嘗?再吃幾個餛飩,就能飽了。”
“不用。”李苒看向焌糟,“剛才那位公子讓人來催了?說什麼了?”
“倒沒說什麼,是掌櫃的,大約等得急躁了。”焌糟含糊道。
李苒嗯了一聲,接著慢條斯理地細品慢吃。
焌糟不敢再多說了,垂手站回雅間門口。

霍文燦盯著滴漏,再等了一刻多鐘,深吸了口氣,吩咐小廝:“上去看看。”
小廝垂手應了,一溜小跑上樓。他比他家三公子更著急。
他家三公子下午還有公務呢,中午吃飯的工夫有限,再多耽誤一會兒,他家三公子今天這中午飯可就一口也吃不上了。餓著了三公子,這可就是他們這些小廝侍候不周了,就算不扣月錢,也是件極其沒臉的事。
小廝步子輕快,到雅間門口,隔著簾子恭聲道:“姑娘,車子已經備好了,我們三爺一直在樓下等著呢。”
李苒剛剛盛了點兒羊肉湯,示意焌糟掀起簾子,看著小廝道:“我剛才不是跟你們三爺說過了,不用他送,我自己回去。替我再謝謝你們三爺,告訴他,我自己回去。”
小廝垂著眼皮,欠身應了,退了兩步,轉身下樓。
霍文燦氣得一甩袍角,直沖上樓,一把甩開雅間的簾子。
周娥忙擰身回頭,看了眼霍文燦,轉回身接著喝茶。她不管這樣的閒事,也輪不著她管。
“小妹是不周了些,我已經給姑娘賠了禮,姑娘還這樣拿喬,也太過了吧!”霍文燦真的很生氣。這位姑娘太不討人喜歡了。
李苒聽得連眨了幾下眼。他竟然是這樣想的,有意思。
“我剛才不是跟你說過了,第一,令妹很好。第二,我不用你送。第三,吃好飯,我還要逛一逛,逛到天黑,再吃了晚飯才能回去呢。”
“你!”霍文燦氣得臉都要青了,“怪不得……”話沖到一半,霍文燦硬生生咽下後一半,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李苒端起酒抿著,想著霍文燦這個“怪不得”。怪不得什麼?怪不得大家都不喜歡她?她是不討人喜歡,從前是,現在肯定更是了。
李苒慢慢悠悠地吃好喝好,又喝了幾杯茶,摸出張金頁子準備結帳時,已經又過去兩刻多鐘了。
沒等她開口,焌糟忙上前笑道:“三公子已經會過帳了。”
李苒驚訝,收起金頁子,下了樓。
果然,剛才上樓催過她的那個小廝正垂手等在樓梯口,見她下來,迎上一步,欠身道:“我家三爺吩咐小的等在這裡,侍候姑娘回府。”
李苒站住,片刻後示意小廝:“走吧。”
周娥跟在後面,很有幾分意外地看著跟著小廝往邊門上車的李苒。她以為李苒真要逛到天黑後,吃了晚飯再回去呢。
李苒回到長安侯府,這一回跟上一次不同,她進到翠微居時,翠微居裡的丫頭和她出去時一樣,一個沒少。
她一進屋就有熱帕子擦臉,熱茶潤喉。
只有秋月臉色相當不好看,眼角仿佛還有點兒淚光。三娘子走後,她先被夫人一通訓,又被老夫人訓了一通,這會兒心裡還正堆滿著鋪天蓋地的委屈。
她有什麼錯?
這麼位姑娘,她有什麼辦法?她能怎麼辦?
夫人和老夫人不也拿姑娘沒有辦法嗎?
她一點兒也不想當這個主事大丫頭了!

霍文燦中午真沒能吃上飯,回到府裡,換了衣服,包了一包點心帶上,就急急出城,往幾十裡外的京畿大營清點查看剛剛運到的冬衣。
霍文燦到京畿大營沒多大會兒,留在豐樂樓送李苒回去的小廝就趕到了。
聽小廝說李苒又過了兩刻多鐘才下樓,下了樓倒是直接上了車,小廝是看著她進了長安侯府才離開的,霍文燦莫名松了口氣,隨即又想咬牙。
這位姑娘真是一點都不討人喜歡。

長安侯府裡。
陳老夫人聽門房稟報說,是霍三公子的小廝湛金送李苒回來的,一下子就沉了臉。
陳老夫人耐著性子等三娘子李清柔回來,和張夫人兩個仔仔細細地盤問清楚了。打發走李清柔,陳老夫人就咬牙切齒上了:“這個禍害!我就知道這是個禍害!你看看,是燦哥兒送她回來的!這事柔姐兒竟然不知道!”
張夫人臉色也很難看:“燦哥兒說要找個好看的。”
“柔姐兒不好看?柔姐兒多好的孩子,多端莊多好看,哪不好看了?還好生養!武將之家,這子嗣最要緊!柔姐兒哪不好了?這不是燦哥兒的事,是那個禍害!跟她娘一樣,狐狸精,害人精!她這是使了什麼法術?怎麼搭上燦哥兒了?是怎麼搭上的?燦哥兒是個好孩子,哪見過她這樣的狐狸精?這個狐狸精,這個害人精,我就知道她要害人!”陳老夫人越說越氣,把炕几拍得啪啪亂響。
“柔姐兒是個傻孩子。”張夫人臉色微微泛白。
“不能由著她害人!”陳老夫人是個果斷的,“她娘害了安哥兒他爹,我不能再讓她害了燦哥兒,害了咱們柔姐兒!給她找個婆家,把她嫁出去,越快越好!這樣的禍害不能多留,一天也不能多留!”
陳老夫人氣得拍著炕几。
“嗯,這樣最好,就算不嫁出去,也得先找門親事定下來。定了親之後,她要是再敢作妖……”
張夫人話沒說完,就被陳老夫人打斷:“她再敢作妖,那再好不過!她再敢作妖,那就是作死!”
陳老夫人和張夫人都是幹脆利落的人,隔天一早,陳老夫人就把一等官媒花媒婆叫進了府。
花媒婆早先和陳老夫人她們家是鄰居,陳老夫人成親時,就是托在花媒婆手裡張羅的。
當然,當年的花媒婆還是個不入流的最低等媒婆,後來一路水漲船高,到如今,已經坐到京城媒婆行當的頭把交椅,只在像長安侯府這樣的高門大戶走動說媒了。
花媒婆帶著大兒媳婦喬大嫂子,到得極快,聽陳老夫人說讓她給李苒找個婆家,立刻滿口答應。
出了長安侯府,喬大嫂子低聲抱怨道:“阿娘,你看你,全應下了,這事可不好辦。”
“我知道。”花媒婆瞥了兒媳婦一眼,“我平時怎麼教你來著?先看臉色再說話。你沒看到老夫人那臉色?是能說話的臉色不是?這會兒不管她說什麼,都得先應下來,不但要應,還得應得幹脆利落,但凡遲疑一星半點兒,多說半個字,那就是把人家得罪了。”
“可這事應完了,後頭咋辦?她們府上這位姑娘,滿京城誰不知道?那身份可不一般,誰家……”後面的話,喬大嫂子沒說出來。
老夫人要給那位姑娘找個商戶,還得是外地來的行商,娶完了就得走,走得越遠越好,走了就不能再回來,還說年輕的拿不住她,得找個上了年紀管得住她的。
這樣的商戶人家有,還有不少,可有膽子娶她們府上那位的,喬大嫂子覺得沒有,一家都沒有。
“你瞧瞧你,又冒傻氣了吧。我教過你多少回了,咱們能比人家老夫人還聰明?難道人家想不到?哦,人家都想不到,就你想到了是吧?瞧把你聰明的。我不是教過你,不該聰明的時候不能犯傻!”花媒婆一巴掌拍在兒媳婦的後背上。
“她說怎麼找,咱們就怎麼找,咱們只管找她說的這樣的人家。至於人家肯不肯娶,敢不敢要,咱能知道?咱肯定不知道。再說了,你咋知道這滿京城沒一家肯的?這話你敢說?這事得一步一步走,先找人家,別的,”花媒婆乾笑,“咱們可不能比老夫人聰明了,犯不著!”
喬大嫂子恍然大悟。
可不是,能不能找到這樣的人家,是她們婆媳的事。找到了人家,人家肯不肯娶,那就不是她們的事了。她不能多管閒事,替別人做主。

霍文燦一直忙到第二天將近中午,才回到京城。
太子比他更忙,直到傍晚,霍文燦才找到機會和太子幾句閒話。
霍文燦盡可能詳細地說了他妹妹昨天請客的經過。這場請客實在沒什麼好說的,太簡單太明瞭了。至於追到豐樂樓,等了大半個時辰這事,霍文燦一句沒多說,只交代了句追上她,讓小廝把她送回去了。說不清為什麼,他不願意多提這件事。
“她們說了什麼?”太子凝神聽了,轉頭看向謝澤問道。
王家六娘子王舲的阿娘謝夫人,是謝澤嫡親的姑母,謝澤和姑母還算親近。
“她不知道金陵王家,也不知道安家,說是只看過幾本詩書,從沒見過外人,這些應該都是實話。”謝澤的聲音沉著而冷靜。
太子嗯了一聲。
她的住處,是謝澤親自去查看的,確實只有幾本詩集,確實沒見過外人。
“她說自己是不該出生,也不該活著的人。說樂平公主不該活著。說現在在長安侯府很好。問了長安侯府的過往,問了榮安城,還問了玲瓏居。說霍大娘子邀請她,只怕是不得已,她不好不到,更不好久留。”李苒和王舲說過的話題,謝澤件件都說到了,卻又簡潔至極。
“問了玲瓏居?”太子的眉梢微挑。
“嗯,她很敏銳。”謝澤點頭。
“是好事。”太子不知道想到什麼,笑起來。

購物須知

大陸出版品因裝訂品質及貨運條件與台灣出版品落差甚大,除封面破損、內頁脫落等較嚴重的狀態,其餘商品將正常出貨。

特別提醒:部分書籍附贈之內容(如音頻mp3或影片dvd等)已無實體光碟提供,需以QR CODE 連結至當地網站註冊“並通過驗證程序”,方可下載使用。

無現貨庫存之簡體書,將向海外調貨:
海外有庫存之書籍,等候約45個工作天;
海外無庫存之書籍,平均作業時間約60個工作天,然不保證確定可調到貨,尚請見諒。

為了保護您的權益,「三民網路書店」提供會員七日商品鑑賞期(收到商品為起始日)。

若要辦理退貨,請在商品鑑賞期內寄回,且商品必須是全新狀態與完整包裝(商品、附件、發票、隨貨贈品等)否則恕不接受退貨。

優惠價:87 339
海外經銷商無庫存,到貨日平均30天至45天

暢銷榜

客服中心

收藏

會員專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