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簡介
1、我也曾把光陰浪費甚至莽撞到視死如歸,卻因為遇上你而渴望長命百歲。
2、新聞系鬼馬陽光師妹許星洲×數學系痞氣學神師兄秦渡
3、晉江人氣作家星球酥繼《她是我的姑娘》後巔峰代表作!薄荷味治癒系甜文!
看一次哭一次,看一次被治癒一次!
4、晉江文學城2018年現代言情年度盤點優秀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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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星洲的前二十年人生就是一個深淵。
她被父母拋棄,唯一疼愛她的老人離世……她孤身一人踟躕不前,猶如在沙漠中孤獨跋涉的行者。她經歷過無數個蜷縮著入眠的夜晚,胳膊上傷痕累累,人生的角落裡都是空空的安眠藥的盒子。她甚至數次掙扎著試圖離開。
“是呀,她經歷了這些,怎麼熱愛世界呢?”有人說。
可是這世上有程雁的筆記本和上面的溫度,有她們相依偎入睡的夜晚,有她們的每一通電話和短信,有王阿姨的麵和雞蛋,有譚瑞瑞和李青青,還有溫暖的夕陽和沉甸甸的月季花。
這世界給了孤獨的行者這些溫暖的人,而這些人就已經足夠支撐她繼續獨行。
這世界又給了她秦渡。
這世界待我們或許殘酷無情,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處處又有溫暖的花。
他有星河萬里。
她有渡舟。
作者簡介
出生於五月末。非資深實驗室搬磚人,生而被卷。喜歡寫不太正經的小故事,但是更喜歡讓筆下生出一些溫暖的事物。
已出版作品:《她是我的姑娘》
名人/編輯推薦
——晉江讀者 攝氏零度
真的很好看!之前看到有評論說是成人童話,的確是,卻是能給人溫暖的童話。希望所有像粥粥一樣的女孩都能有健康的身體,美好的未來。
——晉江讀者 kiki
今年我大四了,初次看它是高三,那時候學不進去又逼著自己學,每天晚上都特別絕望,這本書我看了好多遍,陪我度過了那段時光。現在的我早就走出來那時的心境,但回想時,還是非常感謝這篇文!!!
——晉江讀者 遠辰
我看這本書的時候正好是抑鬱症發作最嚴重的時候,並且憋了很久哭不出來,粥粥的描寫真的太真實了,居然讓我看著哭了很久。真好,粥粥獲得了救贖。
——晉江讀者 蘭若生
這是我最最最最最最最喜歡的言情!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尖尖上!每一次閱讀的體驗就是我一遍遍地被女主點燃的過程,在每一個傾盆的雨夜,每一個陽光的節點,她在喚醒我的浪漫因子。
——晉江讀者 水一
目次
第二章 似有故人遠行
第三章 夢中求救的人
第四章 草下散落的星
第五章 他向窗外眺望
第六章 暴雨前夜行人
第七章 一大束向日葵
第八章 醫院裡的你我
第九章 繡球花下的雨
第十章 夏夜有人偷聽
第十一章 一個人的公主
第十二章 星辰下的英雄
番外一 仲冬遠行
番外二 星河渡舟
番外三 故事前夜
書摘/試閱
我還沒護住她
星球酥
第一章 綠花苞與春雨
初春暴雨,四月的天像被捅漏了,暗得猶如鍋底。三十歲高齡的校舍在梅雨中漫著股黴味,簡直不能住人。
312宿舍裡,許星洲捧著筆記本電腦靠在窗邊,望著窗簾上灰綠的黴斑發呆。她看著那塊黴斑,至少看了十分鐘,最終下了結論:這是藍精靈的腳印——一定是藍精靈陷害了窗簾。然後她長長地打了個哈欠,把筆記本電腦一合,站了起來。
程雁悠閒地翻了一頁書,問:“下午三點鐘,學生會要開會是不是?”
許星洲揉了揉眼睛道:“是,會長換屆了,得去看看。”
“新會長是誰呀?”程雁問,“我覺得你還是別在學生會折騰了,整天這麼多活動,忙得過來嗎?”
“我本來就不怎麼去啦……”許星洲笑眯眯地伸了個懶腰,“我覺得學生會蠻好的,還可以混活動分。總之我是不可能辭職的,別的社團我又不想去,只能在學生會混吃等死。”
她說著,往身上披了件紅色和風開衫,又將長髮松松地一紮,露出一段白皙瘦削的脖頸。那一段脖頸白得像玉,長發黑得如墨,帶著一種無關風月的美感。她的氣質乾淨又明麗,猶如江水與桃花,笑起來格外好看。
“而且,”許星洲得意揚揚地補充,“我們譚部長那麼可愛,我當然要一生一世黏著她了!”
許星洲長得好看,但僅限於她不說話的時候——她說起話來實在太無拘束了。程雁死死地忍住了吐槽的欲望。
下午兩點半,天光晦暗。春雨劈裡啪啦的,砸得行人連頭都不敢抬。學生來來往往,有的剛剛下課,還抱著本《大學英語》。
許星洲在傾盆大雨中撐著傘,拿著手機導航,哼著歌兒往學生會走。她五音不全,哼著調子跑到天上去的兒歌,踏著輕快得像在跳芭蕾舞一樣的步伐,向每個迎面走來的素不相識的人微笑致意。
有個小學妹的耳根都有些發紅,她問:“學……學姐,我認識你嗎?”
許星洲笑眯眯地答道:“我們今天就認識了,我是法學院大二的許姐姐。”
新聞學院的許星洲鬼話連篇,卻帶著滿面春風。臉紅到了耳根的小學妹登時不敢再和許星洲對視,連忙跑了。
在學生會裡,許星洲平時負責在部裡混吃等死,愛好是黏著他們部的萌妹部長,興趣是調戲小姑娘。除了宣傳部的那幾個熟面孔,其他的人她一概不認識,包括新上任的學生會主席。
天地間斜風驟雨,遠山如黛。簷外長雨不止,喬木在雨中抖下一地黃葉。許星洲走進理科教學樓,將傘一旋,抖落了傘上的水。這所學校處處都是歲月的痕跡,猶如歲月和風骨凝出的碑。
新的學生會主席即將上任,來開會的人不少,許星洲順便聽了一耳朵的八卦。
“這次新上任的主席是外聯部的?我好像沒怎麼見過他……”
“外聯部部長,性別男,數學科學學院,大三。最可怕的是他的績點是滿的,我聽說去年他差點兒包攬他們院所有的獎學金……”
“居然在數科院拿到4.0的GPA(績點)?他還是學生會幹部,簡直什麼都沒落下啊……”
許星洲聽到這裡,登時對這位主席肅然起敬。整個F大,但凡上過高數課的人,都對數科院的變態程度有著清楚的認知。許星洲高考數學考了143分,分數頗高,她也從不覺得自己是個蠢貨,但上學期修數科院開的線性代數A課程,她還是差點兒脫了層皮——她看著他們學院的試卷時甚至懷疑自己的智力有缺陷。更有小道消息說,數科院的專業課掛科率高達40%,每個學生都慘得很,這裡卻有個績點4.0的……他頭上還有頭髮嗎?許星洲苦哈哈地想著,鑽進了教學樓。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教學樓五樓,許星洲把自己的小花傘往會議室門口一扔。
走廊裡來來往往的學生全都是來開會的。這次會議事關換屆,頗為重要,職位在副部以上的都要到場,他們要和新任學生會主席見一面,以防哪天在街上遇見都認不出對方。
會議室裡,他們的萌妹部長譚瑞瑞一見到許星洲就笑道:“星洲,這裡!”
譚瑞瑞應該早就到了,連位子都占好了。她個子不高,一米五五,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小虎牙,是個典型的申城萌妹,特別甜。
許星洲跑過去坐下,譚瑞瑞笑眯眯地對旁邊的人介紹:“這就是我們傳說中的節假日從來找不到人的許星洲,許副部。”
許星洲點點頭,沖著那個人笑笑,眼睛彎彎的,像小月牙兒。那人的臉瞬間就紅了。
“許副部一到節假日不是跑到這裡玩就是跑到那裡玩,”譚瑞瑞小聲地說,“可瀟灑了,我是真的羡慕她。我就不行……”這廂譚瑞瑞還沒說完,前主席李宏彬便推門而入。譚瑞瑞豎起手指,噓了一聲,示意安靜開會。
前主席一拍桌子,喊道:“安靜——安靜!別鬧了!趕緊開完趕緊走!”
他居然讓大家趕緊開完趕緊走……許星洲以手撐著腮幫,發起了呆。話說她以前好像從來沒見過這個剛當上主席的外聯部部長,聽說他是學數學的,到底是不是禿頭呢?如果他是禿頭的話自己千萬要忍住,不能笑場,要是自己給他留下壞印象就完蛋了,怕是要被針對一整年……許星洲胡思亂想著。
“秦渡——”李宏彬對門外喊道,“進來吧,和大家問個好!”
秦渡?這是什麼名字?她怎麼有種不太好的預感……許星洲疑惑地撓了撓頭,探頭往門口看去。
會議室的前門發出吱呀一聲,那個神秘的新主席走了進來。
走進來的那個青年人足有一米八六高,套著件飛行員夾克,肩寬腿長,渾身上下有種硬朗囂張的氣場,周身充滿侵略的張力,整個人猶如一頭危險而俊秀的獵豹。但下一秒他便收斂了氣息,那種危險氣息登時蕩然無存。
“大家好。”那青年掃了一眼會議室,道,“我是前外聯部的部長,數科院大三的秦渡。”
譚瑞瑞看了他很久,讚歎道:“真的,我還是覺得他帥。他和我見過的理工男完全不一樣……”她向著許星洲的方向小聲地道,“理工男哪有這種衣品?聽說他的成績也相當好……”
秦渡轉身在黑板上寫了手機號和名字,示意有什麼事可以打電話找他。
譚瑞瑞趁機傾身,小聲地問:“這麼優秀的學長,你有沒有春心萌動……咦?”許星洲人呢?她的位子上空蕩蕩的,人怎麼沒了?
譚瑞瑞低頭一看,許星洲頂著張報紙,裝作自己是一朵蘑菇,正拼命往圓桌下躲……譚瑞瑞定了定神,溫柔地詢問:“星洲,你怎麼了?”
許星洲往譚瑞瑞的懷裡躲,哽咽不已:“救……救命……怎麼……”
譚瑞瑞不解。
許星洲絕望地哀號:“怎麼會是這個人哪?!”
這件事情的起因,還要從兩周前講起。
兩周前。
三月,玉蘭怒放。那個週二下了場雨,風裡都帶著水汽。
許星洲打聽到附近新開了家十分有趣的酒吧。它特別就特別在採用了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M國禁酒令時期的風格,連門口都不太好找——外頭是平平無奇的副食店,還曬了些臘肉,甚至有個守門的。從外面看起來是副食店,裡頭卻是熱鬧得很的Pub(酒吧)。
許星洲一聽就覺得好玩,在一個冷雨紛紛的夜裡偷偷溜出了宿舍,特地噴了點兒香水,還拖著程雁,美其名曰帶程雁體驗一下腐敗的生活,並表示會買單。
許星洲的人生信條裡,第一條就是“生而為人即是自由”,其次是“死前一定要體驗一切”——她的座右銘是:活到八十歲就要年輕到八十歲。
去酒吧,在她這兒連事都不算。
酒吧門口那個“1929”的牌子在夜風裡搖搖晃晃,剛下了場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映著燈紅酒綠。那酒吧十分好玩,且富有年代感,照明還用的是二十世紀流行的霓虹燈管。“副食店”裡掛了一堆香腸,許星洲捏了一下,是貨真價實的香腸。“副食店”的櫃檯後是一扇塗著綠漆的破木門,有點兒像儲藏室的門,位置卻不對,十分“欲蓋彌彰”。
程雁站在門前,十分扭捏:“我不想進去……”
許星洲怒道:“你就這麼沒有出息嗎?程雁,你都快二十歲了,連個酒吧都不敢進!你是因為害怕你媽嗎?”
程雁委屈地說:“我媽確實很可怕好吧?!”
許星洲不再看程雁扭麻花兒,硬是將比她高五釐米的程雁拖進了小破門。
那扇破門裡仿佛是另一個世界,裡頭燈光絢麗,音樂聲震耳欲聾。紫藍色的霓虹燈光下,年輕英俊的調酒師穿著酒保服,拿著調酒杯一晃,將琥珀色的液體倒進玻璃杯。
程雁終於說出底線:“我今晚不喝酒。”
許星洲甚是不解:“嗯?你來這裡不喝酒幹嗎?”
程雁說:“萬一斷片了不好辦。咱倆得有一個人清醒著,起碼能收拾爛攤子。我覺得你是打算喝兩盅的,所以只能是我滴酒不沾了。”
許星洲笑了起來,快樂地道:“雁雁,你真好。”
她們所在的這個酒吧的燈光光怪陸離,許星洲的笑容卻猶如燦爛自由的火焰,令人心裡咯噔一下。程雁腹誹一句又跟我賣弄風情,隨後陪她坐在了吧台邊上。
程雁要了杯沒酒精的檸檬茶,許星洲則捧著杯火辣的伏特加。程雁打量了一下那個酒瓶子,上面赫然寫著“酒精含量48.2%”——許星洲幾乎是捧著一杯紅星二鍋頭。
程雁問:“你的酒量還行?”
許星洲漫不經心地說:“那是,我的酒量可好了,去年冬天去冰川漂流,在船上就喝這個。”她又喝了一口酒,“我一個人就能吹一瓶!”
程雁:“真的?”
許星洲怒道:“廢話!”
她喝了兩口伏特加就打死都不肯再喝,畢竟那玩意兒實在辣得讓人發慌。她把杯子往旁邊推了推,靠在吧台邊上發呆。
程雁在旁邊打了個哈欠,說:“這種酒吧也蠻無聊的。”
許星洲盯著酒杯沒說話,沉默得像一座碑。
程雁知道許星洲有時候會滾進自己的世界裡待著。程雁打了個哈欠,將自己那杯檸檬茶喝了個底兒掉,到外面站著吹風去了。
紫色的霓虹燈光晃晃悠悠,許星洲坐在燈下,茫然地望著一個方向,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後,調酒師將一個玻璃杯往許星洲的面前一推,禮貌地道:“一位先生給您點的。”
許星洲低下頭看那杯冒著氣泡的飲料。那是一杯用檸檬和薄荷調就的莫吉托。她又順著調酒師的目光看過去,吧台外正鬧騰著,擠著一群人,角落裡有個長得頗高的如同男模的身影,大概就是調酒師嘴裡的那個冤大頭。
燈光使許星洲的視野模模糊糊的,讓她看什麼都像妖魔鬼怪。她使勁地揉揉發疼的眉心,強迫自己清醒。
調酒師用毛巾擦拭酒瓶,說:“杯子下面有他的手機號。”
許星洲在杯子下面看到一張便箋,上頭寫了一行電話號碼和一個潦草的漢字。她盯著那張紙看了一眼,就將它一卷,扔了。
調酒師被這一串動作逗得微笑起來,對許星洲說:“祝您今晚愉快。”
許星洲嗯了一聲,迷茫地看著那群紅男綠女。她根本沒把那個給她點酒的人當一回事,只漫不經心地掃視全場。她的面孔乾淨,眼角卻微微上揚,眼神裡帶著種難以言說的、因活著而熱烈的味道。
調酒師隨口問:“姑娘,你一個人來喝酒,有什麼故事?”
許星洲沒回答。
突然,酒吧那頭傳來爭執聲。
“讓你過來你不來……”一個男人不爽地道,“躲在這裡幹嗎?看你哥我不順眼是不是?”
許星洲的眉毛一動,她朝那個方向看去。
調酒師莞爾道:“別看了,小情侶吵架而已。”
許星洲沒有回話。
角落裡的那個女生十分抗拒,拿著包往那男的身上拍。那男的大概喝得有些上頭,牛脾氣上來了,直接拉著女生往隔間裡扯。那個隔間裡恰好就是非常鬧騰的那一群人,裡頭大半是女孩。許星洲盯著那個方向,眯起了眼睛。
“在外面這樣好看嗎?有什麼事不能回去說?”那個女生尖叫著拿包抽那個男生,“陳兩蛋你是個死流氓吧?!我不想和你們待在一起了!你聽到沒有?”
許星洲沒聽見別的,只聽見了“流氓”二字,登時熱血上頭。
她對調酒師說:“你問我有什麼故事?我的故事太長了,一時說不完。”她停頓一下,嚴肅地對調酒師道,“但是你要知道的是,今晚也會成為我的傳奇的一部分。”
然後她站起了身。
時間撥回現在。
狂風呼呼吹過,F大理科教學樓,三樓會議室。
會議室裡有幾十個人,“傳奇女孩”許星洲低著頭,裝作一朵蘑菇。沒人會分神關心一個想找時光機的許星洲,大家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新任學生會主席將任務一項項地佈置下去,譚瑞瑞在一旁奮筆疾書,記著這周的工作安排。
許星洲用頭髮遮住大半面孔,冒著生命危險偷偷地瞄了一眼——那個叫秦渡的青年人足有一米八六高,目光銳利,有種說不出的野性,整個人像一匹獨行的狼。鬼能猜到他是學生,而且是他們學校的。許星洲思及此處,簡直悲憤至極。
他應該沒注意到這裡吧?反正先挨過這幾分鐘,等會兒散了我就要逃離地球……許星洲胡思亂想,他肯定沒注意到我,估計第一眼也認不出來我是誰,畢竟那天晚上的燈光下面,人個個像妖魔鬼怪……
這頭許星洲絞盡腦汁地思考怎麼逃脫,那頭終於散了會。譚瑞瑞將宣傳部的工作內容整理完畢,將本子往桌上一磕,對許星洲說:“副部,完事了,走了。”許星洲如獲大赦,當即拿了本子站起身。
譚瑞瑞將許星洲往旁邊一扯,小聲地問:“你和秦渡有什麼恩怨……”譚瑞瑞的聲音特別小,秦渡卻抬起了頭,漫不經心地朝他們的方向看了過來。許星洲立即低頭躲開了他的目光。譚瑞瑞見狀,越發覺得他們之間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故事。
譚瑞瑞又瞥了一眼秦渡,只見秦渡在漫不經心地玩手機,渾不在意這邊發生了什麼事。她狐疑地道:“你到底和他有什麼恩怨?你見了他怎麼跟耗子見了貓似的?”
許星洲道:“耗子見了貓不過是見了天敵,我見了他等於見了我不能直面的過去!你每一次提起他的名字都是對我的二次傷害,並且令我身處被淩遲的危險之中,請你不要說了。”
譚瑞瑞由衷地歎道:“你怕的居然是秦渡!服了,秦渡到底對你做了什麼?你什麼時候和秦渡結的梁子?”
許星洲連著被戳了三次心窩,說:“你這個問題問得不對。”
譚瑞瑞吃了一驚:“哈?秦渡對你用刑了?”
許星洲第四次被戳心窩,戰戰兢兢地說:“你得問……”
在許星洲身後的教室中,秦渡終於將手機一放,目光沉沉地看了過去。
許星洲渾然不覺,小聲地和譚瑞瑞咬耳朵:“你該問我對他做了什麼。”
譚瑞瑞的眼神飄忽,她似乎不想再和許星洲扯上關係——許星洲狐疑地看著譚瑞瑞的眼睛,只覺自己平白受辱,壓低了聲音:“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沒怎麼他!”
譚瑞瑞艱難地道:“我不是……”
許星洲氣憤地說:“我也沒給他喂藥!”
譚瑞瑞:“那個我不是……”
許星洲怒道:“你的眼神出賣了你!你在控訴我!我不是無情的人渣!”
譚瑞瑞有口難言:“我……”
許星洲輕輕地拭去眼角的鱷魚淚,捏著蘭花指悲傷地說:“部長……部長!我的朱麗葉!你明明知道我這一生只鍾情於你,你就像我維洛那花園的玫瑰,我如何容忍我的心兒被別的野男人染指……”
譚瑞瑞說:“主席,下午好。”然後她摁住許星洲的肩膀,讓許星洲轉了個身,迫使許星洲面對世界真實的一面。
春雨迷蒙,矗立了數十年的教學樓潮濕昏暗,一位青年站在許星洲的身前。
青年將一頭棕發向後梳,穿了雙拼色運動鞋,夾克上有一個針繡的虎頭,整個人顯得極為玩世不恭,桀驁不馴。那個青年人——秦渡一揉眉骨,隨便地點點頭作為回應,繼而朝許星洲走了過來。許星洲的大腦瞬間死機……
許星洲猛然間毫無遮掩地面對秦渡,險些慘叫出聲!原本她心裡那點兒“自己可能認錯了人”的僥倖蒸發得一乾二淨,那天晚上的人就是他!她此時滿腦子只剩求生欲,想要落荒而逃。
“這就是……”秦渡道,“宣傳部的副部長啊?”
又一道晴天霹靂將許星洲劈得焦糊漆黑。
那天晚上許星洲雖然喝了酒,卻沒喝斷片,發生的一切仍歷歷在目——那個羞恥的夜晚給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以至她這兩個星期連“酒”字都看不得。
秦渡以手抵住下頜,還拿著本講義,沒什麼表情地問:“副部你大幾?什麼院的?名字叫啥?”
三連問。
許星洲一心想著擺脫他,連腦子都沒過就信口胡謅:“法學院法學三班,因為是大二……所以名字叫鄭三。”
下一秒,講義啪的一聲砸了下她的腦門。許星洲捂著額頭,嗷嗚一聲,她頭一次被人拿講義拍臉,疼得她齜牙咧嘴。
秦渡冷漠地抖了抖兇器——他的講義,抱著雙臂道:“別以為我不打女的。”
許星洲怒道:“打我幹嗎?自我介紹有錯嗎?”
“我這兒有學生會成員的資料,”秦渡將眼睛一眯,“你的班級、姓名錯一個字,你就被我拿書抽一下怎麼樣?”
許星洲早料到了秦渡不會買她的賬,但沒想到是這種程度……
秦渡漫不經心地摸出手機,問:“幹不幹?”
譚瑞瑞在一邊很頭痛:“說實話,否則秦渡真的會抽你。”
許星洲委屈地說:“許星洲。”
秦渡一挑眉毛,一雙眼睛極具侵略性地望了過來。
“新院新聞學專業……”許星洲憋屈地說,“三班的,大二。”她又問,“要我報學號和GPA嗎?”
秦渡沒說話,只盯著她,挑起眉峰,不置可否。
平常人這時候多半要被嚇死,許星洲就不一樣了,敏銳地嗅到了秦渡想找她算帳卻又不知該從何算起的氣息——他居然連怎麼找碴兒都沒想好!我這時候不溜更待何時!
許星洲當機立斷,拉著譚瑞瑞溜得沒了影兒。
春雨不住地落入大地,秦渡在窗邊看著許星洲落荒而逃的背影,摸了根煙叼著。昏暗中他把打火機一撥,火光微微地亮起。他咬著煙,在明滅的火光中看著那背影嗤笑了一聲。
許星洲逃命時沒拿自己的小花傘,一出樓就覺得不對勁,但又不敢上去再面對秦渡一次,只得冒著雨一路風馳電掣般奔回宿舍,到宿舍時連頭髮都被淋得一綹一綹地貼在臉上。
程雁茫然地問:“怎麼了這是?”
許星洲痛苦地抓頭:“在教學樓見鬼了!天哪!真的過於刺激!雁雁我洗澡的筐呢?”
程雁:“廁所裡。你要去澡堂?我跟你一起?”
許星洲說:“沒打算和你坦誠相見,大爺我自己去。”
程雁:“……”
“我得冷水沖頭冷靜一下……”許星洲擰了擰頭髮裡的水,將裝著身體乳和洗髮水的筐一拎,咚咚咚咚地沖了出去。片刻後她又沖回來拿毛巾,又一溜煙地跑了。
程雁一頭霧水,只當許星洲腦子壞了——這種事情並不罕見。程雁在椅子上蹺著二郎腿,打開了學校的BBS。
新帖裡赫然一條:“有沒有人認識新聞學院的許星洲?”
程雁更摸不著頭腦了,點開帖子看了看。
他們專業的學生個頂個的愛玩BBS,裡面回復的幾乎都是和許星洲一起上過課的人。一樓就問:“是不是那個大一下學期去和熊搏鬥的?”
程雁語塞。
二樓的人說:“以前一起上過通識課,一個特別好玩的漂亮小師妹。”
樓主回復:“妹子是新聞學哪個班的?”
二樓又回:“新聞1503班。你應該不會是要去殺她滅口之類的吧?”
樓主道:“不會。”
程雁坐直了身子,咬著果汁袋的吸管,又點了一下刷新。
二樓回復道:“那就好。去吧少年,許星洲小妹妹算是我院的高嶺之花了。”
樓主:“好,謝謝。”
程雁關了帖子,覺得一切都透著股詭異的氣息,弄不清許星洲到底是春天來了,還是要倒黴了。
兩天后,清晨。春雨未歇,滿城煙雨。吳江校區仍未放晴,鬱金香在雨中垂下頭顱,飛鳥棲於六教的簷下。
讓當代大學生最痛苦的事就是期末考試,其次就是週一的第一節課。週一的第一節有課就已經十分痛苦,更痛苦的是週一第一節上數學。許星洲打著哈欠,困得眼淚都出來了,拎著應用統計學的書和一杯甜豆漿朝六教206教室走了過去。在路上她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四十分。
誰能想到學新聞居然還要學統計呢?而且應用統計的老師比較“惡毒”——倘若有人在他的課上遲到的話,要站在講臺上唱歌,然後全班起立鼓掌,讓人感到羞恥得很。
許星洲爬上二樓,六教的木樓梯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表面有些潮濕。她今天穿了條紅裙子,腰細腿長,肌膚白皙,一頭黑髮在腦後松松地紮起。此刻她站在昏暗的樓梯口,猶如雨霧裡的月季。
她的同學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洲洲早上好哇!”
許星洲開心地揮了揮手,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小月牙兒。
“別遲到,”那個女孩溫和地提醒,“早飯不要帶進教室,在外面吃完,否則會被罵。”
許星洲撓撓頭,笑著說:“好哇。”然後她左看右看,見周圍的同學來來往往,沒人注意這地方,就樂滋滋地蘸著水在玻璃窗上畫個略顯害羞的笑臉。
她畫完一個笑臉還不夠,還是覺得手癢,又一口氣在旁邊畫了五個火柴人,火柴人在玻璃窗上蹦蹦跳跳,活生生的五隻多動症猴。然後開心地拍手,把指頭上的水在裙子上抹了抹,回過頭——
那一瞬間,許星洲覺得一切簡直是命運的安排。一個她意料不到的人——秦渡,雙手插兜站在教室門口,套著件潮牌衛衣,散漫地道:“早上好哇!”
許星洲語塞片刻,才問:“你來幹什麼?”
“來看看你呀,”秦渡漫不經心地說,“洲洲。”
許星洲震驚地問:“你叫誰洲洲?你這個人?你誰來著?我都快把你忘了……你居然還追到我們教室門口?”
秦渡臉不紅心不跳地道:“我叫你洲洲,有什麼問題嗎?”
許星洲差點兒嘔出一口心頭血。
“你們的課程又不是秘密。”秦渡不甚在意,“應用統計不是?我來旁聽。”
那一瞬間,許星洲覺得腎上腺素急速攀升,氣得耳朵都紅了!“我幹了什麼?你居然來教室堵我?”許星洲小姐出道多年,終於體會到了被氣哭的感覺,“你能不能滾回去睡覺?週一早上的課你都來,你是不是人?”
秦渡:“叫師兄。”
許星洲:“……”
“要叫秦師兄。”秦渡悠閒地道,“我大三,你大二,見面叫師兄,學校教的禮貌呢?”
許星洲咬著牙:“我叫你師兄你就回去?”
秦渡揶揄道:“這不行,我還沒找夠碴兒呢……”他敲了敲窗臺,用漆黑的眼睛盯著許星洲,“你可別忘了你幹了什麼。”
許星洲有口難辯:“我……”
“你那天晚上可是搶了我的女伴。”
春花探進木窗,花瓣落在窗臺上,窗玻璃上是許星洲以水描畫的笑臉和火柴人,有種寧靜如詩的春意。
許星洲足足沉默了三秒鐘,接著絕望地大叫:“我不是!我沒有!我沒有成功好嗎?少空口白牙地汙我清白!”
秦渡咬牙道:“你等著就是。”
許星洲幾乎是巴巴地道:“我……我那天晚上真的沒想到會再次和你見面,不是說我能接受和你約架……我這小身板不行,打不過你的,沒有練過跆拳道……”
“你不是和我叫囂說你練過跆拳道和柔道嗎?”秦渡不以為意,“會柔道也不算我欺負你。”
許星洲絕望地想起,自己的柔道是在幼兒園興趣班學的,跆拳道只是拿著程雁的黑帶自拍過……但是這也太傻了,她怎麼說得出口?
許星洲心虛至極:“那……那是當然!我可從小就是柔道小公主,西伯利亞大白熊認證過的。約架的事情我不會賴帳!你到時候別被我打哭就行,醫藥費請你自己負責,我這個月窮得很。”
秦渡從善如流地比了個OK(好的)的手勢,說:“那就約個時間?”
許星洲想了不到半秒,一扯自己的帆布挎包,拔腿就沖進了206教室。老教授剛到教室,正在電腦上拷貝課件。經濟學院的這個老教授酷愛板書,黑板上赫然寫著一列“參數估計與檢驗”。
許星洲判斷自己已經安全,哼了一聲:“也不嫌丟臉,”她嫌棄地自言自語,“都這歲數了還和人約架,十年長八歲,歲數都長回娘胎裡去了。”
程雁早上痛經沒來上課,許星洲另外倆室友則學習積極性非常高,此時就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間——敢坐這位子的人都相當有勇氣。許星洲解決了人生危機,果斷地坐到了最後一排。最後一排沒什麼人,許星洲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翻開統計課本。
雨停後,一縷金光透過雲層,窗臺上盡是雨水。一隻胖麻雀棲息在窗外,把許星洲吸引住了。她好奇地打量窗外的麻雀,那只小麻雀圓潤得像只糯米團子,對著許星洲歪了歪頭。
麻雀圓滾滾的,好可愛!許星洲的心裡頓時樂開了花,她小心翼翼地也對著麻雀歪了歪頭。
“你這傢伙,”秦渡的聲音響起,“連麻雀都撩?”
許星洲:“哈?”
接著,她旁邊的桌椅板凳一震,秦渡一屁股坐了下來,又一手鉤住了她的肩膀,使勁兒拍了拍。
許星洲只覺得像吃了只蒼蠅:他居然進來了?他來聽這門課幹嗎?閑得沒事做了嗎?
秦渡看上去實在不像個國內的大學生——別說大學生,他連學生都不像。這個青年氣質頹廢,鬈髮遮著眼睛,一身潮牌,像個玩世不恭的英俊的流氓。這種人往教室裡一坐,說不出的礙眼。
許星洲怒道:“別碰我!”
秦渡二話不說,啪地拍了一下許星洲的腦袋:“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我今晚就叫人守在小巷子裡堵你,拿美工刀劃你的書包。”
許星洲被打了額頭,又被威脅了一把,連吭都不敢吭一聲……他到底哪裡像學生啊?鬼都猜不到他是個學生好嗎?她往旁邊一看,胖麻雀已經飛走了,只留下個空蕩蕩的巢。
秦渡嘲諷道:“虧得麻雀有腦子,沒跟你私奔。”
許星洲沒法解釋自己是想和麻雀對話,因為這比撩麻雀還蠢,只能不再胡謅,在心裡拿小本本給秦渡記上了一筆。
不是說這個人事很多嗎?許星洲心塞地想,這麼大的學校,學生會主席能不能滾去忙學生事務,哪怕去和團委書記拍著桌子吵架也比來蹭新聞學院的統計學課要好哇。要知道統計學這種東西,和應統專業的高標準、嚴要求不一樣,他們新聞學院的課程“水”得很,期末考試時平時成績的占比能到30%——就為了拯救一群連t檢驗都搞不利索的文科生的GPA,好讓他們要出國的能順利出國,不出國的能順利保研,只要他們別在出了問題後把師父供出來就行了。這大概就是一流學校的非重點專業課吧。
許星洲咬了咬筆頭,在筆記本上寫下:“96%置信區間。”
旁邊的數科院牛人:“……”
許星洲走著神抄板書。她有點兒近視,坐在最後一排什麼都看不清,只能隨便寫寫。還沒寫過三個字,許星洲就覺得自己對統計學的愛耗盡了。
老師在上頭拿著粉筆一點兒一點兒地講:“在滿足正態分佈的前提下,95%可信區間的計算公式是μ±1.96s/……”
許星洲長長地打了個哈欠,然後從自己的挎包裡摸出個Kindle(電子書閱讀器)。那上面貼滿了星星月亮的小貼紙,又滿是劃痕,顯然已經被用了很久了。
秦渡挑起眉峰。
許星洲的帆布挎包上印著《塞爾達:荒野之息》的林克,別了許多花花綠綠的小徽章。她身上的每個地方仿佛都五彩斑斕,連細白的小臂上都貼了個幼稚的妙蛙種子的貼畫,也難怪她會把Kindle貼成那個鬼樣子。許星洲身上到處都透著對生活的熱愛,猶如吹過世間的繽紛的風。
“看什麼?”秦渡問,“什麼書?”
許星洲一怔,道:“《高興死了》,是一個有抑鬱症、焦慮症、回避型人格障礙、自我感喪失症的樂天派女人的自傳。”
秦渡盯著屏幕看了片刻,嘲諷道:“樂天派和抑鬱症有什麼關係?這種書都能出版,還翻譯成多國語言,服了!還有人買帳。”
許星洲的一腔柔情霎時被一掃而空,她和理工男果然無法溝通!可是命門還被人攥在手裡呢,此時她敢怒不敢言。如果小時候我真的學了柔道就好了,許星洲心想,可以立刻就把秦渡這個渾蛋打倒在地。
秦渡感應到什麼似的嘲諷道:“對師兄尊敬點兒,要不然晚上在小巷子裡堵你。”
許星洲又氣又怒,都快帶哭腔了:“你不要欺人太甚!”
“師兄可沒欺負過你。”秦渡懶洋洋地往後一靠,盯著許星洲的眼睛說,“是你主動和師兄約架的,師兄我只是提醒你咱有個約定而已。”
許星洲有口難言:“我……”
秦渡眯起眼睛,道:“不是你說的嗎?‘這些小姑娘我帶走了,’”他漫不經心地道,“‘想找爸爸我算帳我隨時奉陪,爸爸跆拳道黑段、柔道精通!只要你能找到我,約個時間,我一定讓你好好出……’”秦渡似乎覺得頗有趣,一字一頓地說完那段羞恥的臺詞,“‘這一口惡氣。’”
秦渡一邊念,一邊意識到這小姑娘生了一雙乾淨執著的眼睛,猶如寒冬長夜中不滅的火光。他看著那雙眼睛變得水汪汪的,那小姑娘的眉毛一抽一抽,嘴唇發抖,臉噌的一下漲紅——她幾乎要被他逗弄哭了。
“你……你……”許星洲羞恥得想殺人。一早上秦渡用約架、柔道、跆拳道和“師兄”折磨她脆弱的神經,讓她無法再逃避她這兩周都不願回想的羞恥的過去……
“你給我滾!”許星洲怒吼著,抄起那本足有一斤半重的應統課本,在課堂上朝秦渡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天氣放晴,榆樹枝頭喜鵲啁啾,燦爛的春光灑進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建的教室。
“年輕嘛,”老教授寬容且慈祥地說,“我完全理解同學們上了大學之後日益增長的交配需求。”
教室裡爆發出哄堂大笑。
許星洲雖然慣於做一個特立獨行的人,卻從沒出過這種洋相:她居然和另一個人,而且是在這個教室裡完全沒人認識的秦渡,一起站在教室的前排。
許星洲胡思亂想:這位老教授,連學生上課遲到都得讓他們站在講臺上高歌一曲,自己在課堂上鬧出這種亂子,老教授多半要扒自己一層皮。
“但是使用暴力是不對的。”老教授道,“我強烈斥責許同學訴諸暴力的行為!擾亂課堂秩序尚在其次,在公共場合侵犯同學的人身權利甚至讓我覺得我們的教育出了問題。師者教書育人,我希望你在這裡對這位……”老教授看著秦渡,讓他自報家門。
秦渡道:“秦渡。老師,我是數科院大三的。”
許星洲一聽,頗想嘔血。
老教授說:“好。我希望你在這裡對你的秦師兄說一聲‘對不起,師兄,我不應該打你’。”
他是故意的!這個老教授絕對是故意的!許星洲覺得自己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望向自己的倆學霸室友,試圖求救。學霸室友不為所動,甚至舉起雙手,做好了鼓掌的準備。
許星洲只得認清形勢,屈辱地道歉:“對不起,我不該打你。”
老教授正準備點頭讓他們下去,秦渡卻告狀道:“老師,許同學沒有叫我‘師兄’。”
許星洲無語。
老教授訝異地問:“你想讓她叫你一聲師兄?”
秦渡看了一眼許星洲,繼而十分凝重、萬分正式地點了點頭。
許星洲在前十九年的人生中都擔任著食物鏈頂端的討厭鬼的角色,堪稱混世魔王,卻從來沒人對她生過氣——畢竟她有著充滿欺騙性的美貌,大家都對她寬容得很。而如今,這位混世魔王終於遇上了自己的天敵。
老教授沉思片刻,道:“確實,要給師兄應有的尊重。”
許星洲道:“那個老……老師……”
秦渡立即道:“謝謝老師。她對我沒大沒小很久了。”
教室裡登時又爆發出一陣能掀翻屋頂的笑聲,甚至有男生大喊道:“許星洲,你為什麼對他沒大沒小?”
許星洲在心裡給秦渡和起哄的傢伙來了一車人身攻擊,羞恥得簡直想把秦渡的脖子擰斷——然而他的脖子是不可能被她擰斷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她蚊子叫般說了一聲:“對不起。”
秦渡不置可否地挑起眉頭,透過遮眼的鬈髮望向那個小姑娘。
然後許星洲屈辱地說:“師……師兄。”
秦渡終於滿意了,對老師微微欠身,表示感謝。
老教授道:“行了,散了吧。下次別在課堂上打架。”
鬧劇暫時告一段落,教授重新開始講課。陽光灑進八點鐘的六教,在黑板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這下許星洲簡直是耗盡了渾身的力氣,回自己的位子上就砰地栽進了課本裡,不肯抬頭了。
秦渡蹺著二郎腿,大馬金刀地坐在許星洲的旁邊。陽光在他的身上鍍出明亮的光圈,一枝春花探入窗中,將青年襯得猶如畫中人。
三分鐘後,許星洲不動聲色地挪了十釐米,遠離了那幅“畫”。秦渡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許星洲挪了挪屁股之後,不再動彈,仿佛無事發生過。
秦渡終於出聲提醒道:“我要是你,現在不會不聽講。”
許星洲趴著,憤怒地一捶桌子:“關你什麼事?我沒有力氣聽!”
“行。”秦渡閉上眼睛說,“反正我已經提醒過了。”
喜鵲在榆樹上駐足,許星洲趴著看窗外的鳥和花。團團簇簇的花猶如被染紅的雲,又被陽光映照得透明。
樓外的林蔭道上,大學生三三兩兩地去蹭教工食堂的豆漿。
“吃完飯一起玩遊戲吧,超哥!”風中傳來他們的聲音,“反正今天那個老師也不點名……二百人的大課……”他們漸漸遠去,世界安靜了片刻,只剩風吹過花葉的聲音。
片刻後樓下有師生急切地爭辯著什麼:“老師,可是人的社會性決定了其媚世的特徵……”他們爭論的聲音逐漸遠去。
過了會兒,有女孩激昂地道:“我認為這樣評價康德對形而上學的看法是一種謬誤……”
許星洲在樓下的人聲中閉起眼睛,任由春風吹過。
圍著籃球場的鐵絲被扯斷了,食堂菜香嫋嫋。講臺上的教授白髮斑斑,世上的年輕人熱烈而充滿希望。
我能活著真好哇!許星洲天馬行空地想:這世上大概不會有什麼比在春日早晨的應統課上閉眼小憩更舒服的事了。
“下面的這道例題,”教授拍了拍黑板,“還是老規矩,我找個同學告訴我們答案。”
許星洲聽得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愜意地把包滾了滾,墊好了,打算正兒八經地睡一覺。
教授翻出花名冊,沉吟道:“我看看,到底叫哪個倒黴蛋呢?”
大家又開始笑,許星洲也覺得好玩。他們的這位老教授非常能接受新鮮事物,而且確實挺與時俱進的,好像還有微博,在微博上也相當活躍。
“學號53結尾的,”教授念出萬眾矚目的倒黴蛋的名字,“許星洲同學。”
許星洲的臉上還都是趴出來的印子,她一臉茫然地抬起頭:“哈?”
什麼?課上還有例題嗎?我怎麼不知道還有例題?這門課這麼喜歡講例題的嗎?例題是什麼?例題在哪裡?許星洲一時間甚至不知該從何問起,簡直是又嘗到了天打五雷轟的滋味。
秦渡慢吞吞地睜開眼睛,道:“許星洲,我提醒過你了吧?”
許星洲語塞。她一早上吃癟吃到傻眼,簡直要懷疑秦渡是挾著她的水星逆流而上三千尺了。
事到如今,她只好憑藉聰明才智口算!她眯起眼睛朝黑板上看,終於看到了一行每個字她都認識,但拼湊在一起就變成天書的例題。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在初二的第一節數學課上撿了個鉛筆,這輩子就沒再聽懂過數學課”?當了十年尖子生的許星洲居然在大二這一年深切地體會到了這種痛苦。
老教授嚴厲地質問:“許同學,你不會惹出這種亂子都不聽課吧?”
許星洲:“老師……”老師我沒聽講,這句話怎麼能說出口?
秦渡欠揍地道:“我會,跪下求我。”
滾!許星洲內心的怒火噴湧而出,她簡直想要出錢雇喜歡的寫手把秦渡寫進小作文裡欺負一萬遍哪一萬遍!
秦渡抬起眼皮,看著許星洲,很跩地重複了一遍:“跪下求我。”
許星洲又被老教授一斥,徹底沒轍了。一早上的周旋以三連敗告終,她面色蒼白地道:“跪著求你。”
秦渡得意揚揚地說:“你叫我什麼?”
許星洲絕望地道:“秦師兄。”
那聲秦師兄叫得實在是太絕望了,簡直有種賣身求榮的感覺。
秦渡頗為滿意地點頭:“這不是會叫嗎?”然後他撕了張便利貼,在上頭寫了倆數字,用手指點了點字條說,“念。等會兒記得兌現你的諾言。”
他是心算的嗎?那麼長的公式和已知數據,心算?許星洲頭一次見到數科院的“高端操作”,簡直驚呆了。
然而她那股震驚勁兒還沒過去,秦渡便用兩指推著那張便箋,頗為猶豫地道:“有點兒後悔,能改成磕頭嗎?”
許星洲瞬間感覺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
許星洲拿著那張黃黃的便箋,終於意識到,自己那天晚上惹的是一個比自己惡劣一萬倍的人渣。
自許星洲有記憶以來最慘痛的一節課,終於隨著刺耳的下課鈴聲落下了帷幕。她捂著飽受折磨的心口收拾,把夾著筆的課本合上裝進包裡,桌上滿是陽光和花枝的影子。秦渡拿起了她的Kindle,掃了一眼。
“我仍然會連續數周躺在床上,就因為有時候我連起床都難以做到。每當嚴重的焦慮襲來而我甚至無法站著與它搏鬥時,我都會躲在辦公室桌底下。”屏幕裡那本書這樣寫道,“可一旦我有力氣起床,我會再次讓自己瘋狂地高興起來。這樣不僅是為了拯救我的人生,更是為了構築我的生活。”
這是什麼書?秦渡懶得再往下看,將它遞給許星洲,許星洲嘀咕著道了一聲謝謝。
秦渡說:“你不是要跪著給我道謝嗎?”
許星洲二話沒說,將包砰地放下,彎起一隻手的兩根手指,砰地砸在了另一隻手的手心中間。“正式給您下跪,”她情真意切地說,“還能給您磕頭。”說著她還讓手指小人伸出剩下的爪子,磕了個頭,又認真地問,“三跪九叩要嗎?”
秦渡盯著那只賤兮兮的手看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問:“你什麼時候和我約架?”
許星洲毫不猶豫地說:“再說吧,你做好心理準備再來!”
“自報下家門,”秦渡漫不經心地道,“我沒你那麼厲害,沒學過格鬥,只是從十五歲開始堅持健身而已,六年。”
許星洲十分冷漠地說:“哦。”
她在心裡流著麵條寬的淚——一看你的體格就知道你很能打啊!她思及此處,又在心裡把兩周前瞎撂狠話的自己暴打了一萬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我沒事幹嗎要去英雄救美呀?!
秦渡想了想,又道:“對了……”
許星洲頑強地道:“你說吧。”
“我的朋友也都很想找你聊聊。”秦渡慢吞吞地說,見許星洲似乎想要發問,一抬手制止了她,“別誤會,不是帶你去讓他們見嫂子。”
許星洲道:“我沒有……”
“是我那群……”他打斷了許星洲的辯解,簡直忍不住幸災樂禍的笑,“那天晚上和我一樣,被你搶了女伴,目送你帶著一群妹子揚長而去的朋友。”
秦渡說完,端詳許星洲如遭雷劈的表情——她在那一瞬間奓毛了,頂著滿頭亂糟糟的毛,要哭似的皺起了眉毛。
天,秦渡只覺自己幾乎瘋了,這女孩有點兒可愛。
暖陽燦爛,將葉子映得發光。人間四月,花和草葉聯合昆蟲王國“攻佔”了人類的城市,而天上的白鳥就是這聯盟軍的斥候。
許星洲強自鎮定地道:“你是真的很閑嗎?”
“閑倒是不閑,”秦渡閒適地道,“只不過對你格外有耐心罷了。”
許星洲:“求求你忙起來吧!大學生當為國為民,請你承擔起自己的社會責任好嗎?”
她站的位置非常尷尬,階梯教室的桌椅是一體的,秦渡站在靠走廊的一側,將許星洲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秦渡朝前一步,道:“關我什麼事?”
許星洲說:“魯迅先生就說了!願中國的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朝上走,你倒是好……你能不能讓一下?你是覺得找我的碴兒很有趣是不是?”
秦渡:“是挺好玩的。你再讓我折磨一會兒,我興許就不揍你了,也不找小巷子堵你了。”
許星洲心想:你是變態吧!
然而許星洲接下來還有事情要做——不僅有,還趕時間。目前她的首要任務就是擺脫面前這個爛人學長。於是下一秒,她一撩裙子,單手撐桌,敏捷地翻桌一躍!
許星洲像只潑猴兒一樣跳下桌子,拍了拍桌面上的鞋印,抬頭看了看監控,雙手合十道:“老師對不起。”她又對秦渡說:“我比你忙多了,我後面還有事呢!”
秦渡眯起眼睛。許星洲將包往肩上一甩,喊道:“約架就等下輩子吧!”然後她一提自己的裙擺,轉頭跑了。
秦渡:“你等下……”
許星洲高聲喊道:“我是傻子嗎我等你?做你的白日大美夢去吧!讓我們下輩子再見!”
秦渡提高了聲音:“我說……”
吱嘎一聲,許星洲滑下樓梯扶手,跑了。於是偌大的一百二十座的教室裡只剩秦渡一個人和他手裡那個貼滿星星月亮貼紙的Kindle。
秦渡漫不經心地說完那句話:“你的Kindle掉了。”
窗外的鳥啾啾叫了兩聲,無人應答。那一瞬間,窗外的大雁穿過雲層,花和蜜蜂以陽光為掩護,嗡嗡地討論著如何“推翻”人類占山為王。畢竟這是植物和小昆蟲“侵略”人類社會的最佳時機了,每個人都放鬆成一隻睡鼠,在風和日麗的天氣裡準備迎接一場與春天的重逢。
秦渡晃了晃那個被貼得爹娘都認不得的小Kindle,轉身走了。
秦渡那天晚上沒住在宿舍。
狡兔有三窟,秦渡有五個。一來他是申城本地人,二來他們學院分到的宿舍實在是太破了——大概是因為院裡的領導都是老實人,搶不過其他院的人精。秦渡第一次見到他們院院長時,那位五十多歲的院長的髮型極為奇怪,根根朝上,看上去像是對方倒立著睡了一晚上,而且起來忘了梳頭。
秦渡在學校三站路外的小區有套改造的複式房,他媽買了上下兩套房,把它打通了,秦渡平時就一個人住在這兒。
外頭夜色深重,城市裡的燈光猶如銀河。秦渡懶洋洋地把演算的筆和紙推開,擰開了夜燈,光芒溫柔地亮起。秦渡的鬈髮遮住了視線,他把頭髮隨意地往後一捋,兩腳夾住個靠墊,往後倒在了軟凳上。而後他拿起放在長桌上的手機,看了看,沒有消息。
這姓許的是傻的嗎?秦渡想,現在都沒發現自己少了個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又有點兒懷疑許星洲是不想再見到他,寧可不要這個小Kindle都不打算再見他一面了。而這顯然不可行,秦渡還沒找夠碴兒,她是逃不掉的。
小夜燈的燈光柔和地照亮了這個廣闊的客廳,藤蘿葉上的水珠停留片刻,滾落了下去。秦渡打了個哈欠,拿起小設備,打開了屏幕。屏幕上仍是那本書,秦渡往後翻了翻,裡面的內容不知所云,像是一本不知是哪個文青寫出來騙稿費的書,絮絮叨叨,胡言亂語。
“在鬧鬼的旅館裡偷偷溜進別人的浴室……”秦渡眯起眼睛念道,“當一個對睡在市政廳裡的野貓彙報工作的政治獨裁者……”秦渡又翻了兩頁,確定自己看不懂文青的無病呻吟,冷漠地道,“什麼玩意兒。”
然後他退出了頁面,回到首頁的書櫃,Kindle的屏幕在昏暗裡發出熒光。那一瞬間,他的手機屏幕亮起。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那是來自微信的一條好友申請。
“宇宙第一紅粥粥”請求加您為好友,您是否同意?
長夜之中,秦渡撲哧笑了一聲,拿起了手機。
許星洲的頭上都要急出汗來了……
事情是這樣的,她一摸口袋發現那玩意兒沒了,差點兒嚇死,晚上八點鐘跑回福利院去找院長問有沒有撿到它。院長說:“沒有,你再回去好好找找。”
許星洲在區福利院做了一下午的義工,帶著一群或多或少有些殘疾的孩子讀書認字——認字,那群孩子認字。許星洲心裡的焦急無法言說,就沖那群孩子認字這件事,那個Kindle就是死也不能落在那群孩子手裡。
她在回校的公交車上終於想起了秦渡。當時在教室裡,秦渡的手裡是不是拿著什麼東西?完了!那玩意兒好像在他手裡!
許星洲反應過來,心裡當即冰涼得猶如寒冬。她倚靠著校門口的路燈,雙手發抖地問譚瑞瑞部長要了秦渡的微信名片,發送了好友請求。
所幸秦渡並沒有讓她等很久。
秦渡的微信頭像是個黑白的背影,大概率是他本人——頭髮微卷,個子一米八多,背景應該是白金漢宮的門口。
秦渡連好友申請都沒通過,直接回復,問:“你誰?”
“對方還不是你的好友,已開啟朋友驗證。”屏幕上赫然顯示出一句話。他太過分了,起碼通過一下好友申請哇!
許星洲放低姿態,打字說:“我是今天應統課上坐在秦師兄旁邊的新院小師妹。”
過了一會兒,秦渡那邊回道:“坐我旁邊的師妹多了,你是哪個?”
許星洲:“搶你女伴的那個。”
秦渡:“拉黑了。”
許星洲簡直要嘔出一口血,連忙打字:“你別!!!別!!!”
好在秦渡還沒來得及拉黑她,許星洲艱難地道:“師兄,師兄是這樣的,請你千萬原諒我的大放厥詞……我沒有任何不敬的意思,師兄您看啥時候有空您把我的那個小破Kindle送回來?”
秦渡大方地回復:“小事。下輩子再見吧。”
許星洲立即在心裡把秦渡踩了一千腳一萬腳……許星洲覺得,這人真是自己的剋星,別人說“你若安好,就是晴天”,到了她這兒多半是“秦渡若在,就是‘水逆’”。
溫暖的夜風在天地之間掠過,露出雲層後的滿天繁星。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這是許星洲在高中一個溫柔的夏夜裡學的一句詩,現在想來,大約就是形容這樣的夜晚。
為了方便,許星洲穿著平底鞋,但畢竟跑了一天,還是累得很——在福利院做義工不僅是和孩子們相處,更要幫那些老師做許多瑣碎的事。她在校門口的花壇邊坐下,活動腳踝,等腳腕的骨骼發出咯嘣一聲彈響,終於放鬆地歎了口氣,摸出了手機。
屏幕上是秦渡的信息——他還是沒通過好友申請——他說:“白天不在?”
許星洲說:“我去年申請了這邊的一份兒志願者工作,今天忙得頭都飛了,一整天都沒看包包,所以剛剛才發現我把那個落下了。”她猶豫了一下,又道,“你……你能不能……”
秦渡:“嗯?”
許星洲絕望地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你別翻它,算我求你。”
她太累了,發送完信息就往後一仰,栽進了花叢裡。
繁星閃耀,路燈下柳絮飛揚,春風吹起女孩的裙角。許星洲抬起一隻手比量天上的星星,這是今天一個小男孩教給她的。“牧夫座……”她用手指畫了一下,嘀咕道,“應該是它吧。”
秦渡依然沒有通過好友申請,只對她說:“再說吧,以後我們漂流瓶聯繫。”
許星洲立即道:“別啊嗚嗚嗚——”消息發出,被對方拒收。
這個渾蛋還是把自己拉黑了!許星洲如遭雷劈,簡直想拆了秦渡的宿舍樓。
當夜,淩晨時分。
秦渡洗完澡,圍著浴巾赤腳走出浴室,拿起手機時又看到了許星洲的頭像。她的頭像是一個字,黑體加粗的“帥”,但是被拉黑之後,那頭像顯得挺委屈的……
窗外的風吹過,春夜的風令人心底發癢。秦渡端詳了一下她的頭像,看著那個端端正正的“帥”字,覺得這傢伙厚顏無恥,卻又莫名地有點兒喜歡。
秦渡靠在沙發上,半晌,滿懷嘲笑地把許星洲從黑名單裡放了出來,同意了她的好友申請。
“您已添加了宇宙第一紅粥粥,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小夜燈仍亮著,光芒溫柔。淩晨一點多,那個在外面做了一天志願者的傢伙多半已經睡了。屏幕上還有拉黑前的聊天記錄,其中最醒目的是,許星洲苦苦哀求他別翻那個小閱讀器……
秦渡邊擦著頭髮邊翻,越想越覺得神奇,一是不理解許星洲為什麼要強調一遍,這樣反而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二是不曉得那個小Kindle裡到底有什麼,那個死不悔改的傢伙竟然肯乖巧無比地喊他一聲師兄。
秦渡不是能壓抑好奇心的人,他的實踐能力顯然不是蓋的!他立刻翻出小閱讀器,打開看看裡頭到底有什麼。他一打開,裡頭整整齊齊地碼了兩排十八禁的電子書……口味還挺全的。
第二天起床之後,許星洲發現秦渡通過了她的好友申請,可見他也不是真的打算和她下輩子再見。她一開始還戰戰兢兢地想“他到底有沒有看我的藏書”,但是在這種念頭折磨了自己兩分鐘之後,她就進入了破罐子破摔模式:看十八禁文學有錯嗎?她成年了,沒有錯哇!
但是之後許星洲都沒見到秦渡的影子,時間一晃,六天過去了。
清明節前的週五,下午近五點,天陰沉沉的,外頭刮著大風,許星洲和程雁坐在一處,苦大仇深地上大眾媒體課。
新聞學院終究還是比外頭那些“野生的”學院有錢一些——畢竟校友遍佈大江南北,不提自身的盈利能力,光是每年知名校友的捐款數額就相當可觀。因為有錢,新聞學院的教室裡每張桌子上都配了插頭,許星洲大一第一次見到這麼人性化的設計時感慨了一番,但是等她到了大二,開始上院系的專業課之後,立即就發現了一件事:這些插座沒電。
窗外的雨點兒落了下來,許星洲合上本子,有點兒期待地望向外頭細密的春雨。屋裡漫著股濕氣,熒光燈將講臺上的年輕女專家映得猶如雕像。
“我們這一節課還是討論自媒體。”那個女專家慢吞吞地道,“以後你們在從業的過程中一定會發現其重要性,所以我現在給你們佈置一個課題,清明節回來我要看看進度。”
許星洲摘下眼鏡,揉了揉睛明穴。
這門課歷來是由外聘專家講授,每年的授課人選都有變動。今年院長出面聘了一個七年前畢業的優秀校友,2016年的新銳記者花曉。
這個花曉堪稱傳奇,今年才二十八歲,但去年一年裡,業界沒人沒聽過她的名字,也沒人沒看過她的深度報道。許星洲在上課之前一直當花曉是個健身系女強人,沒想到走進來的居然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青。
她穿著條紋襯衫和闊腿褲來講課,長相猶如溫柔的春花,皮膚呈健康的麥色,說話溫柔,舉手投足間卻又有種難言的冷淡氣場。看著這種被風一吹都能倒的小體格,誰能想到花曉經歷了那麼多事情……許星洲邊走神邊想。
“給你們一周時間,”花曉在燈光下溫和地說,“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給我看一條你們經手的轉發破百的微博。”
許星洲對程雁嘀咕道:“這還不簡單?微博轉發抽獎,抽233塊錢,至少能破1000轉。”
程雁:“投機倒把,滾。”
許星洲不服地道:“可是這樣不是最簡單的嗎?老師你這個作業實在是……”
花曉看著許星洲,溫和地說:“所以我的要求是,轉發抽獎除外。”
許星洲:“……”
花曉撐著講臺,說:“微博內容要求完全原創,字數不限。你們拍視頻也好,剪‘鬼畜視頻’也行,攝影作品、段子、虛構的新聞……”下面的學生笑了起來,花記者溫柔地等他們鬧騰完,帶著笑意說,“我都不管,反正你們都成年了。我只要求你們那條微博轉發破百,一周時間,不難吧?”
1503班的學生拖著長腔喊道:“好——的——”
花曉老師笑道:“好就行,下課吧,大家假期快樂。”
許星洲出來時,天已近黃昏,春雨攜著花瓣細細密密地填滿了天地。
程雁和許星洲分道揚鑣——程雁去外頭吃黃燜雞米飯,許星洲上次和楊銘宇吃黃燜排骨吃傷了,打死都不肯跟著去,和程雁說了拜拜,就一個人朝宿舍的方向走。
遠處的路燈幽幽亮起,燈火昏黃,照亮滿地的山櫻花瓣。往日靜謐的林間小徑變得鬼影憧憧,猶如通往惡龍居住的城堡的道路。
許星洲做賊心虛地左看看右看看,確認同學都走光了,路上也沒幾個人,應該不會有人主動過來英雄救美……許星洲把小星星傘往包裡一揣,踩著涼鞋,頂著雨跑了。
前頭的華言樓就是惡龍的城堡。路邊的法國梧桐正在變成荊棘,白袍巫師立于鋼筋水泥鑄就的高樓之上,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百年老校搖搖欲墜,年邁力衰的校長苦苦等待著她,以賜予她——鬥龍勇士——一把被施了咒語的長劍。
她經過了許多人,可沒一個人知道許星洲的腦子裡在想什麼,所有人只以為她是沒帶雨傘,正在跑回宿舍。
許星洲不同情這些想像力匱乏的人。
世上的人可以付出無數種代價來長大,變成無數種大人,可這些吃驚地看著她的人不約而同地在無數種代價中選擇了“變得無趣”,而許星洲則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保留了自己的一顆赤子心。
她仍然想體驗一切,嘗試一切,對於生活熱愛到無以復加。她想在五十歲那年成為一顆星星的擁有者,想在八十歲那年登上月球,她想去宇宙的盡頭,想在浩瀚的繁星中尋找小王子和黑洞。
許星洲帶著她所有的想像,用盡全力和臆想中的怪物賽跑,猶如雨裡跳躍的火焰。
天如同被潑了墨,悶雷陣陣,滿地零落的花葉。
許星洲跑到華言樓前時已被淋得濕透了,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臉上。她扶著牆往後扒拉頭髮,只覺得人確實是老了,跑不動了。再年輕點兒的時候她也是能從三站路外跑著回家不帶喘氣兒的……許星洲氣喘吁吁地扶著牆想,現在就不行了。
許星洲歎了口氣,擦了擦臉上的水,回頭一看,大樓門口來來往往的學生都在用看流浪漢的眼神看她。
華言樓電梯裡。
“秦師兄,今天趙老師提的那個泰希米勒空間我沒怎麼搞懂……”電梯一路往下,張博又困惑地說,“我們的課程還沒講到那裡。今天他說的我都沒怎麼聽懂,知識點全都一片一片地散著,師兄你什麼時候有空給我講一講吧?”
秦渡點頭說:“大二這樣正常,連門都還沒入呢。東西不太難,我手頭有一本講義。你看一下就會了。”
電梯叮的一聲響,到了一樓,外頭的大廳燈火通明,學生來來往往,甚至有研究生穿著拖鞋下來取外賣。
秦渡看了一眼他們的外賣盒子,問張博:“食堂怕是沒飯了吧?”
張博道:“肯定沒了,雜糧煎餅的話可能還有。”他話鋒一轉,“話說剛剛我在門口看到一個特別漂亮的小姑娘在那兒躲雨……挺可憐的,可惜我也沒帶傘……”
秦渡說:“漂亮也得淋雨,你幫不了的人多了。我先回家。”
張博悻悻地說:“這倒是……”
一樓的玻璃門外,夜色深重。雨水連綿,親吻著遠處的群山。
張博突然喊了起來:“師兄,你看那裡,她還在躲雨呢!”
秦渡順著張博指的方向看了過去,玻璃門外站了一個窈窕的女孩。
張博難過地道:“太可憐了吧,這麼久都沒人給她送傘,可惜我沒有傘,要不我不介意送給她讓她回宿舍……”
秦渡立即從那句話判斷,張博大概會單身到畢業。
張博又說:“確實不錯吧師兄?從背影都能看出那是個美人兒,正面更是,簡直絕了!我懷疑女人都沒法抗拒她那模樣……”
那個氣質很好的小姑娘頭髮漆黑,人已經被淋得像一隻落湯雞,狼狽得很,卻還是有種難言的美感,看上去還挺可憐的。
許星洲在華言樓門口當了十幾分鐘流浪漢,終於休息夠了。在她摸出雨傘打算走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問她:“怎麼淋成這樣?”
許星洲剛在腦海裡酣暢淋漓地冒險一通,心情高昂得很,也沒聽出來是誰,頭也不回地說:“我在雨裡跑了一圈,沒事。”
可是聲音好耳熟……許星洲思索了一會兒,終於辨認出這是秦渡的聲音。然而她此刻的心情簡直是晴空萬里,連聽到秦渡的聲音都影響不了她!她回過頭對秦渡笑眯眯地道:“在雨裡跑步還是挺好玩的。”
“我明白了。”秦渡點了點頭,伸出手道,“雨傘。”
許星洲一怔,將小星星雨傘拿起來晃了晃,道:“我有的,沒事,你的自己留著就……”
秦渡漫不經心地重複:“把雨傘給我。”
在人來人往的華言樓門口,許星洲不知為什麼覺得有點兒羞恥,於是不好意思地說:“一定要這樣嗎?”
秦渡:“傘給我。”
許星洲:“好……好吧……”她只覺得有點兒頭痛,把傘遞了過去,小聲說,“但是我很不喜歡麻煩人……還是比較想自己走,你要是執意要送我的話也行……但是我們宿舍樓很遠的。”
雨傘到手,秦渡終於露出了滿肚子的壞水:“你的意思是我拿傘送你回去?”
許星洲:“哎?”
然後秦渡誠懇地說:“想什麼呢?許小師妹,我是要回家啊!”
天上轟隆一聲響雷,昏暗的夜裡,雨水瓢潑而下。
許星洲簡直不敢相信,都語無倫次了:“你……你這人怎麼能這麼爛……”
秦渡禮貌地道:“過獎,謝謝你的傘。”
簷下燈火通明,許星洲憋屈地看了他片刻,把額頭上的濕頭髮往旁邊撥了撥。
“你又不打傘。”秦渡揶揄地說,“我會充分利用的。”
許星洲想了一會兒,自己確實在雨裡跑了半天,傘也的確是個擺設。她一時實在想不出什麼別的理由反駁他,心塞地說:“好吧,回頭記得把傘和那個閱讀器……我回頭去找你拿……一起還給我……”冷風一吹,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濕漉漉的胳膊和衣服,初春的天氣,還真是有點兒冷。
秦渡說:“好,沒問題。”然後他撐開傘,走進了無邊的雨裡。
許星洲愣愣地目送他,看到他單手撐著傘,摸出把車鑰匙——接著外頭一輛車嗶的一聲,車燈亮起。
這人有車?他平時開車來上學的?有車還要搶傘?這人也太糟糕了吧,簡直不可理喻!許星洲甩了甩頭,只得將此歸為自己搶人家女伴的報應,然後沖進了雨裡。
夜裡的春雨猶如冰水,淋在身上頗為要命。許星洲在雨裡跑了兩步就有點兒想追上去紮秦渡的輪胎——但是她轉念一想,那車看上去好像不便宜,還是以後每天在他的擋風玻璃上塗鴉吧。這樣是不是不太好?最近還在嚴打,不會被保安大叔罵一頓吧……許星洲一邊想,一邊踩進雨裡,還有什麼方法能報復秦渡嗎?
雨水沖走路上的花瓣,下一秒,許星洲身後的雨突然停了。
許星洲回頭一看,秦渡撐著傘,道:“我送你回去。”
許星洲簡直感動得無以言表……可見這人還沒這麼垃圾!許星洲感動地說:“不麻煩你了,學校的夜路沒這麼不安全,我自己就能回去。”
“哈?”秦渡嫌棄地道,“這和你走夜路有什麼關係,別感動自己了吧?我送你回去,好拿你的傘回家而已。”
許星洲也不惱:“可是……”可是你不是有車嗎,你開車回家不就好了?她終究沒把那句話說完,說不定他的車壞了呢?按她以往和直男打交道的經驗來看,如果打開了這個話題,估計一路上都得和他聊車了……同撐一把傘,和直男聊車!許星洲想到這個場景,立即打了一個寒噤。
“謝謝你。”許星洲斬釘截鐵地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雨水敲打著傘面,許星洲被風一吹還是覺得冷。她抱著胳膊抬頭看傘面,路燈映著傘上金黃的星星,像是雨夜僅剩的星空。
“你的宿舍在哪裡?”秦渡問,“南院?”
許星洲凍得嘴唇都有些發青,點了點頭。路燈將雨絲照亮,春夜的雨水讓她有些昏沉。
秦渡撐著傘,手指修長有力,妖風吹過時傘都穩如泰山。他將傘交給許星洲,道:“拿會兒。”
許星洲嗯了一聲,接過傘,秦渡將自己的外套脫了。
“下周還我。”秦渡把外套遞給許星洲,威脅道,“不准沾上飯味,尤其是蒜味。”
許星洲也不伸手接,打著哆嗦道:“算……算了吧……我渾身都濕透了,不過我不容易感冒。”
秦渡:“你當我願意給你呀?”他把外套丟給許星洲,又威脅道,“弄上蒜味我就揍你。”
許星洲:“……”
許星洲一向不喜歡受男生照顧。
以她的色相,本來是可以從小到大都活在異性的簇擁裡的——十九歲的許星洲的人生卻和這種簇擁沒半點兒關係。她常年只和女孩廝混,不談風月,仍是孩子的心性。
秦渡看了她一眼,只看到那小姑娘眼睫纖長,她嫌棄地看著那件湖藍的外套。秦渡看著她,只覺心頭忽而熾熱,像是春夜燃起的篝火。
他們兩個在傘下並肩而行,許星洲好奇地張望外頭的雨,過了一會兒又伸出手去接,任由冰冷的雨水在手裡彙聚。那個幼稚的動作許星洲做得如此自然,絲毫沒有媚世的意思,也半點兒不顧忌別人的目光。
許星洲突然道:“我還以為你今天晚上會揍我呢。”
秦渡:“揍你幹嗎?”
“你不是一直想和我算帳嗎?”許星洲滿不在乎地說,“我剛剛都想好了,你如果揍我我就撒丫子朝樹林裡跑。”
秦渡連眼皮都不抬,啪的一聲,拍了她的額頭一巴掌。
許星洲:“你幹嗎?”
“欠收拾。”秦渡拍完,還在許星洲的衣服上擦了擦手,許星洲毫無反抗的餘地。
秦渡一手撐著傘,一手在許星洲的衣服上擦完,還是覺得不乾淨,就直接去翻她的包找衛生紙,把手擦了。
許星洲只敢小聲抗議:“可是你有什麼資格收拾我!搞清楚這一點好嗎?”
秦渡撐著傘,擦著手,漫不經心地道:“天地君親師,師兄占了個師字。”
許星洲簡直想打他:“誰是我師兄,你?你除了比我高一年級之外,還有什麼讓我必須尊重你的理由嗎?”
秦渡:“你可以不叫。不如說,你叫過嗎?”
許星洲一時接不上話,只能靜靜地和他並肩走在雨裡。學校裡最老的建築矗立數十年,前方南院公寓區的燈溫柔地亮起。
秦渡突然道:“我其實挺羡慕你的。”
許星洲:“哎?”
“我和你不太一樣。”秦渡終於看了許星洲一眼,說,“我沒有你這種生活的激情。”
許星洲一愣:“我大概是因為……”我大概是因為太珍惜生活了,她想。因為生活於她而言,太容易破碎。
然而還沒等她認真回答,秦渡就欠揍道:“不用因為了,因為你沒我有錢。”
許星洲:“你?”你根本就是來找碴兒的吧!她憋都要憋死了……決定不再跟他討論這個生活激情不激情的鬼問題,甚至都不打算搭理秦渡這個小肚雞腸的“杠精”了。
過了會兒,許星洲又覺得不能把人想得太壞,要以善意度人。她和秦渡相處中的問題歸結起來,終究是她自己挑起的——她不分青紅皂白地在酒吧把人說了一通,還拽跑了那群人的女伴,他對自己有意見也正常……可是他還會送自己回宿舍!
她頓時被自己的想法感動了,小聲問:“實話說,你其實沒打算尋仇是不是?”
秦渡挑起眉毛。
許星洲撓了撓頭,靦腆地補充:“對吧,所以我覺得你人不壞,就是嘴硬。雖然你總說要揍我,但其實心裡也沒記恨我那天……”
在深沉的黑暗中,秦渡說:“許星洲。”
許星洲喊道:“在!”
秦渡:“你是準備現在被我揍一頓?”
許星洲慘叫一聲:“你當我沒說!”
秦渡一直把許星洲送到她的宿舍樓下。要走到位於南院的許星洲的寢室樓,得穿過一片滿是香樟的小樹林。林中有一條幽長的小徑,下雨時昏暗一片,雨勢漸大時樹影憧憧,有幾分嚇人。
秦渡突然問:“這裡平時情侶蠻多吧?”
許星洲:“哈?”
“單身的路過這裡估計心裡不太舒服,”秦渡意有所指地說,“這裡一看就是適合情侶約會的地方。”
許星洲想了想道:“有可能,不過我不太清楚。”
秦渡將眉毛微微揚起:“你有男朋友?”
許星洲裹著秦渡的外套,感到迷惑:“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無論我有沒有都和你沒什麼關係吧。”
秦渡不再回答,雨水敲著傘面,叮叮咚咚的,猶如協奏曲。
在漫天大雨中,許星洲突然說:“不過我不談朋友。”
秦渡砰地一拍許星洲的腦門,惡劣地道:“誰問你了嗎?你以為我對你有想法?你談不談朋友關我什麼事?我們連賬都沒算清。”
又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威脅……許星洲慘叫道:“你……!這傘我不借了!話說這把傘本來就是我的啊,你能淋著雨滾回去嗎?”
秦渡說:“你確定?我很小肚雞腸的。”
許星洲斬釘截鐵地說:“傘送您了。”
秦渡十分欣慰:“這還差不多。”
秦渡將許星洲送到宿舍樓下,許星洲的身上已經幹了大半,她拖著小鼻涕跟他揮了揮手,然後像躲瘟神似的拔腿一溜煙跑了。
秦渡撐著許星洲的傘,站在雨裡。
甚至連那把傘都很有主人的特色,漆黑的傘面上印著一顆顆五角星,路燈照在星星上時猶如隔絕了世界,讓拿傘的人走在星河燦爛的夜裡。
下一秒,秦渡的手機鈴聲響起。他一怔,把手機摸了出來,是他朋友陳博濤的來電。秦渡接了,問:“什麼事?”
陳博濤那頭道:“你今晚咋了?發消息也不回。下雨了,哥們兒幾個想聚聚,晚點約個燒烤,你來不來?”
秦渡說:“來。我剛沒看手機,送那個姑娘回宿舍來著。”
陳博濤語無倫次地說:“不會還是那個……你真……你又跟人上課,又……”
秦渡抬起點兒傘簷,在重重雨幕中望向女生宿舍樓。許星洲火紅的身影跑過樓梯間,他遙遙望著她。對方有著黑色的長髮,顏色鮮豔的裙子,脊背挺直。如果說雨裡將有火,那必定是她那樣的火焰。
“怎麼了?”秦渡看著她的方向說,“我就是抗拒不了這種類型的。”
陳博濤在那頭又說了什麼,十分義憤填膺,話裡話外簡直把秦渡當成傻子。
秦渡聽了一會兒,尷尬地說:“老陳,咱們就別提在酒吧那天晚上,她扔我的聯繫方式那事了吧……太丟臉了。”
四周前的那天晚上。
那個小姑娘當時靠在吧台邊上,只留下一個背影。吧台邊的燈光閃得秦渡眼花。他給那女孩點了一杯莫吉托,附了張寫著他電話號碼的字條。這是經典的搭訕方式。
他清楚地看到那小姑娘拿起莫吉托和字條看了看,繼而回頭看向他的方向。那一瞬間,說實話,秦渡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她對自己滿意嗎?
秦渡自認是個很能拿得出手的人,他的長相、身材、家世、能力皆無可挑剔。但那瞬間他只覺一陣難言的緊張,甚至想到了今晚自己的香水噴得不對,香味太重了,會留下壞印象。
然後——那個小渾蛋連看都沒看,就把字條丟了。
許星洲不怕淋雨,敢在雨裡跑,不是因為智商有問題,而是她太皮實了。和那些小說裡的女主角不同,許星洲皮糙肉厚耐摔打,堪稱“鐵人”,絕不可能怕淋一場雨。她連西伯利亞漂流都去了,一場雨算什麼?
許星洲回去沖了個熱水澡,立即滿血復活,給自己開了罐奶,修禪似的在宿舍裡入定了。
小長假前一天宿舍裡的氛圍輕鬆得很,她那兩個早五晚十一遊蕩在外的學神舍友都在插著耳機看電視劇,不時爆出一陣大笑。
許星洲抬起頭喊道:“青青,你打算做什麼課題?”
李青青——學霸之一,從美劇裡抬起頭,隨口道:“不曉得,大概整理一下近期做的書摘。”
許星洲:“……”
“怎麼說也有個三四十本呢,”李青青拿杯子喝了口水道,“掛個格調高點的名字,‘豆瓣書單不會告訴你的四十五本好書’什麼的,投給營銷號,應該能滿足老師的要求。”
許星洲點點頭:“這個絕對行得通。”
“你也想點有意思的東西。”李青青說,“我就比較懶,也沒什麼創意,所以拿了現成的成果。但是老師的意思是,讓你去做一些能引人注意的有趣的東西。”
許星洲笑了起來,咬著吸管道:“嗯,我明白。”
第二天,天還沒亮,許星洲就背著自己的相機出門。
她穿了條綴著木珠的裙子,將頭髮松松地紮起,鑽進地鐵和一群早上出工的農民工大叔坐在一處,抱著自己的相機,在車上困得不住地點頭。
十裡長街,江面漫著霧氣。街上的蘇式早點攤上蒸著一籠籠熱騰騰、暄乎乎的鮮肉韭菜包子和生煎。許星洲路過攤子時才覺得有點兒餓,花了三塊五買了個包子吃了。
那攤主阿姨說:“小姑娘慢點兒吃,別噎著。”
許星洲笑得特別甜,說:“是阿姨做的包子太好吃啦。”
許星洲嘴甜,長得又俊,簡直太討人喜歡了——她在那個攤位前站著吃完早飯不過十分鐘的時間,那個阿姨就知道了她是大學生,大早上起來做社會調研,而且特別喜歡吃有媽媽風味的鮮肉包。最後那阿姨硬是給她塞了一塊熱騰騰的紫米糕和一個茶葉蛋,都裝在塑料袋裡紮好。
“早上起太早會餓。”那個阿姨說,“拿著墊墊肚子,阿姨看儂(你)可愛才給的。”
江上霧氣彌漫,遠方的東方明珠影影綽綽。許星洲拎著紫米糕在路邊的長凳上坐下,一邊調自己的單反,一邊開始哼歌。
有不少人在那裡拍照,許星洲抬起頭時看到那個明珠塔,只覺得舊舊的,不再像她小時候那樣巍峨,不禁感慨道:“這麼多年了。”
這麼多年了。
許星洲突然想起她四歲時曾跟著父母來申城旅遊,那時她不過一米高,拿著棉花糖,穿著花裙子,對著傻瓜相機比了一個大大的“V”。那時候的東方明珠嶄新,形狀新奇,在來自遠方小城的小星洲眼中簡直是神奇的外星建築。“一定是外星人來建的,”小小的星洲信誓旦旦地對媽媽講,“媽媽你看,它像UFO。”
十五年後,長大的星洲舉起手機,對著江水和對面的影影綽綽的高塔拍了一張。
“連你也老了啊!”許星洲喃喃地說。
江畔濕潤的風吹過,許星洲坐在長凳上。十餘年過去,物是人非,街上的行人仍然川流不息。她歎了口氣,發了一條朋友圈:“歲月不饒人,連它都老了。”
高樓如同雨後春筍,而東方明珠畢竟在江畔受到風吹日曬,十多年前曾經光鮮亮麗的建築早就不再時尚,只是仍是這座城市的標誌。
許星洲看著那座塔,那一瞬間,一種酸楚感油然而生。
還有誰需要它呢?它和自己多麼像啊!
“和自己多麼像啊!”這個惡魔般的念頭一出,許星洲就感到情緒脫離了正軌,情緒小人在一瞬間就滾到了崩潰的邊緣。
不行,不能想這麼多……許星洲艱難地拽住了自己的裙子。什麼都沒有發生,她反復告訴自己,不能想了,不要想了,許星洲。
但是她的情緒就像是深淵,許星洲幾乎覺得眼前一黑,被情緒小人拖到了絕望之崖上。
“你還真在這兒呢。”那一瞬間,她聽見一個人說。
江畔吹過一陣清風,許星洲的思緒猛地被拉回。她轉頭看了過去,眼眶仍然通紅。
秦渡抱著頗為複雜的心情,問:“誰欺負你了?”
“沒……沒有。”許星洲趕緊擦了擦眼睛,“我……”
秦渡想了想,難以理解地問:“是共情?”
許星洲憋悶地不發一言。
秦渡站在許星洲的身後,還穿著條運動緊身褲,額頭上綁著運動頭帶,是一副要去健身房的打扮。他嘲弄地說道:“真是呀?我倒也想過你的共情能力估計不低,不過沒想到居然一座塔……”
許星洲的嗓子都還有點兒啞:“喂!”
秦渡從隨身背的健身包裡摸出毛巾遞過去,嫌棄地說道:“擦擦。”
許星洲婉拒道:“我……”
秦渡:“擦擦吧,看東方明珠看哭了,你不覺得丟人嗎?”
許星洲:“我真的不用……”
秦渡將毛巾丟了過去,道:“是新的。”
許星洲覺得心裡有種難言的溫暖,卻又抗拒道:“真的不太合適……”
秦渡漫不經心地提醒:“你的眼線暈了。”
許星洲立即撿起了他的毛巾,使勁擦了擦,還認真地揩了揩眼角,接著小聲道:“秦渡,你別打我。”
秦渡:“啊?”
許星洲小聲說:“我一開始不想用的原因是,我剛剛流鼻涕了……”
秦渡:“……”
許星洲又補充道:“不過我擦乾淨了!”她誠懇地承認,“在你的……你的毛巾上。”
江風吹過,許星洲捂著被秦渡拍了一巴掌的額頭,疼得齜牙咧嘴。她側過頭看了看秦渡,秦渡看上去剛健完身,他的額角還有點兒汗,並沒有半點特別之處。
“我有張這附近的健身卡。”秦渡道,“剛做完兩組訓練,出來買點兒喝的,看到你發的朋友圈,想到你應該在附近,就找了找。”
許星洲說:“你家就在這裡吧?”
秦渡點了點頭,又道:“我住在這邊,我爸媽不在這兒。”
怪不得那天他說“我比你有錢”,許星洲憋悶地想,鬼知道這地方房價多少錢一平方米。可能他確實是個什麼什麼公子吧,反正在一流大學裡有這麼個人也不是不可能。
他年輕、浪蕩且聰明,對自己的家庭閉口不談,想要的一切觸手可及。許星洲以前沒見過,不代表這種人不存在。真可怕,以後還是繞著點兒這種不差錢的公子哥走吧……許星洲撓了撓頭,打算告辭……
秦渡突然道:“對了,小師妹。”
許星洲:“嗯?”
秦渡說:“我那條毛巾一百五十八塊錢。”
許星洲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她第一感覺是秦渡就是喜歡找她碴兒,他沒事戳她兩下就覺得特開心。但她又覺得他可能是真的心疼那條毛巾,不過也不怪他心疼,許星洲憋悶地想,她把鼻涕擦上去也太不合適了,終究還是自己的錯。
“那我給你買……”買個新的。
許星洲在腦子裡一算這個月的生活費——四月份生活費兩千二,買衣服花了八百,吃喝玩樂花了一千多……三下五除二算出本月的生活費就要見底了,怕是馬上就得喝西北風,還要給秦渡買毛巾——那一瞬間,許星洲的心都在滴血。
秦渡瞥了許星洲一眼,道:“請我吃頓早飯,毛巾的事既往不咎。”
許星洲在那一瞬間想起立跳舞,但是忍住了,樂和地問:“你看學校食堂成嗎?請你吃好一點兒的,教工餐廳早飯套餐。”
秦渡:“……”
“沒有那麼難吃喲!”許星洲笑眯眯地解釋道,“畢竟是給教職工吃的,餐廳那個水平比學生的好多了,早上的免費湯都是真正的豆漿。”
許星洲打量了一下秦渡的表情,秦渡在聽到“真正的豆漿”五個字之後,那表情實在不像是能被糊弄過去的樣子……
許星洲眨了眨眼睛。她長得好看,出賣起色相來簡直連女孩都心動。
秦渡:“你還是給我買一條新毛……”
許星洲大喊道:“你想去哪裡吃,你說就是了!我請!我請!怎麼能讓您吃教工餐廳?太無恥了!怎麼會有人出這種餿主意?!”
秦渡指了指許星洲放在長凳上的已經涼得差不多的紫米糕:“那是你的早飯?”
江風唰地把許星洲的頭髮吹亂,渡船遙遙漂過,周圍行人川流不息,喧鬧非常。
“這個?”許星洲茫然地撓了撓頭,將那兩個小塑料袋拿了起來,“不是,我吃過了,這個是別人送我的。”
秦渡眯起眼睛問:“誰?”
許星洲不解地道:“還能是誰?早點攤阿姨送我的。她說看我可愛,擔心我今天一天會很辛苦,讓我別餓著自己,還給我裝了個小茶葉蛋。”
秦渡想都不想,吧嗒一聲,彈了許星洲的額頭……“阿姨是無辜的,”他冷酷無情地說,“別亂撩人家阿姨。”
許星洲被彈得蒙了一下,委屈地喊:“去你的!我什麼都沒做!我才不是那種人渣!”
秦渡再度眯起眼睛……
許星洲挫敗地道:“也……也許是。”
秦渡嫌棄道:“人渣。”
許星洲:“我沒有……”
那個比她大兩歲的人停頓了一下,道:“不用你請別的了,我餓得很,現在就吃這個。”
十分鐘後。
長風吹過,秦渡在長椅上坐著,許星洲又買了杯熱咖啡,與他並肩坐在江畔。
江濤聲陣陣,外地遊客的帶著口音的聲音此起彼伏。
許星洲突然覺得自己像糟糕的校園文裡的小白花倒黴蛋女主角,一不小心砸碎了總裁兼學生的價值五千萬元的古董大花瓶,要賣身給他當奴隸。
許星洲:“喂。”
秦渡正在慢吞吞地吃茶葉蛋,聞言把眉毛一挑。
許星洲伸出手說:“給我點兒水吧。”
秦渡:“那是我的。”
許星洲:“你那個紫米糕還是我的呢。我不能用咖啡就藥吧,剛剛忘買水了。拿來,我不對著嘴喝。”
秦渡漫不經心地道:“叫聲師兄聽聽。”
許星洲簡直想罵他,但也只是停頓了一下,艱難地補充:“我就是吃點兒藥……”
秦渡摁住自己的健身包,散漫地道:“叫秦師兄。‘秦師兄,求求你了,給我點兒水喝吧。’說一遍。”
許星洲簡直覺得這句臺詞是從她的Kindle裡頭的哪篇十八禁讀物裡摳來的,登時感到羞恥加憤怒,炸開了花:“你是變態吧!”
秦渡似乎這才意識到臺詞的不妥,不說話了,把健身時帶的水杯擰開,遞了過去。
許星洲接過水杯,開始在自己的包裡翻找——她陸陸續續掏出了兩個數碼寶貝小徽章、一個吐泡泡套環的幼兒園玩具、兩三支馬克筆和一堆花花綠綠的小玩具,還有過氣網紅小黃人——開心樂園餐送的,這簡直不像大學生的包裡裝的東西。
許星洲似乎覺得有點兒羞恥,解釋道:“都是做志願者的時候孩子送我的。”
秦渡眯起眼睛,問:“真的?”
許星洲心虛地道:“挺……挺好玩的,我就留下了。”
秦渡:“……”
許星洲喃喃地道:“在這兒啊,太久沒動了。”
然後她摸出一個小小的滿是劃痕的嫩綠色藥盒,裡頭是一堆彩虹色的小藥片,有紅有綠有藍,還有黃色的小球,長得像泡泡糖一般。
秦渡簡直不知說什麼好,怎麼神奇的人吃的藥也是神奇的?這一個個看上去都跟糖丸似的……
許星洲打量了一會兒,挑了一枚粉紅色的小藥片,灌了口水咽下。
秦渡一頭霧水,問:“這是在吃什麼藥?”
許星洲艱難地將它吞了下去,說:“桃子清口糖,家樂福超市櫃檯邊上賣的那個。”
秦渡以為自己聽錯了,將眉毛微微挑起。
“糖,真的是糖。”許星洲認真地解釋道,“你吃一片就知道了。”
說著,她從藥盒裡捏了一小片,放進了秦渡的手心。女孩的手指冰涼,指甲修剪得光滑圓潤,在他的手心微微一撓時,秦渡只覺心中猶如滿江春水泛起了漣漪。
“直接含就可以了。”許星洲認真地說,“不苦,真的是糖。”
秦渡按下滿腹疑惑,將那藥丸含了進去。下一秒,他就意識到許星洲沒有說謊。那小糖片帶著股酸甜的桃子薄荷味,清新爽口,也從頭到尾,沒有半點兒是藥的可能性。
清明節假期的第一天,中午十二點鐘,程雁仍躺在床上等死——在被餓死之前,她點開外賣軟件下了一單魚香肉絲蓋澆飯,接著她的手機叮的一聲,來了條微信消息。
微信是許星洲發的。
“雁雁,我今天在外灘偶遇學生會主席了。”
程雁一驚:“哇?他沒揍你嗎?”
宇宙第一紅粥粥:“外灘人太多,到處都是警察,他不能揍我的,要吃處分。問題是他已經跟著我一上午了。”
程雁一個骨碌爬起來,秒回:“我可不信他會這麼閑!粥粥,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宇宙第一紅粥粥:“是吧,其實我早上也想過這個問題。”
程雁十分亢奮:“可以呀許星洲!春天來了許星洲!”她坐在床上,一邊撓著頭,一邊勸,“我覺得吧,大學無論你自己怎麼樣,戀愛還是可以談的,對方條件又很好!你又不是真的喜歡女孩子,只是不喜歡和男生一起玩……”
宇宙第一紅粥粥:“雁兒啊。”
程雁:“嗯?”
宇宙第一紅粥粥:“咱倆都想多了,他連麥當勞都不和我AA制,現在是我請他吃麥當勞。”
程雁:“……”
許星洲掃碼付帳,將餐盤端到了窗邊的桌上。
外頭的天仍陰著,像是又要下雨的樣子,這個麥當勞開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套餐卻沒有比別的地方昂貴多少——窮苦大學生在這金子做的地界上也就只吃得起這個。
月末的窮苦大學生許星洲歎了口氣道:“您多吃點兒。”
秦渡對她微微點頭,仍在和老師打電話。他氣場拔群,哪怕身上穿了一身不適合在外頭招搖的運動套裝,還在做著吃女孩子的霸王餐這種事,還是顯得卓爾不凡。
許星洲聽了一會兒他們的電話,也聽不懂,只知道他們是在討論一個精算項目。
許星洲開了麥樂雞,蘸了蘸醬,外頭適時地下起了雨。
她出門沒帶傘!傘在秦渡那裡,但是鬼都看得出來這個傢伙今天沒帶……許星洲又感到了憋悶,這是和秦渡扯上關係之後的第二把傘了!上一把被許星洲慌亂之下丟在了教學樓,至今不知所終……話說是不是應該把秦渡命名為“雨傘殺手”?
許星洲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咬自己的漢堡包,茫然地望向窗外。
秦渡打著電話,突然自然地伸出手在許星洲的唇角一抹,把她嘴角的沙拉醬擦了。
許星洲一蒙:“哎?”
秦渡示意那是沙拉,讓她自己繼續擦乾淨,繼而三兩句掛了電話。
那動作帶著一種難言的柔情,許星洲覺得臉都有點兒發紅,低下頭遮掩自己臉上的紅暈,不讓秦渡看見。
天地間大雨傾盆,玻璃上映出無數個渺小的世界。
“下雨了,吃完飯咱們散了吧,我等會兒就回學校。”許星洲低著頭嘀咕。
沒人知道——甚至連許星洲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耳根已經紅透了。
外頭的雨勢絲毫沒有變小的意思,許星洲左瞄瞄右瞄瞄,怎麼也沒找到便利店……就算找到也不行,她的心頭在滴血,一次性傘一把十五塊錢,終究不算個小數目。她這個月的生活費已經赤字了,勞動節假期她還想去廈門玩,看來還是逃不過淋雨的命運。
如果去和爸爸說,爸爸大概還是會說“我什麼時候虧待過你”吧,許星洲想。畢竟擁有一個自己的爸爸與擁有一個別人的爸爸還是不一樣的。
秦渡問:“下午不拍了吧?”
許星洲點了點頭,說:“嗯,我回宿舍。”
秦渡一邊拎起外套,一邊往麥當勞外走,漫不經心地道:“雨這麼大,我給你叫車吧。”
許星洲鬱悶地道:“我不。”
秦渡一挑眉毛:“嗯?為什麼?”
許星洲簡直想撬開他的腦殼看一看,但是又覺得他可能真的理解不了打車回去有多貴。她無法解釋自己這個月相比其他的大學生而言到底有多放縱,也無法解釋自己有多窮——然而看秦渡這模樣,他十有八九也不知道。
許星洲歎了口氣,說:“我坐地鐵回去就可以了,我有公交卡。”
秦渡道:“行,我送你去地鐵口。”
許星洲莫名其妙:“你用什麼送?你帶傘了嗎?”
秦渡聞言,一揚手裡的外套。
算了,聊勝於無,外套至少比絲巾靠譜。許星洲剛剛甚至想過把辮子裡的絲巾拆出來擋雨,既然秦渡自告奮勇,還貢獻出自己的外套,她就不浪費那條法式絲巾了。
秦渡停頓了一會兒,突然問:“你到了學校之後怎麼回去?”
許星洲:“反正不用你送我,我叫我朋友出來接。”
秦渡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將那件輕薄的運動外套往頭上一蓋,示意許星洲鑽進來。
許星洲鑽進去的瞬間就覺得氣氛不對,秦渡那件外套下的空間太小了,她簡直和這個小肚雞腸的渾蛋呼吸交纏。這遠遠小於課上講的1.2米的社交距離,他們都要貼到一起去了。
外套上有一點兒輕微的運動後的汗味和一股香水的味道,許星洲聞得清清楚楚。
秦渡卻渾然不覺這場景有多曖昧似的,低頭打量了一下許星洲的衣著,散漫地說:“出門拍照穿這麼花哨幹嗎?把裙子拎起來點兒,要不然等會兒被雨打濕了會纏腿。”
許星洲:“好……好的……”
許星洲撩起裙子,然後秦渡拽著她跑了出去。外頭大雨傾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路邊的花耷拉著腦袋,滿地的花瓣順水漂走。許星洲跑起來的那瞬間簡直覺得自己的腦子有問題,怎麼想都覺得和秦渡這樣太不合適了。
在一片寂靜之中,秦渡突然問:“你那個藥是怎麼回事?”
那一瞬間,許星洲一愣,仿佛不知道秦渡說的是什麼:“什麼藥?”
秦渡的鬈髮被淋得濕透了,他說:“被你當藥吃的糖,你吃它幹嗎?”
許星洲困惑地想了想,說:“沒有什麼為什麼,我從小就吃的。我從七八歲的時候開始吃它,但是一直都不是藥,是糖,”她撓了撓頭道,“我就隨身帶著了。吃著玩一樣……我叫它七色花小藥盒,一個從童話故事書裡看來的名字。”
秦渡皺起眉頭:“七色?”
許星洲笑著道:“就是那個童話故事呀,一個老婆婆送了一個善良的小姑娘一朵七色的花,每個花瓣都能許一個願望,小姑娘用它去了北極,最後治好了一個瘸腿小男孩的腿。”
許星洲跟著秦渡在雨裡跑,下午天色陰沉,沿街花草委頓一地,她的頭髮濕淋淋地貼在臉上。
秦渡冷淡地道:“你那個藥盒裡,只有六種顏色的糖。”
許星洲心想他的眼真尖,連有幾種顏色都看到了,隨口糊弄道:“還有一種顏色吃完了沒補。”
她又看了看秦渡,小肚雞腸地覺得秦渡多半是把外套的大半留給他自己擋雨了,於是故意把遮雨的外套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
下一瞬間,許星洲的重心一飄!
她今天穿了雙稍微有點兒跟的小皮鞋,帶跟的終究和平底的不同,許星洲的小鞋跟一下卡進了路邊的排水道。秦渡雖然個兒高體格好,但也沒反應過來,沒能拉住她,許星洲啪地摔進了雨水裡。
秦渡:“……”
大雨傾盆,許星洲這下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眼淚都出來了……
秦渡得意地說:“你知道你為什麼會摔跤嗎?”
許星洲一邊在心裡罵髒話,一邊嗚嗚嗚。真的不能指望秦渡做個人了!為什麼自己還老是對他的人性抱有信心,以前就算得罪了什麼人,他們多半也會看自己長得好看而放過自己,可秦渡顯然不吃美人計這一套……
他不僅不吃,而且對待自己的美人計的態度非常惡劣。
秦渡說:“都是因為你把我往外套外擠。”
許星洲都要流下眼淚來了,覺得今天要完蛋,又覺得疼得鑽心,哽咽地說:“你怎麼這麼小氣……”
“我用這麼貴的外套給你遮雨。”秦渡舉著自己的外套,理直氣壯地道,“我哪裡小氣?”
許星洲氣得想剁他下酒,抓起旁邊的一塊石頭就丟他……貴有什麼用?!外套的主人不還是吃女孩子的霸王餐嗎?連一百五十元的毛巾都要訛!貴有什麼用?!再貴也是外套,不是傘哪!
秦渡側身一躲:“你不要我扶了?”
許星洲憋屈地喊道:“我不要!你是垃圾!我要自己回學校!滾蛋吧你!”
秦渡:“OK。”
秦渡說著轉身就要走,許星洲使勁兒抹了抹自己的臉,又丟臉地發現自己站不起來……好像真的崴到腳了。她覺得自己多半是個活體倒黴蛋,剛剛那一下可能把骨架都摔散了,等秦渡走了就去打120怎麼樣……
旁邊突然有行人道:“小姐,您沒事吧?”
許星洲怔了一下,回頭看了過去,還是個年輕的男人。
許星洲第一反應就是糟了,這人情還是少欠的好,否則多半會被要聯繫方式。被要了聯繫方式就太麻煩了,還不如自己堅強一點兒把骨架拼好站起來。
許星洲正要撒謊說自己沒事,雨裡卻突然傳來另一個聲音:“她有事。”秦渡說。
許星洲:“哎?”
他居然沒走。
“我是她朋友。”秦渡對那個人禮貌地說道,“謝謝你關心她。”然後,秦渡在許星洲的面前蹲下,示意她趴上來。他那動作十分流暢,許星洲一時間莫名感覺秦渡從一開始就打算背她。
許星洲趴到秦渡的肩上的時候,有點兒說不出的彆扭感。她和秦渡認識的時間不算長,自己的防線卻在短短一周之內接二連三地被打破,如今她甚至趴在了他的背上,讓他背著。但是她沒有別的辦法,她扭傷了腳踝,方圓十幾裡可能只有秦渡這麼一個她還能相信的人……實在是倒黴透頂,許星洲想。
一片寂靜中,秦渡突然道:“許星洲,你那個七色花盒子裡,沒有綠色的糖片。”
許星洲:“……”
“綠色的糖應該是最好買的吧。”秦渡漫不經心地道,“青蘋果、薄荷,這麼多口味,便利店裡一抓一大把。剛剛在便利店買傘的時候,櫃檯旁邊就有,我觀察了一下,你沒有要補的意思。”
許星洲怔了一下。秦渡確實是個聰明人,觀察力非常強,但是她實在是不理解,他為什麼會盯著一個糖盒子不放。
許星洲歎了口氣道:“可是,這和你沒關係呀!”
秦渡:“……”
許星洲趴在他的肩上,認真地說:“有可能我不愛吃青蘋果味的,也有可能我沒找到合適的牌子,也有可能我已經在網上買了,回校就要去領快遞——你沒有必要糾結這個。”她笑了起來,“理由有很多,你隨便挑一個就行。而且,秦師兄,我們不可能替另外一個人生活的。”
“每個人的生活都是獨立的,也是無法被別人代替的。”許星洲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微笑著說,“我從來不干涉別人的生活,也不希望我的生活被刨根問底。你是個很聰明的人,應該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秦渡哂笑一聲,說:“也行,當我沒問吧。”
許星洲如釋重負地說:“謝謝。主要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解釋它。”許星洲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誠實地說,“不過我想,我們的關係應該也不會發展到要解釋它的程度。”
秦渡微微挑起眉,回頭望向許星洲。
許星洲喃喃:“至少我希望如此。”
雨聲敲擊傘面。許星洲說完,就趴在了秦渡的肩膀上。她放鬆的姿勢裡居然帶了點兒難以言說的依賴的味道。
秦渡看見了女孩有點兒發紅的耳尖,猶如春天的花苞一般。
那個綠色的糖丸到底是什麼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耳尖為什麼這麼紅,是她臉紅了嗎?
“和你……”秦渡終究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和你的前男友有關嗎?我是說,如果你有前男友的話?
第二章 似有故人遠行
清明假期的第三天,春光明媚,許星洲正值上呼吸道感染發作期,在床上掙扎了一下,吭哧吭哧地憋住了一串咳嗽。
程雁估計是睡不著午覺,正蹺著二郎腿看網課——量子物理公開課,用來催眠。聽到咳嗽聲,她問:“你勞動節假期也不回家?”
許星洲搖搖頭,聲音沙啞地道:“不回,太遠了,坐動車七個小時,回不起。”
程雁:“你老實說吧,那天那個學長一路送你回來,你們真的沒什麼?”
許星洲怒道:“有什麼!能有什麼!你是準備氣死我才罷休,我跟你講,那個姓秦的就是我的災星……喀……喀喀我的娘啊……”
程雁頭都不抬:“都送你到宿舍樓下兩次了。”
“能有個鬼呀——”許星洲哀號一聲,“別搞我了。”
程雁說:“行吧,你說沒有就沒有——我倒覺得那學長人還不錯。”
許星洲震驚地問:“嗯?”
程雁停頓了一會兒,誠實地道:“我覺得他挺紳士的。”
許星洲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秦渡居然都和紳士扯上了關係——許星洲要倒起苦水來估計沒有一個小時都打不住,但此刻嗓子發炎,喉嚨腫痛,嗓音嘶啞,索性閉上嘴不再說話。
在量子物理專業術語的狂轟濫炸中,程雁突然道:“許星洲,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去追他?”
許星洲終於忍無可忍,怒道:“滾吧你!”
然後許星洲艱難地拖著病軀下床,到飲水機那邊接了點兒水,把藥泡了。
空氣裡一股小柴胡顆粒的苦味,許星洲裹著小毯子縮在椅子上,瑟瑟發抖地喝藥。程雁從抽屜裡摸了板複方退燒膠囊丟了過去,許星洲吃了藥,咕嘰一聲栽在了桌子上。
“好難受哇!”許星洲趴在桌子上,啞著嗓子道,“外面太陽這麼好,我想出去曬曬太陽。”
許星洲拽著程雁的手,一邊咳嗽,一邊往校醫院走。戶外陽光普照大地,飛鳥掠過草坪,在地上投下影子。許星洲捂著腦袋看了一會兒,笑了起來:“有你一路陪我過來,真好哇!”
程雁歎了口氣:“我倒覺得不太開心,你太麻煩了。”她伸出手,輕輕地拉住了許星洲的手指。
許星洲說:“當時也只有你陪我玩。”
程雁:“因為只有我喜歡扶貧。”
發燒時人總是脆弱一些的,許星洲想,一邊捏緊了程雁的手指。
許星洲想起七年前自己在初中留級一年,走到那個全新的班級的教室外時,她幾乎被嚇得不敢朝裡看,既害怕自己會因為是留級生而被歧視,也害怕和一群陌生的孩子開始一段全新的關係。
許星洲當時被嚇得發抖,同學們友善的目光令她芒刺在背,有些男孩大聲調侃這個留級生長得漂亮,引起哄堂大笑。
“星洲,”那個女老師溫柔地說,“別怕。你去程雁旁邊坐,好嗎?”
那一瞬間,猶如天光劃破黑夜,一切都明亮了。
七年後的如今,F大阜江校區,籃球場上的男孩們在打球,草坪上的金髮留學生被陽光照耀出黃金般的輪廓。
“我一開始都緊張死了,你跟個玻璃娃娃似的……”程雁放鬆地說,“老師後來跟我講,這個女孩子有抑鬱症,讓我好好照顧你,別讓班上那些小渾蛋欺負了,還給我塞了盒糖,讓我跟你一起吃。”
許星洲感動地道:“潘老師人特別好,特別照顧我,我永遠喜歡她!”
“而三天之後,”程雁舉起三根手指,“僅僅三天,許星洲。那個玻璃娃娃似的有抑鬱症的小姑娘把班上男生全欺負哭了,三個哭著回家跟家長告狀說你揪他們耳朵,五個連爺爺奶奶都來學校了,來找潘老師理論,說你拿彈珠彈他們孫子的腦袋。”
許星洲:“我……我沒有……”
“再然後你成了我們班的山大王。”
許星洲一抹眼角的鱷魚淚:“我……我的確對不起潘老師對我的善意。”
程雁心想:你這傢伙……
許星洲卻突然說:“雁雁,抱抱。”
程雁歎了口氣,在陽光下,側過身抱住了比自己嬌小的許星洲。
許星洲瘦瘦的,還在悶悶地咳嗽,的確像個小可憐。程雁甚至能摸到許星洲肩膀上凸起的肩胛骨——許星洲仍是那種抱在懷裡會惹人心疼的身量。
“抱抱,”許星洲啞著嗓子小聲說,“我最喜歡雁雁了。”
許星洲撒起嬌來確實能讓人骨頭一酥。程雁拍了拍許星洲的後腦勺,卻突然感到芒刺在背,好像有什麼人在盯著她們。
程雁抬起頭,和正拎著什麼的秦渡四目相對。
秦渡打了個招呼走了過來,在她們的面前站定。程雁盯著秦渡看了一會兒,這個年輕人個子高大,生得英俊而懶散,卻又有種難以言喻的侵略感。這也是程雁第一次認真打量他,打量了一會兒也沒得出任何結論,只覺得這是個人生贏家,也可能是從小說裡挖出來的傑克蘇。
秦渡一手拎著個不知是什麼的袋子,另一隻手自然地摸了摸許星洲的額頭。
“感冒了?”他說,“也難怪,連著淋了兩天的雨。”
許星洲咳嗽了一聲,把他的手拍掉了。
樹影斑駁,陽光從樹縫裡漏了下來,在地上打出明晃晃的光圈。
程雁:“學長……”她看到了秦渡那寫著“你搶了我的食物”般充滿敵意的眼神,努力讓自己別跟他計較,問,“你這是買了什麼?”
秦渡把那個袋子晃了一下,說:“買了點兒吃的,我家旁邊新開的豬扒包,排了半個多小時的隊,正打算給一個女孩送過去。”
許星洲蒙了:“秦渡你逼我請你吃飯,見了別的女孩子,就能專門去買豬扒包送過來?這什麼差別待遇……”她說完咳嗽了兩聲,臉都紅了,好像非常憤憤不平。
“人家和你可不一樣。”秦渡絲毫不以為然,“那小姑娘長得漂亮,又可愛又有禮貌,見了我就知道叫師兄。”
許星洲悶悶不樂地道:“反正差別待遇就對了!你去吧,南院往前走,本部原地折返,東院遠,記得騎個共享單車,沒了。”
秦渡砰地用袋子拍了許星洲的腦門一下:“師兄已經去過回來了好吧。”他用手指頭點許星洲的腦門,恨鐵不成鋼地說,“人家小姑娘不在宿舍。”
許星洲說起話來像個小破風箱,嘲諷起來卻毫不含糊:“活該。”
秦渡:“……”
“你不准打我。”許星洲的嗓音啞啞的,她不無委屈地補充,“我感冒了,你打我我就現場大哭,哭到輔導員過來為止。”
她實在是生了副很適合撒嬌的模樣,平時覺不出,生病時說的話裡竟然都帶著一股任性撒嬌的意味,太可愛了。秦渡聞言哧地笑出了聲,在她的額頭上微微一揉,道:“不打你。”他又揉了揉,親昵地道,“叫師兄。”
然而姓許的小渾蛋語氣像撒嬌並不代表人在撒嬌,只能說明她現在有鼻音——她骨子裡仍是那個威武不能屈、豬扒包不能移的鐵血女孩。
她說:“我不!”
“涼了就不好吃了。”秦渡也不以為意,像是直接把許星洲那聲“我不”屏蔽了似的。他以舌頭頂了下腮幫,把袋子丟給了程雁,道:“買了不少,你們宿舍裡的人分分。”
許星洲睜大了眼睛……
程雁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謝……謝謝師兄?”
許星洲感動地道:“嗚哇你其實也沒這麼壞……”
“但是……”秦渡打斷了許星洲的真情告白。
陽光明媚,秦渡從袋子裡摸出一個豬扒包,包著豬扒包的紙透出裡頭鋥亮的肉排,牛油金黃澄澈,以糖漬過,飄著一股甜蜜的味道。饒是許星洲感冒了沒胃口,此刻都覺得胃受到了勾引。
秦渡將那小豬扒包捏了捏,哄小孩般道:“沒禮貌的許星洲不准吃。”許星洲委屈地點了點頭。秦渡看了她一會兒,發現她的眼眶紅了。
秦渡:“……”
生病讓許星洲的眼眶紅紅的,鼻尖兒也紅紅的,她說起話來像個小女孩:“秦渡你走吧,我不吃了。”然後她紅著眼眶,撲進了程雁的懷裡,摟住了程雁的腰。
秦渡:“……”
程雁一攤手,示意許星洲如今感冒,心靈脆弱,不給吃豬扒包都會被氣哭,而且被氣哭時向鄰近的人投懷送抱實屬正常。
陽光下,許星洲帶著鼻音抽抽搭搭:“我們討厭他,嗚嗚嗚。”
程雁故意摸了摸許星洲毛茸茸的腦袋,當著秦渡的面,溫柔地說:“行……行行,我們不跟他玩了。”
陽光灑在漫漫草坪上,許星洲一頭長髮在腦後紮著,腦袋毛茸茸的。秦渡一手捏著那個小東西,走也不是,站在那裡也不是。
秦渡心虛地問:“真的哭了?”
許星洲還在埋頭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程雁點了點頭道:“不用太在意,她生病的時候就是很嬌氣的。”
秦渡:“……”
“嗚……”許星洲拽住程雁的手,聲音啞啞的,“我們走,遠離這個傷心地。”
程雁一攤手,像是在說:我要是你,我就不在今天欺負她,畢竟後果不堪設想。“而且很喜歡抱抱,”程雁故意說,“被欺負之後很黏人,平時不這樣,不用太在意。”
許星洲說:“我們走吧,雁雁……”
秦渡用鞋尖蹍了蹍地上的草,抬起頭時許星洲已經拉著程雁跑了。秦渡看著她的背影——許星洲是個特別適合穿紅色衣服的人,肌膚雪白,光是站在那裡都有種熱烈的味道,跑起來時裙角翻飛,像燃燒的火焰。秦渡難堪地停頓了一秒鐘,看著自己手裡那個小紙包,再抬頭看時,許星洲早就跑遠了。
下午三點陽光明媚,樹蔭下的積水仍沒幹,卻有種世界金黃燦爛之感。
程雁說:“洲洲?”
便利店裡,程雁正在用小勺挖抹茶雪糍吃,而許星洲的面前擺著剛買回來的藥和一碗滿滿的關東煮。許星洲咬著關東煮串串,聞言抬起了頭。
“你的手機響了。”程雁指了指許星洲毛衣開衫的口袋,說,“接一下。”
許星洲手忙腳亂地摸出了手機。午後的陽光映著屏幕,手機上顯示的是個本地歸屬的陌生手機號,號碼的主人正在堅持不懈地給她打電話。
程雁:“你能少吃點兒嗎,你真的感冒了?”
許星洲帶著鼻音反駁:“多吃點兒才能和病魔對抗,我從小就知道,你少說兩句。”她在開衫上抹了兩下手上的水,在屏幕上一滑,接了。
“喂?”許星洲對著聽筒咳嗽了兩聲,“您哪位?”
許星洲等了兩秒鐘,聽筒另一端的人似乎在一個十分嘈雜的地方,卻一句話都沒說。
許星洲判斷似的道:“詐騙電話。”
就在她要把電話掛了的時候,對面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你沒存我的手機號?”
這誰呀,誰還得存他的手機號?許星洲咳嗽兩聲,不爽地問:“您哪位?看看有沒有打錯電話?”
“我……”對面的人簡直不知該說什麼,“許星洲,我不是讓與會的都存一下我的手機號,我可能會找嗎?”
許星洲想了足足三秒鐘,沒想起來到底是什麼會議,但是既然參加會議還必須記對方的聯繫方式,口氣還這麼糟糕的話……
“老師!”許星洲大聲喊道,“老師對不起!老師您有什麼事就說,我今天感冒,腦子不太好使!”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沉默。許星洲一聽就知道這位“老師”不高興,趕緊憋出了一串梨花帶雨的咳嗽,希望他看在自己生病的分兒上千萬別計較。
哪裡來的煩人老師呀,許星洲一邊裝咳嗽,一邊在心裡落淚,都大二下學期了,還在假期裡找人幹活兒,下學期乾脆把社團都退了算了……
程雁:“星洲哇?我覺得這個聲音還挺耳熟的,你聽不出來嗎?”
許星洲豎起一根指頭示意她別說話。
“老師,”許星洲小心翼翼地道,“您還在嗎?”
那頭的背景音仍然嘈雜,那人長籲一口氣,道:“我不是你老師。”是秦渡。
許星洲一悚,這才想起來秦渡在開換屆會的那天在黑板上寫了手機號,並且說了一句“大家都存一下,我可能會有事找你們”。她當時被嚇得不敢看他,哪能記得存他的手機號哇?!
許星洲咳嗽了兩聲,正經地說:“怎麼了,秦主席?”
電話那頭:“……”
許星洲撓了撓頭,問:“找我幹活嗎?哪裡的宣傳欄?”
秦渡:“我……真的生氣了?”他憋屈地問,“沒別的事,不是找你幹活。問問你想吃點兒什麼,我給你買。”
許星洲看了一眼自己紙碗裡的關東煮,隨口道:“黃金蟹粉包、菠菜蛋糕、北極翅、風琴串、竹筍福袋和蘿蔔魔芋絲。”
秦渡問:“就這些?不要別的?哪裡能買?”
許星洲用籤子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碗,確定自己把碗裡的東西報了個遍,惡狠狠地說:“我已經買好了,別打擾我吃東西。”然後她一下把電話掛了。
外頭陽光金黃,許星洲咬了一口魔芋絲,然後咬著小籤子朝外看去。
程雁說:“是誰的電話?”
許星洲想都不想地回:“詐騙犯。”
對面的大廈在陽光下顯得金碧輝煌,百年老校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樣,年輕的學生和教師坐在樓梯上討論問題,春風吹過時,風裡應都是草香。正是江南春好處,便利店門口叮咚一響,學生剛打完球,進去買水。
許星洲把吃空的關東煮紙碗放在一邊。程雁突然說:“粥寶,勞動節假期你真的不回去嗎?”
許星洲又咳了兩聲,說:“真的不了,我在學校蠻好。”
“是這樣,”程雁歎了口氣,道,“我就說實話吧,阿姨要結婚了,希望你能回去看看,幫忙撐個門面啥的。”
許星洲嘲諷地笑了笑,說:“你和她講,我勞動節假期要去投暑假實習,問了兩個報社,其中一個的社會版主編對我很有興趣。”
程雁嗯了一聲,說:“那我晚上就這麼回復她好了,我也覺得太不像話了,都這麼多年了,她找你幹嗎?”
許星洲無奈地道:“是呀,讓她放過我唄。”
外頭籃球場上,男孩三步上籃,遠處爆發出一陣歡呼。下一秒,許星洲的手機叮的一聲,是一條短信,是個本地歸屬號碼——號碼的主人在十分鐘前給她打過電話。
短信的內容是:“手機號存一下。”
許星洲於是規規矩矩地存了。
過了十多分鐘,“秦會長”又發來短信,問:“看到短信都不回的嗎?”
許星洲把手機拿給程雁看,問:“你說這人是不是小學生?”
程雁想起秦渡那個把人當情敵看的眼神,充滿惡意地火上澆油:“確實是你的不對呀,不怪他訓你。許星洲,你收到學生會的‘通知’都不回的嗎?”
程雁把“通知”二字說得格外重,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許星洲立刻表示虛心受教,禮貌地回復了兩個萬金油似的大字。
秦渡看著“收到”兩個字,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網紅麻花店門口喧鬧非常,秦渡坐在車裡,外頭這條漫長的隊已經足足十分鐘沒動了。他一手拿著手機,屏幕突然又亮起,屏幕上顯示是張博的來電。
秦渡接了電話:“喂?張博?”他一手握著方向盤道,“這家的你不是吃過嗎?我剛每個味道買了一點兒,應該沒問題吧?”
張博尷尬地說:“我女朋友挺喜歡吃這家的……我之前排隊給她買過,但是實在太難排了,每次都得兩三個小時,後來我們就吃隔壁食堂的了……”
秦渡頭大地問:“女孩子到底喜歡吃什麼?”
“鬼知道哇!”張博怒道,“你怎麼不問男孩子都喜歡穿什麼鞋呢?”
秦渡想起自己的鞋架上的球鞋,終於理解了自己的問題有多傻。
張博過了會兒又補充:“福安路有一家……你去看看吧,我女朋友剛剛和我說那家的小太陽超級好吃,就是要排的隊也很長,她去排過,半個小時才買到。”
秦渡靜默。
張博說:“網紅店哪能不排隊呀!師兄你清醒一點兒好吧!話說我連那個學妹是誰,她來自哪裡都不知道,我怎麼給你建議?”
秦渡想了想,艱難地說:“扈……扈北的吧。”
“扈北是吧……”張博在那頭和女朋友交談了兩句,又對秦渡道,“師兄,甜辣鴨脖啊!冷吃兔哇!不過甜辣鴨脖偏甜,她可能心裡有點兒嫌棄……”張博說完,又好奇地問,“話說師兄,那個妹子到底是誰?我見過嗎?”
秦渡想都不想就道:“見過。”
張博誇張地大叫一聲:“哇!在哪裡?什麼時候?”
“隔的時間也不太長,”秦渡將鬈髮往後一捋,道,“就你問我泰希米勒空間那天,華言樓門口。”
張博震驚。
秦渡道:“眼睛黑黑亮亮的那……”
張博打斷了他,幸災樂禍地道:“被師兄你搶了雨傘的那個是吧,我記得。怎麼了?師兄你今天終於下手搶她的吃的了?”
張博終於提起了沒開的那一壺。
許星洲是身體底子很好的人。底子很好,感冒就好得特別快,三粒複方氨酚烷胺下去許星洲就變得生龍活虎——至少是能去上課的程度,當然,前提是懷裡揣著紙巾。
早上七點二十分。
“換到今天了,”窗簾縫隙內晨光熹微,程雁拽了拽許星洲的被子,“起床上統計課,快。”
許星洲悶在被子裡,痛苦地喊道:“我要請病假!你們不要叫我了!”
李青青也喊:“愛請不請,反正戴老師上課不點名,要我看連給輔導員打電話都不用,頂多也就是這門課吃D……”
許星洲鯉魚打挺式起床,十分鐘內洗漱完畢,背了包絕塵而去。
李青青喃喃地道:“吃D對她這麼有殺傷力的嗎?”
程雁專心地畫著眉毛:“當然了,她大一玩過頭了,GPA還得靠這些課往上拉呢。”她想了想,補充道,“你別看她是個……可是關鍵時候還是很拎得清的。”
清明小長假剛剛結束,又是早上第一節課,饒是陽光正好,空氣中也彌漫著一股“為什麼要上課”的怨氣。
許星洲前一天晚上不怎麼想睡覺,刷了一晚上的微博,今早素面朝天,頭髮亂糟糟地披著,還有點兒黑眼圈,戴了副大框眼鏡遮了一下,半點兒光鮮靚麗的樣子都沒有。
應統教室在第六教學樓,幾乎要橫跨大半個校區。許星洲在假期第一天崴的腳還不太利索,她走得尤其慢,索性連早飯都不吃了,只求不遲到。她頂著滿頭毛毛糙糙的頭髮,一路昏昏欲睡地走過去,在六教門口的大鏡子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只覺得自己頭髮亂糟糟的像個鳥窩,耳朵後面都能飛出小鳥來,又把自己逗笑了。如果要飛出鳥來,希望是紅嘴藍鵲,她摸著自己的頭髮胡思亂想。
下一秒,她聽見了一個耳熟的聲音。
“許星洲?”那個道貌岸然的人在樓梯上道,“不怕遲到了?”
許星洲一向不記仇,加上昨天晚上看了好幾集《摩登家庭》,氣早就消了——然而就是因為氣消了,她才不想見到秦渡。
教學樓的牆上滿是花影,桃花枝從窗臺探了進來,秦渡靠在窗邊,身形修長。許星洲眯起眼睛看他。秦渡今天早上從頭武裝到腳,襯衫剪裁合體,連眉毛都修了,看人時目光銳利,極有魅力,還戴了副銀框眼鏡,從一個浪蕩渾蛋搖身一變,成了個斯文敗類——反正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他長得英俊,連這種風格轉換都毫不生硬,往教室門口一站,吸足了目光。
“我那天下午,”秦渡生硬地說,“確實不應該搶你的吃的。”
許星洲隔著鏡片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這讓秦渡心裡咯噔一下,他艱難地說:“我……”
許星洲突然把眉眼一彎,笑了出來。春光明媚,花枝柔軟。陽光下,她的眉毛細細的,眼睛彎得像月牙兒。她笑著問:“秦渡,你居然真的會為了一個豬扒包道歉哪?”
秦渡語塞。
許星洲歡呼一聲:“耶!我贏了!”她喊完就背著包跑進了教室,裡頭老教授已經打開了課件。
許星洲鑽進了階梯教室前幾排,找了個空位,坐在了學生堆裡。這樣秦渡絕對就沒臉跟進來了,她想。許星洲在教室靠窗的一排坐好,身邊全是同學。她把書和筆袋一字排開,托著腮幫發起了呆。
不過那個小Kindle是不是還沒能拿回來?許星洲胡思亂想著,聽見肚子咕嚕一聲響,拍了拍前面學委的肩膀。
“寶貝兒,寶貝兒。”許星洲小聲地道,“我好餓,有吃的嗎?”
學委想了想道:“只有一包橡皮糖,你吃嗎?粥寶沒吃早飯?”然後學委將橡皮糖丟了過來,許星洲餓得肚子咕咕叫,正準備將包拆了,就聽到旁邊的椅子吱嘎一響。
“那個……”旁邊的女同學為難地說,“這位同學,我不認識你,你是來蹭課的嗎?”
秦渡說:“我蹭這個課幹嗎?我全國數學聯賽金牌,保送來的。”
那同學簡直被這句話活活噎死,尷尬地道:“那……那這位同學你來幹什麼?”
秦渡伸手一指許星洲,道:“她欠我錢。”
那個同學和許星洲同時語塞。
許星洲的第一反應是拔腿就跑,但是她坐在靠窗的一排,要逃命大概只能跳窗。秦渡走進來坐定,直接就將她擠得無處逃生。
許星洲憋屈地說:“你撒謊,我沒欠你錢……”
秦渡眯起眼睛,說:“我給你算算?酒吧那天晚上最後的賬單都是我付的。”
許星洲一聽到“那天晚上”四個字就羞恥至極,捂住耳朵喊道:“我聽不見!”
上課鈴聲響起,許星洲又嘀咕道:“男人都是大豬蹄子這話誠不我欺,還是女孩子可愛。”
秦渡無語,拿了許星洲的書,作勢要拍她,許星洲立刻條件反射般捂住了腦袋。但是秦渡只把她奓起來的毛拍扁了,不輕不重地拍著她的腦袋問:“女孩子為什麼好?”
許星洲想了想,誠實地說:“因為可愛呀!”
秦渡停頓了一會兒,突然問:“許星洲,你是不是從小沒和爸媽一起生活?”
許星洲聞言愣了一下。春天在地平線外鋪展開,春光燦爛,年輕人的笑聲穿過風和柳絮。秦渡伸手摸了摸許星洲的腦袋,安撫似的揉了揉剛剛拍的地方。
“一般都這樣,”秦渡從她的頭髮上取下一根柳絮,說,“你應該是從小到大爸媽都不在身邊吧?這樣一般會有一點兒情感缺失。”
許星洲艱難地道:“算是吧。”然後她又小聲說,“我是我奶奶一手帶大的。”
秦渡摸了摸許星洲的後腦勺兒:“怪不得。你這麼皮,你奶奶是不是經常忍不住想揍你?”
許星洲啪的一聲拍掉了秦渡的手:“你別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她最喜歡我了。”她不滿地道,“我奶奶小時候給我念小人書,還會給我煎小糖糕,我摔跤哭了會哄我,我奶奶是世界上最喜歡我的人。”
許星洲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陽光灑了進來,春風吹動淺綠窗簾。
秦渡哦了一聲:“她真的不揍你?”
許星洲心虛地說:“很……很少的。”
秦渡看著許星洲的眼睛,問:“拿什麼?”
許星洲的眼神遊移,她做賊心虛地說:“雞毛撣……撣子?”
雞毛撣子,顯然還有。秦渡繼續盯著她。
許星洲又說:“拖……拖鞋、衣架、炒飯大鐵鍋……奶奶沒打上來!我奶奶人可好了,都怪我天天在外面當山大王……”
秦渡哧地笑出了聲。身旁的小傢伙像朵花兒一樣,耳根都紅紅的,像是不願承認如此羞恥的事實,也太可愛了。
“吃不吃東西?”秦渡看到許星洲桌上的橡皮糖,托著下巴問,“空腹吃軟糖不行的,胃會泛酸水。”那句話裡有種申城男人特有的溫柔與細心,與秦渡在許星洲心裡的形象格格不入。
許星洲仿佛受到了驚嚇:“你有嗎?而且你居然會給我吃?”
秦渡聞言十分感動,幾乎想把自己帶的一書包吃的倒在許星洲的頭上……秦渡從書包裡摸出個昨天排隊買的網紅星球蛋黃酥,推到許星洲的桌上。
秦渡散漫地戳了戳那個蛋黃酥,說:“小師妹——”他停頓了一下,揶揄,“給你個特權吧,這個蛋黃酥你可以先賒帳。”
許星洲捂住了腦袋,像是早就想到了秦渡的這句話似的:“我居然有特權,真是榮幸……”她接過了那一個小蛋黃酥,撬開盒子,裡頭的蛋皮被做成了冥王星的顏色,奶味香濃,上頭撒著亮晶晶的黑芝麻。她看著那個小酥球,終於憋出了一句:“說起來,你家是幹嗎的?”
秦渡漫不經心地說:“也就那樣吧,非要說有什麼特別的話,我初中的時候我爸的公司在上交所掛牌了。”
秦渡故意問:“怎麼了?”
“你對我這麼摳,”許星洲戳著那個蛋黃酥,挫敗地說,“你是不是真的討厭我呀?”
秦渡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許星洲提問時就沒想過要得到答案,秦渡還能真的說出“我就是討厭你”不成?於是她問完,只托著腮幫認真聽課。
她高中時學文,數學並不算強項,還是高三時找了一對一家教才將數學補到不拉後腿的程度——而統計這個學科對她而言就過於抽象了,她聽了好幾個星期,還是覺得雲山霧罩。所以這些概念要怎麼應用?許星洲聽得很茫然,統計數據都要照這個標準來嗎?為什麼不講其他標準?
秦渡突然說:“有不會的可以問我。”
許星洲謹慎地道:“算了吧,我覺得會被嘲笑。”
秦渡心想:這丫頭還不算傻……
“秦渡,你高中的時候一定是那種,講題特別煩人的學霸。”許星洲小聲地說,“我們班以前也有,男的,後來保送去光華學院了。我以前找他問數學,他就很討厭,每次給你講個題恨不得跳過一萬個步驟還覺得特別理所應當……”
秦渡抬起眼皮,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傲慢,慢條斯理地道:“我都會,所以不理解為什麼別人不會,容易不爽,不喜歡給別人講題。”
“我猜也是。”許星洲嘀咕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那個學霸倒是還在聯繫我呢……”
秦渡沒有回話。
“前幾天還問我最近怎麼樣,三句話不離我的感情生活,問我是不是還天天活在女生堆裡……”許星洲哈哈一聲,“明明都不在一個城市,也不知道他怎麼會對我一執著就是三年,大概是因為我的個人魅力吧……”
秦渡說:“我也是被保送的。”
許星洲:“啊?被保送怎麼了嗎?”
秦渡哦了一聲,道:“當時他們學院很想招我,我覺得金融容易學得水,沒去。”
許星洲沒跟上他的腦回路……
過了會兒,秦渡又不緊不慢地睜眼說瞎話:“我剛剛說我不喜歡給別人講題,可我只要講題就很照顧別人。”
許星洲道:“哈?”
秦渡說:“真正的聰明人講題都是會照顧一般人的思路的。他那種講法,省略步驟什麼的,都是炫技而已,明白沒有?”
許星洲的內心有點兒複雜,她道:“明……明白了……吧。”
秦渡贊許地點頭,道:“嗯,我講東西可和他不一樣。以後師兄給你講講你就明白了。”
許星洲覺得他真的是個小學生,這點兒小事都要攀比。她只得點了點頭,糊弄了一句“以後如果考試要掛科了一定找你”。
秦渡哼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外頭陽光正好,快下課時,許星洲望向秦渡,秦渡鼻樑高挺,自帶鋒芒。有些人天生就是人生贏家,許星洲一邊記筆記,一邊想。他們銜著金湯匙出生,一生順風順水,聰明而銳利,遇見的問題皆會迎刃而解。他們這些天之驕子是如此驕傲,猶如生下來就是為了支配這個世界。
那一瞬間,許星洲有點兒恍惚。別看他們如今坐在同一個教室裡,她想,他們終究不是同一個世界裡的人。許星洲對自己的人生沒有那麼高的要求,沒什麼救國救民的抱負,沒什麼改變世界的念頭,甚至連出人頭地四個字都沒放在心上,一腔燃燒的熱情全給了看不見摸不著的自由。
許星洲理智地看了他一眼,一秒鐘之後她就笑著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記筆記。陽光灑在方格本上,許星洲握著黑色中性筆,寫下的字跡靈氣又內秀。
秦渡卻突然問:“你下午還去福利院嗎?”
“去的。”許星洲一愣,道,“我和福利院院長說的是每週一天……昨天晚上也和院長商量好了。”
秦渡眯起眼睛,問:“怎麼去?”
許星洲想了想,道:“地鐵轉公交吧……畢竟不在市區。”
“我開車送你去吧,地址發我一份兒。”秦渡漫不經心地說,“下午我也去看看,最近想做個相關的pre(presentation,展示、報告)。”
許星洲覺得他有pre這件事不像是真的……但是許星洲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畢竟那個福利院實在是太遠了,有便車搭為什麼不去?她每次轉車轉得頭昏腦漲的,十分難受。
“好,”許星洲認真地提醒他,“去了之後別和小孩子要賬。”
下了課之後許星洲就跟著秦渡下了樓。她臨走前還覺得不太放心,怕被秦渡拐進小山溝賣掉,專門跟程雁說了一聲,說自己今天搭秦渡的便車去社會福利院。
秦渡探頭看了一眼她的聊天窗口,莞爾道:“不錯嘛,有防範意識。”他背著一個與他的氣質格格不入的大書包,帶著許星洲穿過了繡球花的花圃。
許星洲困惑地道:“之前在團委幫老師幹活,老師就吐槽學校的停車證難辦,你怎麼能天天開車來上學?”
秦渡漫不經心地道:“打個招呼的事罷了。”
許星洲跟著跑了過去,看見一輛銀灰色的奧迪A8停在車位上——許星洲雖然對車一竅不通,但至少認識四個環是奧迪的標誌,也知道奧迪沒那麼貴。她有點兒開心:“我還以為要坐跑車,你比我想像的要低調嘛!”
秦渡:“禮儀上什麼場合開什麼車,我以為你知道。”
許星洲語塞。
秦渡將車門開了,問:“想坐什麼型號的超跑?”
許星洲道:“不了不了……”
超跑我是想坐的,許星洲想,畢竟這輩子還沒坐過什麼跑車呢,但是怎麼想都覺得說出來太尷尬了,自己能不能好好搭一趟普普通通的順風車,別給自己加戲。而且我為什麼老覺得他跟個孔雀似的……許星洲憋悶地想,是因為春天來了嗎?他怎麼這麼花枝招展,是因為那個本來可以吃豬扒包的小姑娘嗎?
秦渡擰了擰鑰匙,汽車嗡地發動了。許星洲系了安全帶,覺得車裡有一股令人舒服的皮革和香水混合的味道。她意識到秦渡今天的確噴了些香水,身上帶著一絲北非雪松又壞又溫柔的味道。他根本就是來勾搭那個小姑娘的吧。許星洲不受控制地想。
“那個,”許星洲點了點秦渡的肩膀,狀似不經意地問,“能讓你那天來送豬扒包的那個女孩子是哪個院的啊?”
窗外新綠變換,陽光明媚。秦渡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點開了播放器,放了一首英文慢搖。
“嗯……”秦渡漫不經心地胡謅,“好像是臨床醫學系的吧,我也想不起來了。”
許星洲悶悶地嗯了一聲,抱著胳膊,朝窗外看了過去,心裡酸酸的。她將腦袋靠在車窗玻璃上,外頭的陽光打在她的臉上。她突然覺得自己沒化妝就出來真的太蠢了……素面朝天的,看上去沒什麼精神。
“人家可和你不一樣。那姑娘長得漂亮,又可愛又有禮貌,見了我就知道叫師兄。”許星洲無語,但覺得他送自己過去也很辛苦,道謝還是有必要的。她拼命給自己找了一堆藉口張嘴。
過了會兒,許星洲鼓起勇氣,羞恥地小聲道:“今……今天辛苦你了……”她又停頓了一會兒,終於挫敗地道,“師……師兄……”
話音剛落,許星洲就覺得自己怕是腦子有病,連這種話都說得出來——她羞恥得撞了一下車窗玻璃。
秦渡把眉毛一挑:“撞什麼玻璃?”
看樣子秦渡根本沒把那聲“師兄”放到心裡,許星洲簡直羞恥得想死。
車裡香水的中後調又壞又溫柔,許星洲一邊腹誹秦渡張揚,覺得他簡直是一隻活生生的雄孔雀,一邊又覺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酸澀感。
他為什麼對那個女孩這麼上心?她看著車窗外,無意識地揉了一下胸口,想緩解那種酸澀感。他會為了那個女孩專門排隊買豬扒包,送到宿舍樓下,也會噴香水討女孩子的歡心——也是,秦渡是什麼人?他欺負人欺負得得心應手,就不能去哄個女孩子開心了嗎?剛剛她為什麼要喊那聲“師兄”?許星洲越想越覺得羞恥,連耳根都紅了。
窗外的陽光碾過馬路,路邊的法國梧桐遮天蔽日。
秦渡說:“小師妹呀,我說的那個臨床的小姑娘吧……”
許星洲連耳朵都不受控制地豎了起來:“嗯?”
秦渡用兩指推了一下下巴,若有所思地說:“叫師兄的時候是帶著彎兒的。”
許星洲沉默著。
“人家可和你不一樣。”秦渡握著方向盤,目不斜視,信誓旦旦地說,“那個小姑娘喊我師兄的時候,都是用撒嬌的語氣來喊的。學著點兒。”
許星洲只覺得自己比不過……
那所社會福利院的位置相當偏。市區的地皮貴,生活成本高,所以這些公益機構大多開在偏遠一些的近郊。福利院周圍全是低矮的老樓房,從陽臺上伸出去一根根長長的晾衣杆,上頭的床單和衣物迎風招展。
秦渡先是一怔,顯然沒想到這地方會如此冷清。
秦渡將車停在路邊。許星洲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說:“這地方挺窮的……哪有富裕的福利院呢?錢都花到別處去了。”
秦渡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進去之後……”許星洲嚴肅地道,“別表現得太驚訝,不想碰孩子的話可以不碰,別讓他們感覺到你嫌棄他們。”
秦渡不解地道:“我嫌棄他們做什麼?”
許星洲說:“第一眼,很難不嫌棄。”
風吹過街道,路邊零零星星地開著蒲公英,它們看上去都有點兒營養不良。院落配了一扇生銹的大鐵門,從外頭依稀能聽到一些歡聲笑語。
一個阿姨來幫許星洲開了門,許星洲笑眯眯地說:“齊阿姨我來了!這次帶了一個同學來。”
外來訪客皆需登記,秦渡登記完信息,走進了福利院。
正午陽光正好,一群四五歲的小女孩正坐在地上玩過家家,用一個小碗裝了石子,兌了些水,用小勺舀著給一個芭比娃娃吃。
許星洲跑去拿了幾隻小板凳,讓那些小女孩坐著,小女孩一看到許星洲就十分開心:“星星姐姐!”
“星星姐姐你又來啦!”小女孩說話有點兒漏風,高興地道,“姐姐等會兒陪我玩過家家好不好?”然後那個孩子轉過頭看向了秦渡。
秦渡吃了一驚,難怪對方說話有些漏風,原來那小女孩的唇是兔唇。
許星洲回過頭看了秦渡一眼,揶揄他道:“嚇到了?”她溫柔地拍了拍楠楠的小辮子,說,“那個哥哥見識短淺,沒見過可愛的小兔子。”
楠楠於是對秦渡笑了笑,將頭轉了過去。
許星洲抱著胳膊,走到秦渡的身邊,說:“這裡的孩子都有殘疾,沒有例外。”
秦渡:“為什麼?”
“兔唇還是比較輕微的,”許星洲道,“還有腦積水的、腦癱的、自閉症的、先天性心臟病的,或者是先天性畸形患兒……只是你現在沒看到。”
秦渡望著那群他不太願意碰的孩子,說:“我以為你說的義工就是和孩子玩玩而已。”
“是呀,還能是什麼呢?”許星洲笑了笑,“我過不了他們的人生,也過不起他們的人生。我只能陪他們玩,教他們識字,再告訴他們這個世界有多好玩,告訴他們以後會有更多更有趣的東西,讓他們不要放棄。畢竟這群被拋棄的孩子……”許星洲懷著一絲歉疚道,“我實在是無法坐視不理。”
秦渡問:“為什麼?”
許星洲一怔:“為什麼?”她避開了秦渡的目光,說,“還能有什麼為什麼……我的同理心比較強吧,大概。”
秦渡察覺到許星洲在撒謊。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原因,因為她沒去看任何人的眼睛。
那天下午,暖陽灑在塵土飛揚的小院落裡。許星洲盤腿坐在地上,一頭長髮披散在腦後。她的身邊圍繞著一群體弱多病的小朋友,懷裡還抱著一個小豆丁。她拿著一遝卡牌,認真地跟他們解釋“天黑請閉眼”的遊戲規則。
“就是,”許星洲笑眯眯地對那群孩子說,“姐姐我是法官,我們中間會有三個殺手……”她一邊說,一邊把孩子抱在自己的懷裡,她野草一樣的長髮被風吹起,在陽光下有種年輕而熱烈的美感。
許星洲帶著笑意說:“下面良民來指證……”
秦渡漫不經心地望著她。一個小孩扯了扯許星洲的衣袖,好像說了點兒什麼,許星洲回過頭看向秦渡。
秦渡見過的人很多。那些人身上或多或少總有些秦渡自己的影子——自命不凡,野心勃勃,囂張或頹廢。他討厭他們,正如同他深深厭惡自己的一切特質。
神話之中阿波羅愛上月桂女神,冥王愛上珀耳塞福涅,赫菲斯托斯深愛維納斯,暴風雨愛上月亮女神。於是神說大地會愛上天穹,海洋會愛上飛鳥,飛蛾命中註定愛上火焰。
他們在風中對望,許星洲溫暖地對他笑了笑。那個小姑娘笑起來猶如春天淩霄的鳳凰花,那一刹那猶如荒野上的花朵怒放,女孩的眉眼彎彎,年輕而溫暖,仿佛有著融化世界的力量。秦渡沒來由地感到心口一熱,無意識地按住了心口,像是心臟被刺穿了一般。
許星洲講解完遊戲規則,坐在地上陪著一群孩子玩“天黑請閉眼”。
秦渡多半是嫌麻煩,他一個正兒八經的公子哥,既不想參與這種幼稚的遊戲,也不想陪著一群小孩子鬧騰,正坐在樓梯上和他的哥們兒打電話。
許星洲分完牌,自己拿了法官那張牌。她第一次擔任法官這個職位,字正腔圓地說:“天黑請閉眼。”
許星洲抱著一個尚裹著繈褓的孩子,笑眯眯地將眼睛閉上了。陽光打在許星洲的眼皮上,映出金紅的顏色。許星洲的視覺喪失,聽覺便格外敏銳,她聽見秦渡在遠處講電話說:“不去,我陪小姑娘在福利院做義工。”
小姑娘,許星洲想,他是不是管每個師妹都叫小姑娘呢?
“關你什麼事?”秦渡對電話說,“我樂意。不去。”
他到底拒絕了什麼呢?許星洲又莫名地想,是因為義工活動嗎?他樂意的又是什麼呢?
懷裡的孩子大概是覺得許星洲抱得不太舒服,咿咿呀呀地掙扎了兩下,許星洲惦記著遊戲規則不能睜眼,手忙腳亂地拍著懷裡的小孩。但是小孩還是鬧騰,又處在快學走路的年紀,渾身的勁兒大得很。許星洲被沾著口水的小拳頭打了兩下,正打算呼喚阿姨來救命的時候,秦渡掛了電話,走了過來。他在許星洲的背後彎下腰,那一瞬間許星洲甚至覺得她的耳後有秦渡的呼吸。
那其實是一個非常曖昧的姿勢,甚至含著一絲繾綣的意味,而且發生在陽光下,在孩子們的目光裡,在正在進行的遊戲之中。
許星洲不自然地說:“你……”她甚至倉皇得想逃,這個距離實在是太過曖昧了。
“你以為我要幹什麼?”秦渡哂道,“孩子給師兄抱著。”
午後三點,許星洲的後背感受到了秦渡的體溫。
四月初的申城已經頗熱,秦渡只穿了件薄T恤,結實的手腕上戴著腕表和串珠,散發著一種難言的男性荷爾蒙,甚至連體溫都帶著一股炙熱的味道。
許星洲瞬間從臉紅到了耳朵尖。秦渡將那孩子抱了起來,在懷裡顛了顛,安撫地摸了摸孩子的頭。
“還當你力氣有多大呢,”秦渡抱著那個流口水的小孩說,“還不是被小孩折騰?”
許星洲拼命揉了揉耳朵,辯解道:“本來就是這樣的。”
秦渡嘲笑道:“本來就是這樣的?他在我懷裡就不敢動。”秦渡一捏小孩的後頸,那個小孩立刻巴巴地趴在了秦渡的肩上。許星洲覺得秦渡似乎在欺負小朋友,卻又挑不出錯處,只得回去繼續和其他孩子玩遊戲。秦渡仍是不參與,抱著那個正在長牙的小孩坐在臺階上。小孩子髒兮兮的,把口水往秦渡的身上抹。
秦渡忽然問道:“這個孩子是因為什麼被拋棄的?”
許星洲一愣,一個男孩立即道:“甯寧是剛出生的時候腦感染,治療費要兩萬塊錢,爸媽就不要她了。”
許星洲點了點頭,伸手在那個男孩的頭上摸了摸,道:“NICU(新生兒重症監護病房)治療費兩萬,那家人嫌她是個女孩,就直接把她丟在醫院跑了。醫院新生兒科的護士和大夫湊了錢勉強把她救活,還在科室裡養了些日子,後來實在照顧不來,就送來了福利院。”
秦渡:“……”
許星洲莞爾道:“沒見過這種事?”
秦渡將眉頭擰起,慢慢地搖了搖頭。
“秦渡,你沒見過也正常。”許星洲笑了笑,“這世上多得是窮人,多得是被父母丟棄的孩子。兩萬元足夠讓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丟掉性命垂危的小女兒……人間的苦難多得很,這只是最普通的。”
秦渡漫不經心地道:“你好像很瞭解?”他那句話裡帶著一絲探究的味道,銳利的目光隔著陽光朝許星洲看了過來。
那個小男孩說:“星星姐姐當然瞭解……”
這哪能說呢?許星洲當機立斷,啪地拍了那男孩的頭一下,說:“就你話多,洗牌去!”
秦渡不解地望著許星洲,搞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拍小孩。許星洲拍完孩子,回頭看了秦渡一眼,眼神乾乾淨淨。秦渡哧地笑了一聲,懷裡抱著髒兮兮的孩子,那一瞬間只覺得心裡都在開花。
自己像個毛頭小子,他想。
他們回去時天色已經頗黑。
許星洲累得腰酸背痛。她鍛煉不太夠,陪小孩子玩又非常耗費精力,尤其是這群小孩子還與普通的孩子不同,他們格外需要照顧。
社會福利院的孩子與普通的孩子不同,大多數孩子剛出生就患有重病,例如唐氏綜合征、先心病、畸胎。這些孩子被他們不配為人父母的父母遺棄,這才被送進了福利院。極少數健康的孩子,會在幾周之內被其他無法生育的家庭領養。剩下的那些苦難更為深重的孩子,則將在福利院裡待到成年。
許星洲突然道:“你說,慘不慘?”
秦渡一怔:“嗯?”
“那些小孩呀!”許星洲悵然地閉上眼睛,“在福利院裡的這些孩子,他們年紀越大,越清醒,越沒有人要。一般家庭領養的時候是不會要三歲以上的孩子的,怕養不出感情來。於是這些三歲以上的孩子一天比一天清醒,一天比一天明白‘我沒人要’。”
秦渡握著方向盤,隨口嗯了一聲。
許星洲知道他沒聽進去,笑了起來,說:“你爸媽一定很愛你。”
夜色下,秦渡一邊開著車,一邊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他的家庭的確和睦,甚至像是電視劇中的模範家庭。秦家父母如膠似漆,甚至連紅臉吵架都不常有。秦渡的父親在生意場上叱吒風雲十數年,換了別人早已是閱盡千帆,他卻這一輩子都沒讓這個家庭被第三者插足。他們給了秦渡最好的父愛和母愛。
“所以,秦渡,你無法理解。”許星洲將頭抵在車窗玻璃上,“在這個世界上‘沒人需要你’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
秦渡點了點頭,認真地道:“可能吧,我沒有嘗試過。”
許星洲長長地籲了一口氣,自嘲地說:“不過,我和你說這個做什麼呢?”那畢竟是他們無法被分擔的人生。
許星洲看著窗外,窗外的落日十幾年如一日,圓圓的,被高樓切開又組合,像一個浮在番茄湯裡格格不入的熟蛋黃。
秦渡忽然停下車,道:“許星洲。”
許星洲一怔,在車水馬龍的馬路上,在紅綠燈下,秦渡將車停下了。他騰出一隻手,將她柔軟的頭髮往耳後撩了一下。
“別想太多。”秦渡停頓了一下,道,“回學校給你買杯奶茶,喝點兒甜的,別不高興了。”
F大校門口檢查校外人員出入相當嚴格,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實行一車一杆,學生進出得刷一卡通,外來拜訪者則全都要登記身份證號才可入內。這是許星洲第一次坐能開進校內的車,開車的人還是校學生會主席,仔細一想還真是有哪裡不大對勁。
暮色四合,風在樹梢唰唰而過。
秦渡在華言樓前找了個車位停下,示意許星洲下車,剩下的路他倆一起步行。
“你……”許星洲抱著自己的小帆布包,想了一會兒,又糾結地說,“你送我到這裡就可以了。”
秦渡:“嗯?”
許星洲以為他沒聽懂,又道:“剩下的路我可以……可以自己走回去,不麻煩你了。”
“你也知道自己麻煩。”秦渡漫不經心地道,“師兄難得請你喝奶茶,你不想去算了。”他拍了一下許星洲的肩膀,示意她別磨嘰了,跟他一起走。
夜幕降臨,四月初春,社團之夜臨近。預熱早已開始,草坪上有民謠社的男生抱著吉他,在路燈下唱著溫柔的民謠。許星洲終究是一個女孩,壓抑不住好奇心和對異性的嚮往,探頭探腦地去看那個唱歌的男生。那男生的嗓音清朗,他將頭髮在腦後梳了一個鬏兒,面前放了頂倒著的鴨舌帽,唱歌時有種難言的迷人意味。
秦渡無語。
周圍一群圍觀的女生,許星洲在女孩堆裡擠著,笑著從包裡摸出一小把硬幣,嘩啦啦地倒進了那男生的帽子裡。
“你唱歌真好聽,是哪個院的呀?”許星洲笑眯眯地對那個男生說,“我是新聞學院的!大二的許……”許星洲生得好看,笑起來時尤其漂亮,像個小太陽似的。
那個男生根本抵不過這種女孩的魅力,青澀地開口:“我是微電子……”
少年連說都沒說完,秦渡當機立斷,麻利地一把把許星洲拽了起來。
秦渡說:“她是法學院的,別聽她忽悠。”
一切發生得太快,許星洲簡直搞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可我不是……”
“她在我們學院裡臭名昭著,”秦渡直接將她的嘴捂住了,“真誠地”對那男生胡謅,“每個被她盯上的男人都會被她拐跑女朋友。別告訴她聯繫方式,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這都是什麼啊?那個男生簡直被秦渡搞蒙了。
秦渡誠懇地一拍那少年的肩膀:“小心點兒,學弟。”
許星洲倉皇地道:“等等……我不是……”
秦渡對著許星洲的腦袋啪地拍了一下:“怎麼了負心漢?還想狡辯,嗯?”
接著,這個一看就氣宇軒昂的青年,甚至小氣地將許星洲丟進那男生的帽子裡的一塊五摳了出來,在那個男生和圍觀的路人驚愕的目光中,拽著還沒搞明白狀況的“小負心漢”揚長而去了。
奶茶店暖黃的燈光灑在柏油路上,夾道的梧桐在夜風中唰唰作響。許星洲懨懨地坐在長凳上。
奶茶店的小哥把紙杯擦乾淨,笑道:“您的鮮檸檬紅茶和鮮百香好了。”
初春的夜風吹過,花瓣落入夜色,秦渡站在奶茶店的門口,肩寬腰窄,猶如模特。他對小哥出示了付款碼,拎起兩杯飲料,回過頭一看,身後的許星洲正在百無聊賴地摳長凳上的漆玩。
“得了吧。”秦渡不爽地說,“還給師兄臉色看,都請你喝奶茶了。”
許星洲懨懨地道:“我不想喝。”
秦渡作勢要抽走紙杯,許星洲立即拼命護住了自己的鮮百香。
許星洲委屈地說:“別動我的飲料!你怎麼這麼小氣?我就是想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你為什麼過去阻撓我?”
秦渡抬起眼皮,厚顏無恥地問:“我那是阻撓?”
許星洲怒道:“這還不是阻撓?直接把我說成法學院第一渣女?我都打算今晚回去檢查一下BBS有沒有我的帖子了!”
秦渡:“你也感謝一下我吧,我還沒發帖掛你呢。”
許星洲咬著吸管,不再和小肚雞腸的男人辯論了。風呼地吹過,女孩的衛衣鼓起,一頭長髮被吹得散亂。
秦渡別過頭,過了會兒,終於伸手摸了摸許星洲的頭。秦渡眯著眼睛說:“他唱歌好聽怎麼了?”
夜裡,花兒都開了,月季含著花苞低下了頭。過了很久,在溫暖的夜風中,秦渡終於厚顏無恥地道:“師兄還有錢呢。”
許星洲抱著飲料,踢了踢腳底的花瓣。
夜裡寧靜無比,蟲鳴聲聲,猶如春夜的吟游詩人在唱著古老的詩歌。許星洲坐在秦渡的身邊,捧著鮮百香飲料,夜風吹過她黑色的長髮。
秦渡忽然問道:“平心而論,你覺得師兄這人怎麼樣?”
許星洲一愣。
秦渡這個問法其實非常刁鑽,在“你會不會考慮我”和“你不要自作多情”的界限上,恰到好處。
許星洲想起那個臨床的小姑娘,小聲說:“還……還好吧。”
“你也覺得還好哇!”秦渡笑了起來,伸手在許星洲的頭上摸了摸,“真的不是吃我的嘴軟?”
許星洲說:“我請你吃麥當勞也沒見你對我嘴軟好吧?”
“因為天經地義呀!”秦渡厚顏無恥地道,“你為什麼不能請師兄吃麥當勞?”
許星洲抱著百香果飲料,不打算和他進行一場關於二十七塊錢的辯論。
她其實不太喜歡與男孩有身體接觸,可秦渡成了一個例外,他摸人腦袋時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情,令她無法抗拒。
許星洲一扯他的手指,讓他適可而止,別把她當小狗摸:“你是小氣鬼嗎?”
秦渡於是故意拽了拽許星洲的頭髮,然後屈指對著她的發旋兒一彈,閑閑地道:“師兄確實不大方。”
許星洲捂著自己的發旋兒齜牙咧嘴:“你簡直是魔鬼……”
“我小氣,一毛不拔,”秦渡伸手揉了揉她的發旋,“睚眥必報,斤斤計較,你罵我一句,我就打你一下。”
這人真的是垃圾吧,許星洲想。
秦渡眯起眼睛,篤定地道:“你在心裡罵我。”
許星洲立即喊道:“沒有!”
“師兄小氣記仇,”秦渡往長凳上一靠,愜意地說,“小肚雞腸,格局也不大,但是會疼女人。”
雖然這句話從摳門的秦渡的嘴裡說出來等於一句廢話,她對這句話持懷疑態度,但申城的確是這麼一個城市,許星洲想。她有時會路過附近的菜場,那裡樹木參天。下午,金黃的陽光灑落時,都是老爺爺推著自行車去買菜,見不到多少老奶奶,他們的車筐裡全是捲心菜和小蔥。有時會有老奶奶陪著一起來,兩個老人手拉手回家。川城男人耙耳朵,申城男人寵媳婦,全國人都知道。
風吹亂了許星洲的頭髮,她誠實地說:“我曉得,但是你估計是例外。”
秦渡哧哧地笑了出來,散漫地道:“你是沒見過師兄寵女人。”
許星洲聞言簡直想打他,說:“是呀,見不到。你還是把那一面留給臨床的那個小姑娘吧。”
秦渡突然笑了起來,伸出四根手指:“小師妹,四次。”
許星洲愣了一下:“啊?”
“師妹,你提這個小姑娘,”秦渡揶揄,“光今天一天,就提了四次。順便說一下,我一次都沒提過。”
許星洲差點兒咬斷自己的舌頭。
秦渡用兩指推著下巴,問:“怎麼了?這麼感興趣?介紹給你認識一下?”
許星洲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們在長凳上坐了許久,久到程雁都發來微信:“你是被抓走了嗎?”
一不小心時間就到了九點,許星洲還沒喝完飲料,飲料還在手裡捧著。
程雁又發來了微信,道:“你被妖怪抓走了?被抓走了敲個1。”
確實該回去了,許星洲想,不應該在外頭待到這麼晚。許星洲回了微信,看到微信上還有幾條未讀信息,包括那個高中同學。他應該是有事找她,許星洲連看都沒看,就將屏幕關了。
人聲漸漸地少了,昏暗中的校園變得有點兒可怕。饒是學校門禁嚴格,擋得了社會人員,也擋不住裡頭可能會有的壞人。一個大學校區裡上萬人,誰能保證這上萬人個個是正人君子?破事多了去了,上周教學樓那頭還抓了個有露陰癖的人,那變態在三樓平臺晃蕩了半個多小時,才最終有膽子大的學生報警,把對方抓走了。
許星洲想起關於那個露陰癖的傳言,終於對秦渡說:“那個,秦渡,你能不能……”你能不能送我回去?許星洲想,畢竟現在都九點了,一個人走夜路還是挺可怕的。她知道秦渡十有八九不會同意,他近期的樂趣估計就在欺負自己這件事上,怎麼不得多欺負兩句再送自己回去哇?許星洲又糾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挫敗地說:“算……算了。”
秦渡抬起眼皮,問:“讓我送你?”
許星洲猶豫著道:“其實也不用……”
“不用什麼?”秦渡漫不經心地說,“起來,走了。我從來不讓女孩自己走夜路。”
秦渡說那句話時沒有半點兒揶揄的意味,仿佛那極為理所當然:就算許星洲不提,他也不會讓她獨自走在黑暗裡。
許星洲在那一瞬間有種難言的感動,秦渡雖然壞了點兒,但的確是一個相處起來讓她相當舒服的男人。
但是下一秒,秦渡就一本正經地道:“正好,我一個人走夜路也害怕,你送我回停車場吧。”
許星洲無語。
夜色濃郁,燈光下飛蛾砰砰地撞著路燈,月季吐露花苞。
下了自習的學生三三兩兩地往宿舍走,人聲尚算嘈雜,小超市里擠著穿睡衣的人。許星洲擠在人群裡,拉著自己的小帆布包,跟著秦渡朝宿舍的方向去。春夜的長風吹過,許星洲一個哆嗦,朝秦渡的方向貼得近了點兒。
“妖……妖風真可怕。”許星洲打著戰道,“剛剛喝了涼的,果然還是不大行……”
秦渡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把外套脫了,丟給了許星洲。
這個動作讓許星洲差點兒感動得落淚,她想不到秦渡還有如此紳士的一面。她小心翼翼地裹上了外套,那外套暖和又寬大,裡頭盡是秦渡的體溫。
秦渡突然狀似不經意地問道:“許星洲,你很少穿男人的外套?”
許星洲被暖意一迷,有點兒暈暈乎乎的,聞言誠實地點了點頭。
秦渡冷哼一聲,漠然地說:“也是,你一看就不太直,哪個男人會喜歡你這種師妹?”
許星洲沒聽懂:“哈?什麼喜歡不喜歡?什麼直不直?”
“我說你天天在外頭撩妹,連麻雀都不放過。”秦渡吧嗒一彈許星洲的額頭,帶著惡意道,“所以一看異性緣就差到穀底。你就說你這種傢伙有沒有人追?”
許星洲被彈得捂住額頭,委屈地說:“有沒有人追關你什麼事!別打我的腦袋。”
秦渡得意地問:“不好意思說是吧,嗯?就你這個小模樣,有沒有人明確對你表示過好感?”
許星洲簡直欲哭無淚,怎麼穿他個外套都要被查水錶,她有錯嗎?話說秦渡這個人也太糟糕了吧!而且她有沒有人追關他什麼事?他去勾搭那個臨床的啊……不對,怎麼自己又提了一遍?
許星洲發現今天自己腦中第五遍出現“臨床小姑娘”時,只覺得要憋屈死了——而且她的確一直單身,說出來都覺得丟臉,也不肯答話了,低下頭悶悶地往前走。
秦渡意氣風發地拍了拍許星洲的頭,道:“你早上還跟我說你那個同學惦記你三年,還人格魅力不可抗拒呢,這同學連正式的示好都沒有!虧你早上跟我說得信誓旦旦的,結果還是個沒人愛的小可憐。”
許星洲不滿地攻擊他:“你怎麼比我還意難平?你已經念念不忘一整……”話音未落,她的手機就響了。
花朵垂在枝頭,月亮掛於東方的天空,遠處的大廈層疊如山巒,在夜幕裡猶如沉默的巨人。
許星洲掏出振動的手機,屏幕上幽幽地亮著三個字:“林邵凡”。她看到那三個字時,甚至恍惚了一下。
秦渡疑惑地道:“這是誰?”
許星洲想了一下,不知道是先從林邵凡的過去開始介紹,還是從她與林邵凡的相識開始講述。最終她想到了最簡單的介紹方法,頗為嚴謹地說:“半分鐘之前你還念念不忘的那個。”
“喂?”許星洲微微一停頓,道,“喂,是我。”
秦渡靠近了些,許星洲的通話聲音不小,秦渡能聽見對面是男人的聲音,甚至帶著一點兒羞澀的意思,那個男人說:“是……是我,邵凡。星洲你最近怎麼樣?”
秦渡:“……”
許星洲疑惑地道:“還好吧,算得上一切順利。怎麼了嗎?”
春夜的風呼地吹過,那頭道:“沒別的,就問問你最近是不是在申城。我下周要去一趟,方便一起吃……”那頭那個男孩似乎又鼓起了勇氣,“吃個飯嗎?”
許星洲踮腳折了一枝緋紅山櫻:“可以呀!”她笑了起來,“我請你,不過最近比較窮,我們學校的食堂又拿不出手,請你去隔壁吃怎麼樣?”
那頭停頓了一會兒,羞赧地道:“怎麼能讓你請我?你是女孩子。”
許星洲笑彎了眼睛,說:“你畢竟是來做客的嘛!我做東道主的,也就是請你吃個食堂而已,我還怕你嫌棄我窮呢——總之來了之後聯繫我就好。”
秦渡無語。
“那我也請你。就是……”那男孩不好意思地說,“最近有那個小挑,決賽就在你們學校,到時候我去找你!”
秦渡掐指一算,對方說的應該是那個挑戰杯決賽。那還算是一個蠻重要的賽事,學校前段時間還給學生會佈置了任務。這男的似乎是學經管的吧?秦渡想,能打到決賽說明對方水平不低。
許星洲拿著手機,笑眯眯地說:“好哇,我到時候等你的電話。”那頭不知又說了什麼,許星洲拿著那枝被她折下的花,笑眯眯地掛了電話。
她的確是生了副一笑就讓人願意把世界捧給她的模樣——秦渡卻只想把許星洲弄哭。還請那個男的吃食堂呢,有沒有問過隔壁學校的食堂願不願意?
許星洲把手機收了起來,笑著道:“我同學要來比賽,我負責請他吃食堂。”
秦渡不以為然地道:“那個挑戰杯?”
許星洲似乎也習慣了秦渡這種逮啥攻擊啥的性格,解釋道:“嗯,決賽來著,挺厲害的吧?”
秦渡只覺得心裡的酸水都要溢出來了。
許星洲渾然不覺,笑眯眯地說:“我這個同學很厲害的,他從高中的時候就什麼都不耽誤,學習競賽兩不誤……”
秦渡皮笑肉不笑地說:“呵呵,讓女人請客,”他冷冷地說,“這男的不是個好東西。”
可是你也讓我請客了啊!許星洲簡直想扯著秦渡的耳朵讓他清醒一點兒,但是想到這個畜生的小肚雞腸程度,又不敢說出口……話又說回來了,他本就不是個好東西,所以應該也不算在罵他自己,只是實話……許星洲停止胡思亂想,跟著秦渡走了。
許星洲回宿舍時已經九點半了。她陪孩子玩了一天,腰酸背痛,爬樓梯時只覺得要死了——回到宿舍,一推門,312寢室裡居然彌漫著一股菜香。
李青青正在開一盒麻辣鴨脖,一看到許星洲,極為熱情地說:“粥寶!粥寶!你回來了!我愛你!”
許星洲艱難地踢掉了鞋子,道:“不用表白,我也愛我自己……怎麼了這是?誰送的福利?”許星洲又使勁兒聞了聞,分辨出一堆好吃的東西的味道,覺得神奇,“咱們宿舍誰的春天到了?”
李青青說:“你那個師兄找人送來的呀,特地另買了一份兒讓我們吃,讓我們別動你的那份兒。”
許星洲一愣:“啊?”
“就是那個,”李青青笑道,“那個在教室門口等了你半個小時的數科院師兄啊!”
許星洲一愣:“哈?”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寢室的燈不算亮,她的桌上擺著一大包各種各樣的吃的,還有她愛吃的鴨脖和小甜點。這些秦渡買了兩大份兒,一份兒賄賂她的室友,另一份兒整整齊齊地放在她的桌上。
“他找一個師弟送過來的。”李青青戴上塑料手套,抓了一塊鴨脖,笑道,“那個男生過來的時候都要被累死了,東西太多。”
許星洲哭笑不得地說:“這麼多……肯定就放壞了。”
“有錢人嘛!”程雁慢條斯理地扯了一隻烤雞腿,說,“根本沒考慮過東西會不會壞,你去隔壁宿舍分分吧,看這模樣一個星期都吃不完了。”
許星洲糾結地看了看那一大袋吃的,覺得除了分給別的宿舍之外,沒有別的法子——她自己肯定吃不完。
她拿起那個袋子的瞬間,一個小紙包掉在了桌子上。她的腦袋裡冒出個問號,她將那個紙包拿起來,紙包油膩膩的,上面貼了一張便箋。
“重新排隊給你買了一份兒,別生氣了。”落款是一個龍飛鳳舞的“秦”字。
許星洲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秦渡寫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和他本人一點兒也不像。每個字看上去都有點兒笨拙,像帝企鵝。
那個大袋子裡骨碌碌滾出四五個星球蛋黃酥,宿舍上方陳舊的燈管燈光冰冷,燈光打在蛋黃酥上時,卻有種難言的溫柔之感。
許星洲拿出手機,準備給秦渡發微信說謝謝,然而她點開微信時,看到了林邵凡發來的消息。
“星洲,我下周去你們那邊比賽,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他的另一條消息隔了一會兒:“好久沒見了,我想和你聚一聚,希望你有時間。”
許星洲望著那兩條消息,沉吟片刻……
“雁寶?”許星洲探出頭喊道,“林邵凡你還記得吧?他要來這邊參加一個什麼競賽的決賽,今晚給我打電話來著。過幾天等他來了這邊,咱們高中校友一起出去吃個飯吧?”
程雁疑惑地道:“林邵凡?就是咱們班保送去P大的那個?”
許星洲:“嗯,就他。”
程雁:“我……”林邵凡顯然是想和許星洲單獨吃飯吧!程雁腹誹,但是終究是吃人的嘴軟,更不用說她手裡還拿著那個師兄送的烤雞腿呢……程雁拿著那個雞腿,又聽得許星洲這一席話,只覺得這個師兄實在陰險。
“也行吧,”程雁表情複雜地說,“要吃飯的時候告訴我。”
每個學期都是如此:三月份開學時,一切都還沒步入正軌,教授們也對學生尚有一絲憐憫之心,不好意思佈置太多作業。但是清明節過後的四月份就不一樣了,教授們熟悉了這群新兵蛋子,課程一展開,這群可憐蟲便有了寫不完的論文和複習不完的隨堂小考。
可憐蟲之一許星洲在週五交上了最後一篇論文,又把自己轉發過百的微博在課上羞恥地展示了一番。
桃太郎坐鴨子遊艇,長腿叔叔和路燈的合影……許星洲畫了一堆簡筆劃,然後在下面配了很長的幼稚的童話故事。
花老師抱著胳膊,忍著笑說:“這也算是自媒體的套路。”
下頭的同學被那些故事逗樂,笑得東倒西歪,花老師又看了一會兒,樂道:“你以後要是真的吃不上飯,可以去寫段子。”
許星洲笑眯眯地說:“我覺得以我的能力怎麼也不會吃不上飯吧。”
“你就算吃不上飯也沒什麼問題,你畫得太好玩了,”花老師溫柔地說,“看得我心情都很好。我挺喜歡你這種風格的,回頭作為粉絲關注一下你。”
許星洲笑著給老師留了名字,回到位子上,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未讀消息。
林邵凡發來了一張照片,告訴她他到機場了。
許星洲飛快地打字,告訴他:“今天天氣很好。”
外頭陽光明媚,晴空湛藍,樹枝抽出新芽。許星洲突然想起,那些童話故事都是她小時候父母在睡前講給她聽的。
“再講一遍嘛,媽媽,求你啦。”小星洲趴在媽媽的懷裡撒嬌,“我還想聽星星月亮裙子的故事。”而桃太郎的故事是她在1999年的冬夜聽的。那天夜裡非常冷,紅色的塑料鬧鐘放在床頭,她爸爸講完之後就給小星洲蓋上了被子,甚至溫柔地掖了掖。
時間過得多麼快呀,許星洲模模糊糊地想。記憶中,那個年代的人們喜歡穿闊腿褲,喜歡把襯衫紮進褲子裡。二十年一個輪回的時尚都回來了,可是過去的人沒有回來。離婚的人,誰會回過頭去看呢?那一瞬間許星洲只覺心中的深淵復蘇,幾乎將她一口吞了進去。
那種感覺其實極為可怕,像是突然被扯離了這個世界,不想對任何東西有所反應,只想把自己關進殼裡。那一瞬間這世上的一切仿佛都成了黑洞,一切都在呼喚她,想把她撕成碎片。
不行,不行。許星洲痛苦地喘息,逼著自己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絢麗溫暖的世界。這個世界多麼好哇!許星洲的眼眶有些發紅。這世上還有數不盡的未知的與新鮮的事物。
她還沒駕車穿越帕米爾高原,還沒看過草原上連綿的雨季,還沒看過尼亞加拉瀑布與飛越峽谷的藏羚羊,還沒有活到一百二十歲,她現在的頭髮仍然濃密而烏黑,嘴裡的牙齒一顆也沒脫落。為什麼要絕望?她問自己。這世界美好如斯,而她仍然年輕。
許星洲最終也沒摸出那個小藥盒。
下課之後許星洲將講義丟給程雁,讓程雁先回去,說自己還有事。
程雁:“又有什麼事?”
“搞校風建設,”許星洲抓了抓頭髮,把一頭長髮抓得松松的,在陽光下對著教學樓的窗戶補了一下唇膏,“要拿丙烯畫石礅子。”
程雁糾結著道:“你們校學生會這麼閑的嗎?”
“你可以問問。”許星洲將頭髮理順,用絲巾松松地紮起,說,“確切地說,我們是破事多,不是閑,你這麼說我們所有人都會覺得委屈。”
程雁想了想,感慨道:“好像也是這麼個道理。”
許星洲又從包裡摸出一盒散粉……
程雁難以理解:“你不是去畫石礅子的嗎?”
“今天要見人的,”許星洲嚴肅地說,“不能灰頭土臉,就算去畫石礅子,也得做個精緻的‘豬精’。”
程雁:“……”
許星洲平時鮮少化妝,卻極為手巧,化完妝她簡直是桃花的化身。
程雁有點兒不能理解,但許星洲補完妝立即踩著小皮鞋跑了——程雁注意到許星洲甚至穿了新買的連衣裙,背影像只燕尾蝶。
陽光斑駁地落在林蔭道上,秦渡看了一眼手機,譚瑞瑞發來微信,說自己和部員在二教前面。
校風建設畫石礅子這活兒是秦渡閑得無聊時佈置的,也由他來監工——他特意在群裡說了自己要來,並且惡劣地點了名,有活動分,原則上不允許缺席。
二教門口,譚瑞瑞正提著一桶水,幾個部員正在拿水沖石礅子。在二教門口這麼多人中,秦渡第一眼就看到了許星洲。
樹蔭下許星洲穿了條束腰連衣裙,將長髮在腦後綰起,正笑眯眯地和譚瑞瑞聊天。
秦渡只覺得這小丫頭挺可愛的,忍不住哧地笑了出來。他一笑就覺得自己像個沒談過戀愛的,又使勁兒把那股笑意憋了回去。
許星洲看到他,眉眼彎彎地揮了揮手。那笑容裡帶著難言的陽光與暖意,秦渡忍不住也對她笑了笑。
許星洲今天更漂亮了,居然還特意打扮了一番,這麼會討好人的……不就是我來監工嗎?秦渡藏不住那點兒笑意——至於讓她這麼當一回事嗎?明明她不化妝也挺好看的。
許星洲放下手中的活兒,跑了過來。她像一枝含水的桃花,眼角眉梢都是風發的意氣。
“那個……”許星洲眉眼彎彎地對秦渡說道,“師兄,我四點多的時候請個假可以嗎?我晚上要請高中同學吃飯。”
秦渡連想都沒想:“不可能,高中同學這種虛偽的關係吃什麼飯,今天要把三教的都畫完。”
許星洲波瀾不驚地說:“哦,我也就是跟你提一句,我們譚部已經准假了。”
秦渡眯起眼睛望向譚瑞瑞。譚瑞瑞毫不示弱地瞪了回來,問:“畫到三教?你失心瘋了吧?”
“對呀!”許星洲不開心地說,“怎麼可能,我們是超人嗎?晚上不吃飯了?而且我兩年沒見這個同學了呀,我們以前關係很好的,放學都一起去公交車站,吃個飯怎麼虛偽了?”
秦渡道:“呵呵。”
譚瑞瑞說:“你不用管他,他犯病的時候不想讓周圍任何一個人高興。”
許星洲笑眯眯地道:“嗯,這個我早有體會。話說,部長,他們食堂哪裡最好吃呀?我嫌遠,都沒怎麼去過……”
譚瑞瑞點點頭,笑道:“都不錯,以前和同學去吃咖喱雞米飯……”
秦渡冷笑一聲,在陰涼的地方靠樹站著了。
油菜花在春風中搖曳,二教前,許星洲的背影極有氣質。她一手拿著大刷子,另一隻手拿著調色板,裙子貌似還是新買的——秦渡恨得牙癢癢,簡直想拍她的腦門兩下。穿裙子做什麼,哪個腦子有問題的人在幹這種活兒的時候穿這種裙子?還嫌自己不夠招人?
過了不知多久,秦渡終於開了金口:“許星洲,過來。”
許星洲正在給石礅子塗黃顏料,太陽把她的臉都曬得發紅。秦渡站在樹底下,伸手招呼了她一下。
許星洲問:“嗯?”
秦渡冷冷地道:“你穿成這樣,哪有來幹活的樣子?”
那一瞬間,許星洲的一雙眼睛裡閃過一絲難過的情緒……
秦渡眯起眼睛,問:“嗯?”
許星洲不開心地道:“穿什麼關你什麼事?”
“關我什麼事?”秦渡不爽地道,“許星洲你穿成這樣耽誤幹活,還有沒有一點兒身為部員的自覺?”
譚瑞瑞立刻護犢子道:“秦渡你別找她事!洲洲別聽他的,你今天穿得好看。”
許星洲嗯了一聲,打算跑掉。秦渡冷冷地道:“反正穿得也不像個幹活的樣子,你去跑個腿吧。”
許星洲:“哈?”
“天氣這麼熱,”秦渡刻意地道,“你去買點兒冷飲回來,我出錢。”
許星洲道:“好……吧?”
秦渡從靠著的樹上起了身,問:“拿得動嗎?”
許星洲掐指一算,宣傳部這次來了八個人,加上秦渡也就是九瓶飲料,一瓶飲料五百毫升,十瓶飲料五公斤,也就沉了點兒,便爽快地道:“拿得……”
還沒等她說完,秦渡就打斷了她:“拿不動是吧?”他站直了身子,自然卻又像無可奈何地說,“真是拿你們身體孱弱的小姑娘沒辦法,我跟你一起去。”
許星洲道:“嗯?”
許星洲跟著秦渡去了一趟超市,秦渡連拎都沒讓她拎一下,自己將一堆零食和飲料提了回來。許星洲只負責挑幾樣自己喜歡吃的東西,其他時候就跟著秦渡,空著手。
秦渡這人小氣,又壞,卻總是有種讓人格外舒服的氣場,許星洲想。
金黃的陽光墜入花葉,滿地璀璨的光。
許星洲朝秦渡的方向跑了兩步,疑惑地問:“我今天穿得不好看嗎?”
秦渡提著兩袋飲料和薯片,漫不經心地胡謅:“口紅顏色不對,我不喜歡這種。”
許星洲蔫巴巴地哦了一聲,過了會兒小心地拿紙巾把口紅擦了。那一瞬間,秦渡簡直有種自己在犯罪的感覺。
口紅顏色不是不好看,他其實相當喜歡。秦渡難受地想,但是怎麼能給別的男人看?許星洲這個小渾蛋,這時候都化妝。
陽光落在林蔭道上,許星洲的口紅沒擦乾淨,稍稍蹭出來一點兒,像散落的玫瑰花瓣一般。
秦渡看著那點兒紅色,停頓了一會兒,突然道:“你……”
許星洲微微一愣,秦渡抬手,手指在女孩的唇角輕微一揉。
“口紅抹出來了。”他輕聲說,“自己好好擦擦。”
許星洲結結巴巴地說:“好……好的……”然後她低下頭,認真地擦拭自己的口紅。
她的唇太柔軟了,濕潤而鮮紅,帶著一絲豔色。秦渡摸到她的嘴唇的那一瞬間就心神一蕩,繼而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那應該是很好親吻的嘴唇,就像許星洲這個人一樣。
下午四點,太陽照耀著大地,樹木皆被鍍上一層金紅的色澤,風吹過時,黃金般的樹葉唰唰作響。
許星洲的裙子沾了點兒顏料。她忙了一下午,還出了不少汗,有點兒灰頭土臉的,笑眯眯地跟大家說再見。
譚瑞瑞道:“你那個高中同學呢?”
許星洲笑著說:“他在校門口等我啦,我們等會兒一起坐地鐵去!”
秦渡哼了一聲,許星洲又道:“我走了,大家再見!”
秦渡似乎想說什麼,正在這時,譚瑞瑞霍然用刷子直指秦渡!
譚瑞瑞拿沾著紅顏料的刷子指著他,把眼睛一眯:“星洲今天幹活一點兒都沒偷懶,你要是敢拿活動分卡她,我就舉報你。”
秦渡呵呵笑了笑,遙遙地望著許星洲的背影,她已經背著包溜了,跑得飛快。
譚瑞瑞瞅了瞅許星洲,又瞄了一眼秦渡,狐疑地問:“你這是什麼眼神?怎麼看我家副部就跟看劈腿的渣男一樣?許星洲是睡了你又跑路了嗎?你用這種眼神看她?”
秦渡看了譚瑞瑞一眼,斤斤計較地說:“我扣你活動分你信嗎?”
譚部長簡直無話可說,過了一會兒終於道:“你是看上我老婆了?”
秦渡連眼皮都不抬:“你說她是你老婆?我宣佈你今天活動分沒了。”
“你就是看上她了!”譚瑞瑞充滿惡意地大喊道,“秦渡你看上我家副部長了!你吃她老同學的醋吃了一下午!你現在跪下來求我,我還能告訴你她那個高中同學是什麼人!”
宣傳部員都撲哧撲哧地笑,秦渡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譚瑞瑞惡毒地說:“我再說一遍,你現在跪著求我還來得及……”
其實譚瑞瑞只是揶揄而已,沒想過秦渡會做出任何反應,畢竟他與許星洲之間的那種火花非常小,秦渡甚至有意隱瞞,加上他這人半真半假的,否認的可能性居多。然而秦渡連解釋都沒有,任由這群人解讀,連遮掩的心思都沒有。譚瑞瑞莫名噎住了……
秦渡突然說:“我不關心。我管她這個高中同學啥樣兒啊,”他漫不經心地道,“反正肯定沒我有錢。”
譚瑞瑞和宣傳部眾部員同時語塞。
秦渡將頭髮往後抓了抓,揚長而去,只留他們在後頭面面相覷。
時近傍晚,夕陽映得白樺樹一層金光。
隔壁T大都是一群騎著自行車的工科男。秦渡穿過他們的校園,微風吹過時,地平線的盡頭細草搖曳。
飯點剛過,食堂已經沒多少人了,但是小炒和蓋澆飯等食物依然供應。秦渡在外頭一眼就看到了許星洲——她坐在窗邊,對面坐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的模樣秦渡看得並不真切,只看到對方穿了件灰色的衛衣。
這種暗戀三年都不敢表白的人能有什麼魅力?說不定是一個身高不到一米七的小個子,或者是一個油膩膩的男人,秦渡痛快地想,哪個相貌堂堂的男生能唯唯諾諾成這樣?許星洲也是傻,遇上這樣的同學,難以拒絕邀請的話就拉我來當擋箭牌呀,我又不會拒絕……回頭一定要把她訓一頓,有事找師兄,這點兒道理都不曉得。秦渡挑開食堂黏糊糊的門簾時,得意地想。
然後秦渡看到了在許星洲對面坐著的男孩。
學一食堂稀稀拉拉地坐著人,夕陽染紅了落地窗外的天,秦渡站在門口,一手仍挑著門簾。那個叫林邵凡的男孩,頭髮剪得很短,看上去乾乾淨淨的,體格相當好,坐在許星洲的對面,肩寬腰窄,一看就是一個運動系的男孩。
許星洲笑得很溫暖,沖他道:“謝謝你的糖醋裡脊呀!”
林邵凡瞬間連耳朵都紅了,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道:“不……不用謝我。女孩子吃飯,”他彆彆扭扭地補充道,“總是要照顧的嘛!”然後那個乾淨的大男孩又夾了幾塊糖醋裡脊,放進了許星洲的碗裡。
那個林邵凡的個子頗高,甚至不比秦渡矮多少,有種鄰家大男孩的靦腆的氣質——他穿著衛衣與牛仔褲,似乎也不怎麼近視,相貌端正,笑起來相當羞赧。
許星洲坐在他的對面,把糖醋裡脊的湯汁往飯裡拌了拌,笑著對他說:“這次過來很辛苦吧?學業怎麼樣?”
林邵凡撓了撓頭,說:“還好,不太難。”
“老林什麼時候覺得學習難過嗎?”程雁在一旁道,“怎麼說他都是咱村裡的驕傲。”
於是他們笑了起來,許星洲咬著可樂的吸管,笑起來的模樣像個高中生。
沒錯,秦渡遙遙地站著想,他們不就是高中同學嗎?
夕陽之中,許星洲的笑容都是金黃的,像她人生的黃金時代。秦渡甚至沒來由地想起了雨中的金雀花,田野中怒放的金絲桃。她對面的男孩,說實話,是與她相配的。
相配又怎樣?秦渡思考了三秒鐘怎麼去砸場子,就與程雁四目相對。
許星洲吃飯不算快,倘若還要在吃飯時交談,會吃得更慢一些。她將糖醋裡脊的醬汁在飯裡拌勻了時,對面的林邵凡已經吃得差不多了,看著她時有點兒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的模樣。
高中同學專門打電話說要來,本來就不能推辭,令人慶倖的是大學期間可以把這個飯局放在食堂。許星洲拼了命地把程雁拉了過來,就是為了避免與林邵凡單獨相處。許星洲雖不是人精,但也不是個傻子,起碼知道和林邵凡單獨吃飯是相當尷尬的。
林邵凡道:“星洲,我有時候看你的朋友圈,覺得你活得好精彩呀!”
許星洲笑了笑,說:“畢竟我的人生哲學和大多數人不一樣,我喜歡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
“其實高中的時候……”林邵凡靦腆地說,“我就覺得你一定會過上很有意思的人生。我那時候其實非常羡慕你,覺得我一輩子都沒辦法像你一樣,你總是能有那麼多新奇的點子。”
許星洲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羡慕我做什麼呢?這種點子我也不是總有的。有時候也會很黑暗,”她認真地道,“找不到出路的那種。”
林邵凡也認真地說:“可是,會好的。”
許星洲望著西沉的落日,放鬆地說:“是呀,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就像太陽終將升起,她想。
然後下一秒,一個餐盤被砰地放在了桌子上。
“真巧哇,”秦渡將這個隔壁學校食堂的餐盤推了推,自然地說,“我也來這裡吃飯,拼個桌?”
許星洲和程雁同時語塞。
秦渡打了五份兒小炒,滿滿當當的,菜幾乎要掉出來。盤子裡有蘇式紅燒肉、魚香肉絲、糖醋裡脊與紅燒大排,他又加了一個手撕包菜——素菜只剩這個了。
秦渡拍了拍手,說:“我多打了一點兒,要吃的話從我這兒夾吧。”
林邵凡也一驚,沒想到還有人來,問:“是認識的學長嗎?”
“算……”許星洲糾結地道,“算是吧。”
秦渡漫不經心地道:“算什麼算,是師兄。”
許星洲在那一瞬間簡直想撬開他的腦子看看裡頭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他會對“師兄”倆字這麼執著,到哪裡都是這倆字……
林邵凡友好地伸出手,道:“師兄好,我是星洲的高中同學。這幾天這邊有個競賽,所以順便來看看她。”
秦渡說:“嗯,是順便就行了。”他勉為其難地與林邵凡握了一下手。
林邵凡愣住了。
許星洲低頭扒拉自己的米飯,林邵凡又沒話找話地問:“師兄,這邊食堂有什麼比較好吃的嗎?”
秦渡說:“我不知道哇,我也是F大的。”
林邵凡語塞。
F大的為什麼會來這裡,還來吃食堂啊?他根本就是來砸場子的吧?程雁頭痛地捂住了腦袋,只覺得自己今天跟著許星洲來就是自討苦吃。
林邵凡也不好意思問人家細節,只靦腆地轉移了話題:“星洲,今年暑假也不回去嗎?”
許星洲咬著可樂的吸管,說:“不了,我前些日子找了報社實習,回去也沒意思。”
林邵凡歎了口氣,道:“也是,你從高中起就這樣了。”
夕陽沉入地平線,秦渡將眉頭擰了起來,問:“為什麼?”
這實在不是一個合適的問題,它帶著太強的侵略性和一股不合時宜的探究意味,讓許星洲愣了一下。
秦渡擰著眉頭,像是認為她沒聽見一般,重複了一遍:“為什麼從高中開始就這樣了?”他似乎覺得自己的問題不夠精准,又補充道,“大學尚且可以說是需要實習來為以後的工作打基礎,那高中是為什麼?”
程雁為難地道:“這個……”
林邵凡撓了撓頭,說:“就是……她家的一點兒問題吧,她回去不太方便。”
許星洲點點頭道:“差不多,具體原因比較複雜,不方便在飯桌上解釋。”
秦渡極為不爽,這是面前三個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卻唯獨把他排除在外。許星洲不願解釋,程雁閉口不談,這個男孩不僅對許星洲別有所圖,連提供唯一的有關許星洲過去的線索也點到即止。秦渡記了兩筆賬,又道:“所以你們今天就是高中同學三個人來聚聚?”
程雁莞爾道:“算是吧,畢竟我們難得在這個城市見一面嘛!”
外頭漸漸地暗了,許星洲坐在秦渡的斜對面,湖水般的眼睛望著窗外。她沒有再抹口紅,妝也沒有再補,嘴唇上仍有一點兒溫潤的顏色,像黑暗裡的一簇火,又如同落入水中的一枝桃花。秦渡刹那間忘了自己要說什麼,任由沉默在空氣中流淌。
然後林邵凡溫和地笑了笑,開始和許星洲說話。
他講了自己參加這個競賽的事,講那些老師是怎麼指導他們的,講他的幾個朋友是如何嫌棄他又是如何幫他的。他敘述的樣子極其溫和,有種讓人忍不住去聽的魅力。
許星洲好奇地問:“真的嗎?”
“真的,”林邵凡笑道,“沒有別的地方。自習室不行,他們都嫌我們吵,讓我們滾遠點兒。所以我們就在宿舍樓外的小桌上通宵討論,後來組員覺得實在是不行了——這裡的冬天太冷,坐在外面也實在不是個事兒。我們就去麥當勞蹲著,每次都只點幾個薯條,特別厚顏無恥。”
許星洲撲哧笑了出來,問:“那些服務員也不說你們嗎?”
林邵凡說:“後來有一個女服務員語重心長地跟我說,小夥子,你們這種創業團隊不行,連個辦公的地方都沒有,遲早要散夥的。”
許星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無論大江南北,大學生是真的都很窮。”
“也不是沒有有錢人的,”林邵凡笑道,“我們組裡那個叫沈澤的就是個‘資產階級’。但又怎麼樣?他跟我們待的時間長了,現在比我們還摳。”
許星洲看了一眼秦渡,莞爾道:“摳是‘資產階級’的通病吧?”
秦渡用鼻子哼了一聲,嫌棄地說:“我認識這個人,智商不太高的樣子。”
許星洲直接說:“關你什麼事,吃你的飯去。”
秦渡語塞,繼續拿筷子戳魚香肉絲。
林邵凡大約是覺得不太好,猶豫著道:“星洲,你平時都這麼懟你師兄嗎?”
“有的人就是欠收拾,”許星洲得意揚揚地道,“而我從來不放過這種人!”
秦渡抬起頭,看了許星洲一眼。許星洲被秦渡連著欺壓數周,其間完全不敢反抗,如今多半是仗著人多勢眾,開始找場子了。
許星洲囂張地說道:“秦渡你看什麼,是不是打算和我打一架?”
“打架?我不做那種事。”秦渡挑著魚香肉絲裡的萵筍,漫不經心地說,“許星洲,腳伸直一點兒。”
許星洲:“哎?”她愣了愣,不明所以地把腿伸直,不解地看著秦渡。
秦渡慢條斯理地挑完萵筍,然後一腳踢在了許星洲的腳踝上。那一腳一點兒都不重,但帶來的絕不是什麼爽利的滋味,許星洲當即嗚咽一聲,再也不敢大放厥詞了。
黃梅季迫近,地面漫著一股潮氣,霓虹燈將潮濕的霧染得五顏六色。門口的商業街燈火通明,馬路上行人車輛川流不息。他們走出那個校區時,林邵凡連走路都不敢離許星洲太近,像是怕她嫌棄似的。
程雁離他們老遠,在接電話,那語氣一聽就知道非常暴躁。
許星洲:“估計又是他們那個事特多的老師……”
程雁接完電話,忍著怒氣道:“我得去趟臨楓校區,那邊的老師找我。”
許星洲問:“怎麼了?”
“沒怎麼。”程雁道,“申請書有點兒問題,去找他拿材料,得重新寫一份兒。”
程雁說完,又看了一眼手機——多半還是那個老師的奪命連環call(打電話),她氣急敗壞地撓了撓頭,但是又知道不能耽擱,於是立刻拿著手機風風火火地跑了。
這變故發生在五分鐘之內,林邵凡感慨道:“都七點多了,還得去找老師,大家真是都不容易。”
許星洲笑著點了點頭。
“你住在哪裡?”許星洲又問,“等會兒我送你回去?”
昏暗裡,林邵凡又開始臉紅,羞赧地道:“怎麼能讓你送我呢?你明明是個女孩子。”
秦渡聞言,響亮地哼了一聲。
林邵凡的臉更紅了,他說:“那……那個,就是……我有幾個同學在外頭等我,我們等會兒一起打車回去就可以。星洲,你怎麼回去?就是坐地鐵嗎?”
許星洲笑眯眯地點了點頭,說:“差不多吧,不用擔心我。”
春夜濕潤的風呼地吹過,許星洲的裙擺被吹了起來。
秦渡看著她,那條連衣裙將她襯得像花骨朵兒似的,她走在夜幕低垂的道路上,像是千萬顆落入水底的行星。星洲,星辰之洲,是一個配得起她的名字,秦渡想。
校門外絢爛的霓虹燈光裡擠著一群大男孩,都是林邵凡的隊友,都不超過二十歲的樣子。他們嘻嘻哈哈地和林邵凡打招呼,用的都是之前給他起的一堆諢名。
“這個就是你那個同學吧?”其中一個人嬉皮笑臉地道,“還真是挺好看的哈哈哈哈——”
林邵凡的臉噌地漲紅,他的皮膚本來就白,一紅就格外明顯。然後他結結巴巴地說:“別……別調戲我同學,滾蛋!”
“哥,調戲你可比調戲你同學好玩多了。你這個臉皮是真的不行,”另一個人又調戲他,“你啥時候考慮和姓沈的中和一下?”
什麼中和?許星洲的腦袋上冒出個問號,她踮了踮腳,在路燈下看到了那個“姓沈的”。那個“姓沈的”游離於這個群體之外,正在打電話,路燈昏黃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上,在影影綽綽的霧氣中又看不太分明。
“還在跟他國外的女朋友打電話呢。”那個人說,“我要是他女朋友,可能已經隔著電話線殺他下酒了。”
許星洲好奇地豎起耳朵聽了聽,只聽得風裡傳來幾句模糊的話語:“求人的時候就得跪著叫老公,懂不懂?你不懂我就得讓你明白……”
許星洲只覺得當他的女朋友一定很辛苦。
林邵凡嘟囔道:“這都什麼話……我和沈澤那種比不了,讓他自生自滅吧。”
一群男孩就開始笑,笑完了就向許星洲和秦渡揮了揮手,走了。
這天晚上是許星洲第二次坐秦渡的車。
秦渡相當執著地送她回去。他的車停在校外的馬路旁,那地方本來不能停車,可能是天色太晚了,他的車得以免於被貼罰單的命運。
車裡彌漫著一股說不出的香氣。許星洲抱著自己小小的帆布包坐在副駕駛座上。秦渡注意到,她今天雖然打扮得很精緻大方,手腕內側卻又畫了一個很幼稚的圖案和一隻配字“這是髒話小孩子不可以講”的恐龍圖案,還貼了幾張妙蛙種子的貼紙……
秦渡被她可愛到了,只覺得心裡柔軟如春,伸手在她的頭上揉了揉。
許星洲啪的一下拍掉他的手,不開心地說:“別動我。”
秦渡忍著笑道:“哪裡不高興?”
許星洲悶悶地說:“你別動我就對了。”
秦渡把手拿開,許星洲抱著自己的挎包靠在車玻璃上,迷迷糊糊地望著窗外車如流水馬如龍的景象。橘紅色的路燈和一輪混沌的月亮一起映著庸碌的眾生。
秦渡握著方向盤,過了會兒,突然問道:“你暑假為什麼不回家?”
許星洲的呼吸一窒。
“一部分大學生可能不願意回去,我理解,”秦渡看著馬路上紅紅黃黃的車燈,平淡地說,“畢竟這個城市的機會擺在這裡,在這個地方,一個暑假學到的東西可能比一個學期學到的都要多。”
許星洲逃避般道:“還能有什麼?就是不回去而已。”
遠處的信號燈閃爍著數字,隔著大霧,居然有種混沌中天地初開的錯覺。
秦渡說:“可是你為什麼連高中的時候都不回去呢?”
許星洲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她說:“林邵凡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嗎?我每個假期都回去的,不信你去問雁雁。”她說完,不再看秦渡,茫然地望向窗外,將腦袋抵在了車窗玻璃上。
“許星洲,”秦渡好笑地說道,“你在我的車上都敢說我了?不怕我趕你下車?”
許星洲連想都不想就回戧道:“你趕吧,趕我下車,正好我不開心。”
紅燈在他們的面前亮起,足足120秒鐘的長信號。秦渡放開方向盤,順著許星洲的目光朝外看去。
車窗外是一群不過高中年紀的少年,他們看上去非常平凡,打打鬧鬧地往前走,一個男孩還抱著籃球,這群孩子大約是剛在附近的籃球場打完球回來。這樣的孩子隨處可見,卻又張揚無比,渾身上下都是青春鮮活的氣息。
就在這一刻,秦渡終於帶著一絲醋意意識到——林邵凡,甚至這群素不相識的少年,都是比自己更適合許星洲的人。
長信號仍有六十多秒。橘黃色的燈光下,許星洲只覺得情緒又有些不受控制,顫抖著歎了口氣,小聲地說:“秦渡,你還是再說我兩句……”她話音未落,就被碰了一下腳踝。
秦渡的手帶著點兒繭子,在女孩的腳踝上點了點,他試探地問:“今天踹疼了是不是?”
許星洲蒙了一下,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而秦渡過了一會兒又憋悶地道:“以後不踢了,別……生氣了,師兄對不起你。”
許星洲回想了足足十秒鐘,才想起來今天秦渡好像踹了她一腳……
這實在不怪許星洲的記性壞,她本就不怎麼記仇,再加上對方又是秦渡這種爛人——如果她是個記仇的人,對上秦渡就不用做別的了,淨記仇就是了。
秦渡又試探地碰了碰許星洲的腳踝,問:“是不是還疼?”
許星洲立刻理解了這是什麼情況,當即殺豬般喊道:“嗷嗷哇超疼的!秦渡你是不是人?你不許碰我了!秦渡我恨你一輩子!”
秦渡:“……”
許星洲使勁兒擠了兩滴眼淚:“你不是人!腳要斷掉了……”
秦渡屈指在許星洲的額頭上吧嗒一彈,不高興地說:“找揍。”但是他這一下沒用力,只是響,在小姑娘的額頭上都沒留下紅印。
秦渡從來沒使過勁兒,畢竟許星洲與他相比簡直不堪一擊,他第一眼見到這小姑娘時就知道她半點兒都不能磕碰,清清瘦瘦的,像朵紅荷花。然而那天晚上秦渡不只見到了她的背影。
長信號燈結束,車流向前馳去,紅黃的車燈晃著眼睛,又在霧裡虛成一片模糊的顏色。
秦渡說:“是你家裡的問題嗎?”
許星洲捂著額頭,小聲地道:“算是吧,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就不說給你聽了。”
秦渡上下打量了一下許星洲,她的身上並沒有什麼受到虐待的痕跡。
許星洲注意到秦渡的目光,似乎也知道他在想什麼,莞爾道:“和你想的不太一樣。從小到大都沒人欺負我,生活費都按學期給,錢夠花。”
秦渡這才收回了視線,漫不經心地道:“自作多情,誰關心你這個?”
“反正……”許星洲不好意思地說,“也不是什麼大事,你不用往心裡去,也不用同情我。你就當我是‘中二病’持續到了十九歲,至今都覺得自己是個沒家的人好了。”
秦渡哧哧地笑了半天,冒出一句:“許星洲,你才十九歲?”
許星洲一愣,傻乎乎地問:“哎,是呀,怎麼了?”
“才十九歲,”昏暗裡,秦渡忍著笑說,“也沒什麼,就總覺得挺小的,小到我欺負你都有點兒罪惡感。”
許星洲仿佛看到了新大陸,嘲笑他:“你還會有罪惡感嗎?”
秦渡不回答,過了會兒,從車裡摸出一袋堅果,啪地丟給了許星洲,道:“把嘴給我堵上。”
許星洲也不和他計較,拆開那包炭燒腰果,樂滋滋地吃了起來。
F大並不算很遠,幾個紅綠燈的距離而已。秦渡開著車駛進校門的時候,一群男孩女孩正推著單車往裡走,像是在外騎行了一天,個個看上去風塵僕僕,疲憊無比。
許星洲看著他們,嘀咕道:“他們真好哇!”
秦渡:“……”
“騎行好像很好玩的樣子。”許星洲笑了起來,“我覺得騎自行車很好,如果能看到更多好玩的東西就更好啦。”
秦渡看了一會兒共享單車,問:“坐我的車和共享單車,選哪個?”
許星洲想了不到三秒鐘:“共享單車!可以吹風。”
秦渡瞥了她一眼:“這車一百八十萬,還沒加稅。”
許星洲在那一瞬間簡直像是遭受了背叛,難以置信地問道:“奧迪這麼昂貴的嗎?”
秦渡用鼻子哼了一聲:“哪裡貴?許星洲,稅前一百八十萬和共享單車,你選哪個?”
許星洲想都不想地回:“你的車真的很貴,我選擇共享單車。”
秦渡語塞。
許星洲嘚瑟地道:“車貴有什麼用啊,坐一百八十萬的車也不會長三斤肉,開一百八十萬的車的男人不也是摳門鬼嗎?要讓我對你的車另眼相待,除非折現給我。”
秦渡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好,沒問題,我十分欣賞你不為物質所動的精神,我這輩子都沒遇到過你這樣的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接著他痛快地道,“你現在就滾下車。”
許星洲無語。
秦渡開了車鎖,準備把許星洲推出去……
許星洲拼命拽住椅子,喊聲淒慘:“小氣鬼!渾蛋葛朗台!不是要送我回宿舍樓下嗎?出爾反爾!你不是要送我回去嗎?嗚嗚嗚!”
秦渡又將車門合上,指著許星洲威脅道:“不下車是吧?你等著。”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一般就沒事了,許星洲這才坐回去吃小堅果。車外白霧彌漫,夜裡的吳江校區影影綽綽,在絲絲縷縷的霧中猶如仙境。
許星洲打開自己的小包,在裡頭掏了半天。那個包裡裝了各種各樣的神奇的東西,秦渡又看到了裝糖的小藥盒和小黃人風扇,今天她甚至翻出了一個至少玩了十年的NDS(遊戲機)。那個遊戲機躺在她的膝蓋上,像個老古董。
然後許星洲將那些東西一攏,突然開口:“那個……”她又覺得難以啟齒,停了口。
秦渡一挑眉,示意她有話快說。
許星洲羞恥地說:“我問你一個問題。”
秦渡道:“說。”
“師……師兄……”她小聲問,“你喜歡什麼顏色的口紅呀?”
秦渡盯著許星洲看了很久,她的嘴唇上只有一層淡淡的粉色,顯然是她下午擦掉了口紅後還沒塗回來。
要怎麼形容他聽到這句話時的感覺呢?秦渡只覺得自己的心猶如錢塘江的潮水,又像長夜裡的海嘯,那一瞬間南極的冰川融化,春風從萬裡外帶來花與春天。她的口紅是為我塗的嗎?秦渡想。
“我呀……”秦渡只覺得心情好得不像話,忍住了笑說,“隨便塗塗就行。”
在他們相遇的那天夜晚,秦渡真正看到的並非那枝紅荷花——他所看到的是許星洲的眼神和她眼裡燃燒的燎原的山火。那是一個拼命活著的靈魂,帶著笨拙與莽撞,滿是踟躕與彷徨,仿佛遍體鱗傷,然而那靈魂拖著肉體頑強不屈地行走在世間。
週五傍晚沒什麼別的好幹,大家都歇著,連最能折騰的許星洲都不想掙扎了。
許星洲回到宿舍後洗了澡,換了衣服,坐在桌前一邊擦頭髮,一邊看《摩登家庭》,看了三集之後,被淋得濕透的程雁絕望地沖了進來。
“我真的受夠了!”程雁絕望地說,“誰知道今天晚上會下雨啊!一路淋著雨沖回來……”
許星洲也不說話,她的耳朵裡塞著耳機,人在椅子上縮成一團,用勺子挖著草莓大福吃——是秦渡送來的,她還沒吃完。
程雁看了一眼許星洲,道:“妝記得卸乾淨,你今天要勾搭的到底是誰?”
許星洲頭都不抬地說:“早卸乾淨了。”
程雁艱難地把濕透的衣服換了下來,外頭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
許星洲突然開口:“雁雁,今天我的情緒差點兒又崩潰了一次。”
程雁愣了愣。
“我覺得,”許星洲小聲道,“應該不是錯覺吧,這個月已經三次了。”
程雁安撫道:“別想太多,不行就吃藥,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別這麼敏感。”
許星洲看著屏幕,半天冒出一句:“還提前吃藥呢,程雁你以為是預防接種嗎?你高中怎麼學的,對得起高等教育嗎?”
程雁語塞。
許星洲的心態顯然還沒崩。她是吃飽了,而且心情不錯。
程雁拿著洗衣筐,猶豫著道:“那個學長……”
許星洲抬起頭:“嗯?”
“其實我覺得他人還不錯,”程雁說,“你可以考慮一下他。他給我一種還算靠譜的感覺,唯一不合適的一點就是你們差得有點兒遠。”
許星洲哧哧地笑道:“滾蛋,洗你的澡去。”
週六早晨,許星洲一打開手機就看到了她爸爸的轉帳和一個好友申請。
她爸一直都用微信給她轉生活費,一般是按學期給——每個學期初一口氣將錢打過來,但是他也會斷斷續續地給許星洲轉些零花錢,數額從八百到兩千不等,總說讓她出去旅遊散心——她的父親的確沒有虧待過她。
這次爸爸的轉帳附帶的信息是:“買幾件衣服。你媽讓我提醒你,把她的好友申請通過一下。”
許星洲將錢收了,問:“爸,你是來當說客的嗎?”
“她讓我找你。”許星洲的爸爸回道,“至於你加不加她,還是你做決定吧。”
許星洲於是連眼皮都不動一下地把那個發好友申請的人拉黑了。
晨光斜傾入寢室,將上床下桌的四人間映得明亮。許星洲從床上坐了起來,和對面正在玩手機的李青青對視。
許星洲笑眯眯地說:“有錢啦!爸爸轉了賬!晚上回來給你們帶好吃的!”
李青青嘀咕道:“你是真的樂天……”
許星洲出門前和福利院負責人說了一聲,大早上跑去超市買了一大袋好吃的好玩的東西,然後擠公交車去了福利院。
不過一個星期的時間,那個被治好的甯寧已經被領養了,負責的老師說那是一對年紀很大卻無法生育的夫妻,家境還算富裕,是很好的人家。
那些醫生和護士沒有放棄甯寧,哪怕她的父母拋棄了她,白衣天使們也堅持救活了這個當時危在旦夕的嬰兒。如今甯寧早早地離開了這座小院,擁有了自己的家,擺脫了泥淖般的原生家庭,那些行動不便的孩子卻無人問津。
他們與甯甯這樣的孩子不同,他們將日復一日地帶著殘疾生活在這個小院裡,直到長大成人,能夠自立,才會到社會上尋找屬�自己的一席之地。在這之前的十八年裡,他們於這個世界,就像一個個印刷段落後的全角空格,無人知曉他們的存在,也沒有人覺得他們有存在的價值,就像是被這個世界拋棄了一樣。
春日的暖風吹拂,風中藤蘿搖曳,紫藤花吐露花苞。
許星洲給福利院送了東西過去,陪小孩子玩了一會兒,就直接折回了學校。她下午要去報社參加實習的面試,所以還得趕著回去睡個午覺,下午看看能不能正常發揮。
許星洲上了大學之後成績就有點兒不行,可是她活動參加得多,加上學校的含金量又擺在這裡,所以要得到這個實習機會應該不會難。只要得到了,暑假就不用回家了,她想。
她一邊打哈欠,一邊往回走,拿出手機看時間,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多,面試在下午三點——還能睡一個小時。這時,她的手機突然叮咚一聲,收到了一條消息。
林邵凡發微信問:“星洲,晚上有時間嗎?我培訓結束了請你吃飯。”
許星洲糾結了一下,說:“我晚上剛剛面試完……”
林邵凡問:“幾點結束,在哪兒?我可以去接你。”
許星洲糾結了半天,不知道怎麼回,問題就是她不是很想去——分明是大好的週末,她蹦躂也蹦躂完了,下午還有面試,理論上最舒服的就是面試完回去躺著。
她路過學術報告廳的門口,正準備扯個謊說自己被蜜蜂抓走了可能今天沒法兒陪他吃飯,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樹影斑駁,那身影個子相當高,身材結實修長猶如模特,穿著牛仔褲和籃球鞋,看上去散漫卻富有侵略性。
是秦渡。
秦渡的手上拎著一袋東西,另一隻手拿著手機講電話,袋子裡看上去像是吃的。他就這麼站在逸夫樓的門前,連他的車都停在旁邊,顯然是正在等人。
許星洲看到他,眼睛頓時一亮,朝前跑了兩步,正準備喊人呢,就看到了報告廳門口的大牌子,顯然這地方在今天有個講座:
《CD8T細胞功能衰竭與瘧疾重症化感染的相關性研究》
舉辦時間:4月28日14:00 ‑ 16:00
講座舉辦單位:第一臨床醫學系。
秦渡根本沒往後看,也沒意識到許星洲就在後面。他用一種極其溫和的,許星洲連聽都沒聽過的語氣對著手機輕聲細語地問:“你什麼時候出來?講座還要多久呢?”
陽光灑了下來,透過樹影,在地上留下斑駁的光影。許星洲在後頭愣住了——她的第一反應是,秦渡如果溫柔起來,也是挺要命的。
確實,秦渡人生得好,聲音也相當有磁性,只是平時他人太爛了。但不可否認的是,他一旦溫柔起來,就會是一個相當有魅力且會照顧人的男人。
秦渡又頓了片刻,終於帶著一分無奈道:“這麼晚?那我給你送上去。”
然後秦渡將那一大袋東西一拎,腋下夾著一個文件夾,直接就上去了。許星洲站在原地,濛濛的,只能遠遠地目送秦渡離開,連個打招呼的機會都沒有。
他是去找那個臨床的小姑娘了吧,許星洲如遭雷劈。你看他拎著那一袋吃的,估計沒有別的可能了吧。
許星洲站在樹蔭裡。樓梯間用的是半透明的大玻璃,她看見秦渡沿著樓梯走了上去,他的腿特別長,一次上兩級臺階。許星洲看著那個背影,只覺得心裡酸酸的。
秦渡也是可以很溫柔的,許星洲想,這樣的男人在追女孩的時候,也是會想方設法討對方歡心的。他會給那個女孩買好吃的東西專程送過來,在四月中的大太陽下,在學術報告廳外乾等著,應該也會送她回宿舍——秦渡會送她回宿舍的吧?
四月中的大太陽曬得人有些蔫蔫的,學術報告廳外的小廣場上空無一人,唯有柏油路上殘留的樹葉。
男人都是大騙子,對待喜歡的人和不喜歡的人差別這麼明顯的嗎?許星洲心酸地想,不過人家也許根本沒把我當女孩看呢。
秦渡不知道拍過許星洲的腦門多少下,下雨天她的雨傘他照搶不誤,別說買東西討好她了,連她把鼻涕擦到他的毛巾上他都要索賠,對上秦渡時美人計也不好使……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自己好像也真的沒做什麼能被當成女孩子看的事情……
畢竟許星洲見人家的第一面,就把人家的女伴搶了,都做到這份兒上了,哪裡還有半點兒女孩的樣子呀……秦渡把自己當成普通朋友看待,應該也是正常的吧。
許星洲意識到了這件事,有點兒難過。
第三章 夢中求救的人
這座靠著江海的城市已經在為黃梅天做準備了。臨江城市一到春夏就潮得很,霧氣從江裡和地裡冒出來,雲把太陽一遮,潮氣就鑽得到處都是。
許星洲坐在便利店裡,捧著咖啡的杯子,發著呆。外頭雲山霧罩,許星洲用腳踢了踢窗玻璃,砰地栽在了桌子上。
下午三點還有面試,許星洲打開手機,打算看看那個幫忙搭線的直系師姐有沒有說什麼,卻看到了秦渡發來的信息。
微信上,秦渡在四十分鐘前給她發了張照片——拍的是許星洲站在學術報告廳樓下的樣子。他問:“是不是你?”
從角度來看,那應該是秦渡爬到報告廳三樓的時候拍的。照片上的許星洲模模糊糊,還被法國梧桐擋了大半身子,也虧秦渡能認得出來……
然而許星洲想到臨床醫學系的那個小姑娘就有點兒憋屈,乾脆沒回,直接把對話框退了出去。
然後許星洲看到了林邵凡的消息框。林邵凡的消息在四十多分鐘以前,還是那句:“幾點結束?在哪裡?我可以去接你。”
晚飯邀約。
許星洲思考了一下一個成熟的成年人應該怎麼拒絕,回復道:“讓你請吃飯多不好意思,我今天時間也不算太方便,晚上我自己回來就好。面試就是在外灘那邊的世紀報社,不算太遠。”
林邵凡並不是會強求的人,只道:“好,如果回來的時候覺得害怕就告訴我。”
許星洲笑了起來,說:“好哇,謝謝你。”
然後她將手機收了起來,茫然地望向便利店的落地窗外那些如山嶽般聳立的高樓。霧繞世界,山櫻落了,翠綠的月季葉侵佔了人間。許星洲看著窗外的月季,只覺得這個地方像通往睡美人的城堡的道路,沿途滿是荊棘,荊棘的尖刺插進鳥兒的身體裡,鳥兒的歌聲穿透雲霄。而年輕的王子戴著頭套式耳機,手持機械巨劍,一劍劈下,山崩地裂——
“星洲。”譚瑞瑞在許星洲的肩上一拍,“你幹嗎呢?表情這麼猙獰。”
許星洲的想像戛然而止,通往城堡的參天的荊棘樹突然縮成一簇簇的月季。許星洲毫不羞愧地說:“想像自己去救沉睡百年的公主。”
譚瑞瑞忍著笑問:“你什麼時候去治治‘中二病’?”
“治是不可能了。”許星洲舉起手指,信誓旦旦地說,“我就是這麼活過來的,將來也會一直這麼活下去。”
譚瑞瑞聞言撲哧笑出了聲。許星洲也開始笑,眼睛亮亮的,裡頭像是有萬千星辰。
譚瑞瑞一邊笑,一邊看著許星洲,對方將一頭細軟的黑髮披散在腦後,只露出一截白皙柔軟的脖頸。譚瑞瑞沒來由地想起初中時讀老舍的文章的感受,老舍筆下的詩意若有了形體,應該就是許星洲這樣的人。
手機屏幕一亮,許星洲拿起來看了看。
秦渡又發了消息:“一個小時又兩分鐘,許星洲,誰教你不回信息的?”
許星洲:“……”
三秒鐘後,秦渡又是一條:“你這次敢回‘收到’試試看,我讓你跪著道歉。”
許星洲簡直對秦渡恨得牙癢癢,又想罵他幼稚,又想斥責他的差別對待,還覺得有點兒難受。他對別人就能溫溫柔柔的,怎麼到自己這裡就要她“跪著道歉”?……
許星洲越想越委屈,對譚瑞瑞說:“部長,我被狗男人傷透了心,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譚瑞瑞頓時蒙了:“哈?哈?”
許星洲抽了抽鼻子,說:“還是女孩子最好,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只有你的懷抱還有一絲溫度!讓我埋一下胸好不好?我最喜歡你了。”
譚瑞瑞從來沒想過,報秦渡的一箭之仇的機會會來得這麼快……
“粥寶,我這麼寵你,怎麼會拒絕你呢?”譚瑞瑞大方地一揮手,“只要你讓我拍個照,發個朋友圈就行了。”
面試結束時已是下午六點,許星洲饑腸轆轆——她中午只吃了一個小飯團,又灌了一杯冰美式,小飯團在三點的時候就被她消化完了,肚子裡餓得冒酸水。
她為了這次面試在知乎上搜了半天面試技巧——結果到了報社,一推門進去,發現負責面試她的就是教大眾傳媒的花曉老師。花曉年紀輕輕就當上主任,算得上年少有成,卻非常好相處。花老師只問了許星洲幾個小問題,看了作品,就讓許星洲回去等E-mail了。
許星洲摸出手機看了看,秦渡沒再發來消息。她看著空空的信息框,突然有點兒負罪感。
接著許星洲點開了朋友圈,她的朋友圈有近三十條點贊和評論,全都是從譚瑞瑞那條朋友圈來的……譚瑞瑞的朋友圈是這樣說的:“我家副部真的超可愛!我永遠喜歡她!”
許星洲也沒真的埋胸——她哪裡好意思,只照著譚瑞瑞的意思,抱了抱自家的萌妹部長,然後被拍了一張照片。
那條朋友圈下面都是熟人,許星洲看了好幾遍,沒有秦渡的名字。
秦渡會不會生氣了呀?她糾結地想,應該不會吧……不對。就算他生氣又怎麼了,他算什麼?!難道要讓我跪著道歉嗎?許星洲想到秦渡就有點兒生氣,立刻把手機塞了回去。
許星洲從報社裡跑了出來,打算先去最近的便利店買點兒東西吃。外頭的江面映著黃昏的燈火,餘暉中門口的月季花吐露花苞。許星洲在報社門口看到了一個她意想不到的人。
林邵凡正站在報社門口的柱子旁。他穿著灰T恤和運動褲,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而靦腆的大學男生,卻又莫名地帶著一種銳氣。
他在高中時好像就是這樣的,許星洲突然想。林邵凡從來不善言辭,隨便說兩句話就會臉紅,全班男生都喜歡拿他的臉紅說事,但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會被別人忽略的人。
秦渡也好,林邵凡也好……他們這種天之驕子的身上總是帶著某種痕跡。這種痕跡很難描述,用“不可一世”形容也不對,用“恃才傲物”形容也不對。然而可以確定的是,即使把他們丟進人群,讓他們在泥裡滾三圈,再被踩兩腳,哪怕找人圍毆他們一頓呢,他們都是和別人不一樣的。
林邵凡抬起頭,靦腆地說:“你來啦。我就等了你一小會兒,”他不好意思地找著藉口,“因為我們的組員今天來這邊玩,我想著好像離你面試的地方挺近的,就過來了……”
許星洲停頓了很久,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嗯了一聲。
林邵凡說:“我就想看看能不能和你見一面,所以過來了,沒想到你剛好出來了。走吧?我請你吃飯。”
以林邵凡的性格,說這麼多話就是他的極限了。而且他都把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簡直令人無法拒絕。
“好。”許星洲笑了起來,說,“我確實挺餓的,隨便吃點兒?”
林邵凡說:“好,我在點評軟件上看到一家挺不錯的,走嗎?”
許星洲笑眯眯地點了點頭,三步並作兩步從樓梯上蹦了下去,然後跟著林邵凡沿著江邊走了。
滔滔江水流向天際,岸邊的月季吐露花苞,霧氣深處傳來船舶悠長的汽笛聲。
林邵凡沒話找話似的說:“這個城市很好。”
“嗯。”許星洲點了點頭,“我很喜歡這裡,好像有種說不出的自由。”
林邵凡沉默了好一會兒,悵然地說:“星洲,其實我一直很希望你能去首都。”
“我知道,你和我說過。確切地說,高考填報志願的時候你就打電話和我說過啦。”許星洲笑道,“可是那不是我的地方。”
林邵凡笑了笑,不再說話。
他本來就是這種有點兒木訥的性格,和他共處一個空間是需要習慣沉默的。許星洲想起林邵凡在高中的晚自習上給自己講題,那時候他們都穿著藍白的校服,老師在上頭打瞌睡,而林邵凡坐在許星洲的旁邊,給她講f(x)的單調性和電場強度。
那時候的風還很溫柔,十幾歲的少年抬起頭時還能看見漫天的雲卷雲舒。
“你那個學長……”林邵凡突然問,“是什麼人?”
許星洲一愣。
林邵凡不好意思地補充道:“也沒什麼,就想問問他是幹嗎的。”
許星洲想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秦渡這個人,總覺得他哪裡都挑不出錯處,卻又哪裡都是漏洞。
“那個學長……”許星洲糾結地道,“十項全能?我不知道這麼說合適不合適。”
林邵凡抬起頭:“嗯?”
許星洲中肯地道:“他很優秀,很聰明,也很壞。可以確定的是,我從來沒見過比他更得上天眷顧的人。”
林邵凡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著什麼。許星洲也不再補充,只跟著林邵凡朝前走。
如果硬要形容的話,秦渡是像鷹一樣的人,許星洲想。他漫無目的,卻所向披靡,猶如棲息在城堡之頂的雪鷹。
“好像是這個方向。”林邵凡溫和地說,“是一家蠻有名的日式料理店,我想吃很久了。”
天漸漸黑了,霧氣彌漫。老街兩邊都是紅磚建築,帶著點兒二十世紀的風格。風一吹,許星洲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林邵凡問:“是不是有點兒冷?”
許星洲聞言點了點頭。她今天出門時還沒起霧,穿得相當薄。
“嗯……”林邵凡撓了撓頭,說,“那……我們走快點兒吧。”
許星洲走進那家店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她這個月要完蛋了。
林邵凡找的店面就在最寸土寸金的地方,又是一家日料店,之前許星洲大概是太餓了,沒考慮到這一層——林邵凡在靠江的老街站定,一推開店門,許星洲就意識到這裡至少人均五百元,可能還要更高……
人均八十一百元的還好說,吃了就吃了,反正不是什麼大數目……但是人均五百元的怎麼能讓林邵凡請啊!這個價格距離“合適”也太遠了吧!明明親爹早上剛轉了一小筆錢,本來以為這個月不用“吃土”了,大學生到了月末簡直就是從角角落落裡摳錢往外花!許星洲心塞地想,話說花曉老師好像說實習期一天一百元,所以什麼時候才能實習?……
不過,許星洲看了看周圍,又覺得這五百元花得不會太冤枉,畢竟飯菜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許星洲笑了起來,決定就當體驗一下了。
她和林邵凡在窗邊坐定,林邵凡點了單。溫暖的燈光落在木桌上,許星洲托腮看著他——林邵凡注意到她的目光,耳根又有些不自然地紅了起來。
“那個,”林邵凡的耳根仍發著紅,他突然問,“那天……那個師兄是你的直系師兄嗎?”
許星洲一愣:“不是,他學數學,我們八竿子打不著的。”
林邵凡:“……”
許星洲又想了想,道:“他大三,理論上我應該叫他一聲師兄,不過我從來不叫。”
林邵凡悶悶地問:“那你們怎麼認識的啊?”
許星洲聽了這個問題簡直想死,這就是自己從下午見到秦渡給人送零食之後最大的心結,而林邵凡毫不知情,並一腳踩在了她的痛點上。
許星洲糾結地說道:“說……說來話長吧。”
她想起秦渡打電話時的那個溫溫柔柔的語氣,接著又想起他對自己說“這條毛巾一百五十八”和“今天麥當勞還是你請我吧”,只覺有種難以言說的悲憤……這是什麼人哪!
林邵凡大約是覺得許星洲的表情太奇怪了,猶豫著喚道:“星洲?”
“沒什麼……”許星洲有點兒挫敗,又沒頭沒尾地說,“就是意識到自己不算什麼而已。”
很久以前,有個人問了秦渡這樣一個問題:“渡哥兒,你知道開始在意一個人是什麼樣子的嗎?”這個問題其實來自他的堂兄,提問的時間是秦渡上初中時,距離如今大約有七年。
秦渡初中時相當叛逆,十四歲的他就有了點兒恃才傲物的苗頭。他知道自己有資本,他聰明,長得也帥,勾搭小姑娘幾乎一勾一個准——後來秦父覺得不行,不能放任秦渡的囂張氣焰,就把秦渡的堂兄叫來,讓兄弟倆面對面地談。
那個堂兄叫秦長洲,在F大醫學院就讀,臨床醫學的學制七年,秦長洲當時正好讀到一半。秦長洲算是家裡為數不多的,被十四歲的秦渡認為不是“老古董”的人。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到處都是自我求證心理的典例,就像著了魔一樣,你在全天下只能看到她的影子。吃飯時在食堂看到她,連走在路上都會覺得路人是她,好像世界上到處都是這個人,就像瘋了一樣。”秦長洲說,“這種感情,其實是非常認真的。絕對不是你這種……”秦長洲的表情嫌棄,他不再多說,後面的羞辱性詞匯讓秦渡自行想像。
十四歲的秦渡欣然接受了羞辱,並誠摯地祝福了自己的哥哥:“哥,你的深情表白實在是很感人,那個姐和你分手了對吧?我相信你一定會找到更好的。”
七年後,燈火黃昏,最後一線陽光墜入江堤,風將霧吹了過來。
二十一歲的秦渡在外灘旁的日料店的前面停了車,拉開車門,而他的堂兄秦長洲坐在副駕駛座上,十分嫌棄地撣了撣風衣上的細塵。
“別弄了,”秦渡道,“我車裡能有多髒?”
秦長洲說:“呵呵。我在你車裡真難受,下次你給我把窗戶打開,我看不起你的香水品味。”
“在五千里開外的戰亂國家的槍炮火藥下一年多都能活下來的人,”秦渡忍著直沖天靈蓋的火氣,“我噴點兒香水撩小姑娘你就受不了了?我噴什麼關你什麼事,你都浪費了我一整天的時間了好吧!我今天本來是打算摁住她讓她別跑的。”
秦長洲說:“你真膚淺,就知道用肉體勾引。”
秦渡從牙縫裡擠出笑:“呵呵。”
“算了,說你有用嗎?渡哥兒你辛苦了一天,”秦長洲終於友好地說,“哥哥‘大出血’,請你吃日料。”
秦渡說:“你等著,我今晚就把你吃到破產。”
秦長洲也不惱。秦渡將車停在一旁,跟著自己的哥哥晃著車鑰匙朝店面的方向走。
夜風唰唰地掠過樹梢,霧中現出一線月光,月下的紅磚建築古老而樸素,仿佛在江畔的夜景中矗立了百年。
路上,秦長洲突然冒出一句:“那個小姑娘也挺倒黴的。”
秦渡朝他哥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這種人,”秦長洲揶揄道,“沒有半點兒能和別人共度餘生的樣子。”
秦渡漫不經心地道:“我自己一個人都活不好,還共度餘生。我只知道我現在喜歡她,非常……喜歡。”他茫然地說,“可別的我不曉得,我甚至連我自己的未來都不願去想……‘共度餘生’對我來說太超前了。”
秦渡靜了片刻。
“畢竟我對活著這件事都覺得索然無味得很。”秦渡在路過一株槲寄生下的那一刻,這樣疲憊地說。
秦長洲莞爾道:“那個小姑娘是什麼人?”
飛蛾繞過這對兄弟,又在月季旁繞了一圈,遠處人聲鼎沸。兄弟二人一個年輕而不知方向,一個則早已流浪歸來。
“挺可愛的,”那個年輕的人哧哧地笑道,“她很喜歡笑,笑起來風都是甜的,活得很認真、很熱烈。她那小模樣特別討女孩子喜歡,我簡直頭頂草原……”
秦長洲也笑了笑。
秦渡又道:“哥,我有點兒曉得你的意思了……我現在看哪裡都有她的影子。”然後他撓了撓頭,頗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應該是因為我下意識地在所有的地方尋找她,我帶著她可能在那裡的心理預期,所以覺得她好像出現得很頻繁。”
過了會兒,秦渡突然不爽地冒出一句:“這小姑娘還沒回我微信。”
秦長洲咂嘴道:“了不得,連大魔頭的微信都敢不回?”
秦渡道:“是吧?下午一點四十二分宣傳部部長髮了一張自拍,她還在人家懷裡蹭蹭呢。”
秦長洲由衷地道:“了不得,了不得,小姑娘是做大事的人。”
秦渡簡直五內俱焚了,好一會兒,終於道:“你別火上澆油了。我們趕緊吃好飯,我回校把零食給她送過去。”
秦長洲覺得不能阻礙自己堂弟的情路,點點頭,決定早點兒吃完早點兒各回各家。
許星洲正在糾結地用筷子戳壽司上的牡丹蝦。林邵凡就坐在她的對面,也不知是天氣熱還是芥末辣,他的耳朵都紅了。
盤中的大脂肉被火槍炙烤過,入口即化,鮭魚子鮮美而晶瑩,蝦肉在燈光下泛著晶瑩剔透的光。
許星洲打了個哈欠,心想:好想回去睡覺哇,林邵凡真的很悶。
秦渡是不是也請那個小姑娘吃飯了?許星洲突然憋悶地想,他送完吃的,再順勢請對方吃頓飯,想想也是挺合適的……如果是她的話估計也會這樣帶小姑娘去吃飯呢。明明對別人就可以這麼紳士!許星洲簡直要被自己腦補的內容氣哭了,被差別對待太難受了,她簡直想把秦渡拉來踩幾腳。
身後的店門吱呀一聲開了,有兩個人走了進來。
許星洲也沒回頭看,反正肯定是新客人——她在林邵凡面前的盤子裡撈天婦羅吃。這裡的天婦羅做得還不錯,許星洲本來就喜歡吃這種偏甜的東西。
那兩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也沒有落座。許星洲咬著天婦羅,小聲問林邵凡:“等會兒怎麼回去?”
林邵凡想了想,說:“等會兒就打車回去好了。”
許星洲掐指一算,打車回去又是五十塊錢,只覺得當大學生實在是太苦了……
外頭夜色深重,她透過窗戶朝外看,天上飛過一顆閃爍著的紅星星。
是飛機,許星洲想,但是那尾翼上閃爍的燈光非常像某種流星。許星洲笑了起來,拍了拍林邵凡,指著那架掠過天空的飛機,問:“你覺得那個飛機上有多少是回家的人?”
林邵凡一愣,道:“啊?我不太明白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什麼回家的人哪?”
還能是什麼回家的人?當然是坐著飛機回家的人了。許星洲覺得憋悶,林邵凡和自己不在同一個頻道上……她正要解釋,突然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那腳步從門口一轉,直沖她的方向而來。許星洲只當是服務員來添飲料,還笑眯眯地道:“我這裡……”她一回頭,看到秦渡朝她走了過來。
“能耐了呀!”秦渡眯著眼睛說,“一下午沒回我微信是吧?”
剛才她還正在念叨著他呢,現在正主就送上門來了,許星洲瞬間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秦渡眯著眼睛,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日料店裡燈火通明,桌子上還有沒吃完的壽司,許星洲的筷子上還夾著沒吃完的半隻天婦羅——她一看秦渡那充滿蔑視的眼神,肚子裡的火簡直要就地嘩的一聲燃燒起來。
許星洲握著筷子說:“不要打擾我吃飯。”
筷子中間,天婦羅的麵包渣哢嚓哢嚓地往下掉。許星洲還注意到秦渡帶了個男人過來,那個男人個子瘦高,有種難言的禁欲氣質。
秦渡冷笑一聲,道:“我的微信你都敢不回,膽兒越來越大了。怎麼?以前說的那些威脅你覺得我不會兌現是吧?”
許星洲一聽就來氣,鼻尖兒都要紅了:“什麼威脅?我出來吃個飯,你就要打我嗎?”
秦長洲看熱鬧不嫌事大,樂和著道:“哇,渡哥兒你還打她?小姑娘這麼漂亮你也下得去手?”
秦渡:“……”
許星洲喊道:“我做證!他真的打我,踢我的腿,心狠手辣。”
秦長洲幸災樂禍地咂嘴道:“簡直不是人哪!”
秦渡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不會打你。”
然而許星洲一想到他那會兒對別人溫柔的語氣就難受死了,委屈又咄咄逼人地問:“那你要威脅我什麼?你踢我,在課上威脅我要我跪著求你,還說要把我堵在小巷子裡劃我的書包,我摔跤了你在旁邊哈哈大笑,現在我不回微信還要打我。”
秦渡簡直有口難辯:“我沒……”
秦長洲喝彩道:“厲害呀!”
林邵凡:“星洲師兄,你……?”
“你要打就打吧。”許星洲紅著眼眶揚起脖頸,“打我好了,秦師兄你不就是想揍我嗎?”
這句話簡直說得誅心,秦渡這人絕不可能戳她一根手指頭。秦渡明知道許星洲是演的,心裡還是咯噔一聲。那一刻,他的心都酸了。要如何形容這種酸楚的感受?他只覺自己像是被這個小姑娘捏住了命門,掐住了脖頸,這個長在他心尖上的女孩卻對此一無所知。
許星洲帶著委屈,小聲地說:“你打吧,打完了我再吃飯。”
秦渡簡直被這變故搞蒙了。這個女孩子坐在燈光下,垂著眼睫毛,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示弱的模樣對著他。
秦渡意識到,對上這個模樣的許星洲,他毫無勝算。
秦長洲饒有興味地摸著下巴,仿佛看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秦渡看到那眼神,簡直有十萬分的把握——秦長洲回去就會變身為一個插電的喇叭,把今天的新聞盡數告訴親戚朋友。秦渡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林邵凡問:“怎麼回事?他打你嗎?”
“我打不打她和你有幾毛錢的關係?”秦渡瞬間極為不爽,舔了舔嘴唇道,“我沒打過她。”
許星洲都要湧出眼淚來了,她的面上緋紅,細眉毛擰了起來,整個人一副下一秒就要落下“金豆子”的模樣。
秦渡倒吸一口冷氣。她怎麼要哭了?我是不是太凶了?她的眼眶都紅了。
那一瞬間,燈光直直地落在女孩子筆直纖細的手臂上,將那條手臂映得猶如雪白的藕段。秦渡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掛著的瑪瑙手串下,似乎有一條古怪的皮肉凸起。
“你……”許星洲淚眼汪汪地道,“可是……可是……”
他毫無勝算。秦渡絕望地想,可至少我還能挽回一點兒面子。他說:“可是什麼?許星洲,你出來。”
許星洲看著他,眼眶紅紅的,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她受了什麼委屈?誰欺負她了?
秦渡停頓了一下,又道:“你出來,別在店裡吵,讓人看笑話。”
室外的風裡帶著水汽,江畔的路燈亮起。江風之中,月季花苞搖搖欲墜。
許星洲跟著秦渡從店裡走出來,滿腦子都是要完蛋了……臨床的那個小姑娘對他發火應該沒事,人家在秦渡的眼裡起碼是個女孩子呢。可是自己——自己算什麼?算搶他女伴的仇人,那天晚上自己都撂下狠話,要和秦渡幹一架的。秦渡這廂呢,連她不回他的微信都作勢要揍她,半點兒沒有把她當女孩的模樣。這次她還當面噎了這超記仇的小肚雞腸的男人一下,秦渡把她拖出來怕不是打算揍一頓……許星洲一想到這裡,只覺得更難過了。她心酸地想,秦渡如果敢動手,她就喊到警察過來為止。
秦渡在門旁站定,外灘仍人來人往,夜風嘩地吹過,許星洲的裙角被吹了起來。風很冷,許星洲被吹得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秦渡問:“冷?”許星洲拼命地搖了搖頭,秦渡也不再追問。
秦渡沉默了好一會兒。
幽暗的月光落在江面上,樹葉在風中簌簌作響,正在許星洲以為自己終於“求仁得仁”,要被秦渡揍一頓的時候,秦渡終於聲音沙啞地開了口。
“哭什麼?我有說,”他難堪地道,“要揍你嗎?”
許星洲一句話也不說,只用鞋尖踢了踢石頭縫裡的野草。
秦渡等了一會兒,許星洲仍是低著頭,堅定地給他看她頭頂的小發旋兒。秦渡看著那個小發旋兒,一時間只覺得一股無名邪火直往上躥。他今天一天什麼都沒做,卻要來看這個小丫頭的臉色。
秦渡冷冷地道:“我不打你,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
許星洲終於仰起頭,她的眼眶仍然通紅,語氣卻有種與表情不符的強硬。
“你,”許星洲直直地看進秦渡的眼睛,“你得對我道歉。”
秦渡點頭,痛快地道:“道歉可以,你先給我個理由。”
許星洲直白地說:“我今晚有約,你把我的約會攪和得一團糟。”
秦渡冷笑一聲:“你說我攪和?這場約會到底怎樣你心裡沒點兒數嗎?”
遠處人來人往,車輛轟隆作響,猶如雷鳴。
“天冷風大,他給你衣服沒有?”秦渡嘲諷地說,“請人吃飯要挑地點和時機,他選的吃飯地點和時機合適嗎?許星洲你被我抓出來,你同學他制止沒有?你同學連吃飯的時候找個話題都不會。他能找遍所有的理由,可唯獨不會實話實說。就算這樣,你還覺得我的出現叫攪和?所以這個理由我不接受,你換一個。”
許星洲聞言沉默了一會兒。她的眼眶通紅,眼神卻清亮,她直直地望著他說:“你說得沒錯。今晚確實很糟糕,”她理智地道,“我不僅不喜歡吃日料,還昏昏欲睡了好幾次,一整個晚上的聊天話題都是我找的。”她話鋒一轉,“但是,秦渡,你想過沒有?”
秦渡:“哈?”
“雖然我肯定會AA,但是今天是林邵凡主動請我吃飯的。”許星洲說,“林邵凡其實也沒什麼錢,他和我一樣,都是指著家長過活的大學生。他平時在食堂吃的,剛剛還和我吐槽燕南食堂沒地方坐,吐槽食堂裡到處都是外來社會人員。他平時在遊戲裡氪個禮包都要猶豫一下,一到月末就特別想死,買個耳機攢錢攢倆月,發了八千的國獎第一時間計算自己距離首付還有多遠……”許星洲始終目光直直地看著秦渡,“但是,他在用自己承受得起的方式最大限度地對我好,只沖這一點,我都會尊重今晚和他相處的時間。而你把這個晚上攪和得一塌糊塗。”
“這就是我的理由。”許星洲說完,冷淡地望著秦渡,“現在你願意對我道歉了嗎?”
秦渡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望著許星洲。時間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秦渡看著許星洲的眉眼,看著她水紅色的眼尾。
“好。”秦渡終於艱難地說,“師兄接受這個理由,對不起。”
許星洲點了點頭,說:“好的。”
月光星星點點地落於人間,江水漲落無聲。
秦渡聲音沙啞地道:“許星洲……”他抬起頭時前面空無一人,許星洲已經回了店裡。
許星洲推開門的時候,正好和坐在門口小桌旁的秦長洲對視了一下。
秦長洲的頭髮極短,他戴著金邊眼鏡,眉目冷淡又細緻,像個瓷人,此時正在捧著茶水慢條斯理地飲用。他的氣質與秦渡的天差地別,但他有著和秦渡極為相像的高挺的鼻樑。
他們是兄弟嗎?秦家的遺傳基因這麼優秀的?許星洲好奇地想,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幾眼。
秦長洲問:“嗯?”
許星洲立刻沖他羞澀地一笑,跑了。
她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林邵凡關心地問:“那個師兄沒有難為你吧?”
“沒有!”許星洲豪邁地一揮手,“他被我訓得無話可說!洲姐姐的口才不是蓋的!現在估計還在外面蒙著呢。老林我跟你講,拿錢去堵小氣鬼是最有效的方法。”
林邵凡的腦袋上飄出個不理解的問號……
“想想啊,”許星洲得意地道,“那個師兄特別摳,對我尤其過分!我就說你一個貧窮大學生居然會大出血來請我吃日料,他立刻不說話了。”
林邵凡不好意思地說:“也不是啦,我是本來就想吃的。”
“什麼想吃不想吃的,這錢不是個小數目,不是個適合我們之間請客的數字。”許星洲認真地道,“我請你吃食堂,你請我吃這個?怎麼想都太不合適了,老林,回頭我給你發紅包,你不准不點。”
林邵凡無論如何都推辭不了,只得紅著耳朵不再說話,專心吃東西。
秦渡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在那邊與服務員交頭接耳了片刻,回位子上坐下了。
許星洲坐在座位上吃壽司,越想越覺得自己拿林邵凡請這頓日料來說秦渡簡直是絕了!這種操作簡直只存在於打臉爽文和八點檔家庭劇裡!她短短幾句話就透露出了對林邵凡的付出的感動與對這種慷慨的讚美,一招就把小氣鬼打得落花流水……落花流水呀朋友們!完勝!
儘管問題沒能得到完美的解決——哪怕把許星洲打成笨蛋她都不會把“你為什麼去找臨床那個小姑娘”拿到面上來說,但這畢竟是許星洲第一次在對上秦渡的時候獲得圓滿的勝利,許小姐簡直樂得紅光滿面……
在勝利的力量之下,許星洲迅速解決了主食和飯後甜點,最後把一杯去冰飲料喝下肚,感到人生簡直再愜意不過了。
許星洲一拍手,對林邵凡說:“走吧!我們去結帳。”
林邵凡於是伸手招了招服務員,示意買單。
服務員一路小跑了過來。
許星洲摸出自己的卡,說:“我來買單吧,你回頭把錢轉給我就好。”
林邵凡道:“啊?啊……星洲,是我說要請你的。”
然而許星洲知道,除非自己買單,否則林邵凡絕不會收這個錢。他不收她的轉帳,這頓飯就沒辦法AA制,不能令她身心愉悅。於是她立即先發制人,直接將卡遞了出去。
“刷這個。”許星洲晃著卡對服務員說,“你別理他,他差不多是個傻子,連話都不會說。”
連話都不會說的林邵凡:“……”
服務員為難地道:“那個,小姐,您這邊的賬單已經結過了。”
許星洲一愣:“啊?”
服務員猶豫著道:“那位結帳的先生還留了張字條,托我轉交給您。”服務員說完,從自己的小夾子裡摸出了一張便箋,遞給了許星洲。
許星洲滿頭霧水,從服務員手中接過了便箋,便箋上只有一行秦渡的字:“你的高中同學不過如此。”
許星洲無語。
酒吧裡一片昏暗,窗外是光暈交錯的霓虹燈。
燈的銀光潑在吧臺上,秦渡借酒澆愁,一手晃了晃杯子裡的龍舌蘭。深夜的酒吧相當安靜,杯中酒浸了燈光,猶如琥珀般璀璨。
陳博濤幸災樂禍地道:“你來談談感想?”
秦渡無語。
陳博濤火上澆油道:“給正在追的女生和追她的男生買了單的感覺怎麼樣?當老實人爽嗎?”
秦渡怒道:“去你的。”
陳博濤厚著臉皮道:“別罵我啊老秦,我是真不懂,就等你來講講。”
“我……”秦渡挫敗地道,“她就說那個男的對她很捨得嘛,我不樂意。捨得什麼呀?一個毛頭小子還敢對我看上的人獻殷勤?我就把他們的單買了,沒了。”
陳博濤友好地問:“老秦,明天我能不能把這個八卦傳播一下?”
秦渡眯起眼睛,禮貌地說:“可以的,我覺得很行,老陳你可以試試。”
陳博濤花了三秒鐘評估風險,就道:“您老人家就當我沒說吧。”
秦渡不再說話,又晃了晃杯子裡的酒,卻沒有半點兒要喝的意思,像是鑽進了死胡同。
“掐時間來看——”陳博濤看了看表,說,“那個小姑娘應該到宿舍了吧?看看她回你沒有?”
秦渡觸電般摸出了手機,屏幕一亮,上頭空蕩蕩的,一條消息都沒有,那一瞬間他全身都僵了一下。
陳博濤說:“你現在去問她安全到了沒有,那個小姑娘被你欺壓了這麼久都沒和你生氣,脾氣肯定是很好的。你問完記得跟她說對不起。”
秦渡嗤之以鼻:“我做錯了什麼,還得道歉?”
陳博濤說:“你等著瞧就是。”
秦渡用鼻子哼了一聲,高貴地給許星洲發了一條信息,問:“你回宿舍了沒有?”
陳博濤:“你這是什麼語氣呀?你興師問罪呢?”他瞬間服了,“老秦,手機拿來!我來替你道歉。”
陳博濤有過無數前任,深諳女孩子的各種小脾氣,平時也稱得上是婦女之友,立即試圖搶過秦渡的手機補救一下——然而秦渡堅持認為今晚自己的表現無可挑剔,該道的歉他都道了,付帳則純屬是為了嘲諷她的高中同學,沒有半分折辱許星洲的意思,他的腰杆兒筆直得很。
秦渡堅持道:“這個有哪裡不行?今天我給這小渾蛋發的消息她一條都沒回,她的高中同學也搞得我很生氣,我是那種熱臉貼冷屁股的人嗎?”
陳博濤:“……”
幽幽的昏暗中,酒吧裡流淌著舒緩的鋼琴曲,秦渡只覺心裡一陣燥熱,想去見見她。
陳博濤指了指秦渡的手機屏幕:“她回了。”
312宿舍裡有只白蛾繞著燈管飛,應是白天楊韜開窗通風時不小心放進來的。
許星洲的枕頭上放著自己的電腦,她半趴在床上,看著秦渡發來的那句“你回宿舍了沒有”。
在她看來,那句話是很清晰的質問句,口氣相當不善,秦渡簡直是來興師問罪的。
許星洲看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問:“我是不是挺討人嫌的呀?”
程雁想都不想地回答道:“有點兒,比你更討人嫌的人很少見。”
李青青正躺在床上看雜誌,聞言訝異地道:“我倒覺得挺可愛的,咱們班的女孩子都沒有討厭你的,都很寵你好嗎?”
“是……是嗎?”許星洲難過地說,“可我有種感覺,我要是在生活中遇上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我會和她扯著頭髮打起來。”
程雁好笑地道:“我說你討嫌又不是在罵你。你討嫌也挺可愛的啊,要不然我早剁你下酒了。”
許星洲點了點頭,道:“嗯。”
“你這次討誰嫌棄了?”程雁漫不經心地道,“討人嫌棄大不了咱們不和他來往了唄,多大點兒事。你雁哥還在,放心吧。”
許星洲點了點頭,在心裡算了一下錢,吃飯加小費,之前坐過秦渡的便車,再之前弄髒的毛巾一百五十八……最後再湊個整,許星洲給秦渡轉了一千二過去。
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任何人替她付今晚的飯錢,但是她把錢一轉過去就覺得自己好像沒什麼力氣了。
許星洲整個人都發著軟,只覺自己像落進深井的小老鼠。人是很怕自作多情的,何況有人從來沒有給過情。她只因為與秦渡相處時的那點兒愉快柔軟的氣息,就袒露出了一點兒心底的柔軟,現在想來簡直像個笑話。他對她有過半點兒溫柔嗎?許星洲的眼眶紅了。
許星洲蜷縮在自己的床上,過了一會兒把手機關了,不想看秦渡回了什麼。她想,就當自己太累了,先睡覺吧。
許星洲那天晚上怎麼都睡不著。
那點兒朦朧的,像探出土壤的嫩芽般的喜歡像是被暴雨淋了一通,墜入了泥裡,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她閉上眼睛,就覺得像是有濃厚的霧把自己裹了起來,心臟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卻又只能告訴自己——會好的,等明天太陽升起,陽光穿透玻璃的瞬間,這種難過就會被永遠地留在深夜裡了。
自己以後在學生會見到秦渡怎麼辦呢?乾脆辭職吧,許星洲想,這樣眼不見心不煩。在秦渡知道這件事的最根本的原因之前,在他嘲笑她之前,在她無法全身而退之前。
其實她這麼想有些反應過激,他今天只是去送了一次東西罷了——許星洲並沒阻止他去給別的女孩子送東西的權力。晚上他也不過是借題發揮了一番,後面還道了歉。至於他付了賬這件事著實是不尊重人,但也只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罷了。畢竟秦渡活得隨心所欲,做出這件事大約只是想抬杠而已。
可是,可是,這件事情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角。
許星洲把自己埋在被子裡,顫抖著歎了口氣。
夜裡的人總是格外脆弱,許星洲抱緊了自己床上的布偶,把臉埋在布偶身上。布偶上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味道,像家又像奶奶身上的甜味,帶著一絲煙火的溫暖。
她滿心酸楚地在被窩裡滾了滾,對面的程雁卻突然道:“洲洲?你是不是還沒睡?”
許星洲一愣,程雁就簌簌地穿上了睡褲。另外兩個室友仍在熟睡,程雁穿上褲子躡手躡腳地下了床,又爬到了許星洲的床上,掀開她的被窩,鑽了進來。
許星洲道:“你不用……”
程雁蜷在許星洲的被窩裡,噓了一聲,說:“小聲點兒。你心情不好,我陪你躺一會兒。”
許星洲小聲地道:“好。”
“粥寶,”程雁低聲道,“其實我一直很擔心以後。”
許星洲嗯了一聲:“你很久以前就和我說過啦。”
兩個女孩縮在被子裡,程雁和許星洲頭對著頭,像在高中住校時的無數個夜晚她們曾經做的那樣。
“我和你一路走過來,”程雁說,“已經六年了。可是六年之後呢?”
許星洲笑了笑。
程雁道:“星洲。”程雁伸手摸了摸許星洲的腦袋,說,“那個學長,他……”
許星洲感到鼻尖兒一酸,小聲道:“他不喜歡我的。”
他總是凶我,許星洲難過地想,他不尊重我,和我相處時總是遊刃有餘。
喜歡一個人是要走出安全區的。對這個比許星洲成熟得多,猶如得到上天眷顧般的青年而言,他的舒適區太廣了。秦渡在自己的人生中簡直沒有做不好的事情,一路順風順水。世界就是他的安全區。
對他而言我也許只是一個普通的朋友,許星洲想,否則他也不會對我這麼壞。
許星洲與程雁躺在一處,關了機的手機放在一旁。
“我小時候,生病的時候經常想如果有人愛我就好了。我總覺得不被愛的生活好累,總是好想死掉。”許星洲小聲說,“不過病好了之後,我就發現不被愛的人生也不算糟糕,至少我有著你們難以想像的自由。”
程雁笑了笑,道:“你很久以前就和我說過。睡吧。”程雁喃喃地道,“星洲,我勞動節假期要回一趟家,要我幫你看看你奶奶嗎?”
許星洲認真地點了點頭,說:“當然了……我買點兒東西,你幫我捎回去吧。”
許星洲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
在夢裡她和一條從孤山出來的惡龍纏鬥了三天三夜,那條惡龍貪戀財寶,不自量力地想要奪走許星洲所保護的那朵七色花。在夢裡的許星洲全身的裝備都是精煉和強化到滿格的,右手多丘米諾斯之劍,左手桑海爾之盾,她遇神殺神,遇佛殺佛,輕易就把那條惡龍剝皮拆骨了。連我的寶貝都敢覬覦,誰給你的狗膽!許星洲“中二病”發作,踩在巨龍的身體上叉腰大笑三聲……
而正在許星洲把龍筋紮成鞋帶的時候,她醒了。
外頭天還沒亮,許星洲終究是帶著心事睡的,一整晚都渾渾噩噩的,睡眠質量很不好,睜眼時,天光只露出一線魚肚白。
程雁昨晚就睡在許星洲的床上了,兩個人頭對頭地擠著,中間夾著一隻布娃娃。
人在晚上總是格外脆弱,想的也多,現在天快亮了,許星洲一覺醒來就覺得情緒好了不少。昨天晚上那幾乎令她喘不過氣的酸楚感已經所剩無幾——人生沒什麼過不去的坎兒,不就是有好感的學長喜歡別人,把自己當哥們兒看嗎?人生哪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
許星洲這樣安慰自己,但是一生出這個念頭,又覺得好想抱著程雁大哭一場……
人生第一次想戀愛,這樣也太慘了吧?!許星洲只覺得自己的人生充滿慘劇,像是平時喜歡撩妹的報應此時全湧了上來,讓她簡直想咬著被角哭……
然後,許星洲在熹微的晨光中聽見了微微的手機振動聲。肯定不是許星洲的手機,她轉完賬之後就把手機關機了,現在絕不可能有來電。許星洲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在枕頭下摸到了程雁的手機。程雁的手機正不住地振動,許星洲迷迷糊糊地將手機拿了起來,發現現在是四點二十分,有一個陌生號碼在打電話。
許星洲戳了戳程雁:“你來電話了,雁寶,尾號零六……”
程雁說:“你接,你再說一句話,我就把你的頭擰下來當球踢。”
許星洲:“可是真的是你的電……”
程雁的起床氣上來了,然後一把奪過自己的手機,作勢就要把手機砸得稀巴爛!
這程雁也太瘋狂了,許星洲不敢正面應對還沒睡醒的程雁,無奈地道:“好……好……我去接,我去接好吧,你繼續睡。”
許星洲正要接,那個電話就超過了一分鐘,變成未接來電。她長籲了一口氣,正要躺回去呢,那個電話又打來了……
哪裡來的神經病啊!許星洲看了一眼熟睡的程雁和其他室友,簡直要罵人了,哪個智商正常的人會在淩晨四點二十分打這麼多通電話?怕是想被起床氣炸死。
許星洲擔心吵醒寢室的人,輕手輕腳地下床,擰開了陽臺的門。
手機仍在不停地振動,像是快瘋了似的。許星洲平時連程爸爸和程媽媽的電話都能替程雁接,接個陌生號碼的電話倒不必避諱——許星洲把門關了,以防把一群可憐的室友吵醒,打了個哈欠,又看了一眼那串號碼,是申城本地的號碼。
東方的天邊露出魚肚白,光破開天際的黑暗,樹葉在初升的朝陽中被染得金黃。
許星洲困得眼淚直流,簡直想把對面打電話的人大卸八塊,然後在晨光熹微之中滿懷惡意地按下了接聽鍵。
“喂?”許星洲帶著滿腔怒火,咄咄逼人地問,“喂?喂喂?誰呀?”許星洲一接起來就忍不住罵人,還不等那頭回答就找碴兒道,“喂?早上四點打電話還不說話?神經病吧?”
聽筒裡沉默了片刻,終於傳來了那個神經病的聲音。
“你……”秦渡低聲道,“小師妹?”
秦渡居然找上門來了。許星洲立刻覺得眼眶發燙,強撐著冷笑一聲:“誰是你小師妹呀?”
秦渡說:“你……你別掛電話。”
許星洲於是慢吞吞地收回了自己準備掛電話的手指。
“小師妹……”秦渡聲音沙啞地道,“師兄道歉好不好?昨天不該手賤付帳,不該凶你,別生氣了……師兄昨天晚上太混帳了。”
許星洲一聽,眼眶立刻紅了。人受委屈時最怕那個人來道歉。
他不道歉的話,許星洲還能撐著一口氣不落下淚來,裝作自己是個鐵人。可他一旦道了歉,那受了委屈的人的眼淚便怎麼都止不住了。
秦渡艱難地補充:“師兄從來沒想過打你。”
許星洲只覺得太難受了,也不說話,就咬著嘴唇落淚。她的淚珠跟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沿著面頰往下淌,不住地往下掉。
“師兄真的沒想過打你,你很乖。”秦渡難堪地說,“我只是說著玩玩……每次都是。嚇到你了,你不舒服了,可以揍我,打哪兒都行,師兄……”他艱難地道,“師兄絕不反抗。”
許星洲使勁兒憋著淚水,憋著不哭,但是鼻涕都被憋了出來。
秦渡說:“我找了你一晚上……嚇死我了,以為你真的生氣了……”他低聲下氣地道,“以後不舒服就和師兄說,我不懂你們女孩子,老是開玩笑沒個數……”
許星洲仍然不說話,無聲地在電話這頭哭得稀裡嘩啦。
“小師妹……”他啞著嗓子說,“師兄早上四點打電話,吵著你睡覺了是不是?今天晚點兒師兄去找你,到時候見了師兄想打就打,昨天晚上你的手機關機,我沒來得及說,你怎麼打都行。”
許星洲終於說了第一句模糊不清的話:“我不見,我不見你。”她生怕他聽不清似的,帶著鼻音和哭腔重複道,“我不。”
女孩子哭得鼻子都酸了,說話都抽抽噎噎的,簡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放在你那裡的東西都送你了,”許星洲抽噎著說,“傘,小書,我都不要了。你丟掉也好怎麼也好,反正學生會我也不會再去了。”
秦渡急了:“許星洲我昨天晚上……”
“你昨天晚上怎麼了我也不管了。我就是幼稚鬼,我也斤斤計較。”許星洲哭得發抖,“對不起那天晚上搶了你的人,我……我不是故意的。”然後她啪地掛了電話,趴在欄杆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秦渡的一顆心在聽到她結巴著道歉的那一瞬間碎得徹徹底底。
那一瞬間,秦渡意識到一件事:什麼面子裡子,什麼下馬威不下馬威的,他秦渡在這個正在掉眼淚的女孩的面前從來都沒有半分勝算。這就是他的劫數。
秦渡一夜沒睡,一整晚都在執著地找人。陳博濤勸過他,讓他別大晚上的擾人清夢。秦渡只說“我沒法讓這種矛盾過夜”,然後堅持做一個把睡著的沒睡著的人全部吵醒的混帳。
無論是哪個大學,數科院和新院都是風馬牛不相及的,簡直是這輩子都難以產生交集的代表。饒是秦渡人脈廣,在學校裡認識的人也是理工男居多,找人極為吃力,更何況還是以宿舍為單位找人。
陳博濤和他並非同校,因而一點兒忙也幫不上——可這種大戲人生難得一見,陳博濤索性陪秦渡熬了過來。
“她這次反應太大,”陳博濤冷靜地說道,“不是因為你昨晚的事兒。那個小姑娘能忍你這麼久,平時還笑眯眯的不記仇,脾氣軟著呢,這次肯定是另有原因。”
秦渡絕望地抓了抓頭髮,道:“怎麼辦?”他聲音沙啞地道,“我玩脫了,我抱著花去宿舍樓下找她?”
陳博濤說:“我不知道哇,我就想知道你真的問她要了一百五十八塊錢的賬?”
秦渡語塞。
陳博濤樂道:“老秦你真的這麼小氣,問人家小姑娘要了?”
半天,秦渡憋悶地點了點頭:“我……我怎麼辦?回去把自己的腿打折?”
陳博濤理智地分析:“沒用,她記的不是你這個仇。”
“之前見面還笑眯眯地和我打招呼,還皮皮的,”秦渡捂住額頭,痛苦地道,“現在突然就這樣了,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陳博濤簡直忍不住幸災樂禍的情緒:“是不是跟八點檔電視劇一樣有人告狀了?說你亂搞男女關係?”
秦渡道:“搞個鬼。她哭著和我講,她就是幼稚鬼,她也斤斤計較,然後把電話一掛,怎麼打都不接了。”
陳博濤說了句髒話。秦渡眯起眼睛,狐疑地看著陳博濤。
“還是哭著說的?”陳博濤摸著下巴問,“這也太可愛了吧,老秦你栽得不冤。”
秦渡一句話也不說,沉著臉坐在沙發上……秦渡突然道:“我打的是她閨密的電話。”
陳博濤說:“厲害呀,所以呢?”
“是她接的,淩晨四點二十分,她接了她閨密的電話來罵我。”秦渡突然想通了這一層,一瞬間就酸得要死。
許星洲身受情傷,一個周日都沒開手機,儘管錢都在手機裡,而自己已經成了掃碼支付的“奴隸”,也堅持保持關機狀態——她那天吃飯全靠刷飯卡,訂外賣全靠程雁接濟。
程雁對此的評價只有四個字:自作多情。
許星洲深以為然,然而打死都不改。
那天下午,程雁道:“但是,粥寶,你不覺得有點兒反應過激了嗎?”
許星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什……什麼反應過激?”
程雁心想:還能是什麼?她指了指許星洲,又遞了一包紙巾過去,說:“別拖著鼻涕和我講話。”
許星洲也不接,拖著鼻涕嘴硬道:“和臭男人沒有關係!我是看電影看哭的!”
程雁心想看皮克斯工作室的電影看哭的全世界也只有你一位吧,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得道:“擦擦鼻涕。”
許星洲還是不接紙,突然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趴在桌子上,哭得更凶了……
“那麼喜歡他你就去追呀!”程雁無奈地說,“又不是對方不喜歡你天就會塌了,全天下這麼多女追男,上天給你的美貌你都不會用嗎?”
許星洲立刻開始號啕大哭……
程雁把那包紙巾丟回了自己的桌上:“哭什麼哭,”程雁道,“多大點兒事,就算他不喜歡你,你也可以追他啊,那個學長看上去對你也挺好的啊!”
許星洲哭得肩膀都在抖,看上去頗為可憐。程雁又是遞紙巾,又是哄她。半晌,許星洲突然冒出一句:“這不是追不追的問題,”她哽咽著道,“就算他來追我,我都不會同意。”
她停頓了一下,說:“程雁,我和他是無法相互理解的問題。”
鳳尾綠咬鵑是一種來自遠東的飛鳥,色彩絢麗,棲息於山霧彌漫的山崖與峭壁,一生漂泊。它們是阿茲特克文明中神的化身,被人捉住後會飛快地死去。它們一生都尋覓不到可停駐的港灣。可它們振翅高飛時,又如星辰一般,孤獨而絕望,溫柔又絢爛。
而陸地上的年輕公爵永遠無法理解飛鳥漂泊的絕望。
他永遠對一切遊刃有餘。他的腳下有封地與莊園,有願為他匍匐的臣民,有被獻上的金銀寶石,還有這世上所有璀璨的花朵和山雀。年輕公爵的目光可以為一切停留,他可以擁有世界上的每一件奇珍異寶,對那些表現出興趣,可對他而言,無論是女孩子,還是別的什麼,似乎都與他腳下的泥土與草別無二致。
溫柔的陽光灑進312宿舍,許星洲的筆記本電腦上放著《怪獸大學》,屏幕上,大眼仔砰地掉在地上,摔得七葷八素。許星洲在那種嘰裡呱啦的外放聲裡,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般往下掉,像是這輩子都沒這麼傷心過。
確實是頭一次,程雁想,自己的朋友——許星洲,與自己拉著手走過了六年的女孩,此前都還沒對別人動過心,像一張白紙,還沒寫就被揉皺了。
“你……你不用管我,”許星洲哭得嗓子都啞了,“我明天就……就好了。明天太陽出來,”許星洲哭得鼻子生疼,斷斷續續地道,“等太陽出……出來,就好了。”
次日早晨,週一,七點鐘。宿舍樓外,熹微陽光之中,女孩子們穿著裙子背著包往外跑,晚春的玉蘭暈在了霧裡。
許星洲渾渾噩噩地爬了起來,洗臉刷牙一氣呵成。她紮了個馬尾辮,抓了個T恤套上,然後隨便撿了雙帆布鞋穿了。
李青青納悶:“我粥寶怎麼回事?現在開始走土味路線了?”
程雁認真地回答她:“都是男人的錯,昨天因為人家家裡太有錢人還聰明而差點兒哭昏過去,到了今天還不太好。”
程雁的概括能力太差,許星洲也不反駁,揉了揉還有點兒腫的眼睛,一個人濛濛地去上課了。
秦渡確實不適合她,許星洲一邊走,一邊理智地想。
許星洲父母離異,家境平凡,除了一腔仿佛能燃燒自己的火焰般的熱血之外,她一無所有。可秦渡不是,他擁有一切,一切許星洲所能想像到的和想像不到的,都是他習以為常的事物。
比如臨床的小姑娘和秦渡對那個小姑娘所展現出的溫柔。可是,即使他溫柔到這個地步,那個小姑娘也沒有得到尊重。對他而言,那個小姑娘幾乎像是個不存在的人。
他究竟會對什麼事情上心呢?秦渡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那些在許星洲看來重若千鈞的東西,也許在他那裡一文不值。
這點讓許星洲覺得有種難以言說的難過,並且讓她極為不安。
這天早上,許星洲一個人穿過了大半個校區。阜江校區的玉蘭褪去毛殼,林鳥啁啾,柏油路上還有前幾天積的雨水。
有青年坐在華言樓前的草坪上練法語發音,有戴著眼鏡的少年坐在樹下發呆,還有更多的人像許星洲一樣行色匆匆地去上課。許星洲打了個哈欠,在食堂買了一個鮮肉包和一杯甜豆漿,拎在手裡,往六教的方向走。去往六教的路上陽光明媚,老校區裡浸透了春天柔軟的痕跡。
許星洲叼著包子,鑽進六教的二樓。窗外的桃花已經謝了,樹葉的縫隙裡盡是小青桃,毛茸茸的,相當可愛。
許星洲起床起得早,此時教室裡還沒什麼人。她左右環顧了一下,確定沒人看見——然後她踮起腳,試圖摘一個桃下來。
我就摘一個,就一個,應該不會被抓。許星洲不道德地想:還從來沒吃過這種桃子呢,一個那麼小,青青的,會有甜味嗎?
然而許星洲的個子只有一米六五,她踮腳都夠不到。她掙扎了兩下,未果,又看了看周圍——周圍空無一人。空無一人就好辦了!我也不怕丟臉了!不就是爬個窗臺嗎?
許星洲正準備手腳並用爬上去偷桃呢,身後卻突然伸出來一條男人的胳膊,她還以為是鬼,被嚇了一跳。
那條胳膊也摘得頗為艱難,隔著窗臺摘桃子絕不是一個好看的姿勢,甚至相當蠢……那個人好不容易捉住了一個青桃,然後使勁兒連葉子帶桃地扯了下來。
“給你。”那個人將那顆桃子連葉帶果地遞給了許星洲,“喏。”
許星洲眯起眼睛,也不伸手接,對秦師兄說:“我不要你摘的。你讓開,我自己摘。”
秦渡今天倒是半點兒不招搖,穿得正兒八經,甚至拿了本書,眼眶下有點兒黑眼圈——也是,估計他週一早晨是沒課的,現在專程起床來給她摘青桃,一定累得要死。
許星洲說完,乾脆半點兒形象都不顧了,直接爬上窗臺,拽了一個小毛桃下來。那窗臺確實挺高,許星洲站在上頭都有點兒害怕,她跳下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會臉著地,但是敏捷地落了地。
他來做什麼許星洲不知道,也不想關心。她鑽進教室,在上次坐的位子坐定,把課本攤開,等待老師來上課。
剛剛七點三十五分,老教授還沒來,許星洲打量著自己摘的那個桃子,發現桃子上被蛀了兩個洞……禽獸蟲子!許星洲如遭雷劈,蟲子居然連這種桃子都不放過!
許星洲罵蟲子時顯然沒想過自己也在覬覦那個小青桃,也屬�禽獸之一,只將那個小青桃往窗外扔了。外頭花鳥啁啾,許星洲探出頭去看了看,那個青青的毛桃墜入烏黑的土壤之中,有種生機勃勃的意味。她覺得明年春天也許能在這裡看到一棵新的桃樹。
“同學,麻煩讓一下。”秦渡的聲音在她的身後響了起來。
許星洲無語。
坐在入口處擋住秦渡的女孩正要起身讓他進來,許星洲就抬頭看著他,口齒清晰地問:“你來聽這個課做什麼?”
秦渡說:“我蹭課。什麼時候你校連蹭課都不讓了?”
那個要讓位的女孩子狐疑地說:“來蹭新聞學院的應用統計?您上周還和粥寶說您是金牌保送的吧?”
秦渡睜眼說瞎話:“統計學難,不會。”
那個女孩子這下無話可說,只得給他讓了位子。許星洲又感到鼻尖兒發酸,簡直又要被氣哭了,好不容易才忍住。
秦渡直接坐了進來。他還很有誠意地帶了教材,此時將教材往桌上一攤——“十二五”規劃教材《數理統計》。那絕對是他大二時用過的專業書,書的封面上還用油性筆寫著2016年秋的上課教室。
許星洲覺得他是來砸場子的。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氣人的人哪!秦渡往旁邊一坐,許星洲的鼻尖兒都紅了。她現在根本見不得秦渡,一見就想哭,可是那個她見不得的人偏偏就在她的身邊,還坐下了。
窗外風吹動樹葉,晚春時節,天地間月季繡球含苞,空氣清新。
許星洲將甜豆漿放在桌角上,吱吱地嘬了一小口。
“沒吃早飯?”秦渡低聲問,“一會兒師兄帶你去吃好吃的。”
許星洲翻開了一頁書,道:“不了,謝謝您。”
秦渡說:“早茶。”
許星洲抬起頭,望向秦渡……秦渡在那一瞬間心都被絞得慌,他看著許星洲,等她點頭。
她不愛吃早茶?早點也行,他總歸還是知道幾家早點好吃的店的……他們的矛盾也不大,吃頓好吃的應該就好了,她說她不愛吃日料……之前自己為什麼那麼小氣,早該帶她出去吃飯的……
許星洲面無表情地說:“吃過了,學一的鮮肉包子。”
秦渡語塞。
然後許星洲低頭開始翻筆記,一頭柔軟的長髮在陽光下仿佛閃爍著金光。
那時的秦渡還不知道,她正在拼命忍著淚水,不讓自己在課堂上哭出來。
課上,秦渡戳了戳她,道:“許星洲?”
許星洲禮貌地嗯了一聲,然後這個數科院傳奇將課本推了過來,指著一道課本的例題,厚顏無恥地說:“你給我講講,我不會。”
許星洲接過來一看,課後習題第一道,理論上的送分題,求證在滿足某條件時這個函數在定義域上是嚴格凹的……什麼?求證什麼?嚴格凹是什麼?
許星洲一看那道題,簡直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羞辱:“不會。”
秦渡一轉圓珠筆,露出遊刃有餘的神情,道:“你不會是吧?你不會我給你講講。”
許星洲連想都不想地說:“你講給隔壁吧,我不聽。”
秦渡說:“你……”
許星洲使勁揉了揉眼角,以免自己又哭出來,開始專心聽課。
過了會兒,秦渡又戳了戳許星洲,理直氣壯地道:“你給我講講這道,我不會。”
許星洲看了看,發現是一組八十多個數據,要求用計算器求這八十多個數據的中位數……許星洲又覺得自己的智商被羞辱了,怎麼說自己的高考數學都考了143分,絕對算不上低分,但是被秦渡這麼看不起,簡直是人生的暴擊……
“我不。”許星洲不為所動地說,“你自己聽講。”
剛剛我會不會太心狠了呢?許星洲趴在桌子上時,難過地想。
老師仍在上頭講課,秦渡就坐在她的身邊,這個場景猶如這一年春天最不合時宜的那場邂逅。
可是對他而言,哪有什麼心狠不心狠呢?
許星洲趴在桌子上,陽光照著她的豆漿杯。許星洲平靜了許久,終於敢回頭看一眼秦渡了。
她回頭一看,秦渡在她的旁邊一言不發地坐著,半閉著眼睛,似乎在休息。桌子上擺著他那本數理統計,旁邊一團綠油油的,是他在進來之前給許星洲摘的小毛桃。
這個小毛桃,還是有點兒想嘗嘗……她想。
許星洲的眼眶還紅紅的。她趁著秦渡還在閉目假寐,小心翼翼地將小毛桃拿了過來,摘了葉子,用衛生紙擦了擦,它上頭還挺髒的。她趴在桌上,把小青桃擦得乾乾淨淨的,試探著咬了一小口,接著被酸出了眼淚。
這桃子又酸又澀,帶著一股草味,和表面上的貌美完全不相符!貨不對板!許星洲拼命找衛生紙想把吃進去的吐掉,卻找不到,只能硬著頭皮往下嚥。
秦渡終於抓住了機會似的,問:“小師妹,你是不是很想吃桃子?”
許星洲:“……”
他似乎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從來都不知道。許星洲的視野模模糊糊的,她感到心中酸楚至極,只覺得秦渡是個大壞蛋,他是為了把自己弄哭才出現在這裡的。
他為什麼要來蹭課呢?他是來道歉的嗎,還是因為好玩?許星洲被這個念頭一激,又覺得難受得想哭,鼻尖兒發酸。
秦渡忍辱負重地道:“中午師兄帶你出去吃?還是帶你出去買桃子?都行,你想吃什麼都可以,想幹什麼都行,就……別生師兄的氣,師兄壞慣了,做事沒有分寸,不要和我置氣。”
許星洲沉默了很久,才帶著幾不可察的一點兒哭腔,小聲而理智地說:“我不需要。”
這不只是因為那個臨床的女孩,這是許星洲在自救,是她不信任秦渡——他表現得太遊刃有餘。
老師仍在上頭朗聲講課,陽光照進教室,在地上打出柔和的光影。花葉的影子落了一地,窗臺上的桃葉被風吹得一顫一顫。
秦渡求饒般道:“小……師妹。”
那時秦渡的眼神像是在哀求自己,許星洲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在陽光下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公園裡草坪金黃,湖面波光粼粼,白鳥掠過天空。抱著吉他的年輕人三三兩兩坐在長凳上,老爺爺和老奶奶步履蹣跚地穿過午後溫暖的陽光。
這天下午,許星洲沒去福利院報到。
畢竟她週六已經去過一次了,而週一與週六只相隔一天,就沒必要再折騰一次。譚瑞瑞前段時間報了個班去學吉他,今天那個吉他老師提議去公園路演。許星洲正好懨懨的,做什麼都沒精神,打算去找點兒刺激,乾脆就去蹭他們這一場路演了。
譚瑞瑞背著自己的吉他,忍笑道:“星洲,你還不開機?”
許星洲抽了抽鼻子道:“不開,我難得體會一下十幾年前人們的‘原始’生活。”
“關機兩天了,”譚瑞瑞忍笑道,“你真的不看看?”
許星洲想了想:“最近要緊的事務就一個世紀報社的面試,可他們是用E-mail聯繫我的。”
譚瑞瑞撲哧笑出了聲,道:“是嗎——你真的不開?打算什麼時候看看自己有多少未接來電?”
許星洲不以為意地道:“誰還會給我打電話?”
譚瑞瑞十分快樂,道:“咱們校學生會主席呀!”
許星洲想了想,覺得譚瑞瑞說得有道理,畢竟這位大早上就追到教室來了,再開機肯定會看到他的未接來電……話說回來了,她關機好像也是為了逃避他……她心想:最多也就兩條吧,再多也不可能超過三個未接來電。她只覺得胃裡一陣說不出的酸。
“他?”許星洲酸溜溜地道,“他才不會給我打電話呢。”
譚瑞瑞簡直要笑死了,也不反駁她,道:“你有空看看這幾天的朋友圈吧。”
許星洲:“怎麼了嗎?”
公園裡晚春的風吹過,帶著江南特有的潮氣。譚瑞瑞不再回答,帶著一張“我看夠了八卦”的臉,挎著吉他走了。
陽光在草地上流瀉,他們的吉他老師坐在長凳上,手一撥琴弦,刹那間,吉他聲響起。
許星洲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公交車上見過的大叔。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她那時候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那大叔臉上的皺紋細細的,他戴著墨鏡和滑稽的紅帽子,上車的時候就在唱歌,唱得相當不好聽,五音不全且嗓音嘶啞,讓人想不出他為什麼要唱歌。那個大叔上車之後就拉著扶手,一個人笑眯眯地唱著歌。這個行為實在是有異于常人,有老太太將臉皺成了一團,有年輕的母親拉著小孩子匆匆走開。他們覺得他精神不正常——但是許星洲抬起頭端詳他時,她看到了那個在唱歌的中年人清透而痛苦的眼神。
他是自由而浪漫的,那時的許星洲想,他是她的同類。
吉他老師在自己的面前倒放了頂帽子,那些年輕或年邁的人經過時,總有人往裡頭丟個幾塊錢,或者毛票。
音樂暫停,吉他老師笑道:“錢再多點兒,等會兒請你們每人吃一個麥當當甜筒。”
“要分工合作才行,”譚瑞瑞笑道,“哪能只讓老師出力?”
吉他老師笑盈盈地道:“也是——我平時教你們就夠累的了,還要請你們吃甜筒,世上還有沒有天理了?既然要吃甜筒,那就得大家一起使勁兒。”
然後他將樂器取下,莞爾道:“誰來彈一彈?就算彈得難聽我也原諒你。”
許星洲在初中時短暫地學過一年吉他。
可能每個人小時候都學過一樣自己上了高中之後就不會再碰的樂器,對許星洲而言,那個樂器有六弦。初一時許星洲沉迷于M國的鄉村音樂,極其羡慕別人從小就學樂器,就纏著奶奶給自己找了個吉他老師。
那個小升初的暑假,許星洲就是和一個教吉他的女大學生一起度過的。
她剛開始學的時候那條街上的左鄰右舍簡直天天都想把小許星洲殺了下酒,但是後來小許星洲成了小胡同的小紅人。
儘管十幾歲的許星洲唱歌有點兒五音不全,但她學吉他學得非常快。她那股天生的聰明勁兒不是蓋的,加上心思格外細膩,因此她很快就學得有模有樣。
只是從初二那年的暑假開始,許星洲再沒有碰過這樣樂器,像是那學吉他的短暫的一年從未在她的生命中出現過一般。
流金般的陽光落進草縫中,在長滿月季的小道上,許星洲接過了那個老師的吉他。
“你居然學過?”那個老師笑著問,“怎麼之前也沒告訴我們?”
許星洲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溫和地笑道:“只在小時候學過一年,沒什麼好說的。不過可以試試——就是我不會邊彈邊唱,我五音不全。”
許星洲說著嫺熟地接過吉他,她細細的手腕上戴著一個小小的苗銀瑪瑙手串,接過吉他的動作幅度稍微大了一點兒,手串一動,露出下頭一條蜈蚣似的疤痕。
譚瑞瑞看到那條疤痕,一怔:“星洲,你的胳膊上……?”
許星洲:“啊?”
“就是……”譚瑞瑞糾結著道,“那條疤……”
許星洲似乎知道她想問什麼,撥開那條手串給譚瑞瑞看:“這個?”許星洲笑道,“沒什麼,我‘中二病’的時候割的而已。申城這邊沒有這種風氣嗎?”
譚瑞瑞猶豫著道:“倒是也有……”
許星洲笑道:“我們初中班上的一個女生每天來校第一件事就是告訴我‘我媽昨天晚上罵我,所以我又割了自己一刀’……也不知道現在她再想起來,會不會羞恥得想自盡。反正羞恥的日子大家都有,我可能比較嚴重就是了。”
譚瑞瑞歎了口氣:“也是,你的‘中二病’現在都還沒好利索呢。”
許星洲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小月牙兒,不再回答。
她半身鍍著陽光,一手拎著吉他,坐在公園的長凳上,手指一動,撥動了琴弦。
晚春和風吹過湖泊,女孩的手下琴弦一振的瞬間,猶如黑夜之中燃起了燎原的火。
公園的另一側,樹梢閃爍著金光,堇花槐繁密的枝葉投下大片影子。
“老陳,”肖然在陳博濤的肩上一點,道,“你能不能再表演一下那個?”
陳博濤抑揚頓挫地道:“你回宿舍沒有?”
肖然幾乎笑得斷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擦著眼角因快樂而生的淚花,說,“老秦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你小學的時候就是個狗玩意,還一年比一年狗,我還以為你要自戀地過一輩子呢,誰知道你會栽這麼大一個跟頭!”
陳博濤樂和道:“笑死我了,那天晚上我看著他一個接一個地給那個姑娘打電話,沒有一個打通的,人家小姑娘直接關機!呵,然然你是沒見老秦當時那個愁雲慘淡……”
秦渡瞪著陳博濤,凶道:“胡說,我說我要挽回她了嗎?”
肖然幸災樂禍地問:“行,不挽回,恭喜那個小姑娘錯過嫁入豪門的機會。”
秦渡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都求她了,哀求她。你知道她是怎麼對我說的嗎?”
肖然饒有興味地問:“帶上你家的A股上市公司滾出我的世界?”
秦渡說:“帶上你的數理統計,別來蹭我們的課。”
陳博濤:“……”
秦渡難受地問:“我都做到這份兒上了,我再去追她是不是就不要臉了?”
“和狗都沒兩樣。”肖然評價道,“這種話連我這種人都不敢拿來對付前男友,何況人家還不是我這種人。她就是想和你一刀兩斷,根本不在乎自己傷不傷人了。”
肖然一米七的高個兒,她塗了大紅唇,穿著黑風衣,戴著墨鏡,踩著十釐米的高跟鞋,看起來足有一米八,走在林間小道上,一看就是個氣勢十足的大美女。
秦渡道:“我都不知道為什麼。”
肖然道:“你好好想想吧,沒見你這麼認真過……老秦,好好想想,到底是為什麼。”
陳博濤正要說話,肖然突然豎起一根指頭,示意他們安靜。從不遠處傳來了一陣澄澈的吉他聲。
陳博濤:“嗯?”
肖然眯起眼睛,道:“公園路演。”
“公園路演有什麼稀奇的?”陳博濤難以理解地問這個和他相識十多年的發小——在維也納學小提琴的,相當有音樂天分的肖女士。
陳博濤又想了想,奇怪地問:“這個人的吉他彈得很好嗎?”
肖然連想都不想就道:“放屁。很爛,手法都黏著呢,半點兒天分都沒有。”
陳博濤咂嘴:“您老留點兒口德吧……”
“口德不能當飯吃,這人最多學了一年半,路演水平還行。”肖然分析道,“但是這個彈奏的人,我覺得很特別。”
那個人的確是特別的。
那吉他聲猶如在燃燒,帶著難言的浪漫和自由,猶如湖面枯萎的睡蓮,檯燈下相依偎的塵埃——卻又像是在宇宙中,在無盡的時間中旋轉靠攏的原子核與電子,帶著一種生澀而絕望的味道。
肖然心中一動,說:“我其實有點兒想見見……”
肖然的話音尚未落下,秦渡就見到了那個抱著吉他的人。
那小姑娘坐在不遠處的公園長凳上,穿著火焰般的紅裙,蹺著腿彈吉他。樹葉清透,陽光落在她的身上。
那小姑娘的面前有一頂倒放的鴨舌帽,有個小孩子往裡頭放了一塊錢,她就笑眯眯地和小孩微笑致謝。
“她看上去自由而浪漫。”
許星洲的身邊圍著一圈人,秦渡看到了譚瑞瑞的身影。她應該是跟著譚瑞瑞來的,秦渡想,譚瑞瑞似乎每週一都會去吉他班。他怎麼辦才好?
日光猶如被棱鏡折射了,遠山縹緲,湖光十色。
湖畔,許星洲抱著吉他坐在風裡,眼睫纖長,笑著按住琴弦。
她沒有看到秦渡所處的那個角落,也沒有意識到秦渡就在這裡。有小女孩往她的帽子裡放了五毛錢,許星洲笑眯眯地對那個小姑娘點了點頭,說了一聲“謝謝”。
許星洲笑起來的模樣非常好看,那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都紅了臉,小聲道:“姐姐,不用謝。”
那溫暖的琴弦聲中,透出一種稱得上是溫柔的絕望。
肖然伸手在秦渡的面前一晃:“老秦怎麼了,又一見鍾情?”
秦渡的喉結一動,他沒說話。
“真的不打算挽回那個了?”肖然樂道,“真神奇,一個多月一見鍾情了倆,真是春天來了擋都擋不住。”
而秦渡看著許星洲,幾乎連眼睛都移不開。
許星洲的身上像閃著陽光似的,十分耀眼。她的身邊圍著一群同樣背著吉他的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她笑眯眯地同他們說了幾句話,然後盤腿坐在了長凳上。
“下面彈的這首曲子,”許星洲溫暖地對著他們笑道,“可能老了一點兒,不過我挺喜歡的。”然後,她將琴弦一撥。
那一瞬間,陽光落在許星洲的身上,帶著一種讓人目眩神迷的、猶如烈火燃燒一般的生命的味道。
肖然看著那個小姑娘,由衷地說道:“你別說,她確實好看得不食人間煙火,老秦栽得不冤。”她眯起眼睛道,“咱們這一群人,也就是泡妞、泡漢子的時候不挑而已,可要想正兒八經地談場戀愛的話,誰都想找一個比起錢更愛我們本人的人。”
陳博濤猶豫著道:“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不過吧……那個……然兒啊,這不是第二個,這就是老秦去酒吧的那天晚上……”
這頭陳博濤還沒說完呢,那頭秦渡就踩著陽光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去了。
陽光落在樹葉的縫隙裡,小孩子吹的七彩肥皂泡飛向天空,穿著花裙子的小姑娘哈哈笑著揮舞絲巾,他們的祖父母拄著拐杖,在一旁慈祥地望著他們。
許星洲許久沒彈過吉他,指法生澀,音準都不對,但是在那個吉他老師的鼓勵下還是堅持彈完了一首曲子。
和煦的風吹過許星洲的面孔的時候,她覺得心裡終於又被填滿了。
她盤腿坐在人來人往的公園裡,彈自己近七年都沒碰過的吉他。她面前的那頂鴨舌帽,裡頭不過十幾二十塊錢,帽子裡的硬幣多到風都吹不動,這種有點兒瘋狂的行為裡頭卻又有著難以言說的自由奔放。許星洲突然發現失戀也並不難挨,畢竟人生處處都有著滋生瘋狂的土壤。
秦渡在她心裡所占的半壁江山仿佛逐漸崩塌,但她心裡頭的另外半壁江山仍給她留下了一個燦爛奪目的世界——讓她自由探索,讓她勇敢無畏,讓她永保赤子心。
許星洲在眾人的目光裡,毫不在意地彈著吉他。然後,鴨舌帽的前頭出現了一雙籃球鞋……
許星洲看著那雙鞋,笑容僵硬了一下。她心想:這款運動鞋居然這麼多人穿嗎?這還真是讓人心情蠻不好的,上次好像還看到秦渡穿這雙來著……秦渡到底有幾雙這個牌子的鞋?她認識他這麼久,好像至少見到了四雙同款不同色的,他到底是有多喜歡這牌子啊?
許星洲也不抬頭,手指撥著琴弦,假裝沒看見那個人。下一秒,那個人彎下了腰,在她的帽子裡放了三千五百塊錢。
許星洲:“……”
吉他班的其他同學:“……”
吉他老師:“……”
“師兄身上只有這些了,”秦渡站直身子,漫不經心地說,“不夠和我說。”
許星洲傻眼了,看著帽子裡那三千五百塊錢,怎麼都沒想明白這個人的腦子裡都裝著什麼。
現在掃碼支付這麼發達,這個爛人居然還帶這麼多現金,這就是高富帥的習慣嗎?不對,他把這麼多錢放進來幹嗎,支持同校同學街頭賣藝?根本不可能好吧!這個摳門鬼到底想幹什麼,是不是打算拐走誰賣器官?拐誰都別拐我,許星洲心虛地嘀咕,我可寶貝著我的心肝脾胃腎呢。
那頭,秦渡散漫地道:“小孩給一兩塊錢你都道謝,師兄這種你打算怎麼辦?”
許星洲:“……”
秦渡皮完這一下,又怕許星洲不理人,只得想辦法給自己解圍:“其實不用你怎麼辦……”
然而,許星洲遲疑著道:“給……給您磕個頭……?”
秦渡的話立即被堵了回去。
譚瑞瑞:“哈哈哈哈哈哈哈!”
許星洲抱著吉他盤腿坐在長凳上,人濛濛的,簡直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小氣鬼突然大方成這樣,簡直如同天上下紅雨一般,一看就知道他別有所圖。
許星洲思考了一會兒,問:“我是現在磕還是過會兒磕?”
秦渡簡直要窒息了,問:“師兄給你留下了什麼印象?”
許星洲仍抱著吉他,滿懷惡意地道:“小氣鬼。”
秦渡:“可能是有一點,但是……”
許星洲想起高中時背的元曲,說:“奪泥燕口,削鐵針頭,刮金佛面細搜求,無中覓有。鵪鶉嗉裡尋豌豆,”她盯著秦渡,憑一口惡氣撐著繼續背誦,“鷺鷥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虧老先生下手。”
譚瑞瑞落井下石般大笑,幾乎笑得要昏過去:“哈哈哈哈哈哈哈——”
許星洲在心裡給自己的好記性和高中背的課外文言文點了十萬個贊,然後平靜地問秦渡:“你看夠了嗎?”
秦渡連想都不想地說:“沒有。”
許星洲特別有骨氣地學著總裁文裡女主角的口氣說:“拿走你的臭錢!你自己去玩吧!別看我了。”
秦渡哧哧地笑了起來,半天,聲音沙啞地問:“別看你了?這是不是不生師兄的氣了?”
許星洲一愣。
白雲淡薄,暖陽穿過其中的縫隙,落在人間。秦渡伸手在許星洲的頭上揉了揉。這小姑娘的頭髮柔軟又毛茸茸的,摸起來猶如某種無法被人類飼養的鳥類。
“不生氣了?”秦渡簡直忍不住笑意,“師兄這是哄好了?”
許星洲沉默了很久,終於嗯了一聲。
好像是拗不過他的,許星洲在那一瞬間這樣想。
秦渡實在是沒做什麼壞事兒,他的嘴巴壞是壞了點兒,但他總歸是將許星洲視為平等的成年人的。他尊重並且平等地對待這個比他小兩歲的女孩,連不合時宜的玩笑都少有。而且連僅有的那點兒不尊重,秦渡都努力彌補了——他淩晨在電話裡難堪地道歉,他守在週一第一節課門前的身影,他幫她摘下來的小毛桃。
秦渡在許星洲的頭上揉了揉,聲音沙啞地說:“以後不開那種玩笑了,也不做壞事了。”他停頓了一下,道,“師兄保證。”
她怎麼才能不原諒這種人呢?他甚至讓她挑不出錯處來。許星洲酸澀地想,她實在是太怕這種人了。秦渡什麼都不需要,他什麼都有,一生順風順水,和在他面前的自己是雲泥之別。許星洲難過地想,自己控制不住地想原諒他,控制不住對他跳動的心,但是至少能控制自己,讓自己不要邁出這一步。
秦渡不是一個能接受自己的人,甚至連接受的念頭都不會有。誰會想和一個不定時發病的單相抑鬱症患者相處?更不用說他這種被父母和社會悉心養育的人。
這分明是連許星洲的父母都不願意面對的事情,是只有她奶奶承受過的事。大多數幼年就患上抑鬱症的患者的病症會反復發作,而且至今無人知道任何一個抑鬱症患者發病的確切誘因。
一旦重度發作,病人就只能成日成日地坐在床上,面無表情地盯著精神病院為了防止病人跳樓而設計的窄小鐵窗。大多數病人的身邊連指甲刀都不能放一把,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就會卸了那把指甲剪,劃開自己的手腕。
許星洲只覺得難言的難過在心中膨脹,簡直是心如刀割,就要令她窒息。她只覺得自卑又難過,為什麼必須把自己的病放在天平上呢?為什麼它會像個定時炸彈一樣隨時發作呢——友誼還好,如果想開始一段愛情的話,她就必須反復衡量。這個念頭許星洲有過無數次,可每次她都找不到答案,這次亦然。
“好。”許星洲在陽光下抬起頭,認真地看著秦渡,正要正式地說出原諒的話的時候……
秦渡脫口而出:“你如果原諒了師兄,頭就不用磕了。”
許星洲氣不打一處來:“你滾吧,我不原諒你了!”
後頭立刻傳來一陣囂張的大笑。許星洲好奇是誰笑得這麼豪放,半摟著吉他,茫然地往秦渡的身後看了一眼,秦渡直接將她的視線擋住了。
“他們有什麼好看的?”秦渡不爽地道,“是師兄沒他們好看嗎?”
“哈?”許星洲簡直都不知道該怎麼吐槽,卻還是看清了他試圖擋住的那兩個人。
秦渡身後站著兩個非富即貴的年輕人,那個男的許星洲那天晚上在酒吧見過,當時他和另一個姑娘拉拉扯扯,直接導致許星洲上去英雄救美;另一個則是戴著墨鏡、妝容精緻的女孩,這兩個人都饒有興致地望著他們。
那個女孩的個子比許星洲高了至少五釐米,敞著懷穿風衣,裡頭是絲綢花襯衫和煙管牛仔褲,腳下踩著十釐米的高跟鞋,穿衣和氣場都照著時尚雜誌的封面來,簡直是個天生的衣服架子,一看就和秦渡是一路人。
許星洲心情複雜。
這是她連聽都沒聽過的新人物!有可能是秦渡新勾搭上的,之前怎麼不知道他還有這種女性朋友呢?許星洲不無難過地想……會不會是豪門式狗血,什麼未婚妻……或者是秦渡家裡定的女朋友?她的懷疑不是沒有道理,秦渡是什麼身份哪?他家裡開的那個公司市值都不知幾個零呢……上市公司的市值到底是什麼概念……
絕不能摻和他們的感情,許星洲在心裡告訴自己。
對於想開始一段感情一定要先評估對方能不能接受自己發病的許星洲來說,秦渡的身上沒有任何能讓她產生信心的地方。他年輕氣盛,未來是錦繡前程,是春風得意,是志得意滿,人生路是一條康莊大道。
況且……許星洲難過地想,況且他也不喜歡自己吧。
這天下午,許星洲是坐秦渡的這個朋友——陳博濤的車回去的。
其實她一開始沒打算蹭這個人的車,畢竟地鐵十號線就直達大學,而且陳博濤也算和許星洲有搶女伴之仇……但是陳博濤執意拉她一起走,說他開車一定會路過F大,讓她就當搭個順風車了。
許星洲想了想,認為秦渡不會這麼迂回地取自己的狗命,如果車主想殺她的話秦渡多半還是會假惺惺地攔一下的,就沒有再推辭。
高富帥的朋友自然也是高富帥,許星洲一看到車的牌子就覺得這車挺貴的——畢竟她沒見過。看形狀是一個盾牌,有點兒像凱迪拉克,可她上了車的後座之後仔細分辨,才發現車標上寫著Porsche(保時捷)。許星洲終於發現,自己居然能孤陋寡聞到連車標都不認識……
斜陽如火,遠山像在風中燃燒,四個人上了車,秦渡坐在後座上,就在許星洲的旁邊。
秦渡套著一件刺繡虎頭夾克,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結實修長的小臂,許星洲用餘光掠過他時,突然意識到,秦渡的眼神看上去極其孤獨。他的眼神極其迷茫痛苦,他猶如一個在宇宙中孤獨漂流的、沒有方向的流浪者。
許星洲靜了好一會兒,猶豫著道:“秦渡……”可她還沒說完,就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星洲是吧?”同行的那個姐姐坐在副駕駛座上,回過頭,友好地伸出手,道,“我叫肖然,應該比你大幾歲,你叫我然姐就好。”
許星洲笑了起來,禮貌地與肖然握手,說:“然姐好。”
秦渡注意到許星洲握手的動作,威脅地瞥了肖然一眼。
肖然絲毫不輸陣,剜了秦渡一眼,甚至故意多握了一會兒。許星洲的手又軟又纖細,還有鍛煉留下的繭子,猶如春天生出的花骨朵。
接著,肖然上下打量了一下許星洲,問:“星洲,你的吉他學了多久?”
許星洲一愣:“一年半吧?很小的時候學的……怎麼了嗎?”
“沒什麼。”肖然擺了擺手道,“只是覺得你彈得很特別。我是學小提琴的,對絃樂器演奏和演奏者比較敏感。”
許星洲不明白肖然為什麼會覺得特別——大概是自己彈得太爛了吧。
赤紅的斜陽點燃了整座城市,路邊的路燈次第亮起,馬路被歸家的人堵得水泄不通。這世上至少有兩件事物是公平的,一是生死,二是上下班高峰期的交通幹線。
許星洲看著窗外的漫天紅霞,半天,把腦袋磕在了車窗玻璃上。
陳博濤握著方向盤,笑眯眯地問:“小妹妹,把你放在哪裡好?順便說一下,秦渡晚上上課的教室在西輔樓308,他們的老師很歡迎蹭課的學生呢。”
秦渡摸了摸脖頸,道:“胡扯,在309,而且不允許蹭課,除非是家屬。”
許星洲想:誰要去聽他們數學系的課?!她尷尬地說:“我不回學校的,不過是順路,等會兒在WD廣場那邊把我放下就好了。”
秦渡不爽地哼了一聲。
“我家雁雁勞動節要回家,”許星洲看了看表,解釋道,“我去WD廣場那邊給我奶奶買點兒東西,讓雁雁幫我捎回去。”
秦渡擰著眉頭看了她片刻,說:“那行,老陳你把她丟在WD廣場。”
陳博濤怒打方向盤:“我是你的司機嗎?”
許星洲笑了起來,他們路演的公園離F大相當近,車程不過十分鐘,即使交通擁堵也不過用了二十幾分鐘而已。陳博濤將許星洲放在了WD廣場門口,然後許星洲笑得眉眼彎彎地與車上的三人道了別。
秦渡開了點兒車窗,道:“許星洲。”
許星洲仍背著自己的小帆布包,秦渡散漫地道:“買完東西,在微信上和師兄說一聲。”
夜晚的步行街漫起春夜的霧,霓虹廣告牌猶如碎開的細瓣花。
秦渡目送著許星洲挎著包穿入人群,轉眼跑沒了影兒。
肖然摸出支女式香煙,漫不經心地說:“老秦。”
秦渡終於回過神,嗯了一聲。
肖然將那支細長的捲煙一點,昏暗中霎時燃起一點兒螢火蟲般的火光。
“關於這個女孩,”肖然靠在副駕駛座上,慢吞吞地抽了一口煙,一雙眼睛映著火光。“我有事想和你溝通一下。”
秦渡嗯了一聲,看進了肖然的眼睛裡。
黑夜之中,遠處燈盞稀疏,霓虹燈將肖然的眼睛映得清醒又冷淡。
“我完全理解你為什麼會對這個姑娘動心。她不只是漂亮,你看上的哪能這麼簡單?”肖然滿不在乎地道,“你挑對象應該不是看顏值的,畢竟老娘這麼好看,你從小到大都沒對我心動過。”
秦渡簡直想打人:“您能滾嗎?”
肖然咬著煙,笑道:“話糙理不糙嘛,我覺得我就長得挺好看的。連老陳十五六歲的時候都暗戀過我呢,不是嗎?”
陳博濤羞憤欲死,暴怒道:“肖然!什麼時候?!”
“老陳,我在你房間裡翻出過寫給我的情書,”肖然呼地吐出雲霧似的白煙,眯著眼,對陳博濤豎起一根手指道,“你再抵賴,我就把那封信給你從頭到尾背一遍。”
陳博濤絕望又羞恥,砰地撞在了方向盤上,車喇叭反抗似的響了一聲……
“但是老秦不是,人家自戀著呢,和你不一樣。”肖然咳嗽了一聲,說,“可這個姑娘——我完全理解老秦為什麼喜歡她了,那精氣神太動人,要不是我不喜歡女的,我也想追她。”
秦渡對肖然的說法嗤之以鼻……
肖然也不惱,咬著煙悶笑道:“但是老秦,我有個很不成熟的建議,必須和你說說。”
肖然這煙一抽,秦渡也有點兒犯癮頭兒,忍不住去摸煙,一邊摸,一邊道:“你說。”
“我要是你——”肖然漫不經心地吸了一口煙,道,“我就關注一下她的精神狀況。”
秦渡一怔,摸煙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滴雨水啪嗒一聲落在車窗玻璃上,將霓虹燈的燈光暈開。
“我也不能說我就知道點兒什麼,”肖然搖下點兒車窗,染著蔻丹的指尖夾著煙管,在外頭磕了一下煙灰,“但是你們這些狗男人感覺不出來的東西,我作為心思敏感的那一種女人,還是勉強能感受到一點兒的。”
秦渡將眼睛一眯,護食般咬牙道:“肖然,你給我把話說清楚。”他在那一瞬間簡直像是要和什麼人撕咬一般,眼神幾乎是一匹狼的眼神。
肖然不以為意,笑了笑,說:“好,我能感覺到那個姑娘在無意識地求救。”她閉上眼睛,“救救我吧,那個姑娘在對每個人說。她說,誰都好,來救救我,我被困在這個軀殼裡,就像被困在杏核裡的宇宙中,又像是被困在花蕊裡的蝴蝶。”
“她說,好想死呀……可她還說,可我更想活著。”肖然想起了許星洲的吉他聲,在昏暗中歎息般道,“所以,誰來救救我吧。”
第四章 草下散落的星
許星洲提了兩個禮盒出來時,商場外頭昏暗一片,已經在下雨了。
黃梅季即將來臨,這座城市沒有一寸地方是乾爽的。雨淅淅瀝瀝,砸在那月季花和繡球花的花瓣上,地面漆黑的石板上全是蜿蜒流淌的五色燈光。
許星洲站在購物商場的門口,看了看手裡的兩盒粽子,有點兒犯嘀咕,不知道這個東西是不是買得早了一點兒?但是奶奶一向喜歡吃肉粽,尤其喜歡吃加了鹹蛋黃的,她應該也算投其所好。
許星洲想起奶奶每年端午節包的粽子,每個都四角尖尖,用高壓鍋煮半個小時,再一開鍋蓋,就見滿鍋有棱有角汗津津的小白粽子,有股迷人的箬葉香氣。
那時候她還得去胡同裡別的阿姨家討葉子來包呢,許星洲笑著想,那個給粽葉的阿姨特別疼她,每次都給她多抓一把蜜棗。而現在這個年代,別說粽葉,連粽子都可以直接買真空包裝的了。
許星洲想起奶奶和粽子就覺得心裡暖暖的,特別開心,忍不住對每個往商場裡走的人都甜甜一笑。但是笑終究換不來雨傘,誰會給在購物商場門口的傻子撐傘哪!她該在雨裡跑還是得在雨裡跑。
許星洲連想都不想,立刻將兩個大禮盒頂在腦袋上,跑進了雨裡……
畢竟學校也不遠,就在同一條步行街上,她從大一到大二來回跑了不知幾次了。她跑個十來分鐘就能到——本地打車起步費十六元,許星洲在月底不夠富裕。
許星洲跑到街口,正艱難地站在雨夜裡等紅綠燈時,肩膀被重重地一拍。
秦渡撐著傘,站在許星洲的身後,漫不經心地問:“你的手機呢?”
許星洲後知後覺地道:“我忘了!”
“手機關機兩天了啊!”秦渡眯起眼睛道,“是壞了還是在躲我?我不是讓你買完東西給我發微信嗎?”
許星洲心虛至極,小聲撒謊說:“我真的忘了。”
秦渡接過許星洲買的那倆大禮盒,單手拎著,屈指在她的腦袋上一彈。那一下簡直半分情面都沒留,吧嗒一聲,許星洲被彈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開機,”秦渡冷冷地道,“這幾天給你打電話打了都有幾百個了,一個都不接,把你腦袋打壞。”
許星洲在雨裡捂住腦袋,委屈地道:“可我怕痛,別打。”女孩子的聲音裡帶著點兒柔軟的哀求,猶如融化的梅子糖一般。
秦渡沉默了足足三秒鐘,許星洲幾乎委屈得以為他又要拍她一下的時候,秦渡倒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雨傘罩在了她的頭上,伸手在女孩額頭上被彈紅的地方揉了揉,聲音沙啞地道:“好。”他又怕尷尬似的補充說,“師兄不打了。”
許星洲:“……”
“上車吧,”秦渡單手插兜道,“師兄送你回宿舍。”
許星洲鑽進秦渡的車裡時,車裡還開著冷氣。
秦渡將倆大禮盒丟進後座,然後打開了駕駛座的門,長腿一邁上了車。許星洲今天坐了陳博濤的保時捷——那可是保時捷啊!她覺得自己整個人的身價都上去了,不願意再對秦渡稅前一百八十萬的奧迪表示任何驚訝。
秦渡指了指後頭的倆紅色的禮品盒:“你買那個做什麼?是送禮嗎?”
“給雁寶爸媽一份兒,”許星洲笑眯眯地道,“托雁寶給我奶奶送一份兒。”
秦渡發動了車,好奇地問:“那你父母呢?”
“他們離婚了,和我沒有關係了。”許星洲痛快地說,“我不願意給他們帶任何東西……我顧著我奶奶就夠累了。”
秦渡莞爾道:“你的想法真奇怪,父母離婚也不會和孩子沒有關係呀……你這麼黏你奶奶。”
許星洲把眼睛彎成小月牙兒,道:“嗯,我最喜歡我奶奶啦。”
“嗯,”秦渡也莫名地想笑,“是個很慈祥的老太太吧?”
許星洲沉思片刻,中肯地說:“不算很慈祥。我經常被我奶奶拿著雞毛撣子追著滿街跑……每次我奶奶被叫到學校我都會被揍一頓!從雞毛撣子到衣架,她都用過……”然後她樂道,“不過沒關係!我跑得很快,奶奶很少打到我。”
秦渡哧地笑了出來,只覺她的笑容太甜了。
雨刷器將玻璃窗上的雨水刮了個乾淨,外頭雨夜靜謐。許星洲穿著一身紅裙子,頭髮還濕淋淋的,抱著自己的帆布包坐在秦渡的副駕駛座上。
秦渡試了試空調,將暖氣擰大了點兒,狀似不經意地開了口:“小師妹,我問你一個問題。”
許星洲看著秦渡。他提問的樣子實在是太平靜了,像是要問她“你今晚吃了什麼”一般平淡。可是他抬起眼睛時,眼神卻是難以形容的銳利。
秦渡看著許星洲的眼睛,問:“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麼?”
在下雨的夜裡,窗外靜謐,只有依稀的雨砸玻璃之聲。
秦渡問完那個問題後,許星洲微微駭了一下,問:“瞞你什麼?”
秦渡探究地看了她片刻,他的眼神非常銳利,許星洲有一瞬間甚至覺得他的目光像X光一般把她看穿。
“你說呢?”秦渡慢條斯理地道,“許星洲,你說說看,你瞞了什麼?”
許星洲心虛地說:“我的GPA真的有3,沒有騙你。”
秦渡眯起了眼睛。這個青年長得非常英俊,在昏暗中的眼神卻透徹得可怕,一看就難以欺騙。
許星洲一看發現自己瞞不過,只得委屈地道:“好……好吧,2.94,四捨五入3.0……”
秦渡:“……”
許星洲立即大聲爭辯:“我大一曠課太多!大二才幡然醒悟!這個學期我就能刷到3.2了!”
秦渡連想都不想地回:“期末複習周跟我泡圖書館。”
許星洲:“……”
“虧你還好意思四捨五入,”秦渡漫不經心地道,“別逼我用你們專業課的內容羞辱你。”
你羞辱得還少嗎?許星洲腹誹:腦子好了不起呀?有本事你來學……學什麼?我們有什麼專業課來著?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專業課,好像還真沒有比數學系那幾門課更難的,哪一門都不存在任何秦渡學不好的可能性。頓時,許星洲陷入了極深的自我厭棄之中。
明明當年在高中她也是尖子生啊……但是尖子生也分三六九等,許星洲自認只算有點兒小聰明,處在尖子生食物鏈的底端,秦渡卻是實打實的食物鏈頂端生物,傳說中的金牌保送大佬。所以她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勝過秦渡……
許星洲一有這個念頭,頓時覺得心裡發堵,有點兒想暴打秦渡的狗頭。但是秦渡她是打不過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打得過,許星洲一想到這點就覺得更心塞了。
秦渡隨口問:“沒有別的了?”
“還能有什麼?”許星洲不開心地道,“我瞞你幹嗎?我頂多就是沒告訴你而已。”
秦渡聞言,探究地看向許星洲,許星洲立即堂堂正正地回望。
“我不是在好奇那些你沒告訴我的事情,你不可能把從小到大的經歷都告訴我,我知道。”秦渡道,“我問這個問題,是因為我有一種感覺……你在和我相處的過程中,刻意瞞著什麼。”
秦渡說完,眯著眼看了她一瞬,終於斷定許星洲所說的都是事實,而且她的良心半點兒不疼,顯然是理直氣壯的。他伸手在許星洲的頭上安撫地揉了揉,甚至故意揉了揉發旋兒。
車裡的燈光落下來。
許星洲莫名地有種錯覺——秦渡在那一瞬間是想親她。
車裡安靜了很久,雨刷器吱嘎一聲劃破寂靜,許星洲才心虛地說出了那句話:“我才沒有。”
其實在秦渡問出那個問題時,許星洲心裡就咯噔一下。
許星洲是絕不會否認自己是撒謊精的,她對秦渡撒過的謊何止一兩個?可是每一個謊言都是假得明顯的,開玩笑的,撒出來好玩的,一眼就能看穿的。但在這麼多半真半假的謊言裡,只有一個是她刻意瞞著他的。
秦渡是怎麼知道的,是已經知道了真相來求證的嗎?這和他又有什麼關係?秦渡會歧視我嗎?還是會從此對我格外優待?許星洲的腦子裡一時間劈劈啪啪的簡直像是電線短路,但是下一秒,她斷定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許星洲的病史,放眼整個申城,只有兩個人知道。
第一個是從初中就陪她一路走過來的程雁,第二個是入學時許星洲向其彙報過情況的輔導員。
許星洲信得過程雁——畢竟高中三年程雁沒對任何人提過哪怕一句,是許星洲絕對信任的白名單對象。而輔導員則更不可能,畢竟秦渡怕是根本意識不到在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一種瞭解所有新生情況的人。
於是許星洲立刻探了一下秦渡的口風,並且很輕易地證實了自己的猜想。秦渡確實什麼都不知道。他沒問過程雁,也沒問過新院這屆的輔導員,於是非常輕易地就被糊弄了過去。而且他確實沒有關注這件事的動機,自己在他的面前從未崩潰過,許星洲思至此處,松了口氣。
昏暗中,許星洲將腦袋磕在車窗玻璃上,發出輕輕的咚的一聲。
天穹如同被捅漏了,連綿的雨水沙沙地落在這個空間外,暖黃的車燈照亮了前路,雨簾外是一個燈紅酒綠的城市。
在一片幽幽的昏暗中,秦渡突然道:“你前面的那個格子打開有零食,自己拿著吃。”
許星洲:“哎?”
秦渡哼了一聲,語氣相當不爽:“哎什麼哎?不吃拉倒。”
許星洲納悶地道:“你居然還會在車裡放吃的?”
秦渡不解地問:“小師妹,你不是愛吃嗎?我是給你帶的。”
許星洲頓時連耳尖都有點兒紅……接著她從格子裡頭拿出了兩小包山核桃。秦渡挑零食的眼光頗為精准,放的全都是許星洲最好的那一口兒——又甜又鹹,有的還帶點兒辣味,完美的解饞零食。
許星洲最愛吃山核桃,在格子裡面看到了一大包,眼睛都笑成了兩彎小月牙兒:“謝謝你呀!”
秦渡漫不經心地道:“嗯,不用謝師兄了,都是師兄應該做的。”
一顆顆小山核桃在路燈下油黑發亮,許星洲撕開小包裝,捏了一小把,剛要吃,秦渡就補充了一句:“不過別吃太多,畢竟快過期了。”
許星洲差點兒把核桃扔出去,氣得用核桃打他,秦渡哧哧地笑著躲了兩下,她怎麼打都打不到,氣鼓鼓地把頭別了過去。
秦渡說:“你打算給我擦車嗎?這車清理起來很貴的。”
許星洲悲憤地大喊:“清你個頭!你滾蛋吧!”然後她蒙上了頭,插上耳機聽音樂,聽了一會兒又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就把剩下的一袋小山核桃翻了過來,在燈下一看,生產日期是上周。
秦渡信口胡謅的結果就是他開著車,猝不及防,又被山核桃砸了一下腦門……他揉了揉頭,威脅般問:“許星洲你丟了幾個核桃?我去4S店保養車內皮具的時候你來出錢嗎?”
許星洲說:“呵呵。”
“很貴的,”秦渡使壞道,“小師妹,你想好了再丟。”
許師妹連想都不想,拿山核桃吧嗒吧嗒就是兩下。
秦渡:“你……”
“你就是在碰瓷我。有錢有什麼用啊,”許星洲惡意地道,“洗車還不是要訛小師妹,連山核桃的瓷都要碰,垃圾。”
秦渡眯起眼睛,問:“嗯?垃圾?你什麼意思?”
許星洲故意道:“攻擊你的意思。車貴有什麼用,再說你朋友的車比你的貴多了吧,人家可一句話都沒說,你就會拿這個壓我。”
秦渡:“你說陳博濤?”他嗤之以鼻,“那傢伙天天開保時捷上學,招搖過市,現在休學回國找工作還開一輛保時捷——你拿他跟我比?”
“隨便你怎麼說,反正我打網約車的時候打到過奧迪。”許星洲惡毒地道,“可我沒打到過保時捷,你弄明白這一點。”
秦渡:“……”
和這個渾蛋相處這麼久,許星洲終於出了一口惡氣,在心裡給陳博濤和他那輛招搖的盾牌車點了十萬個贊。
秦渡說:“師兄比他有錢。”
許星洲連想都不想地回:“網約車。”
秦渡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他一開車鎖,說:“你給我下去。”
許星洲立即拽住車椅,委屈地大聲喊道:“你這下連網約車都不如了!網約車都知道接了人要送到目的地!”
秦渡把車門鎖關了,不爽地道:“網約車你個頭,安全帶系上。”
許星洲點頭,抽了抽鼻子:“嗯。”
外頭仍然在下雨,秦渡居然將車開得出奇的慢,二十多分鐘都沒到她的宿舍樓下。
許星洲注意到秦渡的車裡居然放著一把小雨傘,是白底小紅碎花的——特別眼熟,似乎是她開會時落在教學樓的那一把。她伸手去拿。
秦渡將眉峰一挑:“那把傘?”
“是我掉在教學樓的那把……”許星洲濛濛地道,“居然在你這兒?”
這個女孩看人的時候眼裡有光,那黑亮的眼睛令秦渡想起在水中綻放的蓮花,他的喉結一動。
他將來該如何對許星洲說起自己?秦渡想。如果有朝一日,許星洲終於能接受這樣荒唐的自己,他該怎麼對這個女孩說起這滿腔溫柔的情緒?他該如何講述他的一見鍾情,又該如何描述他從地上撿起她的那把雨傘的瞬間?
他不知道該怎麼描述,秦渡想。
“誰說是你的了?”秦渡漫不經心地說,“寫你的名字了嗎?我撿了就是我的。”
許星洲坐在座位上,不爽地動了動,覺得秦渡不僅摳而且貪,連把小雨傘都想搶,一時之間簡直想拿“網約車”的話題再刺激刺激他。
然後她摸出手機,按下了開機鍵。手機屏幕亮起,關機了三天的手機仍是100%電量,屏幕上中國聯通的歡迎頁面過後,屏幕左下方的電話和短信讓許星洲吃了一驚,光是未讀短信就有五十六條之多,未接來電多到直接顯示成“……”。
許星洲簡直難以置信——怎麼會有這麼多短信?都是誰發的啊?該不會是林邵凡吧……她納悶地想,三天沒回,老林是不是已經炸了?
於是,她當著秦渡的面,好奇地點開了信箱。
那五十六條短信,根據許星洲的推測,應該是來自各大APP的推廣短信居多——畢竟馬上就要到勞動節了,中國聯通應該發了不少假期流量包的廣告。
但是她連點都還沒點開呢,秦渡那頭眼皮一跳,他手疾眼快地一把將她的手機撈了過去。
許星洲:“……”
秦渡甚至一手還握著方向盤,這麼一搶手機,車身都是一晃!
許星洲嚇都嚇死了……
秦渡將車在路邊一停,手指頭在她的手機屏幕上抹了兩下,讓屏幕保持亮著的狀態。
許星洲被嚇出了一身冷汗,怒道:“你怎麼考過的駕照哇?”
秦渡說:“我沒有駕照。”
“說謊精。”許星洲眯起眼睛,“你在朋友圈裡說你十九歲就考了。”
秦渡似乎有點兒高興,用手指摸著自己的下巴,饒有興趣地問:“你翻我的朋友圈了?”
“我……”許星洲糾結而茫然地道,“沒事做的時候翻過吧,覺得你活得挺精彩的。”
秦渡贊許地道:“嗯,是挺精彩,我比較喜歡我去西班牙的那一組照片,你多看看。”
許星洲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叨叨什麼,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興致高昂了起來,更不知道他為什麼劈手把自己的手機搶了過去——她立刻意識到,他是準備刪他之前發的短信!卑鄙!
許星洲一把攥住秦渡的手腕,拼命地去夠自己的手機,秦渡立刻將手機往高處一舉。
許星洲喊道:“秦渡你拿來!那是我的手機!我生氣了!”
“你生吧,”秦渡故意道,“你生氣了師兄再哄你。”
許星洲立刻急了,爬到座位上,整個人撲在秦渡的身上撈自己的手機——這些短信許星洲還準備截圖發在朋友圈嘲笑他的,怎麼能被刪?!
秦渡仍然舉著手機,他的胳膊比許星洲的長不少,許星洲拼命夠都夠不到。
許星洲趴在秦渡的身上,艱難地道:“你拿來,那是我的,你這是侵犯我的隱私權……”
下一秒鐘,許星洲意識到自己整個人都趴在了秦渡的身上。她一搶起東西來就滿腦子都是目標,直到秦渡溫熱的吐息噴上她的側臉,她才意識到這個姿勢有哪裡不對……
許星洲一手捉著秦渡的手腕,他的手腕上戴著木頭串珠,遮住了一圈文身。她的脖頸抵在秦渡的頸間時,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香水的味道,相當迷人。這個姿勢帶著難以言說的曖昧,許星洲幾乎立刻就從臉紅到了耳朵尖。
秦渡聲音沙啞地道:“許星洲。”
許星洲渾身都僵住了,連手機都忘了去撈,趴在秦渡的身上,半天才結結巴巴地嗯了一聲。
“小師妹,”他停頓了很久,才愜意地眯著眼睛道,“你再不起來,我就舉報你性騷擾。”
許星洲臉紅得都要哭了,顫抖著道:“鬼……鬼才要性騷擾你呀……”
“我可說過了,小師妹。”秦渡的眼睛微眯,他饜足地道,“再趴下去,我會報警的。”
許星洲立即縮了回去,小聲道:“對不起。”
外頭雨水覆蓋天地,車裡燈光溫暖。許星洲抱著自己的小包,耳朵尖都紅成了春天的顏色,簡直像要滴出血一般。車停靠在華言樓的路邊,雨刷器吱吱地刮著擋風玻璃,雨水溫柔地落下。
許星洲說:“我……我不是故意……”
秦渡咄咄逼人地道:“不是故意的,是有意的是吧?”他又故意地道,“師兄身材是好,但也不是給你亂摸的。”
許星洲的眼睛裡盡是水光,她悶聲看著秦渡,也不好意思去搶手機了。秦渡被看得心裡一陣酸軟,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猶如春天裡墜地的櫻桃一般。然後他點開了自己發的那堆短信,上頭的備註是“秦主席”。他將手機屏幕一鎖,示意自己不會再碰,盯著許星洲道:“這是什麼備註?秦主席?”
許星洲其實是有點兒報復秦渡的意思,秦渡拿學生會的職位壓她,她就存了他的職位。
許星洲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道:“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秦渡說:“你換不換?”
許星洲接過手機,一邊把備註改成“秦渡”,一邊嘀咕:“小心眼。”
“通訊錄要存名字,”秦渡漫不經心地說道,“這是原則。別按人際關係存,無論是父母還是男朋友,無論關係親密到什麼程度,都只能存姓名。這是保護自己,也是保護他們。”
許星洲小聲說:“又沒爸媽的電話給我存,他們也不會真的擔心我。”
是了,她父母離異,這種家庭的孩子抵觸父母實屬正常。
秦渡又想起她的奶奶,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溫和地道:“奶奶也不要直接存奶奶,儘量存真名。”
許星洲聞言恍惚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奶奶是沒有手機的,她想。
許星洲好久都沒再說話,在一片沉默中看自己的手機——秦渡只將自己的短信刪了,未讀短信頓時只剩十幾條,他給她發過什麼,她也無從得知了。
他怕自己看到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應該不是道歉——他早就道過一遍歉,以他的性格,也不會在意原諒了他的許星洲看到那些已經達到目的的短信。秦渡是不是發了很過分的話?許星洲想,因為在和好之後怕這些話影響他們的關係,所以執意要將它們刪掉?畢竟短信是無法撤回的。
而這件事是不是可以證明,在秦渡的心裡,他還是看重自己的呢?許星洲終於懷揣起小小的猶如火苗般的希望。
許星洲忍不住好奇,小聲問:“你到底刪了什麼?”
秦渡用餘光看了許星洲一眼:“沒什麼。”他這話的尾調上揚。
許星洲回到宿舍,宿舍裡一股程雁晚飯吃的燒烤的孜然辣椒味。她一翻郵件,發現HR一早就給她發了郵件,說她的面試通過了。
至此,週六那天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得到了好的結局,許星洲只覺得世界非常美好,生活充滿希望。一想到暑假兩個月將進賬六千元以上,她樂和地躺在床上盤算了半天要怎麼花——去日本不夠,那得要兩萬元以上,但是應該能去個新馬泰。
這個世界真的太好啦。許星洲笑得眉眼彎彎,探出頭對程雁道:“我打算期末考試結束出去旅遊啦!”
程雁敷著面膜,像尊佛一般坐在床上,問:“面試成績下來了?”
許星洲笑眯眯地點了點頭,道:“暑假不回去了。”
程雁聽完,神情複雜地睜開了眼睛,問:“粥寶,你真的不回去了?”
許星洲嗯了一聲:“沒必要回去,你這次回去幫我把東西帶給我奶奶就好。”
程雁一邊拍著臉讓面膜吸收,一邊道:“你真的……現在買回去的票還來得及,我怕你承受不了你不回去的後果。”
“哎?我有什麼承受不起的?”許星洲莞爾道,“他們忘了我多久了?法治社會,她自己放棄的撫養權,都已經十多年了,被放棄的孩子都成年了,她能拿我怎麼樣?”
程雁猶豫著道:“可是你媽……”
許星洲連想都不想地說:“我聽不得我媽,最好不要和我提她。”
程雁歎了口氣,道:“行吧。”
許星洲點了點頭,輕聲道:“她如果煩你,你可以直接把她拉黑,麻煩你了。”
程雁:“嗯。”
許星洲往床上一躺。一隻飛蛾繞著燈管飛舞,程雁看著許星洲的床——許星洲的床簾半開著,上頭滿是小星星。
許星洲拿著手機,突然喊道:“林邵凡又約我!”
程雁撕了一下面膜,問:“這不是挺正常的?”
“正常?”許星洲半撐起身,詫異地道,“我都已經這麼躲著他了啊,他還不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嗎?”
程雁:“你太高估男人。”
許星洲:“……”
程雁將臉上的面膜撕撕扯扯,邊扯邊道:“其實我覺得老林真的蠻優秀的,從高中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很喜歡你。那個學長如果不能接受你,林邵凡也是個很好的選擇。他約你什麼時候見面?你打算去嗎?”
飛蛾劈啪一聲撞上了燈管,程雁和許星洲都怕蛾子,下意識地一個哆嗦。
許星洲歎了口氣,不說話,半天才道:“我得去,我週四和林邵凡見一面吧。”她自嘲地道,“親眼看一下對我有好感的人能接受我到什麼程度吧。”
那只飛蛾在312宿舍盤旋了許久,作惡多端,把程雁女士嚇得四處流竄,終於在十點多時被下了自習回宿舍的李青青用報紙拍死了。
宿舍裡沒了煩人的撞燈的飛蛾,程雁和李青青討論勞動節大促銷要買什麼東西,許星洲聽她們討論,非常心動,點開自己的餘額看了一眼……
這個促銷活動和自己沒關係。許星洲肉痛地算了算錢,下個月還要還花唄,下下個月還要出去旅遊……
真羡慕秦渡哇!許星洲算完了錢,咬著被角就想哭,他們真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讓她往公園賣藝的人的帽子裡放三千五百塊錢——除非她的錢包掉了。做有錢人真好,下輩子我也想做秦渡,許星洲抱著自己的熊胡思亂想,話說他是不是還有黑卡?
程雁突然道:“星洲,你有什麼看好的嗎?”
許星洲肉疼地說:“沒有,我這個月要赤字了,別帶我。”
程雁使壞道:“你那個師兄不給你買買買嗎?”
許星洲:“哈?”
程雁說:“他不是很有錢嗎?什麼東西都沒給你買過?”
許星洲毫不猶豫地說:“買東西?我覺得他會給我放高利貸,利率賊高,利滾利的那種。”她想了想,又補充道,“找他借錢?這輩子都不可能的,那個師兄絕對會逼著我簽欠條,摁手印,我指不定這輩子都得給他打工還債呢。”
程雁咂嘴:“這麼慘的嗎?”
許星洲擺擺手:“這可是資本家公子哥啊!血汗工廠你都忘了嗎?不借機發一筆財的怎麼能叫資本家?!”
程雁:“……”
然後許星洲回顧了一下今天用“網約車約過奧迪”刺激他的過程,簡直覺得可以做一晚上的美夢——然而下一秒,她想起了一件事:他會不會記仇?
週三傍晚。
“下周的課……”新聞學概論的老師看了看日程表道,“下周的課就不上了,我請了年假,大家勞動節假期回來見。”
許星洲打了個哈欠,階梯教室外天色漸暗,夕陽沉入大廈與樹之間,天地昏沉而有風。
程雁說:“過了五月就得開始準備期末考試了。”
許星洲懶洋洋地道:“然後就大三了,大三就要開始考慮出國,”她望著窗外,覺得沒什麼意思,“或者是工作、考研,從大三上學期開始就得早做打算。然後大四畢業,大家各自奔向自己的前程,過幾年大家各自結婚生孩子,請帖發得到處都是,然後就開始操勞孩子的事。”
程雁說:“你是‘杠精’吧,不想複習就不想複習唄,怎麼這麼多破事?”
許星洲懨懨地道:“也許吧。我就是覺得很沒有意思。”她撐著腮幫說,“大多數人庸庸碌碌一生,就跟那個放羊娃的故事一樣。放羊幹什麼?娶媳婦生娃。生了娃幹什麼?繼續放羊……我們也不過就是高級一點點,不放羊了而已。不知道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程雁納悶地問:“平時活力四射的許星洲呢?”
許星洲連想都不想地說:“思考人生的時候一般不活力四射,尤其是在思考人類的命運的時候。”
下課鈴響起,許星洲將《新聞學概論》塞進了挎包裡,打算去外頭吃飯。
程雁篤定地道:“你這樣,是因為你媽。過了這麼久,你還是不想她再婚。”
溫暖的風呼地吹過亮著燈的教室,人聲嘈雜,同學們各自散去,都去吃飯了。
許星洲眯起眼睛,打量了程雁片刻,說:“你胡說。”
“是不是你心裡清楚。粥寶,我們這麼多年的朋友了,你在想什麼我還是知道的。從我幾天前和你提起你媽開始,你就有點兒反常。你怨恨她拋棄你,恨她寧可不停地再婚,”程雁眯著眼睛道,“都不願……”
許星洲連聽都不聽完,就直接挎上包走了。
新院樓外廣袤的草地剛被修剪過,傍晚的空氣清新至極。
許星洲走下最後一級樓梯,暮雲深紫,外頭的梧桐樹之間拴著“預祝挑戰杯決賽舉辦成功”的橫幅——她才後知後覺林邵凡是真的要走了。
那明明不是什麼大事,可那一瞬間,許星洲覺得自己心底的深淵又睜開了眼睛,簡直不受控制。那感覺非常可怕,像是地球都熔化了,要把她吞進去,她簡直措手不及,幾乎腳一軟就要從樓梯上摔下去。但是接著,許星洲就在樓下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秦渡在外頭的人群裡,昏暗的天光鍍在他的身上。他騎著輛小黃車停在路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表,又望向新院教學樓的門口。
他看上去實在有點兒傻,而且許星洲是頭一次看到他騎共享單車,只覺得這個場景太蠢了——尤其是和他平時自戀的樣子比起來。許星洲忍不住笑,在他的身後偷偷地摸出手機,給他哢嚓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她把手機往兜裡一塞,笑著跑了下去。
她心中的深淵閉上了眼睛,在那合上的縫隙之上,長出了一片姹紫嫣紅的春花。
許星洲喊道:“師兄!”
秦渡:“……”
許星洲笑眯眯地跑到他的身邊,問:“師兄在等誰呀?”
“找你有事。”秦渡看著許星洲道,“晚上有時間嗎?整晚的那種,可能要一兩點才回來。”
許星洲想了想:“你想幹嗎?”
秦渡只道:“今晚的事你來了不會後悔,我保證你在十九年的人生中都沒經歷過。”
許星洲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秦渡莞爾道:“具體做什麼我不能說,不是什麼糟糕的場合。肖然也去,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找她。”
許星洲終於認真地說:“師兄,你說得很誘人,但是我先說好,我是不會和你開房的。”
秦渡簡直要被氣死了……
許星洲氣完可憐的秦師兄,又好奇地問:“到底是什麼呀?”
天色漸沉,天際的烏雲被染得鮮紅,籠罩世界,猶如末日大片的拍攝現場。
秦渡伸手揉了揉許星洲的頭:“不告訴你。實在不放心先跟你家雁雁說聲,就說你今晚去長寧,然後每半個小時報備一次。”
許星洲的頭上冒出個問號,她問:“什麼?我們去長寧那裡幹嗎?”
“你不是要嘗試一切新鮮事物嗎?”秦渡問。
許星洲:“這倒是……”
“我都好幾年不參與這種傻活動了,”秦渡敲了敲自行車的把手,“為了你我還去求了老陳,你去不去?你不去我也不去了。”然後他看著許星洲充滿了猶豫的眼睛,道,“去的話就去騎個自行車,師兄先帶你去吃飯。”
許星洲:“哈?去也行……話說回來,你居然會騎自行車……”
秦渡反問:“什麼我會騎自行車?你不是說我開車帶你你不舒服嗎?”
許星洲一愣,完全沒想到秦渡會記得她那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
“放心。”秦渡說。
下午五點五十五分,濕潤的風呼地吹過許星洲的裙角。她站在來來往往的下課的人群之中,遠方的雲被染得血紅,而對面的青年桀驁不馴的眉眼中,居然透出一種難言的溫和柔軟的味道。
“我不可能讓你出事。”他說。
在那一瞬間,許星洲的心裡開了一朵花。
他是不是這樣說的呢?他說了“我不可能讓你出事”嗎?
我沒聽錯吧?許星洲騎著自行車跟上秦渡穿過校園時,都覺得自己如墜雲端。
那個臨床的小姑娘和僅在許星洲的腦洞裡存在過的秦渡可能會有的未婚妻在那一刻之後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許星洲所喜歡的這個嘴很壞、有點兒摳門的、家裡的公司在初中時就上市了的、從高中到現在斬獲他參與的每一場競賽的金牌的天之驕子一般的師兄——可能也對許星洲這個人有那麼一絲好感。她滿懷希冀地想。
誰不想喜歡一個人呢?誰會想得這種病呢?許星洲反問自己。說不定秦渡能接受這樣的自己,說不定他可以理解——就算他不能接受,又怎樣呢?
好想對他表白呀,許星洲的腦海中突然有了大膽的想法,接著她就忍不住問自己,要表白嗎?秦師兄沒有女朋友,就連那個臨床的妹子也好久沒聽他提起了!說不定表白了能成的!至於他對自己的喜歡有多深……畢竟喜歡可以後天培養……改天問問瑞瑞姐怎麼調教男人好了。
許星洲想到這個,耳尖立刻一紅,唾棄起了自己。許星洲,你這個垃圾,什麼調教不調教的?
黑夜中,路燈次第遠去。秦渡蹬著小黃車,一頭微卷的頭髮被風吹到腦後,而許星洲笑眯眯的,和他並肩騎著車。
夜幕下的校園裡都是在約會的情侶,年輕的男女在黑暗中接吻,學校的老教授挽著老伴的手慢吞吞地散步。橘黃的路燈燈光穿過梧桐葉照著這些人,燈光落在地上時,猶如某種鳥類的羽毛。
在溫暖的路燈燈光下,許星洲從行人中辨認出教自己應用統計的那位老教授,笑眯眯地和老教授打招呼:“老師好哇。”
秦渡騎著自行車,聞言也沖著老師問好,微笑著道:“容教授好。”
老教授辨認了一會兒他們兩個人,笑了起來,握著自己妻子的手,對自己這兩個學生點頭致意。
秦渡給許星洲夾了一筷子紅燒肉。
許星洲簡直都要被喂撐了,艱難地道:“我……”
秦渡說:“你不用感動,這是師兄應該做的,就是點得有點兒多,你多吃點兒。”
秦渡帶許星洲來吃本幫菜,許星洲連價格都沒看到,他就劈裡啪啦地點了滿滿當當的一大桌。在燈光下,濃油赤醬的本幫菜散發著一股勾人的肉香。
許星洲一看就暗叫要死,一個小氣鬼這麼慷慨,十有八九是因為……
她顫抖著道:“你該不是想讓我把它們都吃完吧?”
“哪能這麼說呢?”秦渡扒了一下白灼菜心,又給許星洲夾了一筷子,善意地說,“我們只是不提倡浪費罷了。”
許星洲被秦渡塞了一肚子紅燒肉、松鼠鱖魚、油醬毛蟹、油爆蝦,只覺自己今晚可以長胖十斤——沒錯,本幫菜好吃,確實比林邵凡帶她吃的日料好吃多了,但是這個小氣鬼真的太能點了……
“多吃點兒,”秦渡似乎感應到了許星洲在想什麼,用公筷給她夾了一筷子蔥烤大排,善良而慷慨地道,“小師妹,小氣鬼難得請你吃飯。”
許星洲:“……”
秦渡:“怎麼了?”
許星洲小聲問:“今晚你到底打算帶我去幹什麼?喂飽了把我送去屠宰場嗎?”
秦渡揶揄地問:“你想去嗎?”
許星洲心想:你真的是個垃圾,就算我非常喜歡你也不能改變你是個垃圾的事實。
她艱難地扒拉碗裡的大排,秦渡看了她的動作一會兒,又憋著笑道:“飽了就別吃了,吃了難受。師兄看你瘦才喂你的,沒想讓你撐死在這兒。”
原來他沒打算讓自己撐死在這兒,許星洲松了口氣——她不用朝秦渡的頭上扣碗了。接著她點了點頭,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被喂圓的肚子。秦渡果然還是個壞蛋,她咬著筷子想,還是吃多了,好撐。
秦渡不再逼許星洲吃東西,而是坐在她的對面,解決桌上的剩菜。
“你飆過車嗎?”秦渡突然這麼問,許星洲訝異地抬起了頭。
“我是說那種,”秦渡又盯著許星洲的眼睛,道,“時速超過230,改裝車,引擎轟鳴,生死彎道。”
我想邀請你來我的世界。秦渡想。
面前的女孩子看上去很年輕,青春的生命如火般燃燒,還帶著成長的溫暖,與頹唐的秦渡截然相反。
我讓你看一眼,秦渡卑微地想,只一眼。
下一秒,許星洲撲哧笑出了聲。她幾乎笑得斷氣,秦渡都不知道她在笑什麼,但是直覺告訴他許星洲是在找揍……
許星洲半天憋出了一句:“這位網約車司機,你又拓展新業務了?”她抹著快樂的淚花道,“看不出來呀,你居然還有這種心思,現在服務越來越周全了。”
秦渡冷漠地哼了一聲。
許星洲覺得嘴裡寂寞,又伸筷子去夾糯米糕,秦渡手疾眼快,啪地打了一下她的筷子。
許星洲氣悶地說:“打我幹嗎?我要吃。”
秦渡冷漠地道:“呵呵。”
許星洲摸了摸可憐的筷子,嘀咕:“你這麼在意網約車這梗幹嗎,你該不會真的在意你朋友的車比你的貴吧?”
秦渡漫不經心地道:“你直接叫他陳博濤就行,或者叫老陳都可以——我在意這個幹嗎?”
“你看上去就是很在意……”許星洲小聲說,“話說你那個朋友比我大吧,我直呼姓名不合適……是不是應該加個哥哥之類的?”
秦渡眯起眼睛,問:“我還比他大三個月呢,那你叫我什麼?”
許星洲心想:我叫你老傢伙……
許星洲敢在心裡這麼想,卻絕不敢說出來,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喊了一聲:“秦師兄。”
秦渡這才不看她,應道:“哎。”許星洲腹誹了他半天……
燈光溫暖地灑了下來,秦渡心滿意足地給許星洲夾了一筷子甜糯米糕,問:“還想吃點兒什麼?”
許星洲一愣:“嗯?我吃飽了。就是嘴有點兒饞……想吃兩口清淡的,不用再點了。”
秦渡說:“那行。”
他起身,許星洲以為他要離開,也跟著去拿自己的包。他制止了許星洲,說:“在這兒等我,師兄等會兒來接你。”然後他就拿起外套,走了。
酒店內金碧輝煌,面前就是一幅紅牡丹壁畫,朱紅燈籠懸在上空。落地窗外,有聚光燈照著濃厚的雲層。
許星洲托著腮幫望著外頭,面前放著杯碧螺春,思考著秦渡所提及的飆車。
許星洲對飆車僅有的印象就是《速度與激情》——確切地說,就連這部電影她也不算太瞭解,只記得在影片的最後,保羅•沃克在廣袤山野之間馳離他的朋友,和最後的那句“See you again(再見)”。飆車從來都是危險和刺激的代名詞。
許星洲看了看表,秦渡已經離開了二十多分鐘,她心中頓覺有事即將發生,終於抬手召喚了離她最近的服務員。
服務員跑了過來,問:“小姐,有什麼我可以幫您的嗎?”
許星洲問:“這桌的賬結了嗎?”
她對愣住的服務員認真解釋道:“和我來吃飯的男人,我對他的人品存疑,他有可能打算坑我,讓我付帳。”
“結了的。”那服務員尷尬地道,“那位男士十幾分鐘前去前臺刷的卡,您要看下賬單嗎?”
許星洲其實挺想知道這裡的人均消費水平的,但是在打量了一下裝潢後,又覺得還是不知道的好,於是認真地搖了搖頭。她想,看上去好像挺貴的,希望他別打算和自己AA……
服務員寬慰她道:“那位先生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您放心吧。”
許星洲笑了起來:“你根本不懂雁過拔毛的資本家。”
服務員撲哧一聲笑了,又給許星洲添了點兒茶。
這個女孩一看就是附近大學的學生,長了一副柔和的好相貌,眉眼猶如明月清風,那種美感無關性別也無關風月,又像一隻難以碰觸的、難以被馴服的飛鳥。
到底是什麼樣的男人,連帶這種女孩吃飯,都有賴帳的可能性啊?服務員疑惑不解。
外頭的天陰沉沉的,似乎在昭告著即將在淩晨落下的暴雨。下一秒,一陣響亮的、屬�改裝跑車的引擎聲響起。
在這種靠近內環的老街上出現跑車沒什麼稀奇的,但是這種引擎聲……這個人也太能玩了。服務員朝外看了過去。
為什麼說許星洲是個遵紀守法的公民?因為她沒有案底?不,正確答案是——遵紀守法的公民都默認申城是限號的。
許星洲看著在外頭的路燈下那輛黑漆漆的、流線型的、改裝了輪轂的碳纖維超跑。
許星洲捧著茶,心想:這世上的有錢人真多,而且一個比一個張揚……接著,路燈下的那輛超跑的車門一動,秦渡在路人的注目中下了車。
這個人簡直是天生的人群焦點,一米八六的高個兒,長腿勁腰,眉眼猶如刀刻出來的一般。秦渡將那車一鎖,雙手插兜,朝酒店走來。
許星洲連茶都倒在桌子上了。
服務員慌張地道:“小姐?衛生紙在這兒……”
許星洲手裡的那杯碧螺春倒了大半桌子,連她自己的身上都沾了不少。她心想:自己簡直倒黴透頂,只希望秦渡趕緊忘記自己的那句“網約車司機”……
許星洲的手機一亮,是秦渡發來消息:“出來,網約車在外頭等你。”
許星洲:“……”
這是許星洲頭一回坐超跑。她之前只在坐公交車上下學時見過——那些超跑穿過街道,猶如另一個世界的生物。
秦渡帶著她穿過燈紅酒綠的商業街,又穿過寂寥的長街,一路奔上高速公路。天色相當晚了,超跑開到偏僻的路段,窗外的人越來越少,高速路兩旁的反光板折射著光。許星洲甚至看到小村莊在夜色中亮著溫暖的光。
秦渡看了看手機導航,指著前方道:“前面就是了。”
許星洲眯起眼睛,在昏暗中看見路中間停著十餘輛各式各樣的跑車——她對車牌半點兒不敏感,看不出什麼名堂。
秦渡將車一停,車門向上掀起,又來這邊紳士地給許星洲開了門。
“我和這裡的大多數人不算朋友,”秦渡在開門時低聲對她道,“你對他們保持禮貌就行,有事找我,或者找肖然。”
許星洲一愣,然後秦渡握住了她的手,將她拉了出來。
“秦哥,”一個人笑道,“幾個月沒見你了吧。”
肖然在一旁叼著煙,靠在自己血紅色的跑車上,一雙眼睛望向秦渡的方向,火光明滅。
秦渡說:“我帶師妹來玩玩,好久不見。”
“喲!”那人眯起眼睛,用一種令人不太舒服的眼神打量許星洲,“這個就是你小師妹?確實是挺新鮮的面孔。”
許星洲在那一瞬間就覺得極為不適。秦渡牢牢地握住許星洲的手腕,不動聲色地將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許星洲說:“你好。”
那個人看了秦渡一眼,半晌,嘲弄地哼笑了一聲。
許星洲幾乎立即意識到了——這個和秦渡打招呼並且願意稱呼他為“秦哥”的人看不起她。
夜風蕭索,螢火蟲從田埂裡飛起,映亮路燈下的一群跑車。
就在那一瞬間,秦渡鬆開了許星洲的手。
是不是挺沒意思的呢?許星洲看著自己的手想。秦渡明顯是這群人裡的主心骨,就算不是主心骨,至少有很高的地位,每個人都會聽他說話。許星洲也是這時候才意識到,秦渡並非只是她一直認識的那個壞蛋師兄,他還有許多別的身份——其他的每一個身份許星洲都不瞭解,可每個身份都舉足輕重,每個身份都仿佛有光環。然而許星洲只是“許星洲”。
肖然走了過來,問:“你在看秦渡?”
許星洲認真地點了點頭。
“哎喲……”肖然咬著煙,笑著摸了摸許星洲的頭,“可愛喲,我們星洲這麼誠實的?”
許星洲想了想,認真地道:“沒有什麼好隱瞞的呀,我從來不騙我自己,也沒有必要騙你。”
肖然聞言沉默了一會兒,說:“星洲,老秦是我發小。”
許星洲一愣。
“秦渡比我小幾周吧,”肖然道,“我想我們第一次見面是抓鬮的時候。他從小就脾氣壞得要命,人生自帶光環,一路順風順水,我練琴練到哭的時候他在一邊大聲嘲笑我,我八歲的時候就想拿琴弦勒死這個傢伙。”
許星洲聞言,撲哧笑了出來。
肖然又道:“介意我抽煙嗎?我煙癮大。”
許星洲笑眯眯地說:“然姐你抽吧,我沒事。”
肖然於是一按打火機,將煙點了,夜風之中,女式香煙的煙霧被撕扯成縷。肖然抽煙的樣子落寞而孤獨,辛辣的薄荷香在她的身邊散開。
“反正,老秦就是這麼個人。”肖然漫不經心地說,“老秦對啥都沒有興趣,卻只要一沾手就能學會。他家裡又不一般,比我家和老陳家厲害多了,沒人敢不買他的賬,他到哪裡都有人捧。”
許星洲莞爾道:“天之驕子嘛!”
“你這麼說也行,我本來是想說紈絝二世祖的。”肖然銜著香煙悶聲笑道,“但是這種傢伙……”
許星洲看著秦渡的背影。他正在那群公子哥中間,背對著許星洲,不知在說些什麼,整個人顯得遊刃有餘又囂張——哪怕直接罵人都有人打哈哈。
“這種傢伙,也是有劫數的。”肖然歎息般說,然後望向許星洲。
螢火蟲飛舞于天際,這個女孩的眼睫毛纖長,鼻尖兒還有點兒微微發紅,認真而有點兒難過地看著秦渡的背影。
肖然看不得這種小姑娘難過,說:“星洲,我認識他二十年了,可從來沒見過他……”她還沒說完,就被許星洲打斷了。
“然姐,”許星洲似乎根本沒聽到肖然說的話,“我們說的這些話,別告訴他可以嗎?”
許星洲沒聽到肖然說的話,肖然正好也覺得這話不適合由自己來說,便轉移話題,失笑道:“怎麼了?這些話我告訴他做什麼?你又為什麼不讓我說?”
“也……沒別的啦。”許星洲揉了揉眼睛,像是揉掉了眼中的水汽,小聲說,“表白這種事情,還是要我自己來才行,不能有中間商的。”
江畔湧上白霧,路燈的燈光在霧中暈開,一群人在遠處交談。
許星洲打量了一下秦渡的那輛車,那輛超跑實在是非常招搖,車身是完美的流線型,碳纖維的車身上是層層疊疊的流光,葉形的後視鏡搶眼得要命——更不用提一開車門就仿佛掀開了半輛車的豎開門。
許星洲並不認識這個牌子——他那輛超跑的後頭嵌著字,Huayra(風神)——她連讀都不會讀,在路燈下辨認了半天,抬起頭時恰好與秦渡的目光相遇。
秦渡揶揄地看了她一眼,又別開了頭,回到了那群人裡頭,伸手在一個人的肩上拍了拍,與對方說了些什麼。
許星洲輕輕地歎了口氣。
肖然也不說話,一根煙抽了三分之二,直接將煙頭摁在了秦渡的車上。
許星洲不解地問:“然姐,直接摁在他車上嗎?”
肖然又使勁摁了摁,平靜地道:“不好意思,我仇富。”
許星洲有點兒納悶,這輛車到底值多少錢……
肖然把煙頭扔了,又對許星洲道:“他們這幫人經常晚上來這兒,探頭少,人也少,八車道。老秦以前有一次晚上就開著他家的車來飆,撞過一次護欄。也虧他命大,車撞得稀巴爛,他也只是胳膊上縫了八針。”
許星洲一怔:“哎?”
肖然點了點那輛車:“以前他無法無天得很,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爛事,秦渡都幹過。但是,我猜他不想讓你知道。”
“他為什麼會不想讓我知道?我也會做很奇怪的事情。”許星洲不解地道,“我高三畢業的暑假和朋友一起騎行,去了川城,大一的冬天報了俄羅斯的冰川漂流,我在街頭賣藝,拉著我朋友在街邊乞討。我的座右銘就是人生永遠自由,一定要嘗試完所有的東西再去死。”
“所以,在這種層面……”許星洲小聲說,“我和他是一樣的呀!”
肖然沉默了一會兒,看了一眼許星洲。
這個女孩的脊背挺直,紅裙在夜風中如火飛揚,猶如正在燃燒的不屈的火焰。許星洲看起來命如琴弦,猶如明天就會死去,卻會全身心地過好每一個當下。
“老秦和你不一樣,他也不可能讓你知道。”肖然微微一頓,漫不經心地道,“他不敢。”
秦渡被那群人簇擁著,明顯是個說什麼話都有人捧的主兒。許星洲看著那熟悉的背影,只覺他們仿佛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肖然與許星洲靠在一處,許星洲感到心裡難受,酸酸脹脹的,像是被一隻手用力捏住了一般。
自己來的時候是怎麼想的來著?他對自己也有好感,橫豎不過是喜歡,而喜歡都是可以被培養的。可是現在看來,他們之間,好像不是只有喜歡是需要被彌補的——他們之間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著天塹般的鴻溝。許星洲看到了一架天平,那天平兩邊分別放著這個壞蛋師兄的一切優點和缺點,而無論怎樣兩邊都達不到平衡。
許星洲攥緊了自己的裙角,低下了頭。
夜風驟然而起,阡陌間的螢火蟲被吹向天際,猶如葉芝的詩中被吹得四散的繁星。
肖然問:“星洲,你想讓他回來?”
許星洲幾不可察地不太自信地點了點頭。
肖然哧地一笑,高聲喊道:“老秦!你師妹快被凍死了!還聊呢?”
“我……”許星洲難堪地拽了拽肖然的袖子道,“我其實也沒這麼冷……”
然而許星洲的話還沒說完,秦渡就把自己的外套脫了,大步流星地走了回來。
肖然故意俯下身,在許星洲的耳邊吹了口氣,輕佻地道:“下次……”
那個行為由穿了高跟鞋一米八的禦姐來做簡直是犯規,許星洲感受到那氣息噴在自己的耳旁時就紅透了臉。她覺得肖然是故意的,秦渡還在拿著外套朝這裡走過來呢。
秦渡眯起眼睛,看向他們的方向。
“我只幫你這一次,下次你想讓老秦回來,”她咬耳朵般對許星洲說,“你就自己叫他。”
許星洲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秦渡就無情地道:“肖然,滾蛋。”然後他把外套朝許星洲一扔,開了車門,示意她上車。
許星洲的臉還紅著呢,心裡也有點兒彆扭,她道:“不用管我,你去和他們說話就行……”
然而秦渡打斷了許星洲,不爽地道:“不是說你冷嗎?”
許星洲一愣,秦渡直接摁住了她的頭,將她摁進了車裡。
許星洲掙扎:“你……”
秦渡直接砰地關上車門,許星洲像是被摁進籠子裡的小狗,掙扎著拍了拍門……秦渡單手撐在車上,狠狠地瞪了肖然一眼,許星洲只能看到他挽起的袖子下一截若隱若現的文身。
他文過身?許星洲眯起眼睛要去看,可是還沒等她看清,秦渡就把胳膊移開了。
車窗外是連綿的江水,馬路在地面上延伸。
秦渡一開始開得並不快,許星洲看了儀錶盤,八十邁而已。
跑車的底盤低,開在路上時令人有種難言的眩暈感,什麼速度都讓人脊背發麻,尤其是這輛跑車還被秦渡改造過,跑起來風往裡灌,格外刺激。
秦渡望著前方的目光仿佛散著。
許星洲只覺得哪裡不同尋常,這好像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秦渡。
“怎麼?”秦渡似乎感受到了許星洲的焦慮,漫不經心地問,“不放心嗎?”
許星洲說:“有……有點兒……”
秦渡一手揉了揉太陽穴,散漫地道:“放心就是,師兄玩車好幾年了,今晚帶著你也不會開太快。我車技不差。”
不是這個,許星洲在心裡想,我覺得不安的原因不是這個。
這輛車很好,許星洲幾乎愛上了這種令人脊背發麻的速度。引擎的轟鳴聲,公路上連綿又堅實的起伏,席捲天地的狂風……生命仿佛在火焰中燃燒,在天際狂舞。
秦渡問:“喜歡?”
許星洲被灌了滿嘴的風,刺激得眼淚都要出來了,顫抖著點了點頭。
秦渡看了許星洲一眼,玩味地道:“師兄還沒開快呢,這才八十邁。”
許星洲哆嗦著道:“別……別開太快了……”
“嗯?許星洲?”秦渡握著方向盤,故意問,“開快了你會不會在我的車上哭出來?”
許星洲還沒來得及回答,秦渡就一腳踩下了油門。
這跑車的0~100邁加速時間估計連四秒都不用,那一瞬間世界仿佛被猛地拉長,路燈呼地掠過,許星洲幾乎覺得自己命懸一線,有種在崖邊蹦極的感覺。
許星洲的手指都在發抖,她意識到——秦渡就是在享受這種遊走在死亡邊緣的刺激的感覺。
天淅淅瀝瀝地飄起了細雨,細雨如織,遠處的江岸被路燈溫暖的燈光照亮。
許星洲坐在副駕駛座上,死死地拽住秦渡的衣袖,把他的衣服都拉變形了。秦渡不爽地問:“你還扯個沒完了?”
許星洲抹著眼淚道:“我不扯你就開得特別快!”
“真納悶了,”秦渡伸手一戳許星洲的額頭,道,“我覺得你很爽啊!”
許星洲怒道:“爽是一回事!撞車絕對就是車毀人亡!我明天還要交作業!後天還有報告!你做個人吧!”
秦渡不以為意:“我最多允許你再扯我十分鐘,再久我就要找你算帳。”
許星洲討價還價道:“十五分鐘。”
秦渡:“七分鐘。”
許星洲正要爭辯,秦渡就威脅道:“否則把你丟在路邊。”
許星洲一怔,點了點頭,然後鬆開了他的袖子,抱住了自己的小包。
秦渡說:“生氣了?”
路燈倏忽遠去,橙紅的燈光落在女孩的眉眼上,許星洲搖了搖頭。
今晚她似乎有點兒逗不得,被隨便一逗就生氣了。
“十五分鐘就十五分鐘。”秦渡歎了口氣,“二十分鐘也行。拉手不可以,開車,怕出事。”
許星洲悶悶地嗯了一聲,接著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了過去,拽住了秦渡那被她拉皺的袖口。
太甜了,真好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秦渡簡直忍不住地想笑。
秦渡把車開回了原本集合的高架橋。他犯了煙癮,又不便在許星洲的面前抽煙,怕熏到她,正好許星洲想下車去走走,吹吹風。
路面上零零星星地停著幾輛車,秦渡微微眯著眼睛,在煙霧繚繞中望向了撐著傘的許星洲,望向那火紅的裙角,還有那纖細柔嫩的小腿,那女孩的身上還披著他的外套。
小渾蛋。秦渡愜意地眯起眼睛。
許星洲並不願意在車上悶著,便下車去呼吸外頭的空氣。
江邊的高架橋上,風還是頗為可怕,許星洲靠在欄杆上往下看,下頭猶如萬丈深淵,雨絲如針,樹葉被風撕扯。
許星洲相當喜歡雨夜。確切地說,她什麼天都喜歡——晴天喜歡陽光,陰天喜歡陣風,雨天喜歡五彩斑斕的雨傘和小腿上沾的雨水,大風的天氣她甚至喜歡貼在她臉上的頭髮。
許星洲笑眯眯地摸摸自己剛剛拽過秦渡的衣袖的手指,把自己的頭髮向後撥了撥,踮腳往橋下看去,然後聽見了被風切碎的細碎的聲音。
“老秦……”那聲音在呼呼的大風裡說,“秦渡……今天那個……女孩……”
許星洲的頭上冒出個問號,她拽了拽身上秦渡的外套,忍不住走近了,那聲音逐漸清晰起來。
“是吧,”一個人說,“我也覺得老秦帶來的那妞蠻漂亮。”
另一個人意味深長地道:“不知砸了多少錢呢。”
許星洲撐著傘,微微一愣。
風雨如晦,那幾個人年紀不算大,都是二十多歲,衣服一看就價值不菲。其中一個穿黑衛衣的人靠在他的車上,撐著傘,同另一群人說話。
“是F大新聞學院的大二的學生是吧?之前秦哥朋友圈不是發過嗎?要找他們班的聯繫表。”那個穿黑衛衣的人道,“我早知道他們院裡有小美人兒。你估計一下,追這麼個妹得花……差不多多少錢?”
另一個人道:“誰知道,你去問秦哥啊,我估計十來萬?秦哥估計捨得一些。”
“捨得個鬼。”黑衣人嘲道,“那個女孩背的包看到沒有?秦哥看上去也不寵她嘛!”
有人試探地問:“說不定真是師妹?”
黑衣人冷笑一聲:“真師妹,帶來這個場合,逗傻子呢?他是來泡妞的。”
許星洲在那一瞬間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可是並非不能忍受。
“而且秦渡——”穿黑衛衣的青年拖著長腔道,“他那個脾性,你們誰不知道哇。”
周圍的人立刻嘰嘰喳喳地表示贊同。
“他對什麼東西真的上過心?”一個人道,“秦哥花千把萬買了輛車都說吃灰就吃灰,這還只是個女大學生而已。”
又有人道:“他這輛車落灰一年多了吧,秦渡是真的牛……”
許星洲無意識地掐住了自己的手心。
“那小丫頭漂亮倒是真漂亮。”那人道,“但是漂亮有什麼用?我們這群人想找漂亮的哪裡沒有?”
許星洲被說得眼眶通紅,幾乎想上去打人。
“老秦沒別的,”一個人哂道,“就是喜新厭舊得快,喜歡的時候喜歡得捧天捧地,轉眼沒興趣了,說丟就丟。之前肖然不是說過嗎,他甩他第一個校花女朋友用的理由居然是你和我太像了。”
風雨飄搖,那些人哄堂大笑,許星洲撐著傘,愣在了當場。
“第二個好像還是個校花吧?”
“沒錯,還是校花,和第一個只隔了幾個星期……”
“當時老陳跟我們八卦,說他可疼第二個女朋友了,要什麼給買什麼,談了三周花了四五萬呢。結果轉頭翻臉甩人的時候嫌她太娘兒們,有這樣的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另一個人笑到打嗝,“嫌一個女的娘兒們!秦渡這人真的可怕哈哈哈哈哈哈——”
“談的時候可上心了,”黑衣青年嘲道,“甩人的時候,連理由都懶得找。”
大雨傾盆,昏暗的夜裡,刀刃般的雨劈裡啪啦地落在許星洲的傘上。
這是她這個學期買的第三把傘了,傘面上印著綠色的小恐龍,小恐龍圓滾滾的,卻被雨水打成了黑色。許星洲眼眶通紅地站在車後,撐著那把變黑的傘,聽他們像評價貨物一樣評價幾個素不相識的女孩和她自己。
“他不總是這樣嗎?”那個人說,“不可能熱衷一件事超過三個月,偏偏每件事都做得好,翻臉了連媽都不認。”
另一個人感慨道:“真羡慕哇,我也想要這種人生。”
許星洲茫然地望向遠方。是真的嗎?——不對,他們說的這一切,是真的嗎?那個遊刃有餘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秦渡,真的是這樣肆意地對待他曾經願意付出心血的東西的嗎?許星洲並不願意相信。
可是不願意相信有什麼用呢?秦渡的行為——那些隨意的,將一切都視作草芥的,有時甚至毫無尊重可言的行為……秦渡的一舉一動都是他們說的話的佐證。
秦渡的確是這麼個人,許星洲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他吊兒郎當地虛度光陰,他對一切都沒有半點兒珍惜之意。
畢竟年輕的公爵有封地千里,榮光加身,他的長袍上綴滿珠寶,他的花園中開滿玫瑰。城堡的大門外百獸來朝,他的黃金鳥架之上群鳥喧鬧。某一年,有一隻被老鷹撕扯過的鳳尾綠咬鵑跨過風暴與汪洋,停留在了擁有一切的年輕公爵的窗臺上。秦渡可能會為那只鳳尾綠咬鵑駐足,甚至愛撫那只鳥的喙。但是,他會珍愛這只並無什麼特殊之處的野鳥嗎?這個問題甚至都不需要回答,因為答案本身都帶著羞辱的意味。
晚春雨夜,雨水將許星洲的裙子的下擺打得濕透,她的身上還披著秦渡的夾克,那件夾克頗為溫暖,裡頭襯著一圈毛絨。
許星洲的眼角都紅了,她強撐著笑了一下,但是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她回頭看向秦渡的車,那裡有一點兒火光。
那些人仍在雨裡交談,有人提及自己談了個模特。那是許星洲最討厭的,典型的“men talk(男性談話)”。
“要我說,”那人一揮手道,“大學生最好了……就是分手的時候麻煩……”
一個人又嘲道:“你什麼品位,大學生有什麼意思,除非長得跟秦哥帶來的那個一樣。”
那個黑衛衣青年說:“那個是F大大二的吧?”
他們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個清亮的女聲就響了起來。
“對。”許星洲說完,耳邊只餘天地間唰唰的雨和吞沒天地的狂風。
“F大大二新聞1503班,沒錯。”許星洲充滿嘲諷地道,“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那群人簡直驚訝到說不出話,似乎從來沒見過他們詆毀人時本人跳出來回擊的。
但是在許星洲這裡,這件事格外簡單——一是她不可能忍受這種侮辱,二是她不可能等待天上掉下的男主角來幫她打臉。
她從小就受慣了侮辱,來自同齡的孩子的,還有來自惡劣的大人的。他們有嘲笑她父母離異的,有嘲笑她沒人要的,有嘲笑她奶奶腿腳不便的,許星洲一一罵了回去。
而這,不過是另一次嘲諷罷了。
許星洲嘲道:“在你們眼裡,是不是什麼都能用錢買到?”
狂風將她濕漉漉的紅裙子吹得啪啦作響,許星洲將自己的頭髮往後一捋,如同白楊般堂堂正正地站在他們的面前。
“真可憐哪!”許星洲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嘲道,“見到短袖就想起白臂膊,見到白臂膊就想到色情,看到長得好看的女學生就想到情人。怎麼了?打算用生命闡釋什麼叫人與海綿體位置互換的可能性?還情人呢,如果我不是,你們誰跪下道歉?”
為首的那個,一開始看不起許星洲的人隨意地辯解道:“那個,妹子,我們就是閒聊,你沒必要較真……”
許星洲眯起眼睛,劈手一指高架橋下頭,道:“我把秦渡從車裡拽出來,讓他當著我的面和你們‘閒聊’。要是我收過他一分錢,我從這裡跳下去,沒收過的話,我也不要你們的命,你們就把剛剛攻擊我的話原原本本說給秦渡聽。”
這群人霎時靜了,連那個人都沒膽量將話說完。
居然連這種時候,她都得把秦渡拉出來。許星洲望著所有人,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裡的這群人,沒有哪怕一個是她得罪得起的,許星洲想。無論哪個人,都只要動動手指頭,就能讓她的日子極其不好過。他們有可能會卡住她來之不易的實習機會,也有可能卡她的學位證,如果以後她想留在本地發展,這場對話更是絕不能繼續下去了。
只能進行到這裡為止,多了絕對不行了。許星洲下決定的瞬間,從未如此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與他們,與秦渡的差距。
這些人能肆無忌憚地用這種方式來侮辱她,卻生來擁有著顯赫的家世與地位。他們用這兩樣可怕的、像山嶽一樣的令她無法反抗的東西死死地克住她,讓她連下一句話都無法說出口。
可是,他們都怕秦渡。
許星洲一個月兩千來塊錢生活費,住在學校宿舍,目前最大的苦惱是下個月九號要還“花唄”。她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沒有家,也沒有後盾,只有定時炸彈般的心理疾病。
這些公子哥與她如同雲泥之別,秦渡和她的距離可能是如隔天地。
許星洲想得出神,一不小心鬆開了手,那把小傘瞬間被吹向了驚濤翻湧的江面。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落了下來,頃刻之間,沒了傘的許星洲就被淋得濕透,毛茸茸的頭髮耷拉了下去,像一隻被人從水裡撈出的蔫蔫的貓咪。
許星洲開門進來時,秦渡正在嚼口香糖,車裡頭換過氣,煙味很淡,幾不可聞。許星洲被淋成了一隻落湯雞,哆嗦著鑽進了車裡。
“你的傘呢?”秦渡將口香糖吐了,不解地問,“怎麼淋成這樣?”
許星洲帶著一點兒輕微的鼻音,輕聲說:“風太大,把我的傘吹跑了,抱歉,弄濕了你的外套。”
秦渡哼了一聲:“你弄髒了你洗,”他故意說,“師兄不穿雨淋過的衣服。”
許星洲點了點頭,順從地將外套脫了,抱在了懷裡。她進來之後就坐在了副駕駛座上,外頭風夾著暴雨劈裡啪啦地砸上擋風玻璃。
秦渡問:“凍感冒了?”
許星洲搖了搖頭。
“困了是不是?太晚了,師兄送你回宿舍。”秦渡歎了口氣,道,“怕的話可以抓師兄的袖子。”
許星洲想著年輕公爵的自由與浪蕩,想著他腳下的一切,想著他與生俱來的光環。她想著荒涼山崖上的鳳尾綠咬鵑,想著狂風暴雨與拂過面孔的春夜的風。她還想起墜在石板上的山櫻。可是美好的歲月下,隱藏著難以調和的尖銳的矛盾。這些矛盾暗藏許久,卻在這個夜裡被猛地撕開,血淋淋地擺在許星洲的面前。
空調緩慢的氣流聲中,許星洲冷淡地說:“不了,我不要抓了。”
之後許星洲一句話也不說,秦渡只當她是困了。
女孩半閉著眼睛靠在他的車裡,頭髮慢慢地往她的裙子裡滴水。秦渡伸手試了一下空調的溫度,擔心她感冒,將暖風擰大了一些。
許星洲微微動了動,秦渡注意到她的十指被凍得發青,仍抱著他濕淋淋的外套。
秦渡說:“外套放在後面。”
許星洲順從地把外套卡在了後頭,仍舊不說話。
“別急,”秦渡看了看表,寬慰道,“十二點半之前師兄一定把你送到,你們宿舍不是沒有門禁嗎?”
許星洲點了點頭,表示沒有門禁,茫然地望著窗外。秦渡便不再說話,讓許星洲在車上先小憩一會兒。
車裡只餘夾道的路燈飛速掠過時的光影和呼呼的引擎轟鳴聲。他們穿過郊區,車窗外靜謐的雨夜裡,開始出現霓虹燈的顏色。
彩光之中,許星洲突然道:“秦渡,你站在懸崖邊上過嗎?”
秦渡一愣:“懸崖沒有,去過蹦極。”
“蹦極我也去過。”許星洲輕聲道,“我說的是懸崖,下面有深淵的那種,站在邊上往下看,甚至會覺得有一股吸力。”
秦渡說:“沒去過,對這種景點沒有興趣。”
許星洲笑了笑,道:“不要去的好,人的情緒是無法自控的。”她茫然地道,“你可能現在覺得站在深淵邊上就想跳下去是件蠢事,但在我看來不是。”
秦渡一怔,望向許星洲。
許星洲自嘲地笑了笑:“我是那種真的會受深淵的誘惑而跳下去的人。”
這其實是許星洲一生中為數不多的,願意直面自己的時刻,可她用最模糊的語言說出了她每天都會有的衝動,猶如一場策劃已久,最終卻像臨時起意的求救。
秦渡沉默了許久。許星洲說出那些話時也沒想讓他回復——她這一席話說得極為“無厘頭”,甚至帶著點兒“中二”的味道,她都沒指望秦渡聽懂。
他應該會當成醉話吧,許星洲茫然地想,或者當夢話也行。
可是秦渡終於慢吞吞地嗯了一聲:“懸崖有什麼怕的,”他眯起眼睛,“以後大不了不帶你去。”
秦渡沒將他那輛超跑開進校園。
晚春的雨落在繡球花上,劍蘭四處生長。秦渡步行送許星洲回了宿舍——宿舍區有個臨街的門,秦渡將車停在了那個小門的門口。這時雨已經小了不少,整個南區的宿舍都被籠罩在一片濛濛的細雨裡。
秦渡看著周遭的環境說:“南區這裡,確實還是破。”
許星洲點了點頭。
“是不是很困?”秦渡莞爾道,“明早有課嗎?”
許星洲慢慢地說:“第二節。”
秦渡與許星洲撐著同一把傘,雨滴落在傘面上。許星洲走在他的身側,垂著長長的眼睫毛,她的嘴唇猶如月季花瓣一般,非常適合親吻。
秦渡說:“淋濕了,記得洗個澡再睡。”
“我們澡堂關門了。”許星洲不無嘲諷地道,“秦渡,你果然是沒住過宿舍的大少爺。”
秦渡噎了一下。
許星洲慢條斯理地說:“我大一入校的時候學姐就告訴我們,澡堂下午開門,晚上十一點關門,要洗的話最好是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去。我猜沒人告訴你吧?”
秦渡說:“我報到的時候……”他想起他報到時連宿舍都沒去,直接去見了院長,連各類卡和校園網都是輔導員和後勤老師親自去插隊辦下來的。
“大一的時候是我第一次去公共澡堂,”許星洲看著秦渡,說,“然後我在那個澡堂洗了兩年澡。”
這就是明面上我們之間的差別。許星洲想。
說話間許星洲到了她的宿舍樓下,她從包裡摸出自己的一卡通,刷了門禁。
“謝謝你,師兄。”許星洲看著秦渡,說,“謝謝你今天帶我兜風,帶我吃好吃的,我很開心。”
兜風很開心,油爆毛蟹也很好吃,她想。秦渡從車上走下來的瞬間也很帥。許星洲喜歡秦渡騎著共享單車的身影,就像她喜歡秦渡從車上走下來的模樣一般。
我喜歡你的囂張與銳利,正如我喜歡你的不完美,許星洲想。
可是我自卑又害怕,她想。我為我的一無所有而自卑,為我的無家可歸而自卑,為我的身上深淵一般的悲哀而自卑。我害怕你的遊刃有餘,害怕你的喜新厭舊,害怕一切我認為你會做出來的事。
許星洲不等秦渡回答,就走進了宿舍樓。
深夜雨聲連綿,將盛開的月季花打得垂下頭顱。秦渡單手撐著傘,夾著手機,靠在許星洲的宿舍樓下。
他從兜裡摸出根煙點著,於是在茫茫的黑夜之中,一星火光亮起。
手機那頭嘟嘟響了好半天,才傳來肖然一聲不耐煩的“喂”。
肖然不耐煩地問:“老秦你是想進黑名單了是吧,你什麼時候才能改掉半夜三更奪命連環call的毛病?”
秦渡問:“今晚發生了什麼嗎?”
肖然似乎歎了口氣,在那頭和一個人說了些什麼,過了會兒,聽筒裡傳來雨與風的聲音——肖然走到了室外。
“沒發生什麼吧。”肖然在電話的那頭道,“至少我沒覺得有什麼。”
秦渡說:“許星洲下去吹了個風,回來就不太高興的樣子。”
肖然茫然地道:“我猜是困了?她看上去作息挺規律的,和我們這種夜貓子不大一樣。”
“困了才怪,說我的時候精神得很。總不能有人在她面前胡扯吧?”秦渡煩躁地道,“不可能啊,我身上一個八卦都沒有——這都多少年了。”
肖然想了想道:“話不能這麼說,指不定有人說你不近女色呢?你嘴又毒,又怎麼都不談戀愛……”
秦渡暴怒:“別胡說!”他又心虛地問,“她總不能在意我以前談過的那倆校花吧?我都不記得她倆的臉了。”
肖然說:“你覺得她看上去智商很低?在意這種十年前的黑歷史是不可能的,你信我。”她又問,“她是怎麼和你鬧的彆扭?”
秦渡羞恥地道:“就是旁敲側擊地跟我說什麼深淵不深淵的,又是自己會跳下去啊什麼的,聽得我心驚肉跳……又拿我不知道他們南區澡堂關門了這件事來說我,大概是嫌我和她差距太大了……”
肖然思考了很久,中肯地說:“我一個肉食系怎麼知道草食系小姑娘的想法?不過人家是真的不想嫁豪門吧?”
秦渡沉默了許久,才羞恥地咬著煙罵道:“滾。”
暴雨傾盆,花瓣順水流向遠方。秦渡狼狽地靠在許星洲的宿舍樓下,不知站了多久,褲腿被雨水濺得濕透。
聽筒那頭也有風雨聲,肖然打破了沉默,說:“老秦,表白吧。”
秦渡一愣:“啊?”
“我讓你表白。”肖然平靜地道,“都到了這個地步了,你今天專門把我叫到那裡照看她還不是這樣了?你堂堂正正的一句‘她是我女朋友’比十個我都管用。”
秦渡對著話筒猶豫著道:“可是……”
肖然:“可是什麼可是,你還打算讓女孩子表白?我跟你說,你要是幹出這種事我是真的看不起你。”
秦渡用鞋尖兒踢了踢地上的水窪,一句話都沒說。
聽筒裡肖然的聲音登時高了八度:“老秦你還真有這個打算?”
雨聲之中,秦渡羞恥地道:“只是想過。表白我想過挺多次了,”他歎了口氣,不好意思地道,“但是我一直不敢。”
肖然:“……”
“她哪兒哪兒都好哇。”秦渡說。
那一瞬間,仿佛連春天都折了回來,與秦渡在同一個屋簷下淋雨。“她怎麼都可愛。”秦渡說話時猶如少年,甚至帶著一絲靦腆的笑意,“她一笑我就心癢,她捉我的袖子叫我一聲師兄,我連心都能化給她看……”這是秦渡在春雨裡所能說出的最溫暖的詩。
“可是,我怕她拒絕我。”他說。
“我哪裡都不差勁,”秦渡對肖然道,“我有錢,長得好,家世相當不錯,人也聰明,無論她想要什麼樣的男人我都可以滿足,可是……”
可是,她不吃這一套,秦渡想。在他向許星洲遞出搭訕的字條之後,他與許星洲重逢的時候就明白了這一點。那些他引以為傲的,甚至可以所向披靡的外在和內在條件,許星洲通通不曾放在眼裡。在她的眼裡那些東西甚至毫無特殊之處,她看向秦渡的時候,所看重的是另一些東西。秦渡必須承認,林邵凡也好,那些普通的男孩也好,他們每個人都比自己更適合她。
肖然在電話裡說:“表白吧。”
秦渡欲言又止:“我……”
電話那頭,肖然在雨裡輕聲道:“別操心有的沒的,去吧,去表白。”
“這是最簡單的方法了。”肖然說,“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怎麼了,她怎麼會說你,但是在我看來,你去表白是最簡單的方法了。”
次日中午。
許星洲一晚上沒睡著,快天亮了才稍微眯了一會兒,結果完美翹掉了第二節課。
怎麼想,秦渡都是沒有錯的。許星洲醒來時,空空落落地想。只是以她的脆弱程度,秦渡對她而言是最可怕的暗戀對象罷了。
秦渡是一個喜新厭舊的人,表現出來的那點兒喜歡也實在是少得可憐。他三周給女友花了四五萬,都用一個隨便的理由把人甩了,那這個叫許星洲的姑娘呢?許星洲捫心自問,自己可以接受分手,卻無法接受這種近乎“棄若敝屣”的行為,光是想想都覺得不能接受。
許星洲已經被丟棄過一次,搭進去的是自己的人生,絕不能有第二次了。
李青青發來微信,問她:“醒了沒有,粥寶,要不要給你帶飯?”
許星洲躺在床上打字:“不了,我不太餓,你們好好吃。”
她看了看消息頁面,發現秦渡發了一堆信息——她無力再與秦渡以任何方式溝通,眼眶紅紅地看了一會兒,把他的消息框刪了。然後她從床上爬了起來,打起精神,從程雁的暖瓶裡倒了點兒熱水沖了杯咖啡。
外頭早已不再下雨,勞動節假期將近,程雁已經收拾好了行李,打算翹了週五的課,今天下午一下課就離開,坐六個小時的動車與家人團聚。
許星洲拿著自己的化妝包,踢了踢地上的兩大盒粽子,突然覺得自己這樣相當沒意思。但是,她每次都要給奶奶買東西,這是很久以前就說好了的。
許星洲又踢了一腳那倆禮品盒,把自己的桌上零零散散的東西一推,開始認真地化妝。
她的氣色實在不算好,畢竟她一晚上沒睡,黑眼圈都出來了——她只得好好地上了底妝,連隔離帶遮瑕地上了個全套。許星洲看著自己沒什麼血色的嘴唇,想了一會兒,還是挑了自己最好用的那支“白蓮花”唇釉,塗了上去。
今天是要去見人的,化妝是對那個人最基本的尊重。
許星洲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盡力讓自己顯出了點兒氣色。
外頭的天陰沉沉的,風帶著擠不乾淨的水汽,呼地吹起了許星洲的T恤。
許星洲走到華言樓的門口時剛剛下課,大門口人來人往的都是下課的學生。門口廣袤的草坪上坐了幾個神神道道的研究生——他們在打坐。
許星洲路過時瞄了一眼,覺得那幾個研究生應該是學數學的,或者學的凝聚態物理,看上去十有八九是課題要due(到期)了,出來打坐調整心態。
許星洲要找的那群人實在是非常好找,畢竟不是每天都有一群人扯著橫幅在華言樓的門口拍合照……
那幾個P大光華學院的男生聚在一處,一個騎在另一個頭上,手拉橫幅,另外幾個瘋狂地拍照片,一邊拍,一邊狂笑。
“你別動啊老岑!”一個人喊道,“端正你的態度!這可是要上咱學校門戶網的!”
那個叫老岑的多半被卡到了什麼難以言說的部位,慘叫不已:“高岩!放我下來!”
許星洲試探著道:“那個……”
另一個個子挺高的男生邊拍照邊哈哈大笑,說:“BBS見吧!”
然後那兩個人咕咚一聲倒下了,摔得嗷嗷慘叫,周圍一群男孩笑得都快喘不過氣了……
這個世界上,男生的幼稚程度果然是不分國界、不分學校、不分年齡的。
許星洲點了點那個正在哈哈大笑的青年的肩膀,大聲喊道:“你好——你好!我找林邵凡,他在嗎?”
那青年聞言一愣,把手機放下了。
“我是他的高中同學。”許星洲摸了摸鼻子,不太好意思地說,“今天老林約我見面,我來這兒找他。”
那青年爽朗地笑了起來:“你就是許星洲吧?”
許星洲吃了一驚:“對的,你認識我?”
“沈澤。”那青年簡單地自我介紹,又道,“一個認識的師兄和我提過,很高興認識你。”
許星洲還以為是林邵凡天天提,沒想到居然是一個師兄——許星洲怎麼都想不出她在P大有什麼認識的大三學生,便對沈澤點了點頭。
這男生的外貌條件不錯,有種直爽而風流的味道,身高甚至和秦渡差不多。許星洲之前聽過八卦,這男生貌似正在與他的初戀女友談異國戀。
“林邵凡在那邊。”沈澤指了指華言樓的門口,故意帶著一絲要看好戲的語氣道,“他以為你在裡頭上課,正在門口等你呢。”
天色暗淡得像是末日即將來臨,華言樓前人來人往。
有人騎著共享單車從大門前經過,風吹過大地與高樓時,許星洲的裙擺被吹了起來。她無意識地撥了一下頭髮,然後在沈澤的指引下,看到了在玻璃門前等待的林邵凡。
許星洲今天沒什麼精神,做什麼都懨懨的,抬腿朝林邵凡走去時甚至覺得自己的腿粘在地上,就好像踩在一塊熔化的硬糖上一般,一抬腿,甚至有種夾起拔絲蘋果的感覺。
林邵凡看到許星洲,立刻迎了上來。
“星洲,”林邵凡關心地問,“你沒上課嗎?”
許星洲沒什麼表情,說:“昨晚出去玩,玩得太晚,一不小心睡過頭了。”
林邵凡溫和地道:“那我今天下午不耽誤你太久了。你昨晚去幹嗎了啊?”
“和一個師兄飆車。”許星洲誠實地回答,“挺累的,回來也很晚。”
林邵凡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問:“是那個數學系的給我們付帳的師兄嗎?”
許星洲點了點頭,卻又擺出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林邵凡便不敢再問。理智上,許星洲明白自己不應該這樣——她對林邵凡太過冷淡,但是她實在是打不起精神去做任何事情了,不想與任何人解釋,也無力對任何人發火。
過了一會兒,林邵凡又問:“那我們下午去哪裡?”
許星洲幾乎想說“你如果想對我說什麼你就直接在這裡說吧,我今天實在是電量不足無法續航”——可她還沒說,餘光就看到了秦渡的身影。
秦渡正朝樓外走,臂彎裡是兩本打印的講義,封面上夾著兩支中性筆和一副眼鏡,一副剛上完課的模樣。風把他的鬈髮吹得淩亂,他把頭髮抓了抓,抬腕看表,又摸出手機看了一眼。
許星洲看到他的動作的那一瞬間,無端生出了一種酸澀的希冀,他等會兒會不會看到我呢?他看手機,會不會是想看看我回復了沒有呢?
但是接著秦渡就接了電話,將手機放在了耳邊,背對著許星洲走遠了。
許星洲:想得太多了,好羞恥。
許星洲於是對林邵凡說:“下午我帶你在周邊吃點兒好吃的,你買點兒回去給同學當手信,正好我也想買。”
林邵凡紅著臉笑了起來,點了點頭。過了會兒,他把手在褲子上抹了抹,僵硬地搭在了許星洲的肩上。
那群來參加比賽的少年偷偷對林邵凡比了個大拇指,稱讚他上道——林邵凡搭許星洲的肩膀的動作極其僵硬,還帶著點兒羞澀和不自信,明顯是前一天晚上一群年輕渾球耳提面命的結果。
“我想想——”對於自己的肩上多了一隻“蹄子”,許星洲渾然不覺,斬釘截鐵地說,“我帶你去吃甜食好了。”
正好我需要一點兒甜食救救我自己,許星洲想。
秦渡掛了導師的電話,回頭看向華言樓的門口。
鋪天蓋地的是鐵灰色的色調,被風吹亂的頭髮將他的視野擋了大半,可他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一條紅裙子。朱紅的顏色實在是太適合許星洲了,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穿著各式各樣的紅裙子,無論怎麼身上都帶著點兒紅色。
許星洲是那種無論天氣冷熱都會堅持穿裙子的姑娘,穿裙子幾乎成了她的執念——好像那是她漂漂亮亮地活著的證明之一一般。
秦渡看到的是,穿著紅裙子的許星洲站在臺階上,她的高中同學——林那個啥,以一個極其僵硬的姿勢搭著她的肩膀。
秦渡之前發了好多條微信消息約她今晚吃飯,她也沒回。秦渡眯起眼睛,正要發作,許星洲和林邵凡說了幾句話,就和林邵凡一起跑了。許星洲跑的時候還踩著小高跟,背著她那個萬年不變的小帆布包。那對從高中就相識的老同學跑得飛快,轉眼之間就跑出了好遠。
秦渡的同學好奇地問:“秦哥,你看啥?”
秦渡的面色看上去簡直像是要去殺人,他答道:“非本校的社會流竄人員。”
“秦哥,那叫社會人員,把‘流竄’去了。而且這些人和咱們沒關係。”他的同學樂和地道,“最近各大高校來參加挑戰杯,現在正管得松呢,連身份證都不用登記了。”
秦渡在心裡罵了句髒話,看著那兩個年輕人,胸中泛起一陣心慌。
許星洲與林邵凡在高中時,從未單獨相處過這樣長的時間。那時許星洲坐的位子離林邵凡非常近,他們的交集卻算不上很多。
許星洲從高中到大學都是個上課經常打瞌睡、看漫畫的人,每次老師點她起來回答問題,都是程雁給她打掩護——程雁把答案寫在紙上,讓許星洲念出來。
而林邵凡則是一個沉默地坐在她前面的大男孩。他上完體育課,打完籃球,連頭髮都是濕乎乎的,一滴滴地往下滴水,高中的許星洲就會嫌棄地用圓珠筆戳戳林邵凡,讓他擦擦汗。高中三年,林邵凡給許星洲講了一遝厚厚的數學卷子。而作為講題的報酬,許星洲給林邵凡買了許多罐可樂——但也只是如此而已。
仔細想來,許星洲在上大學前與林邵凡的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將近兩年前的散夥飯上。
兩年前的那個夏天,他們整個班的人都喝了點兒酒,又去KTV唱歌。KTV包廂裡四散的彩色燈光照得許星洲的眼睛發花,她和班上的女孩子抱在一處,半醉著又是哭又是笑。
然後,音樂突然變成《那些年》。這首歌非常抒情。鋼琴聲中閃過“那些年錯過的大雨,那些年錯過的愛情”。
男生開始發出揶揄的噓聲,許星洲喝酒喝得有點兒上頭,抬起頭就看到林邵凡拿著話筒,臉色通紅地看著自己。許星洲與他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一會兒,音樂都過了大半,周圍還有人在嗡嗡地起哄。他是要幹嗎?許星洲簡直摸不著頭腦……
許星洲忍了一會兒,試探地問:“老林,你拿著麥克風,不唱嗎?”
林邵凡立刻從臉紅到了脖頸,拿著話筒,把那首歌唱完了。
兩年後的今日,許星洲帶著林邵凡,在F大的周圍溜達了一下午。天光沉暗,雨遲遲未下,濕潤的狂風刮著梧桐,大風席捲天地江河。
在江邊的棧道上,許星洲帶著點兒笑,道:“說實話老林,你保送P大,離開學校的時候,我還真有點兒傷心呢。”
林邵凡抬起頭:“嗯?”
許星洲頗有回憶崢嶸歲月的意味,說:“畢竟從此除了雁雁沒人給我打掩護了,我只能硬著頭皮對付老師了。”
林邵凡羞赧地笑了笑。
“總是要走的。”許星洲看著林邵凡,道,“老林,你是明天的飛機吧?”
林邵凡說:“嗯,和同學一起,明天上午。”
許星洲溫和地笑了起來:“畢竟高中畢業之後,都是要各奔東西的。”
林邵凡道:“星洲,你以後來,給我打電話就好。”
許星洲點了點頭,目視前方,踩著石板的縫隙往前走。
雨前的天陰沉得猶如末日,狂風大作,江面波濤洶湧。發黃的梧桐葉落在棧道上,在地上逃命般亂竄。在這樣的大風中,許星洲的一頭長髮被吹得四散,淩亂又飛揚。
她什麼都沒想,整個腦子都有點兒空空的,眼睛茫然地望向遠處的水平線。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鼓足了勇氣的聲音:“許星洲。”林邵凡的聲音還有點兒發抖,“我有話要對你說,已經忍了三年了。”
許星洲一愣,轉過頭去。林邵凡的手裡還提著剛買的伴手禮,頭髮被大風吹得亂糟糟的。一個身高一米八多的大男生站在江岸棧道之上,身後的背景猶如末日。
林邵凡站在離許星洲兩步開外的地方,連耳根都是紅的,顫抖著道:“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林邵凡發著抖重複道,“許……許星洲,從第一面見你的時候,我就特別……特別喜歡你了。你是……”他羞恥地閉上了眼睛,又猶如剖心頭血一般,對許星洲說,“你是我見過的最美好的人。”
那一瞬間夾著雨滴的風吹過他們兩個人,江畔棧道上幾乎沒什麼行人,樹影被撕扯,猶如被攫住了命門。
“我喜歡你,喜歡了許多年。”林邵凡說話時簡直像破釜沉舟一般,“從你坐到我的後面的那一天就開始了。星洲,我覺得你是我見過的最美好、最溫暖的人,你總是有那麼多新奇的點子,就像……”
其實在接受今天的約會時,許星洲就猜到了這次約會的走向。但是當她真的站在這個場景中,聽見林邵凡的話時,還是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不解和絕望。
許星洲說:“老林。”
林邵凡:“嗯?”
許星洲抽了一口氣,盡力組織措辭道:“你再說一遍,為什麼?”
林邵凡瞬間從臉紅到了耳尖,聲音沙啞地道:“星洲,你是我見過的最美好、最溫暖的人。你在我眼裡就是這種存在,又溫暖又朝氣蓬勃,我想不出你低落的樣子,我最難過的時候都靠你支撐。我媽媽見過你,也覺得你很可愛……你每天都像小……小太陽一樣……”
他幾乎害羞得說不下去,剩下的話被吞沒在了狂亂的風裡。那的確是他喜歡的許星洲,至少是他眼裡的那個許星洲。那個許星洲熱情而溫暖,活潑又愛動,能得到他父母的認可,猶如一輪溫暖的太陽。
“可是如果一個人每天都覺得自己站在深淵上,”許星洲自嘲地說,“每天醒來都想往下跳,床都成了吸住自己的深淵,不想動,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站在高樓上只有往下跳的念頭……她覺得這世上沒有一個需要自己的人,每個人最後都會把自己拋棄——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林邵凡怔住了,想了很久,才小心地求證:“我不明白。是你朋友嗎?這個人是哪裡出了問題,是得了絕症嗎,怎麼會這麼絕望?”
“沒有。”許星洲冷靜地道,“沒有任何器質性病變,只有精神垮了。”
林邵凡想了很久,才認真地道:“星洲,她和你完全相反,別的我無從評價,但她絕不是一個值得他人喜歡的人。”
大浪猛地拍上堤壩,在鋪天蓋地的大風中,許星洲以一種極其複雜而難過的眼神看著林邵凡。
林邵凡看不懂許星洲的眼神,茫然地道:“星洲,有什麼不對的嗎?至少我覺得,和這種人在一起絕對不會開心……”
許星洲沉默了許久,眼神裡是一種說不出的自卑和悲哀。她終於嗓音嘶啞地開口:“這個人,是我。”
女孩子的頭髮被吹得淩亂,雨水落下,可虯結雲縫中又隱約透出一絲黃昏的天光。
“老林,”許星洲輕聲說,“我就是這種人。大多數時候我覺得活著很好,但是一旦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一旦我過不去那個坎兒,就會……”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啞著嗓子道,“就會……那樣。那個可能隨時爆炸的定時炸彈,就是我。”許星洲誠實又難過地說。
林邵凡極其吃驚,像是從未認識過許星洲一般。
“你騙人吧?”林邵凡顫抖著道,“星洲,你就是為了拒絕我才編謊話,你怎麼可能……”
許星洲說:“我雖然經常說謊,但不在這種事情上騙人。”她聲音沙啞地道,“老林,你接受不了這樣的許星洲。”
接著,許星洲看向林邵凡的眼睛。林邵凡確實接受不了,許星洲想,看他震驚又難以置信的表情就知道了。
“可是這就是真的。”許星洲自嘲地道,“我有單相抑鬱症,曾經重度發作,有復發傾向,嚴重時甚至會出現軀體症狀。我因為抑鬱症休學,因為抑鬱症割腕,整夜整夜地想著怎麼才能死得無聲無息,我奶奶不搬到樓房去住,就是怕我哪天……”
怕我哪天捨棄我在清醒時如此熱愛的生命,許星洲想。
“我說的,都是真的。”她說完,林邵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所以,”許星洲又溫和地道,“我希望,你不要為我拒絕你這件事而覺得太難過。”
林邵凡無法接受發病的那個許星洲,許星洲早就知道了。
他只是個出身普通家庭的男孩,生而被世俗桎梏——他被學歷制約,被生活推著走,被父母影響。這樣普通的男孩,沒有那樣多的深情可以留給高中時暗戀的人,沒有那樣多的耐心去忍受一個不完整的許星洲——那個絕望地縮在長夜深處的、尖銳的、灰暗的許星洲。
他的喜歡是真的,他將許星洲視作美好也是真的,卻也只是如此而已。林邵凡從來不曾瞭解過她,甚至連嘗試都不曾有,猶如對待一個夢中的幻象,可是許星洲是個活生生的人。
許星洲平靜地說:“老林,我拒絕你。我……”她忍住心裡湧上的悲哀,“我對你沒感覺,我也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好的人,而且,我已經……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她在呼呼的風聲中,這樣說道。
許星洲閉上眼睛,耳邊傳來世界遙遠的呼喊。她聽見風的求援,聽見海的哀求,聽見自己心裡的那個痛苦掙扎的女孩在拍著門求救。
可是,可是。她眼眶滾燙地想。可是,秦渡分明更加糟糕。他擁有一切,喜新厭舊。他對自己的生命尚且不珍視,對待其他人只會更為挑剔,許星洲平凡得猶如須彌山下的芥子一般,和滄海中的一粟也並無不同。許星洲面對他,連賭一把的勇氣都沒有。
許星洲是一個人回的學校。
她剛拒絕了林邵凡的表白,總不能再若無其事地和他一路並肩走回學校。許星洲畢竟不是傻子,拒絕完就說晚上要上課——純粹是找理由先溜。林邵凡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打擊,連挽留都沒來得及,許星洲就鑽進公交車逃得無影無蹤了。
事實上,許星洲今天晚上沒課,明天倒是有兩節選修課。程雁的課表也和她的差不多,於是自認為勞動節假期早已開始的自由人程雁,三點多的時候就給許星洲發了短信,說已經取了票,要回家了。
許星洲從公交車裡鑽出來時,路燈都亮了起來。
那風幾乎大得能將人吹跑,濛濛細雨呼的一下糊了她一腿,將裙子牢牢地貼在了她的腿上。許星洲的最後一把傘在昨晚也沒了,她只得歎了口氣,認命地將可憐的小帆布包頂在了自己的頭上……
自己今年買了三把傘居然還要淋雨,人生怎麼可以這麼慘哪?
許星洲頂著小包,被雨淋得濕透,沒跑兩步就覺得自己受不了這種雨,躲進了旁邊的工行ATM機區。外頭的雨勢相當可怕,ATM機由磨砂玻璃圍著,外頭猶如被水柱沖刷著,透過玻璃只能看到路燈破碎的光。
許星洲茫然地看了會兒,只覺得鼻尖有點兒發酸。她今天無論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許星洲摸出濕乎乎的手機,準備給李青青發短信,讓她別上自習了,來工行這兒救救自己這個在一學期內丟了三把傘的倒黴女孩。
然而她剛把手機摸出來,連鎖屏都沒開,那扇磨砂玻璃門突然就被拉開了。刹那間,大風和雨猛地灌入。而與那大風一同進來的,還有一個個子高大的,褲腿被淋得濕透的青年。
許星洲被撲面而來的冷氣激得一個哆嗦。進來的那個人穿著雙許星洲白天見過的鞋,許星洲思考了半天,才有些遲鈍地想起自己應該是在華言樓的門口見過。華言樓的門口這麼多人經過,她為什麼會偏偏記住這麼一雙鞋呢?
其實許星洲平時根本不會思考這些東西,這段時間卻莫名其妙地反應緩慢,常常糾結於一些很小的細節,呆呆的,甚至不能思考,像是與世界之間隔著一層涼涼的塑料薄膜,連試圖碰觸,都會漾起一層阻隔她的霧。
哦,是了,許星洲半天才想了起來,要抬起頭才能判斷這雙鞋是誰的。可她連頭都沒來得及抬,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許星洲。”
那個人將那把印著小星星的傘收了,傘面的水嘩啦啦地淌在大理石地面上。這個空間其實相當狹窄,許星洲呆呆地抬起頭,與他對視。
秦渡居高臨下地道:“許星洲,我給你發的微信消息你為什麼不回?昨天晚上不還好好的嗎?”他不爽地道,“不是說了,師兄如果做了讓你不高興的事情,你可以直接指責我嗎?”
是了,秦渡似乎是這麼說過。他說過,以後她不舒服就要和他說,他不懂,可是會改。
許星洲濛濛地道:“沒有吧。”
我昨天晚上沒有好好的,許星洲其實是想這樣說的,我從昨天晚上就覺得世界變得糟糕了——可是她連把這句話說完的力氣都沒有。這些話是不能說給秦渡聽的,他又能做什麼呢?許星洲想,程雁去哪裡了?
秦渡狐疑地問:“真的沒有?”
“沒有。”許星洲篤定地告訴他。
秦渡道:“那沒事了,師兄發微信是想約你今晚去吃飯。”
許星洲茫然地想了很久,才道:“我不太餓。”
“我猜也是。”秦渡眯起眼睛,“在外面吃過了是吧?”
許星洲搖了搖頭。她確實沒吃晚飯,把林邵凡丟下之後就一路跑了回來。確切地說,她已經一整天沒吃飯了。可是,她不太餓也是真的。
外頭嘩嘩地下著大雨,雨珠劈裡啪啦地砸在玻璃隔間上。秦渡有點兒不高興地問:“你沒回我微信,那今天和你同學去做什麼了?”
許星洲想了一會兒,認真地說:“我去給他買手信了,他得給他同學帶點兒東西。”
秦渡忍不住嘴角上揚:“你同學要回去了?”
許星洲認真地點了點頭,頭髮還濕漉漉的,看上去蔫蔫的,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秦渡伸手在許星洲軟軟的發旋上揉了揉,心滿意足地道:“他早該滾了。”
許星洲看著他,沒有說話。
雨劈裡啪啦地砸著磨砂玻璃,長夜之中雨水不絕。女孩的口紅還殘留在唇上,那濕潤的顏色極其勾人,猶如夏夜祭典的橘紅的燈火。
秦渡盯著那個女孩柔軟微張的嘴唇,在那一刹那,幾乎像是受了蠱惑一般,伸手抹了抹許星洲的唇上的口紅。
許星洲:“你……”
秦渡又抹了一下,道:“妝暈了。”
許星洲的臉頓時變得紅紅的,她向後躲了一下,自己用手背把口紅擦掉了。
她真的臉紅了。秦渡覺得許星洲擦口紅的小動作簡直可愛死了,又想起了肖然的電話。瞬間,他覺得走進了一個溫暖燦爛的春天。
許星洲想了很久,才想起來這裡是ATM機區,而且是位置很偏的工行——秦渡出現在這裡,實在是很莫名……
“師兄,”許星洲問,“你是來取錢的嗎?”
秦渡簡直抑制不住笑意,伸手在許星洲的頭上又摸了摸,問:“我取錢幹嗎?”
許星洲:“你不取錢……”你不取錢來這裡幹嗎?
許星洲還沒來得及問出這句話,秦渡就揶揄地問:“我要是不來的話,你打算怎麼回去?”
許星洲連想都不想地回:“跪著求我室友來給我送傘,我剛剛就準備發微信的。”
“所以,”秦渡打斷了她,道,“師兄是來讓你不用跪著求人的,你明白了?”
秦渡說話時,手裡還拎著許星洲的那把小傘,傘上的雨水滴了一地。他的褲腿都在往下滴水,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秦渡將自己的外套一脫,故意問:“想不想師兄送你回去?”
二十四小時內發生的事情太多了,許星洲今天的腦袋又不太好用,以至於她還有點兒濛濛的,反應不過來,只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而下一秒秦渡就開了口:“也不用多了,你抱師兄一下,以後師兄天天送你回寢室。”
許星洲:“啊?”
秦渡笑眯眯的,像哄小朋友一般俯身道:“嗯?不願意嗎?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他得意地道,“師兄這種男朋友在這個世上都不好找,小師妹。”
秦渡剛剛是不是說了男朋友?他也是在表白嗎?許星洲愣愣地抬起頭,與秦渡對視。她只覺得她與秦渡,與世界之間都隔著一層膜。
晚春雨聲不絕,法國梧桐嘩嘩作響,燈光映著高傲的青年和靠在角落裡穿著一身紅裙的女孩。
“許星洲,”秦渡難得正經地道,“你試試和我談戀愛吧,我會對你好的。”
許星洲聞言悚然一驚,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秦渡。秦渡的頭髮還濕著,這個人生一帆風順、占盡世間好風水的青年此時意氣風發、志在必得,連在提出交往時都有種盛氣淩人之感。他看著許星洲,微微眯著眼睛,喉結微微一動。
他第一次看他買來的那輛車時,看他交往過的那些校花時,看那些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得來的獎牌和榮譽時,是不是也是這樣的神情呢?許星洲簡直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
可能自己還不如那些吧,許星洲想。畢竟那輛車不算稅都值兩百多萬歐元,而那些校花,外貌不必說,她們還絕對是心理健康且家世清白的。可是許星洲呢?這個現在站在崩潰邊緣的,一旦崩潰就會拖累身邊所有人的,連一個完整的家庭都沒有的許星洲——簡直是他的展覽櫃或他的集郵冊裡的最低端的一件收藏品。
而許星洲沒有任何成為他即將厭棄的收藏品的打算,畢竟喜歡不代表要在一起,更不代表必須將自己最柔軟的地方展示出來。
許星洲看著秦渡,冷淡地,一字一頓地道:“我不要。”
秦渡渾身一僵。
“我對你沒興趣。”許星洲冷冷地對秦渡說,“也不會和你談戀愛,連試試都不要。我從來沒看重過你身上的任何一樣東西,我以為你知道的。”
秦渡:“我……”
“說句實話,”許星洲眯起眼睛,“我考慮誰都不會考慮你,和你做朋友倒是可以,但是別的——我希望你能對我有點兒最基本的尊重。”
秦渡背著光,許星洲看向他時,莫名地覺得他的眼眶紅了。
錯覺吧,許星洲想,這種人還會紅眼眶的?
拒絕林邵凡時,許星洲想方設法地照顧他的情緒,可是到了秦師兄這裡——到了許星洲真的動了心的秦渡這裡,她卻只想以最尖銳的話語刺痛他。
他根本不會覺得疼的,許星洲幼稚又難過地想,他哪有可能愛我?
“戀愛?”許星洲強撐著道,“別想了吧,我就算和老林談也不會和你談的,師兄。”
秦渡看著許星洲,嘴唇動了動,半天都沒說出一句話。
他這副絕望的樣子是做給誰看呢?誰還會買單不成嗎?
許星洲拔腿就要跑,怕自己再不走就會當著秦渡的面哭出來,那樣太沒有說服力,也太丟臉了。可是,她剛握住門把手,就被叫住了。
秦渡突然發著抖開口:“許星洲。”
許星洲握著門把手的手一頓,回頭望向秦渡。
“你當……”秦渡啞著嗓子道,“當我沒說行嗎?”
許星洲:“什麼意思?”
秦渡的嗓音發抖,他道:“你覺……覺得和我做朋友還可以,那我們就繼續做朋友。我不是非和你談戀愛不可……就算只是陪在……”就算只是單純地陪在你的身邊也行。秦渡那語氣幾乎稱得上是哀求。
許星洲連想都不想就問:“你真的是這麼想的?”
秦渡背對著她點頭,聲音都在發抖:“嗯。”
這種人怎麼會愛上我?許星洲捏著門把手,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喜歡我,大概就像喜歡從路邊撿來的受傷的鳥兒一樣——也可能是路邊夾道上的野花。他的世界裡應有盡有,他什麼都不缺。他只是想把那只鳥據為己有,讓她也成為他自己的無數的收藏品之一。
許星洲發著抖說:“秦渡。”
秦渡抬起頭,一開始的戲謔與遊刃有餘消失得無影無蹤,也不讓她叫師兄了。這個身高一米八六的青年此時眼眶通紅,猶如困獸,哀求般看著握著門把手、比他纖細柔軟得多的姑娘。
昏暗的夜裡雨水鋪天蓋地,許星洲將那扇玻璃門推開少許,女孩細白的手腕立即被淋得濕透。
“秦渡,”許星洲嘲諷地問,“我把昨天你請我吃飯的錢轉給你吧?”
秦渡一怔,不知道她想幹什麼,接著許星洲就嗓音發抖地拿話紮他:“不就是心疼請我吃飯的錢嗎?我回去轉給你呀!”
她那句話極具羞辱意味,偏又帶著種清亮的柔軟。秦渡看見她白皙修長的脖頸,和如江上燈火般的清淡俊秀的眉眼。
許星洲說完,推開門,用手捂住頭,跌跌撞撞地跑進了風雨之中。
許星洲說什麼?她說了什麼?秦渡在那一瞬間,腦子都被炸得嗡嗡作響。他這輩子最不心疼的就是錢,何況那還是許星洲——秦渡被她那兩句話氣得血管突突作響,捏著許星洲的那把雨傘就沖了出去。
許星洲跑得並不快,秦渡在後頭暴怒道:“許星洲!”
秦渡咳嗽了兩聲,直接將那把雨傘朝著許星洲擲了出去:“許星洲!”
秦渡的眼眶幾乎赤紅得像要滴血,他隔著老遠大吼:“算我倒黴,喜歡上你這種神經病!”
許星洲跑都跑不動了,蹲在地上咳嗽,哭得眼淚一道鼻涕一道的,倔強地喊道:“你知道就行!”
然後她抖著手握住掉進水窪裡的那把綴著小星星的、秦渡曾經送她回宿舍時用的小傘,把秦渡留在後頭,跑了。
她沒撐傘,但是這次旁邊沒有拔地而起的城堡,只有像荊棘一般聳立的扭曲的法國梧桐和從樹縫裡落下的路燈冰冷的燈光。雨水彙聚,路面濕滑,許星洲還沒跑到南區門口,穿著小高跟的腳就吧嗒一下一歪,讓她跌在了地上。
許星洲崴了腳,跑是跑不動了,爬也不可能爬,徹底喪失了移動能力。她終於像個孩子一樣,抱著自己的膝蓋縮成一團,蜷縮在了樹影裡頭。
正趕上下課,教學樓的門口人來人往,許星洲躲在黑得化不開的影子中,被淋得發抖,淚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如果我沒有抑鬱症就好了,許星洲淚眼模糊地想,如果我有一個能承受得起拋棄的、能承受得起他人過分對待的強大的心理,不會因為被拋棄而絕望到想要去死——這樣就可以接受一份兒愛情。如果我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就好了,許星洲把臉埋進臂彎裡,這樣我就會知道如何去愛一個人,就會在人生的每個岔路口都擁有後盾——這樣,就可以開心地在那個小玻璃隔間裡抱住秦師兄了。
身為一個脆弱的人實在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許星洲抱著自己的膝蓋,那把小傘掉在不遠處,她連去拿的力氣都沒有。可是沒人注意到許星洲藏身的角落,也沒人注意到那把掉在地上的傘。
許星洲赤著腳踩在濕漉漉的泥上,泥裡還陷著青翠的小毛桃,是從樹上掉下來的。她週末剛洗過的裙子上滿是泥點,讓她狼狽不堪。上課鈴聲響起,半個小時的課間終於結束了,路上來來往往的學生都進了教室,狹窄的馬路上空無一人。許星洲的眼淚仍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一顆顆地滾下。
許星洲明白,她與秦渡之間隔著萬道江河,千重群山。
這件事應該結束了吧,她想,這樣就徹底結束了,以後如果再見到,估計就算仇人了。這種人會因為記仇而在實習的報社給我穿小鞋嗎?許星洲有點兒調皮地想,可是她笑著笑著,視野又模糊了。
從狹窄的馬路的另一頭走來了一個男人。路燈的燈光落在秦渡的身上,一路上的月季的花枝都垂著,被燈照得金黃。秦渡沒打傘,渾身被淋得濕透,鬈髮貼在額頭上,猶如被淋濕的豹子。
明明華言樓在反方向——許星洲不知道秦渡為什麼會往這兒走,也不明白為什麼都這樣了她還會見到他,尤其是在他說了“算我倒黴喜歡上你這種神經病”之後——秦渡應該不是來找她的。
許星洲明知道這一點,卻還是哭著往樹影裡縮了縮。
不要發現我。光影和花充斥在她的眼前,許星洲透過青黃的枝葉,看到秦渡從昏暗裡走過來。許星洲看不見秦渡的表情,只能拼命地祈禱,希望他不要發現這個角落。
秦渡一步步地走過來,許星洲連呼吸都屏著,抱著自己滿是泥點的裙子和小腿,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我承受不起再丟一次這種臉。她想。
然後,秦渡走了過去。許星洲顫抖著吐了口氣,將腦袋埋在了膝蓋之間。可是,下一秒,秦渡又折了回來,從地上撿起了那把許星洲摔倒時掉在草叢裡的小星星傘。
第五章 他向窗外眺望
雨落進化不開的黑夜之中,枝頭的雨珠啪嗒墜入泥土。
許星洲躲在陰影裡,雨水順著她的鼻樑滴了下去,在樹的影子裡,她看到那把小傘被秦渡撿了起來。那把傘上沾著泥,秦渡的五指捏著傘柄,將傘抖了抖。
泥點被抖得像雨一樣墜入大地。許星洲蜷縮著,屏住呼吸,不敢往秦渡的方向看。
人這種生物,對另一個活物的眼神接觸是極為敏感的。許星洲絲毫不懷疑以秦渡的敏銳程度,她如果試圖去看他的表情,絕對會被發現的。
秦渡站在離她一米開外的地方,許星洲只覺得心口疼得厲害,幾乎無法呼吸。
“許星洲?”秦渡聲音沙啞地道。
許星洲躲在昏暗裡,被嚇得不住地哭。她的肩膀都在抖,手拼命地捂著自己崴傷了的腫脹的腳踝,她以為自己被發現了。這個狼狽的、摔得滿身是泥的許星洲是不能出現在秦渡的眼裡的,這是她最後的驕傲。
如果被發現的話我會淪為笑料吧?許星洲邊哭邊想。在秦渡不喜歡我了之後,他一定會把這件事當成笑話去告訴別人的。想想看,“那個拒絕了我還羞辱了我的女孩,和我分開之後崴了腳躲在樹後哭,渾身是泥”——多好的飯後談資呀!
秦渡出聲喚道:“星洲。”他的呼喚裡,甚至帶著難言的酸澀意味。
他到底想做什麼呢?用這種語氣說話給誰聽呢?他分明是在說給空氣聽,誰會為他感動嗎?
許星洲拼命地忍著即將落下的淚水,使勁兒捏住了自己的鼻尖兒,連半點兒氣都不敢漏出來,以免被發現。
樹葉簌簌作響,秦渡捉住了一枝桃枝,慢慢地往一旁撥去。那一瞬間許星洲緊緊地閉上了眼睛,路燈的光落到她的腳邊,留下一道長長的光斑。
冷清的燈光在雨中猶如繁星,六教門口的青桃被雨洗得乾淨又美麗。枝頭的雨水吧嗒吧嗒地砸在許星洲的腦袋上,敲得她暈暈乎乎的。
別讓他發現我,求求您,不要讓他看見我在這裡,許星洲苦苦地哀求上蒼。她已經夠狼狽了,這垛能焚燒她的柴火已經堆得足夠高,不需要最後這一桶油了。
可能是她祈禱得太情真意切,那簌簌的聲音一停——在連綿大雨中,秦渡鬆開了桃枝,那枝丫猛地彈了回去。秦渡撥開了擋住許星洲的樹枝,卻沒有撥到盡頭,終究沒看見她,差之毫釐。
許星洲終於呼出了那口憋了許久的氣,接著聽見秦渡淋著雨遠去。她看了一眼,在茫茫大雨之中,他拿著那把髒兮兮的傘,也不撐開,一路朝著南苑的方向去了。
許星洲覺得胸口酸痛至極,簡直無法呼吸,連流淚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髒兮兮的布,連那些她平時會停下腳步去聞的黃月季都散發著難聞的氣味,許星洲恢復了理智,瞬間意識到了問題——她這個狀態有些極端了。
從四月份以來,從得知媽媽即將再婚的消息以來,許星洲就覺得情緒開始有一點兒不受控制,但是今晚的情緒簡直像是洩洪一般。她像是站在融化的冰川旁,要把身體投進去,任由冰塊擠壓。
許星洲意識到這一點,摸出手機的時候,連手都在發抖。
她淋了一晚上的雨,手機屏幕濕乎乎的。許星洲把手機在自己濕透的裙子上擦了又擦,將手機擦到能感應自己手指的程度,又拼命地滑了半天,終於解開了自己的指紋鎖。
她感到腦子裡迷迷糊糊的,求救般翻開通訊錄。
許星洲連想都不想就掠過了每個現在在申城的同學、老師和輔導員,哆嗦著給回家過勞動節的程雁撥了電話。
過了至少半分鐘——許星洲數了七八聲嘟嘟的聲音,程雁才將電話接了起來。
“喂?”程雁的聲音帶著點兒沒睡好的煩悶,在動車上毀天滅地的小孩的尖叫聲裡,她悶悶地問,“許星洲,怎麼了?”
許星洲哽咽著說:“雁寶,我……我在六教這兒,摔倒了……爬不起來。”
程雁顯然沒睡好,沒好氣地道:“許星洲你清醒點兒行嗎,你知道我在哪兒嗎?你在六教摔倒了我也救不了你呀!我還有三分鐘到漢口,沒吃晚飯,對面還有啃鴨脖的渾蛋——要我說,這些在密閉空間吃鴨脖的渾蛋都應該被亂棍打死……”
接著,許星洲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列車前方到站漢口站,請在本站下車的乘客朋友們……”的動車播報聲。
程雁的確不在申城,她中午就出發去火車站了。許星洲想起這件事的瞬間,整個人都癱倒在地上,握著手機,不住地無聲地掉著眼淚,一手捂著自己發紫的腳踝。她意識到自己又給程雁添了麻煩,更無從解釋打這個電話到底是為了什麼。她現在就是這樣的,無法思考,反應遲緩。
程雁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許星洲,微信上給我發個定位,告訴我你在哪兒,我馬上給李青青打電話。”她接著又求證道,“你是不是情緒不對?是不是?”
許星洲哭著說:“嗯……嗯……”
“你在原地待著,別亂跑。”程雁理智地說,“六教門口是吧,門口哪個位置?你是怎麼摔的,現在能不能走路?”
許星洲說起話來簡直像個語無倫次的孩子,聲音沙啞地道:“我在門……門口,就是他們種小桃子的地方,我往下丟過……丟過桃子。在桃樹下能找到我,應該。”
程雁怒道:“你白天不還好好的嗎?”
許星洲哭著道:“我不知道哇……我就是,要崩潰了。嗚……嗚嗚,說不好是為什麼,就是……”
程雁說:“許星洲你給我三分鐘,我去找李青青,三分鐘之後我把電話給你打回去。”
許星洲哭著點頭,小聲地嗯了一聲,程雁才把電話掛了。
許星洲想起秦渡離開的背影,將臉靠在了樹幹上,面頰抵著粗糙的樹皮。樹幹粗糙,可她的面孔雪白而細嫩。
M國隊長在內戰之前咄咄逼人地問鋼鐵俠,你脫去了這層戰衣,還是什麼?鋼鐵俠——托尼•斯塔克說:“天才、億萬富翁、花花公子、慈善家,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問題,許星洲模糊地想,只不過這種人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罷了。
高鐵的窗外,荷葉接天,黑乎乎的湖面映著村裡的路燈。程雁的效率相當高,她飛速給李青青打完了電話,微信發了位置,又給許星洲打了回去。
這種事程雁經歷的次數絕不算少,初高中時她就極有經驗。許星洲的情緒很少崩潰,但每次崩潰,程雁都能設法給她拉回來。程雁會持續不斷地和許星洲講話,給許星洲塞點兒東西吃,笑眯眯地摸她的頭,甚至會抱抱她。
高鐵上,程雁像最沒有素質的那種人一樣,拿著手機大聲地講電話。
“嗯,”程雁誇張又大聲地道,“我回家就幫你看看,你媽生的那個弟弟好像上了咱們原先的初中……你如果看他不順眼,咱們可是本地的地頭蛇,還缺人脈嗎?找你當年那群小弟在小巷子堵他啊!”
她說話的聲音極其誇張,沒說幾句就被周圍的人白了好幾眼。程雁剽悍得很,立即瞪了回去,把白她的人逼得乖乖地戴上了耳機……
許星洲在那頭斷斷續續地又哭又笑,問:“打他幹嗎?”
“不打他?”程雁問,“給他穿小鞋嗎?”
許星洲也不回答,斷斷續續地道:“你去打我同母異父……不對,同父異母的那個……不對……”
程雁說:“打哪個都行,你想看我錄像嗎?”
“我不。”許星洲在電話那頭帶著鼻音,說,“你別打他,兩個都不准打,小孩子是無辜的……媽媽不允許。”
程雁知道許星洲現在腦子不太對勁,但是還是很想罵一句神經病……不過程雁聽到那句話時,就知道許星洲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一開始的崩潰勁兒已經過去了,下面只要好好陪著她就行。
許星洲那頭好久都沒說話,程雁覺得哄得差不多了,正打算換個話題呢,許星洲就哆哆嗦嗦地開了口。
“我……那天看我爸的朋友圈,”許星洲邊哭邊胡亂地說,“他和我後媽生的那個誰……我不記得名字了,反正是他女兒。他們女兒要小升初了,他們前幾天剛剛帶女兒去報名,說等她小升初考試結束之後,要帶她去歡樂穀玩……”
程雁:“……”
許星洲一邊哭,一邊說:“我也想去歡樂穀。”
程雁說:“我帶你去迪士尼,哭什麼?多大點兒事。咱們還比他玩得貴呢,門票五百塊,玩完咱們發二十條朋友圈,條條九宮格,氣死他們。”
許星洲又哭又笑,對她說:“發二十條朋友圈,你怎麼能比我還傻啊?”
過了會兒,許星洲又難過地問道:“今天他罵我神經病,我是不是真的挺神經病的?”
程雁不知道她說的“他”是誰,茫然地問道:“你爸罵你神經病?”
許星洲卻沒回答,哭得抽抽噎噎,自言自語道:“我挺……挺神經病的……不是他罵我的錯。”電話那頭,她語無倫次地說,“可我也不想做神經病的。”
程雁還是頗為困惑:“是誰罵你?”
程雁在等許星洲回答的空當,抬頭望向天際的星辰。天上的繁星從來緘默不語,歸家的人滿懷思緒。列車短暫地停靠在潛江站,小站臺上清冷的白燈一晃一晃。
然後程雁在話筒裡聽到了李青青的尖叫聲。
“我的天我的姐姐!”李青青尖叫道,“你怎麼能把自己整成這副德行?趕緊的吧,我送你回宿舍你還來得及去洗個澡!不然澡堂都關了!”
程雁終於放鬆地癱在了座椅上。一千多公里外,她的朋友終於有了照應。
與一千多公里外正在下雨的申城不同,程雁拉著小行李箱和兩盒粽子從鐵皮車裡走出來時,她所在的城市月朗星稀,微風拂過站台,讓人有種難言的愜意。
程雁的父母正在出口處等著,程雁對他們揮了揮手,加快步伐跑了過去。
程爸爸笑道:“我家閨女一路上辛苦了。”
“也還好啦,”程雁說,“坐車又不累,就是稍微擠了一點兒……腿有點兒伸不直,就想回家睡覺。”
程爸爸笑眯眯地問:“下周周幾回學校?”
“週二吧,票已經買好了。”程雁說,“難得回來一次就多待兩天……我拜託了星洲幫我答一下統計和新聞學的到,可以在家多住一天的。”
程媽媽眯起眼睛道:“你小心掛科。”
程雁大大咧咧地一揮手:“我會有這種可能嗎?”
程媽媽看了一下程雁,問:“哎,閨女你怎麼買個粽子都買禮品裝?教你的你都忘啦?怎麼回事?”
程雁看了看自己手裡提著的赤紅色的大禮品盒,拎起來晃了晃:“洲洲買的,她給咱們家買了一盒,還給她奶奶買了一盒。”
程爸爸歎了口氣道:“這個小孩啊!”他又說,“雁雁,回頭讓洲洲不要總浪費錢。她爸每個月給的也不多,那邊東西又貴,一個人無依無靠的,讓她留著錢給自己買點兒好吃的。”
“對,”程媽媽也說,“下次不要收了,讓她留著錢,你們自己去吃好吃的,我們又沒有關係。”
程雁笑道:“放心啦,許星洲不會餓死自己的。”
“還是老規矩?”程爸爸莞爾,“讓你媽今晚煮一煮,你明天順路給她奶奶送過去。”
程雁點了點頭,程爸爸伸手摸了摸程雁的頭,不再說話。
月光照亮廣闊的平原和荒涼的工地,程爸爸拉著程雁的行李箱,高鐵站的出站口外全是黃牛、開黑出租的和發小傳單的。
程雁鑽進小轎車,她的父母坐在前排,他們一起回家。
“星洲應該挺羡慕我的吧,”程雁茫然地道,“我還能回家,可她暑假都不打算回來了。其實我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自己在這裡也沒有家。”
程媽媽不平地說:“覺得自己有家才怪了。她爸媽那都是什麼人哪?我每次想起來都生氣,哪有那樣為人父母的?”
“星洲她媽還要再婚呢。”程爸爸漫不經心地道,“第三次了吧?是不是這幾天就要辦婚禮了?”
程雁想起許星洲的媽媽,嗯了一聲。
程爸爸說:“他爸也是厲害。初中的時候,星洲一說不想去他家住,他就真的不勸了——說白了還是覺得星洲是拖油瓶,她一提就順坡下驢唄。”
程雁看了看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是許星洲發的微信,說到宿舍了。
程爸爸一談那對父母,仍是不平地說個沒完,在前頭滔滔不絕地罵那兩個人不配為人父母。
那對前夫妻確實夠倒人胃口,程雁想。
在孩子五六歲的時候鬧離婚,誰都不要那個懵懂而幼稚的許星洲,為了放棄撫養權甚至差點兒鬧上法庭。那就是許星洲第一次發病的契機。五六歲的小姑娘,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被任何人愛,連父母都不愛她,小小的許星洲感到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程雁至今不理解那對夫妻為什麼都不想要那個小女兒。
程雁理智上明白那是因為自私,畢竟每個人都怕自己的人生被耽誤了——可是在生下孩子的時候,他們為什麼沒有考慮到孩子就是責任呢?
那時候的程雁也年紀小,不懂他們之間的彎彎繞繞,只是後來聽父母提過,星洲的父親重男輕女,不想要女兒,想要兒子,而那時候計生政策還沒放開,帶著星洲的話連對象都不好找。而星洲的母親則在離婚後就立刻閃婚,應該是婚內出軌,因此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要女兒。
那對夫妻離婚前天天吵鬧。程爸爸說過,那對夫妻當著孩子的面就罵得極其難聽,什麼野種,什麼不知是誰生的,什麼你不要我就把她從這兒推下去……那場鬧劇曠日持久,最後還是病癒出院的許星洲的奶奶出面,說“這個孩子我來養”,然後直接把許星洲領回了自己家。
那時候的許星洲已經病得頗為嚴重,甚至有些自閉,成日成日地不說話。
而她的奶奶是個風風火火的老太太,聲音洪亮,乃是街坊鄰居之間吵架的頭把好手。老太太其實也沒受過什麼教育,也不曉得抑鬱是什麼,但至少知道小孫女非常難過,知道得了病就得去治。許星洲的奶奶悉心照顧那時候不到六歲的許星洲足足大半年,好不容易才將小許星洲從懸崖的邊緣拉了回來。
許星洲跟著奶奶生活這麼多年,其實學了不少這位老人的壞毛病,譬如牙尖嘴利,譬如吃喝玩樂……程雁搓麻將打牌從來不是許星洲的對手,這個傢伙甚至會出千,連出千的手藝都是跟奶奶學的。
但不可否認的是,老太太真的非常愛自己的小孫女。
程雁望著外面連片的田野和路邊的細柳,想到許星洲的奶奶就忍不住開始笑。
夜風習習,程媽媽打開手機看了幾眼,突然哎喲了一聲。
程爸爸一愣:“老婆你這是咋了?”
“這……”程媽媽語無倫次地道,“星洲她媽這人到底啥毛病啊?她不是打算後天趕著勞動節的場子結婚嗎?我記得酒席都訂了吧……”
程爸爸開著車,一頭霧水:“哈?我其實不太清楚……”
“後天的酒席訂好了,她今晚跑了?”程媽媽難以置信地說,“跑去申城了!今晚的票,她能去做什麼呀?”
千里之外,申城的天猶如被捅漏了。
312宿舍,燈管懸在許星洲的頭頂,宿舍裡一股風油精和藥酒的味道。
李青青道:“姐姐,你今晚能睡著嗎?”
許星洲點了點頭,撫著胸口道:“還行,我撐得住。”
“你摔成這樣,”李青青客觀地道,“估計也沒法兒洗澡了,怎麼辦?我給你拿濕巾擦擦?”
許星洲:“我不要,你大概會嫌我胸小。”
李青青說:“你真的抑鬱?今晚有什麼情緒不對的地方就跟我說,程雁說你發作起來比較可怕,有可能想不開。”
許星洲莞爾道:“我現在好一點兒了。”
李青青歎了口氣,將藥酒放在許星洲的桌上,道:“你也太神奇了吧?”
許星洲溫溫柔柔地笑彎了眼睛,問:“怎麼啦?”
“這個世界上,”李青青說,“誰能想到你會有抑鬱症?”
許星洲笑了起來,可是那笑容猶如硬扯出來的一般,道:“我怕你們知道之後會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畢竟,”她自嘲地道,“這社會上誰都有點兒抑鬱的傾向,我不想讓自己顯得太特殊,也不想因為這件事而得到什麼特殊的對待。而且抑鬱的人大多有點兒神經質,就像我一樣。”她低聲道,“我怕別人知道,我怕他們覺得我是神經病,怕他們用異樣的眼神看我,怕在我發病之前他們就不能正常地對待我了。”
李青青說:“這個……”
“青青。”許星洲的眼眶裡帶著淚水,她抬起頭,詢問道,“我應該沒有影響過你們的生活吧?”
這句話有種與許星洲不相配的自卑和難過,像是在她的心中悶了很久。
過了很久,李青青歎了口氣道:“沒有。”她心酸地道,“我們都覺得,星洲你活得那麼認真,那麼……漂亮,我們都非常羡慕你。”
許星洲茫然地望著李青青,像是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李青青酸澀地說:“我們,每個和你接觸的人都很喜歡你。”
校園裡,雨打劍蘭,路燈的燈光昏暗。
秦渡被淋得濕透,與陳博濤一同坐在紫藤蘿盛開的回廊裡。暮春的雨落在他的身上,他捏著把髒兮兮的雨傘,在昏暗裡喘著氣。遠處月季盛開,雨水滴滴答答地匯入水溝。
打破沉默的是陳博濤:“我開車送你回去?”
“嗯,”秦渡聲音沙啞地道,“謝了,我淋了一晚上的雨。”
陳博濤說:“你淋一晚上幹嗎?這都十一點多了,你在校園裡轉了一晚上?”
秦渡啞著嗓子說:“我找人。”
陳博濤怒道:“我知道你找人!”
“她跑了之後……”秦渡咳嗽了兩聲道,“我真生氣呀,明明都對著我臉紅了。我到底哪裡差,她看不上我是不是眼瞎?不要我拉倒,我想要什麼樣的沒有……”
陳博濤看著他。
秦渡語調平平地道:“可是,我只覺得我快死了。所以我告訴我自己,我步行走到她們宿舍,在路上如果能看到她,就是命運讓我別錯過這個人。”
風呼地吹過,濕淋淋的葉子啪啦作響。
“喀……然後,”秦渡的嗓子啞得可怕,他將那把傘舉起來晃了晃,“我撿到了這把傘,我從星洲手裡搶的這把。”
陳博濤不知說什麼,只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人影都沒見到半個。”秦渡說話時,聲音幾乎是破碎的。
遠處喧鬧的學生早就靜了,阜江校區萬籟俱寂,雨聲穿透長夜,紫藤蘿墜于水中。
秦渡拿著那把傘,泣血般說:“我只找到了這把傘,所以我沒辦法,又告訴我自己……我說許星洲今天晚上是有課的,所以肯定會出來上課。我在校園裡走走,應該會遇見。”他頓了很久,又狼狽地說,“然後我退而求其次,告訴自己,這麼偶遇也算命運。”
陳博濤篤定地道:“所以你在學校裡面走了三個小時。”
秦渡無聲地點了點頭。
“沒找到,”秦渡將臉埋進手心,聲音沙啞地道,“連人影都沒有。所以,我又覺得明天再說吧……明天再說。”
陳博濤嘲道:“我盼你這種‘天選之子’翻車盼了二十年,沒想到你跪在一個小姑娘身前了。”
秦渡粗魯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眶,抬起了臉:“我雖然活不明白,”他背著光道,“但是我……”
然後陳博濤指了一下秦渡的手機,示意有新消息來了。
許星洲躺在床上,就覺得這個世界朝自己壓了下來。
李青青和她睡在同一個房間裡,但李青青終究不是程雁——程雁其實也不理解那是什麼感覺,只是能拉住在崖邊搖搖欲墜的許星洲而已。
那種感覺讓人窒息。從來沒有非抑鬱症患者能夠理解抑鬱症發作狀態是什麼,無論那個人與患者有著多麼親密的關係。那是從心底湧起的絕望,明明毫無器質性病變,卻硬是能用情緒逼出肢體症狀來。人會整夜整夜地想去死,覺得活著毫無意義,生活毫無轉機,那些曾經喜歡的,無論如何都想要去一次的地方瞬間變成令人痛苦的源泉。
那個想活到八十歲、想去月球的許星洲,想嘗試一切、想走到天涯海角的許星洲就這樣被死死地扼住了喉嚨。
許星洲連哭都只能悶在被子裡哭,怕睡著的李青青被吵醒,也怕自己這個樣子被別人看見。
我明明沒受什麼刺激,卻還是垮了,不是矯情是什麼呢?林邵凡不明白,程雁只是從來都不問。
連許星洲都討厭這個自己,覺得這樣的自己應該被留在黑夜裡頭。連她自己都不理解自己的時候,誰還會理解她呢?許星洲想到這點幾乎喘不上氣來,程雁發的消息許星洲一條都看不進去,只按著以前的習慣報了一句平安。
每次許星洲情緒崩潰,程雁都會要求許星洲每隔一段時間報一聲自己沒事,以確認許星洲沒有做傻事。
許星洲點開與秦渡的聊天框,她清空了聊天記錄後,他一句話都沒和她說過。
她想起秦渡師兄高高在上的表白,想起他被拒絕之後那句稱得上卑微的“我們還可以做朋友”,又想起他在月季花中淋著雨,在她的身邊撿起那把掉進泥汙的小傘。
師兄可能是真的喜歡我吧,許星洲邊哭邊想。真好哇,居然不是單相思,許星洲悶在被子裡哭得淚眼模糊。可是我這一輩子,許星洲哭著想,已經被拋棄過太多次了。
每個我所重視的人——生我養我的父母,育我愛我的奶奶,曾經與我相伴的同學都拋棄了我。而秦渡比父母、奶奶還要危險,他和許星洲沒有血緣聯繫,故鄉不在一處。即使不考慮這些,光是秦渡的喜新厭舊和遊戲人生的態度都令許星洲害怕得不行。
許星洲甚至都沒有把握——他會不會在知道她有抑鬱症的瞬間就拍拍屁股離開。
許星洲捫心自問,自己無力承受這樣的拋棄,只能將危險的萌芽掐滅在搖籃裡。
那頓飯能有多貴呢?許星洲連思考價格的力氣都不剩,把自己的微信錢包裡剩下的錢全都給他轉了過去,補了一句“飯錢”。接著她按下了轉帳的確定鍵,識別了指紋。
許星洲知道這種行為滿是對秦渡的羞辱,盡是“你不就是圖我的錢嗎”的意味,懷著對他最惡意的曲解——她這輩子都沒有對人做過這麼過分的事,頭一次竟是對秦渡。
過了很久,秦渡回了一個字:“行。”
然後那個對話框又安靜了下來。
黑暗裡的手機屏幕亮得猶如長明燈,許星洲覺得有種自虐般的扭曲的快感,求證般發了一句:“師兄?你不收嗎?”
這條消息帶了一個發送失敗的紅圈圈,和一句“對方已經開啟了好友驗證”。
那天晚上許星洲在自己宿舍的小床上睡了一覺,做了一個長長的噩夢。
在那個夢裡,惡龍踩在她的胸口,許星洲被嚇得大哭,那惡龍是她的病的象徵,每次在她變得脆弱時都會捲土重來,只不過過去的幾年裡許星洲都將惡龍打敗了,這次她卻被惡龍蹍在地上。她在夢裡害怕地抱住自己的布偶熊,將鼻尖兒埋進小熊的毛毛裡,那裡頭滿是她自己的氣息,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抵禦噩夢的侵襲。
然後許星洲睜開眼睛,映在眼裡的是現實:她睡在牆皮剝落的老宿舍裡,頭上是用鐵鍊固定的燈管、網購來的床簾和大一軍訓時興高采烈地貼在牆上的牆紙。
許星洲恍惚了一會兒,覺得有種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從未遇見過秦渡一般。
秦渡只是掀起了她的心結。許星洲對秦渡的喜歡是真的,那種喜歡和失戀的痛苦卻不會搞垮她——因為秦渡從來沒有傷害過她,她真正的心結還在別人的身上。
許星洲掀起床簾,和床下的李青青大眼瞪小眼……
李青青試探地問:“你……你還好吧?”
許星洲誠實地答道:“好一點兒了,就是腳不太好。”
“好點兒了就行。”李青青說,“這幾天就別作了,你那個小腿沒骨裂吧?”
許星洲看了看自己的腳腕,小聲道:“不知道,我要不然拍給臨床的同學看看吧?”
“不行的話就去校醫院。”李青青看了看表,笑眯眯地道,“我今天滿課,先走了,中午想吃什麼的話給我發微信,順路的話我就給你買了。”
許星洲淺淺地笑了起來,和李青青揮了揮手,然後自己艱難地挪下了床。
許星洲在床下坐了一會兒,覺得有些餓,就想下樓去外面隨便買點兒什麼墊墊肚子,於是套了一件外套,跛著一隻腳跌跌撞撞地下了樓。
許星洲穿著睡衣跛著腳,挪動起來猶如個殘疾人,下三層樓的工夫就引來了無數同情的目光,最終一個小學妹看不過眼,扶老佛爺似的把她扶下了樓……
許星洲瘦瘦的,行動也不算特別受限,小學妹扶著她並不吃力。
於是許星洲微微彎了彎眉眼,對那個小學妹笑道:“謝謝你呀,你真好。”
許星洲這麼一勾人,小學妹的臉頓時紅得猶如蘋果一般。接著,小學妹就害羞地說了聲再見,逃了……
許星洲此時散著一頭烏黑的頭髮,半點兒都沒打理,身上還穿著粉紅的小熊睡褲,臉上半點兒脂粉都沒有,自我感覺應該是屬�一天中比較醜的時候。可是從小學妹的反應可見,許星洲就算不打理也不會太難看。
許星洲刷了門禁卡,一跛一跛地出了門,外頭的空氣尚算新鮮,月季花怒放,她聞到空氣裡的水汽時,只覺得自己很快就會活過來了。
畢竟生活的靈魂不是愛情,生活的靈魂是其本身,許星洲想,失戀再令人心痛,愛情也不過是生活的過客。
然而下一秒,許星洲聽到了一聲熟悉的,甚至讓她膽戰心驚的聲音。
“星洲——”那個女聲高聲喊道。
許星洲僵在原地,一時間連頭都不敢回,只當自己幻聽了。
她怎麼可能來這兒?她來這裡做什麼?她不是要結婚了嗎?
許星洲回過頭,看到了自己的母親。
王雅蘭年近五十歲,仍然保養得當,說她今年三十幾歲都會有人信。她顯然是趕了一晚上的路,帶著一種風塵僕僕的疲憊。
許星洲上一次見到她還是在兩年前,王雅蘭試圖來送考。
“你來這裡做什麼?”許星洲冷冷地問,“你不是要結婚了嗎,酒席不是都訂好了?好不容易訂的婚宴說翹就翹?”
王雅蘭支支吾吾地說:“我……我就是想來看看你……”
許星洲嘲諷地道:“我初中的時候,你要二婚我就告訴過你,你走出那扇門,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正眼看你一眼。”
王雅蘭:“洲洲,媽媽……”
“洲洲?媽媽?叫出那個你十幾年沒叫過的稱呼,”許星洲難以置信地道,“你就覺得能和我拉近距離了是嗎?”
王雅蘭的臉上無光,她低聲求饒道:“這裡人太多了,我們到別處去……”
許星洲說:“就在這裡,十分鐘,我最多給你十分鐘,超過十分鐘我就報警。目的,你說清楚。”
王雅蘭低聲道:“媽媽要結婚了。”
許星洲點了點頭:“哦。”
“媽媽這麼多年都對不住你。”王雅蘭說,“說來也是厚顏無恥,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原諒我。”
許星洲:“……”
“雖然你沒在我身邊長大,但你其實很像媽媽。”王雅蘭聲音沙啞地道,“我之前聽你們高中班主任提起過,洲洲。你像我,是個心動人動的人,想一茬做一茬……其實媽媽也沒想過別的什麼,就想……”
許星洲道:“就想我祝福你?祝福你和第四個丈夫相親相愛?因為我和你像?”
那一瞬間許星洲簡直要笑出聲,心裡最深處的惡意都被釋放出來。
她居然說這種話?她怎麼好意思說這種話?
“我和你哪裡像?”許星洲冷冷地道,“你再說一遍,看著我的眼睛。”
王雅蘭下意識地躲了一下。
許星洲直視著王雅蘭的眼睛道:“你出軌,在我五歲的時候鬧離婚,把我甩給奶奶,導致我從小就害怕被拋棄,到現在了,我連我喜歡的男孩的示好都不敢接受。到現在了,你快五十了,”許星洲站在來來往往的人潮中道,“你終於覺得良心不安了,就坐個車來這兒找我,讓我祝福你。”
王雅蘭一句話都說不出。
“祝福什麼?祝福什麼!”許星洲說著說著就要哭出來,那種崩潰的情緒猶如坍塌的堤壩,她喊道,“你現在能滾多遠滾多遠!”如果不是你……許星洲酸澀地想。
王雅蘭被戳中痛點,強忍道:“洲洲……”
“你不滾我滾,”許星洲啞著嗓子,看著王雅蘭,近乎崩潰地重複道,“你不滾我滾,我滾。”
程雁一回家就精神放鬆,一覺睡到了中午,醒來邊看著手機邊煮粽子當午飯——她爸媽都去上班了,只剩她一個人在家。窗外與申城烏雲密佈的天截然不同,是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
許星洲一整天都沒什麼消息,程雁無聊地問了她幾句“上課點名了嗎”,許星洲可能還在睡覺,一直沒回。
昨天星洲的狀態太差了,估計鬧到很晚,程雁想,星洲今天睡到下午兩三點也正常。
程雁又給李青青發了條微信問許星洲的現狀,李青青說“洲洲今天早上狀態挺好的,還和我笑眯眯地說話呢,估計還在宿舍睡覺”,程雁就沒再放在心上。畢竟王雅蘭要去申城的預防針她也給許星洲打過了,許星洲既然狀態還行,肯定會躲著她媽走,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程雁發現問題是在那天晚上八點鐘。她平時很少翻自己的朋友圈,只有無聊時會刷一下。程雁翻了一會兒,突然發現有學姐發了條文字朋友圈:“今早南四棟門口居然有母女吵架,驚呆了,簡直倫理大劇。”
程雁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勁。
南苑四號宿舍樓就是她們住的那一棟,在門口吵架的母女還能有誰?難道世界上還會有第二對母女到大學的宿舍樓門口鬧出倫理大劇一樣的動靜嗎?
程雁趕緊給李青青打電話,此時在外頭上自習的李青青模糊不清地說:“我中午回宿舍的時候星洲不在,應該是吃飯去了,下午我有課,怎麼了嗎?”
程雁終於意識到李青青極度缺乏照顧人的經驗,更不要提讓她照顧許星洲一個情緒不好的人了——顯然李青青覺得只要把許星洲喂飽了就不會出事。
那一瞬間,程雁意識到事情嚴重了。
夜裡八點十幾分,程雁的媽媽在燉排骨蓮藕湯,肉香四溢,藕香甜軟。
程雁給許星洲的手機打電話,連打了三個都無人接聽。程雁發給許星洲的消息仍然沒得到回復,她只得向那個發朋友圈的師姐求證白天發生了什麼——那個師姐算得上是秒回。
師姐說:“不太曉得,我感覺像在節目上逼被棄養的孩子認爸媽一樣。那個女生從小就被她媽拋棄,是她媽出軌導致的離婚,現在她媽顛顛地回來找她。”
程雁看著屏幕上師姐發來的消息,簡直如遭雷劈。
這種劇情不可能發生在別人身上,絕對是許星洲。程雁千算萬算也沒算到許星洲她媽居然能做出堵在宿舍樓門口這種過分的事情。
師姐又補充道:“我作為旁觀者分析了一下,覺得那個媽心機太深了,在人來人往的宿舍樓前堵人,估計是打算用輿論壓力讓那女生就範。但是那個女生也不傻,沒和她媽說幾句,人剛剛圍上來,就自己走了。”
程雁對師姐道了謝,心裡存著一絲僥倖,許星洲興許是在睡覺才沒接電話。
其實許星洲一旦情緒上來,就會變得相當嗜睡——最高紀錄是一覺睡了二十六個小時。程雁捏著手機晃了又晃,手心都出汗了。
如果許星洲真的不在宿舍怎麼辦?
勞動節假期,班上的同學該出去玩的都出去玩了,班裡都不剩幾個人,讓他們通宵找許星洲就太不現實了,畢竟大學同學不過萍水相逢,而且沒人猜得到許星洲會去哪裡。
程雁在那一瞬間簡直想去買回程的票,然而勞動節假期的票極其緊俏,想到自己回程的票還是提前兩周搶到的,她緊張得手心冒汗。
片刻後李青青直接打來了電話,程雁抖著手接了。
電話一接通,李青青就焦急地告訴她:“星洲不在宿舍,中間應該也沒回來過!”
程雁以為自己沒聽清,無意識地“啊”了一聲。
李青青手足無措地道:“她的手機就在桌面上!怪不得你打不通——宿舍裡和我中午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她中間沒回來過,雁雁,怎麼辦?”
程雁覺得,這世上其實是有兩個許星洲的。
程雁認識真正的許星洲。那個許星洲曾在初三秋天的一節體育課上,偷偷拉開自己的校服袖口,對程雁說:“你看。”
那時候初秋的陽光透過桑樹的枝葉灑了下來,落在女孩的胳膊上,那小臂又白又細,上頭盤踞著一條毛毛蟲一般醜陋的疤痕。程雁湊過去看,被那條傷口駭了一跳——那傷口太猙獰了,就算癒合了許久,也能看出來那地方至少被割過兩次。
程雁差點兒尖叫出聲。那條疤上至少重重疊疊地縫過二十針,像是傷口癒合後又被割開了一般,毛蟲般扭曲的傷口外全是縫合留下的針眼。
但是許星洲是這樣介紹那道傷口的:“你看,這樣我都沒死。”
她說那句話時陽光溫暖,銀喉長尾山雀在樹梢上啁啾鳴叫。
程雁所認識的真正的許星洲——她笑眯眯地,眼睛亮亮地對程雁說:“所以,雁雁,你不要總覺得我很脆弱。”
可是,畢竟還有第二個許星洲。程雁難堪又無措地拿著手機。
那個失控的許星洲曾經徹夜未眠,或是茫然地望著窗外,悄無聲息地在夜晚凋零。她睜著滿是血絲的眼睛割過三次腕,偷偷攢過護士配給她的安定,險些被送去醫院洗胃,失控的許星洲用盡一切方法想要告別這個世界。然後那個失控的她在初中的一個夏天,被真正的戰士一般的許星洲硬是裝進了麻袋裡,用力拖到了一邊。
多麼諷刺呀,程雁想,像許星洲這麼拼命又認真地活著的生活的戰士,心裡居然捆著一頭這樣的怪獸。
誰能想到那個偷偷對程雁說“我八十歲要去月球蹦極”,說“我以後要擁有一顆屬�我的星星”並且把這些異想天開的計劃認真地寫進人生計劃書的許星洲,一旦發病,是那麼想去死的呢?
李青青在那頭顫抖地道:“怎……怎麼辦?雁雁,我們要去哪裡找?”
那個失控的許星洲如果捲土重來,要去哪裡找才好?要找江畔,要找海邊,要找天臺的角落和會沾血的黑暗處,那些許星洲會去尋死或是坐著思考死亡的地方。
過了很久,程雁的手指都發著抖,她才對著聽筒說出了第一句話:“你別急,我去找……找找人。”
江南的晚春又潮又濕,夜晚帶著一股被困在罩子裡般的悶。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落地窗外,萬家燈火連綿。
三十多層的公寓的窗戶上映著整座城市的光影,陳博濤坐在沙發上晃著自己的馬克杯,醉眼惺忪地道:“老秦,你還在呢?”
秦渡赤腳坐在地毯上,頭髮蓬亂,半天也沒說話。
“不就是個兩條腿的小姑娘嗎?”陳博濤漫不經心地道,“長得比她漂亮的又不是沒有,別消沉了。哥們兒下周帶你去什麼吧裡看看?你就算想找三條腿的我都能給你找出來。”
秦渡仍是不說話。
陳博濤又出餿主意:“找個比她漂亮的,你帶去她面前轉轉也行。”
空氣中沉默了很久,秦渡終於啞著嗓子開口:“你再給我提一句她的事情試試。”
陳博濤語塞。
窗外的雨沙沙地落下,長夜被路燈映亮。
“我……”秦渡的面孔被籠在昏暗裡,表情難以分辨,他道,“這輩子都沒遇上過這種……”
陳博濤應道:“我知道。”
“我哪裡對不起她?我對上她連碰都不敢碰。我怕她在我的車上餓,在車上備零食;”秦渡聲音沙啞地道,“我看到她離我不遠,拎著包跑了兩公里去外灘找她。”
他的聲音裡帶著難言的憤怒之意:“我週一起個大早去蹭他們的課,”他暴躁地說,“我……”
陳博濤說:“好了老秦,別說了。”
秦渡崩潰地大罵髒話,又說:“許星洲——”
秦渡氣得發抖,猶如困獸,眼眶通紅。陳博濤無從安慰,只得拍拍秦渡的肩膀,猶如青春期裡,秦渡安慰看到肖然交第一個男朋友後的陳博濤一般。
秦渡喝了不少酒,眼睛因酒精浮出點兒血絲。他盯著手機屏幕,半晌,憤怒又絕望地道:“最後,她就這麼羞辱我。”
陳博濤問:“怎麼羞辱?”
秦渡暴怒,反問:“你說呢?”
陳博濤誠實地道:“是……是挺過分的……”
窗外雨勢漸大,秦渡看了一會兒手機,又把與許星洲有關的朋友圈一條條刪了洩憤,刪完還覺得不過癮,又把許星洲的電話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陳博濤:“也行吧。三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女人還不好找嗎?拉黑了這個不識好歹的,下一春還在前面等你。”
秦渡不再說話,一雙眼睛冷冷地看著屏幕。
陳博濤覺得秦渡是在等信息……他估計還在等那個小姑娘服軟,或者道歉。
然而秦渡的手機屏幕由亮轉暗,過了很久,連最後那點兒暗淡的光都消失了,卻毫無消息。
過了會兒,秦渡的杯子滾落在地的瞬間,他彎下腰,痛苦地用手指插入發間。他那姿態在陳博濤的眼裡,猶如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窗外的雨仍然在下,陳博濤開口:“要不然讓肖然給你介紹……”他的話音尚未落下,秦渡的手機屏幕就猛地亮起。
秦渡抬起頭望向自己的手機。
上頭亮著的名字也簡單,就“程雁”二字。秦渡做事一向靠譜,在要到許星洲班上的聯絡表時,就把她最好的朋友的聯繫方式也存了。
秦渡看著那來電連絡人,終於哧地一笑,把電話直接掛了。
外頭電閃雷鳴,夏雷在他們的頭頂轟隆一聲炸響。
陳博濤問:“她閨密打來的?”
秦渡點頭,惡意地道:“嗯。”他嘲道,“這麼想和我斷絕聯繫,怎麼還讓閨密來打我電話?她閨密就見過我一面。”
然而下一秒,程雁的電話又打來了。秦渡看著“程雁”那兩個字,忍不住心裡洶湧的惡意,又掛了。
陳博濤猜測:“該不會有什麼急事吧?你直接掛了不好。”
“我和她閨密只有過一面之緣。”秦渡漫不經心地道,“我唯一一次給她閨密打電話還是許星洲自己接的,你猜打電話的到底是許星洲還是她閨密?”
陳博濤猶豫了一下:“這倒也是……”
秦渡哼了一聲,顯然在看到來電之後心情好了不少……
陳博濤看了一眼手錶道:“行了,很晚了——我再在外面留宿我媽就有意見了。我得回家,老秦你晚上別熬了。”
秦渡一揮手,盯著手機道:“不送你了老陳,你叫個代駕,回家路上小心點兒。”
陳博濤忍不住腹誹,老秦這社交功能恢復得也太快了吧……他在腦子裡這麼想,話卻絕對不能這麼說。據陳博濤所知,秦渡小肚雞腸得很,目前為止,能讓他不記仇的人只有一個——還帶著限定條件:沒有罵他的許星洲。
陳博濤走後,程雁便沒有再打電話來。
秦渡摸著手機,外頭是潑天澆地的白茫茫的大雨。
秦渡昨天幾乎是跪在了許星洲的面前,將自己的一顆心都捧了出來,但是許星洲將那顆心踩了又踩,將秦渡的驕傲都蹍成了碎片。
秦渡想起昨天晚上他看到手機屏幕亮起,發現消息來自許星洲時的放鬆——和發現那是許星洲的羞辱後的崩潰。他刪了許星洲所有的聯繫方式。
他從小就是被眾星捧著的月,想要的一切都在他的腳下。他不再聯繫許星洲,許星洲也無法聯繫他——這是秦渡面對許星洲時最後的驕傲。但剛才那兩個電話,秦渡雖然還未聽到許星洲親口說什麼,他自己的猜測就已經將他的內心填滿了。
時鐘指向九點,秦渡又靠在窗臺上等了片刻,最終還是把那個電話撥了回去,那頭接得飛快。
秦渡率先出聲道:“喂?”
“秦學長,”那頭是一個陌生的女聲,幾乎哭得聲斷氣絕,“秦學長,你怎麼不接電話?我找不到星洲了,她……她和你在一起嗎?”
秦渡愣住了。
“星洲……”程雁在電話裡痛哭道,“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學長我求求你了……”
不是許星洲。
秦渡支起身子,冰冷地道:“沒有。她又不是小孩。”他冷笑道,“你找我做什麼?我會知道她在哪兒?”
他向來對別人的哭泣缺乏同理心。秦渡不曉得程雁為什麼哭,也並不關心,畢竟那些痛苦都與他無關。
這才九點,連圖書館的普通自習室都沒關,何況明天還沒課,按許星洲那種性格,她不在外面留宿就不錯了,她的閨密居然瘋魔到哭著打電話來找人?電話還打到他這裡來了,秦渡只覺得胃裡噁心得難受。
程雁話都說不完整,顯然已經哭了一晚上,哀求道:“學長,求求……求求你找一下她……我是說,不在你那裡的話……”
“憑什麼?”秦渡一邊去摸自己的外套,一邊問,“憑我和許星洲曾經走得很近?”
程雁哭著道:“對。”
秦渡把外套拎著,穿上鞋子,說:“連九點都不到你就打電話找我要人,你怎麼不打電話問問她另一個高中同學,兩個人是不是一起在外面玩?”
然後他把門廳的鑰匙拎在手裡,聲音沙啞地對程雁道:“十點她還沒回去再給我打電話。”
“你不明白!”程雁在那頭崩潰地道,“秦師兄你不明白……”
秦渡擰起眉頭:“我不明白什麼?你告訴我可能的地點,我去找。”
程雁誠實地說:“我不知道。”
秦渡覺得這兩天他簡直要被許星洲折磨死了,許星洲折磨他就算了,連她的閨密都有樣學樣地來耍他一下,他氣得發笑,正準備把程雁痛駡一頓——
程雁就哽咽著開了口:“我不知道具體方位,我連她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我猜在江……江邊、天臺上、軌道邊上,她現在肯定還沒到那個程度,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秦渡聞言一愣。
“一切有可能自殺的地方。”程雁哽咽著將那句話說完。
電話那邊,程雁道:“我懷疑星洲的抑鬱症復發了……”
秦渡難以置信地道:“你說什……”
他還沒說完呢,程雁便斷斷續續地說:“她自殺傾向特別嚴重,特別……特別嚴重。”
程雁在話筒裡大哭著,對秦渡講述她最好的朋友最不願讓人知道的一面。
那一瞬間,秦渡愣了一下。
按電影、電視劇的狗血慣例,他此時應該大腦嗡的一聲,接著無論程雁說什麼他都聽不見。但是恰恰與此相反,連一瞬間的空白都沒有,他的大腦格外清醒。
這不是質疑的時候,秦渡想。
電話那頭,程雁說完,哭得近乎崩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你先別哭,”秦渡冷靜地道,“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失聯時間、地點,最後一次是在哪裡見的?問題我來解決。”
程雁哽咽著道:“監控調了整個南苑的,她往學校的方向去了,但是學校的監控輻射範圍不夠,目前能確定的是天黑之前她還沒有離開學校。”
秦渡:“最後一次已知現身地點?”
“政嚴路,上午九點二十八分。”
秦渡記在心裡,看了一眼表:“沒有別的了?”
程雁在那頭哭著道:“學長我對不起你,這點兒信息和大海撈針也沒兩樣,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秦渡一句話都沒說。
外頭大雨傾盆,閃電將天穹如裂帛般劈開。這與水鄉的溫柔不符的大雨連續下了數日,幾乎帶著種世界末日的意味。
牆上的鐘錶指向九點十二分,大雨沖洗著大地。
秦渡一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拿著鑰匙要鎖門,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抖到連門都鎖不上。
秦渡這一輩子都沒有試過這樣開車。
他飆過很多次車,這一次卻是在市里的大雨天,雨霧佔領了整條路,前方只有雨和朦朧的信號燈。秦渡一路上闖了無數紅燈,意識到自己碰上許星洲時腦子簡直就像不能轉了一般。
程雁在電話裡重複地告訴他:“星洲的自殺傾向非常嚴重。她第一次發作是六歲的那年,我是因為她休學留級才和她認識的。”
秦渡的聲音啞得可怕:“你別說了。”
但是程雁仿佛刹不住車一般,邊哭邊道:“我認識她的那天,班主任給了我一盒糖,讓我好好照顧她。”許星洲的朋友哭著這樣說,“班主任告訴我,那個小姑娘抑鬱症發作的時候割過三次腕,割得鮮血淋漓,皮肉外翻……讓我和她做朋友,是因為那個小姑娘原本是一個很好的孩子。許星洲好到,沒人理解她父母為什麼會不要她。好到……”
秦渡的車裡安靜了許久,只有他瀕臨崩潰的喘息聲。
“好到,沒人能理解,上天為什麼對她這麼壞。”程雁說,“我認識她七年,她是真的很喜歡自己的人生,很喜歡她正在做、正在接觸、正在學習的每一樣事物。”
那一瞬間,秦渡簡直像被人摁進了水裡。分明周圍都是空氣,這個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卻疼得像是肺裡進了水。那句話傳來的刹那,這個世界像潮水一樣朝他壓過來,像是他小時候舉著紙船掉進他媽媽在讀的劍橋三一學院前的康河的那一瞬間,痛苦和絕望淹沒了他,將他壓得連呼吸都艱難無比。可是這一切痛苦是他要觸碰到許星洲所必須翻過的山嶽。
秦渡聲音沙啞地說:“我到了。”
他掛了電話,將車在學校的正門前隨便一停。
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秦渡連傘都沒撐,門衛似乎睡了,秦渡在攔住行人的小柵欄上一翻。
校門旁的法國梧桐上帶著一層濕漉漉的光,冷清的春雨落在含苞欲放的花朵之上。
程雁找了他們的輔導員和班主任,設法發動了一群叫得動的學生,然而一是假期,二是深夜突發事件,能叫來的人實在有限。秦渡得到消息,又通知了學生會成員和其他熟識的同學,但是偌大的校園——偌大的世界,連最基本的線索都沒有,要找到許星洲無異於大海撈針。
她就像落在海裡的月亮一般,秦渡發瘋地想。
許星洲鉤著秦渡心頭的血,纏著他心尖的肉,可她只是水中的倒影,有人伸手去撈就碎了,秦渡捉不住她。
秦渡不明白許星洲的日思夜想,不知道她所愛為何,不瞭解她的過去,更不曉得她的將來。秦渡對她一無所知。在他頹唐的、擁有一切卻心靈空洞得一無所有的人生中,在他潦倒的、自憐自艾的人生中,許星洲是唯一的、能夠焚燒一切的火焰,是秦渡所能奢想的一切美好,是他所處的寒冷的長夜裡的篝火,是劃過天空的蒼鷹。
秦渡被淋得渾身濕透,發瘋般地在雨中喘息。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前路——滿腦子都是程雁的那一句“她的自殺傾向非常嚴重”。秦渡光是想到那個場景,都瀕臨崩潰。
他眼眶通紅地在雨中發瘋般地跑過校園裡空無一人的馬路。教學樓盡數熄了燈,秦渡拍響每扇門讓門衛放他進去,他要找人——然後他發著抖開了一扇又一扇的教室門,顫抖著問“許星洲你在不在”,並被滿室靜謐的黑暗回應。
那天晚上,在這世界上——秦渡連半點兒安全區都沒有。
抑鬱來臨是一件很難受的事情。
人會害怕每個關心自己的人,害怕與人相處。許星洲極度害怕來自程雁、來自同學的所有安慰和“沒事我陪你”。因為如果他們這麼說的話,許星洲必須告訴他們“我很好,沒事”。
可是真的沒事嗎?明明許星洲覺得世界都坍塌了,連呼吸都覺得痛苦,覺得活著不會有轉機了,覺得這世上不會有人需要她了——可她還是要微笑著對他們撒謊“我很好”。
畢竟就算告訴他們也無濟於事,他們只會說“星洲你要堅強一點兒”“出去多運動一下就好了”“出去多玩一下就會變得高興起來的”……這些輕飄飄的安慰無濟於事,許星洲從小就不知聽過多少遍,卻每次都要為這幾句話撒“我很好”的謊。
我不好,許星洲想,可是根本不會有人放在心上呀!
她六歲時父母離婚,為了放棄她的撫養權而差點鬧到打官司。小小的許星洲躲在角落裡大哭,哭著求媽媽不要走,哭著求爸爸不要丟下自己,哭著問“你們是不是不要洲洲了”——她曾經試圖用這樣的方式挽回。然後他們走了,甚至把家搬了個精光,只剩一個小小的許星洲站在空空的、滿地破爛的房子裡。
鄰居阿姨同情地說:“星洲好可憐呀,你要堅強一點兒。”
堅強一點兒,他們說。
他們只讓她堅強,卻沒有人看到她的心裡被撕裂的、久久不能癒合的傷口。她是一個不被需要的人。
真正的傷口從來都與她形影不離,那傷口不住地潰爛。那是許星洲看著東方明珠感受到的“還有誰需要它呢”,是她看著福利院的孩子所感同身受的“這些殘疾的孩子一天比一天清醒,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沒人要”,是她的七色花小盒子裡缺失了十多年的綠色糖丸,是那些不被需要的,是那些被拋棄的。而這些被世界遺忘、無家可歸的,才是許星洲的希望之塔。
程雁是她的朋友,她不能麻煩朋友一輩子。但自己走了,然後呢?
這個世界的天大概都被捅漏了,雨水涼得徹骨,一滴滴地從烏黑的天穹落下來,這場雨可能永遠不會停,天可能也永遠都不會亮了。
許星洲木然地抱著膝蓋,一邊的理性小人咄咄逼人地問:“然後怎麼樣?你還想怎麼辦?”另一邊的感性小人說:“你應該去死,死了就不用面對這麼多問題了。”
許星洲不敢再聽兩個小人吵架,慢吞吞地抱住了發疼的腦袋。
她渾身是泥,連頭髮都糊了一片,此時一滴滴地往下掉泥水,畢竟她抓頭髮的手在地上抓過泥。她原本乾淨的睡褲上又是摔出的血,又是濺上的泥。崴傷的腳腕青紫一片,她只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痛。
許星洲覺得自己應該是從臺階上滾下去過,但是也不太想得起來了。
秦渡瘋狂得可怕。
他淩晨兩點多時到了華言樓,在二樓的樓梯間裡看見了一把沾血的美工刀。那把美工刀不知道是誰留在那裡的,看上去也頗有年歲,但是秦渡看到那把刀就雙目赤紅,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把他能想到的、能藏身的地方翻了個遍,但是沒人知道許星洲此時是在校內還是在校外,只知道她最後一次在監控下現身是在校內,但那已經是十幾個小時前了。別的,秦渡一無所知。
他幾乎把整個校區翻了個遍,一邊找,一邊掉眼淚,心想:許星洲你贏了,你要什麼我都答應,想讓我不再出現在你的世界裡也好,別的什麼東西也罷,哪怕你想和林邵凡談戀愛,只要你出來,只要你沒事。
秦渡近乎崩潰。
他意識到他真的贏不了他的小師妹,他的小師妹把他拒絕得徹徹底底,半點兒情面不留地羞辱他,可他還是一退再退,甚至想著如果在這條路上找到許星洲——
那一瞬間,秦渡的腦海中嗡的一聲。
第六教學樓。
不知是什麼原因,秦渡突然生出一種“許星洲絕對在那兒”的念頭。
他劇烈運動了一整晚,肺被冷氣一激,又疼得難受至極——他一路沖到了六教的門口,難受得直喘。
六教門口的路燈幽幽地亮著。秦渡剛往裡走,就踩到了一個硬硬的玩意兒。他低頭一看,是許星洲的小藥盒,被來往的人踩得稀爛,糖片全散了。
許星洲縮在牆角,將膝蓋抱著。過了會兒,她又覺得額角被雨淋到時有些刺痛,伸手摸了摸,摸到了一手血。是了,她想起來了,她好像真的從哪個樓梯上滾了下來。
明天要怎麼辦呢?許星洲問自己,就讓來上課的人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嗎?那還不如死了呢。
片刻後,許星洲又想:如果我今晚死了的話,那天晚上應該就是最後一次見到秦渡了。這樣也不壞,他昨晚最終也沒有發現躲在樹後的自己,沒看到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如果她今晚死在這裡的話,希望也不要有人拍照給他看,如果要拍照發BBS的話,希望能給她打個馬賽克。畢竟昨晚的自己還算是落難女性,今晚完全就是滾了滿身泥的流浪漢了……
許星洲遙遙地看見有人朝自己的方向走了過來,從樹葉的縫隙之間看不清那是什麼人,可能是保安,也可能是社會流竄人員——如果是後者的話,可能她的死相會更猙獰一點兒……
許星洲拼命地往牆角縮了縮,雨聲將那個人的聲音打得支離破碎。
如果現在被發現,她應該會成為校園傳說的吧……會成為傳說中F大深夜遊蕩的女鬼之類的,許星洲想到這一點,哧哧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卻又落下了淚。
明明她平時是一個光鮮靚麗的女孩子。
許星洲熱衷於打扮自己,喜歡在網店和實體店挑來挑去,也知道怎麼打扮自己最好看。她每天都穿著漂亮的裙子,像是堅守一種信念。她出現在人前時總是最漂亮的模樣,會在去見喜歡的人之前費盡心思地化妝。
去二教的門口畫石礅子的那天,許星洲甚至挑了條絲巾來紮頭髮,知道秦渡喜歡日系的女孩子就化了個日系蜜桃妝,秦渡那時候說什麼來著……
“口紅顏色不對,我不喜歡這種”,還是“你穿成這樣,哪有來幹活的樣子”呢?
他好像兩句都說了。
她分明已經那麼認真地活著了。她一直像明天即將死去一般去體驗,去冒險,去嘗試一切,付出了比常人多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的努力,試圖從泥淖中爬出來,希望能像常人一般生活,像常人一般去愛一個人。然而不是靠努力就能爬出泥淖的,而且她在泥淖中掙扎時愛上的那個人,連她精心打扮後的模樣都看不上。
許星洲難受得不住地掉眼淚,抽抽噎噎地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不能被發現,如果那個人要拍照的話就咬他,她想。
然後,那個人拽住了許星洲面前的那枝桃枝。
和昨晚那棵樹不一樣,今天許星洲面前的樹枝非常粗。許星洲狼狽地縮成了一小團,那個人拽了兩下樹枝,似乎意識到拽不動。
許星洲連動都不敢動,眼眶裡滿是淚水,哆嗦著朝上天祈禱“讓他快走吧”。上天大概又聽到了許星洲的懇求,那個人的確後退了。許星洲見狀,終於放鬆了一點兒。然而下一秒,那個人抬起腳,啪的一腳踹上那根樹枝!
這個人的力氣特別大,絕對是常年健身才鍛煉出的力道——那一刹那,遮掩著許星洲的枝丫被他踹得稀爛,掉在了地上。
那桃樹的樹枝被踹斷,木質被撕裂般裸露在外。
那個人又踩了一腳,將那段樹枝徹底踩了下來,接著蹲下了身——是個渾身被淋得濕透的男人。
許星洲的眼眶裡還都是眼淚,她看到秦渡,先是蒙了一瞬。
她在那一瞬間想了很多……譬如秦渡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會知道我在這兒?但是接著她就呆呆地想:我一定很難看,我的額頭磕破了,到處都是泥巴,也沒有穿裙子,臉上也髒髒的。
而秦渡連打扮過的她都不覺得好看。
緊接著許星洲的眼淚就吧嗒吧嗒地往外滾落,和著雨水沾了滿臉。
秦渡蹲在她的面前,像一隻被淋得耷拉著毛的野狼,看不清表情。許星洲嗚咽著亂躲,無意識地尋找能藏身的角落。
秦渡啞著嗓子道:“小師妹。”
許星洲沒有理他,從喉嚨裡發出難堪的嗚咽,無意識地用頭撞了好幾下牆。那牆上滿是灰和泥,秦渡手疾眼快地以手心護著許星洲的額頭:“沒事了,沒事了。”他的聲音痛苦而沙啞,“師兄帶你回去。”
許星洲發著抖閃躲,秦渡脫了外套,不顧她的躲避,把她牢牢地包在了自己的外套之中,以免她繼續淋雨——儘管那外套也濕透了。許星洲的喉嚨裡發出沙啞的抽噎。她似乎說了些什麼,又似乎沒有。秦渡的心如同被鈍刀子割了一般。
黑夜之中,這個女孩渾身都是泥水,身上髒到分辨不清衣服本來的顏色,狼狽不堪,像一朵被碾碎的睡蓮——秦渡跪於落葉上,將她抱了起來。
雨水穿過長夜,燈影憧憧,十九歲的許星洲蜷縮在他的懷裡,如小動物一般發著抖。
秦渡知道她在哭,在推搡他,在掙扎著要逃開,她在用自己僅剩的力氣表達自己的憤怒和厭惡,可是他牢牢地抱著她,將臉埋在了她的頸窩裡。
這是他的劫難。世間的巫妖本不老不死,卻在愛上睡蓮後,向那朵花交出了自己的命匣。
“沒……沒事了——”他泣血般告訴許星洲,“別怕。”
許星洲似乎發燒了。也正是因為發燒,她無力反抗,推了秦渡兩下之後發現推不動,也掙不開,只好任由他抱著。
五月初的天亮得很早,四點多鐘時,天濛濛亮起。
秦渡發著抖,一路把許星洲抱出了校門。他的車門一拉就開,他把許星洲塞進後座後,才意識到自己當時一下車就跑了,一晚上都沒鎖車。
秦渡把裹著許星洲的濕透的外套隨手一扔,又從後備廂扯了條浴巾出來擦她的頭髮,一擦,上面全是灰棕色的混著泥水的血痕。
“你怎麼了?”秦渡啞著嗓子問,“怎麼回事?”
許星洲不回答。她燒得迷迷糊糊的,額頭上發白的皮肉居然是被雨水淋濕的傷口,她渾身傷痕累累,指節上都是被雨水泡白了的刮痕,冰涼的皮膚下仿佛蘊含著一簇燃燒的火。秦渡一摸就知道不對勁,意識到許星洲多半要大病一場。
許星洲縮在後座上,眼淚仍然在一滴滴地往外滲,不知在哭什麼,也可能只是在絕望。
秦渡只覺得心都要碎了,低聲道:“睡吧。”睡吧,他想,剩下的我來幫你解決。
天光乍亮,細長的雨絲映著明亮的光。秦渡微微一揉佈滿血絲的眼睛,回頭看了一眼許星洲。
許星洲髒兮兮的,縮在他的後座上,被包裹在雪白的浴巾裡,摻泥的血水染得到處都是。她無意識地抱著自己的肩膀,露出被磕破皮的纖細的指節,難受得瑟瑟發抖——那是一個極其缺乏安全感的姿勢,秦渡看得眼眶發酸。
安全感——在這個世界上秦渡最不明白也不瞭解的東西。
可是,至少她還好好地躺在後面,他難受地想。
徹夜的雨停了,雨後梧桐新綠,一派生機勃勃的模樣。
秦長洲從床上被叫起來,開著車來到秦渡在學校附近買的公寓時,也就是淩晨五點半的樣子。
秦渡所住的小區裡,路旁的月季花花瓣落了一地,小區門口的報刊亭剛開門,大叔睡眼惺忪地將塑料薄膜撕了,把報紙一字排開。秦長洲買了份兒時報,往副駕駛座上一塞,打了個哈欠。他拎著從家裡順來的醫藥包,乘電梯上樓——秦渡的公寓連門都沒關,裡頭看上去亂七八糟,秦長洲在門上敲了敲才走了進去。
“大早上叫我起來幹嗎?”秦長洲樂和著道,“我不是二十一二青春靚麗的年紀了,這麼大早被叫起來會猝死的。”
秦渡不和他貧嘴,道:“你來看看。”
秦渡的公寓裝修得極其特別,漆黑的大理石地面,黑皮的亮面沙發,就像吸血鬼的老巢。秦長洲提著醫藥箱走了進去,在心裡感慨這裡實在不像個人住的地方。然後他走進主臥,看見秦渡的床上縮著一個瘦削的女孩子。
那女孩不過十八九歲的樣子,頭髮濕著,身上穿著秦渡的T恤和籃球褲,脖頸和小腿都白皙又勻稱,柔軟漂亮。對方趴在他表弟漆黑的床單上,難受得不住地發抖。
“我猜她淋了一天的雨,”秦渡看上去極為狼狽,咳嗽了兩聲,道,“好像很不舒服,你幫她看看。”
秦長洲怒道:“大晚上淋雨幹嗎?你吃點兒感冒藥不就行了,大早上把我叫過來就為了這個?”
秦渡的嗓子都有些發炎:“是星洲。”
秦長洲想起和秦渡去吃飯的那天晚上,那個眉眼裡都帶著笑意的女孩。
秦渡偏愛暗色系的性冷淡風裝修,臥室從天花板到地板都暗得可怕,饒是如此,還是有熹微的晨光穿過玻璃,落在了那個在床上發抖的女孩的身上。
秦渡的發梢還在往下滴水,他酸澀地望著許星洲。那一瞬間,秦長洲莫名生出一種念頭,覺得秦渡是在凝望某只被折斷了翅膀的飛鳥。
秦長洲問:“量過體溫沒有?”
“三十八點四攝氏度。”秦渡揉了揉通紅的眼睛說,“剛剛喂了退燒藥,身上還有外傷,哥你處理一下吧。”
秦長洲將醫藥箱放下,摸出聽診器,不解地望著許星洲問:“這個小姑娘怎麼回事?是病得說不出話了嗎?”
秦渡沒回答,秦長洲等不到答案,拿著聽診器去聽她的心率。
秦渡沉默了很久,才眼眶通紅地道:“不理我,怎麼都不搭理我,難受成那樣了都不和我說一句話,不問我要藥吃,就像……”就像把自己和世界隔開了一樣。
溫暖的陽光落在那個女孩子的身上,她濕漉漉的頭髮帶著男士洗髮水的清香,像浸透了春天的氣息,卻提前死去的荷花。她的心跳卻真實存在,咚咚咚地響著,猶如雷鳴一般,從那個正茫然落淚的女孩子的胸腔中傳來,像是她不死的證明。
“是抑鬱症?”秦長洲叼著支煙,又把煙盒朝秦渡一遞。
主臥的門在秦長洲的背後關著,冷冷的陽光落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秦渡從表白被拒到現在差不多有四十八個小時沒睡了,整個人都在成仙的邊緣,一放鬆下來就困得要死,根本抗拒不了秦長洲發出的抽煙的誘惑。
他疲倦地點了點頭,誠實地道:“我連想都沒想過。”
秦長洲漫不經心地道:“我專攻外科,沒搞過心理這方面的研究,渡哥兒你還是得去找專家。但是聽我一句勸,抑鬱症的話,等她病情穩定一些了,就甩了吧。”
秦渡:“……”
“我見得多了,”秦長洲嘲道,“根本長久不了,你不知道抑鬱症患者有多可怕,簡直是個泥潭。”
秦渡的眼眶赤紅,他連點煙都忘了,一言不發地坐在秦長洲的旁邊。
秦長洲說:“一是他們大多數會反復發作。二是一旦發作就會把周圍的人往深淵裡拽,但是你又很難說他們有什麼器質性的毛病。三是那些有強烈自殺傾向的——是需要一個大活人時刻在旁邊盯著的,連不少孩子的家長都受不了,大多是直接丟進去住院的。”他散漫地道,“聽我一句勸,你連自己的人生都過得亂七八糟,就別沾這種小姑娘了,這不是你負得起的責任。”
秦渡冷冷地道:“給不了建議就滾。”
秦長洲將眉毛一挑:“喲?”
“我現在是問你,”秦渡發著抖說,“我應該做什麼?”
秦長洲想了想,道:“我選修精神病學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們那時候對抑鬱症患者的治療方案就那幾種,但是最關鍵的一點就是遏制自殺——這個應該還是沒變。”
秦渡艱難地嗯了一聲。
“真的,我還是那句話,”他的哥哥說,“我不覺得你有能力碰這種女孩子。我不否認有的男人能陪伴另一半到天荒地老,但是我不覺得你能。”
秦渡:“我知道。”
“你連自己的人生都過不好,連自己的生活都不珍惜。”秦長洲嘲道,“渡哥兒,你喜歡在生死的邊緣麻痹自己,怎麼都不覺得生活有趣,無論如何都無法和自己和解,你這種人真的沒有資本去碰那種女孩子。我理解那種小姑娘為什麼對你有這麼強的吸引力,”他在煙霧中眯起眼睛,“那個叫許星洲的小姑娘,性格和你完美互補,你所想要的一切她都有,對‘生’的熱情,對每個人的善意,自由和熱烈,溫暖和堅強。”他吐出一口煙霧,“她又是火又是煙。”
她是在水面上燃燒的睡蓮,是在雨裡飄搖的炊煙。
“可是那不是你的。”秦長洲說,“這樣的女孩子不是你所能支撐得起的,渡哥兒,早放手早好。”
秦渡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道:“我讓你放手,你願意嗎?”
秦長洲:“……”
“哥,我現在勸你,讓你別再和花曉在一起了。”秦渡眯著眼睛望向秦長洲,“因為她的家境和你的天差地別,她家窮,你媽討厭她討厭得要死。還因為你年輕時比我還懦弱,她面對的問題你都無法幫她解決,所以我讓你放手,你幹不幹?”
溫暖的陽光落在秦渡的後背上,他早已換下了淋濕的衣服,換上了家居服——他昨天晚上穿的那堆髒兮兮、染了血又沾了泥的衣服堆在洗手間裡,像是在說明往昔已經過去。
秦渡嘲諷地道:“你只說許星洲不適合我,你以為花曉就適合你嗎?”
秦長洲終於自嘲地一笑,道:“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說什麼了。”
“我本來就不需要你說什麼。回頭給我介紹個好點兒的醫生,”秦渡道,“最好儘快吧。我是不是還需要把和她關係比較好的親友叫過來?”
秦長洲問:“父母?”
秦渡搖了搖頭:“那種爹媽不叫也罷,過分得很。星洲還有個奶奶。”
秦長洲感慨道:“真是個小白菜呀!”
秦渡嗯了一聲:“所以我格外難受,她居然可以長成現在這般模樣。”不知道她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有一個這樣的許星洲,他想。
過了會兒,秦渡又嚴謹地道:“哥,你說,星洲的奶奶很愛她,也有過陪她康復的經歷……把老人接來之後,露出點兒希望她定居的意思可行嗎?”
秦長洲笑了起來:“可行。渡哥兒居然開始盤算以後了?”
秦渡也沒有回答,只是笑笑。他望向天際,東方天際一輪朝陽初升,未散的雨雲被染出黃金般的色澤。
秦長洲和秦渡並肩坐在一處。抽完了一根煙,秦長洲慢吞吞地道:“渡哥兒,你能盤算以後,就是好事。”他散漫地道,“走了,今天醫院也沒有班,哥哥回家抱媳婦兒去了。你進去陪著些,小姑娘的藥先按哥留的吃。”
秦渡說:“好。”接著他將煙摁滅了,送秦長洲去電梯口。
電梯旁的窗臺上擺了一盆明黃的君子蘭,被陽光曬得亮堂堂的。秦長洲拎著醫藥箱等電梯,卻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神情複雜地道:“渡哥兒。”
秦渡的手還插在家居褲的褲兜裡,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秦長洲快說。
“關於那個小姑娘,”秦長洲眯起眼睛,“我就問你一個問題。”
秦渡一挑眉毛。
秦長洲問:“誰給她換的衣服?”
秦渡:“……”
秦長洲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一般,眯起眼睛看著二十一歲的秦渡:以昨晚的雨勢,那個小姑娘沒淋到雨的可能性實在是太小了,這概率別說0.05,恐怕都小到0.0001了——而且她今早還穿著秦渡的衣服。
空氣中流淌著令人尷尬的沉默,秦長洲饒有興味地審視著自己的表弟。
秦渡立刻連送都不送了,直接冷漠地轉身回屋。
秦渡連著淋了兩夜的雨,饒是身強體壯都有點兒頂不住,說話的聲音都有點兒變了。他給自己沖了杯感冒顆粒,端著馬克杯,望向樓上的臥室。
整棟公寓都裝修得極為冷淡,黑色的大理石、黑鏡面、深灰色的布料和長絨毯,一如他本人對世界的看法。他對這所公寓生不出感情,而這裡本來也不是他會投入感情的空間。
可是如今,十九歲的許星洲睡在他的床上。
秦渡將感冒顆粒一口悶了,上樓去。許星洲仍然蜷縮在他的床上,連姿勢都沒怎麼變,細軟的黑髮,白如霜雪的皮膚,指節、額頭上的紅藥水,手指微微痙攣著拽緊秦渡的被子,深灰的被子下露出一截不知什麼時候崴了、已經有些發青的腳腕。
秦渡在那一刹那感受到一種近乎酸楚的柔情。
這個女孩緊閉著眼睛,細長的眉毛皺起,像是順著尼羅河漂來的傷痕累累的嬰兒——嬰兒應當被愛。
秦渡把臥室裡的銳器收起,從剪刀到回形針,指甲剪到玻璃杯。他將這些東西裝進了盒子裡,然後坐在了床邊,端詳許星洲的睡顏,端詳她被磕破的額角,被淚水泡得紅腫的眼尾,毫無血色的嘴唇。
秦渡握住了這個小姑娘的手指。
許星洲大約還是討厭他的,秦渡想。她那樣過分地拒絕甚至羞辱他,數小時前見到他時用盡全力地躲避,無意識地撞牆……無一不昭示著這一點。
秦渡自嘲地一笑,靠在床上,陽光灑在他的身上,窗外掠過雪白的飛鳥。
他不再去碰熟睡的許星洲。
秦渡大約是太累了,本來只是想休息一會兒,沒想到還真的一覺睡了過去。畢竟他已經近四十八個小時沒睡了,饒是精力充沛都有些受不了,再加上徹夜發瘋找人,情緒高度亢奮,精力消耗得徹底——他先是靠在床上睡,後來又滑了下去,半個身體支在床下。
勞動節假期的第一天,秦渡一覺睡到黃昏才被餓醒了。窗外的夕陽金黃,秦渡餓得肚子咕咕叫,懷裡似乎抱著什麼熱乎乎、毛茸茸的小東西。他睜開眼睛一看——退燒藥的藥效過了,許星洲燒得迷迷糊糊的,整個人軟軟地貼在他的懷裡。
下午溫暖的陽光中,許星洲熱熱的毛茸茸的腦袋抵在秦渡的頸窩裡,像一片熔化的小宇宙。那一瞬間,秦渡的心都化了。
他動情地與許星洲的額頭相抵,將她整個人抱在懷裡,任由金黃的夕陽落在他的後背上。然後他磨蹭了一下許星洲的鼻尖兒——這個動作帶著一種極度曖昧的親昵的味道,他甚至能感受到這個小姑娘的細軟滾燙的呼吸。秦渡幾乎想親她。
如果親的話,會是她的初吻嗎?秦渡意亂情迷地想。
在她昏睡的時候他偷走她的初吻是不是乘人之危?可他那麼愛許星洲,得到這一點兒偷偷摸摸的柔情應該也是無可厚非的。
許星洲的嘴唇微微張開,面頰潮紅,一副很好親吻的模樣。然而秦渡最終還是沒敢親,只抱著她偷偷地溫存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倒了點兒熱水,把許星洲扶起來,先給她喂了不傷胃的退燒藥。
許星洲半夢半醒,吃藥卻十分配合。她燒得兩腮發紅,眼眶裡都是眼淚。
秦渡低聲道:“把水喝完。”許星洲睜著燒得水汪汪的雙眼,順從地把水喝了。
秦渡問:“餓不餓?”許星洲沒聽見似的不理他。
秦渡清醒時已經向醫生諮詢過,這種缺乏反饋的情況實屬正常,他問那個問題時本來就沒打算得到回應。
秦渡說:“洗手間在那邊,這是我家。”
許星洲仍是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呆呆地捧著空玻璃杯,玻璃杯上折射出溫暖的夕陽。
秦渡又說:“尿床絕對不允許——師兄下去買點兒清粥小菜,你在這裡乖一點兒。”
許星洲這才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她甚至沒有對自己身處秦渡的家裡這件事表達任何驚訝之情,只是表情呆呆地坐在那兒,像一個把自己與世界隔開的小雕像。
秦渡生怕許星洲在他不在時跳樓——儘管她沒有流露出半點兒自殺的衝動,他還是找了鑰匙把臥室的門鎖了,這才下樓去買粥。
他臨走時看了許星洲一眼。許星洲坐在夕陽的餘暉裡,身後明亮的飄窗外是整座日暮下的城市。
這個小姑娘曾經在這樣的夕陽裡,抱著福利院的孩子笑眯眯地陪他們玩遊戲,也曾經在這樣的光線中抱著吉他路演。她喜歡一切好天氣,連下雨天她都能把自己逗得高高興興的,像是一個不知疲倦地對世界求愛的孩子。可如今,她對這個世界無動於衷,表情木然地望著窗外,像是整個人都被剝離了一般。
秦渡不得不鎖上門的那一瞬間,只覺得眼眶一陣發燙。
秦渡在附近還算可心的粥鋪買了百合南瓜小米粥和秋葵拌蝦仁,回來時天色不早了,許星洲也已經發汗了。她的額頭濕透了,連後脖頸的頭髮都濕淋淋的,讓她難受得縮在床上。
床頭暖黃的燈光亮起,鴨絨被拖在地上,窗外零落的燈光只讓夜更黑了,唯有他們的這個角落有些暖意。
許星洲見到飯,勉強地低聲說了句謝謝,而那兩個字就像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一般。她只勉強吃了兩口粥,就打死都不肯再碰了。
秦渡問:“你昨天是不是也沒吃飯?”
許星洲沒說話。
秦渡坐在床邊,端起他走了三公里買來的粥,威脅般道:“你給我張嘴。”
許星洲帶著眼淚看著秦渡,過了一會兒才把嘴張開。秦渡吹了吹粥,稱得上笨拙地動手,開始給她餵飯。
“不想吃也得吃,”秦渡漫不經心地道,“師兄買來的。”
他剛說完,許星洲就使勁兒把勺子咬在了嘴裡,雖然不說話,但也表達了她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
秦渡試圖抽出小勺,但是許星洲的牙口特好,他又怕傷著許星洲,只得威脅道:“你再咬?”言外之意是,你再咬勺子,我就把粥倒在你的頭上。
許星洲於是淚眼汪汪地鬆開勺子——秦渡在那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喂她吃飯是在欺負她,但他愣是硬著心腸,一勺一勺地把那碗粥喂完了。
不吃飯是斷然不行的,何況她已經餓了兩天,看這個非暴力不合作的樣子,秦渡就算今天不強硬地喂她,明天也得用強硬的手段。
秦渡喂完飯,低聲下氣地問:“是不是師兄買的粥不合胃口?”
許星洲鑽進被子裡蜷成一團。
秦公子第一次當保姆,以失敗告終,被看護對象連理都不理他,他只得憋屈地探身摸了摸許星洲的被子周圍,以確定她沒有藏什麼會傷到自己的東西。
許星洲什麼也沒藏,只是要睡覺。
她悶在被子裡,突然聲音沙啞地開了口:“我的小藥盒……”
秦渡想了想那個七色花小藥盒淒慘的下場,道:“摔碎了,你要的話師兄再去買一份兒。”
許星洲沒回答,把自己悶在被子裡,長長地歎了口氣。
秦渡在昏暗的燈光中望向自己的床頭。
他的大床如今被一小團凸起佔據——猶如春天即將破土而出的新生的花種。
一切都還轉機。許星洲所需要的——那些會愛她,會理解她的人還是存在的。
在申城安頓一個年邁的老人,在普通人看來可以說是困難無比——在秦渡這裡卻不是。許星洲應該沒有以後回扈北工作的打算,那地方對她而言,除了她的奶奶,毫無值得留戀之處。
畢竟大多數外地的考生考過來,都是抱著要留在申城的打算的。
扈北光是漢城就有八十二所大學,許星洲填滿了九個平行志願,卻連一個本省的高校都沒有填——她的志願遍佈大江南北,唯獨沒有一個是本省的。
秦渡咳嗽了一聲,撥通了程雁的電話。他的衣帽間裡滿是熏香的味道,他朝外瞥了一眼,深藍的簾子後,許星洲還睡在他的床上。
程雁應該是在看手機,幾乎是秒接。
“喂?”程雁說,“學長,洲洲怎麼樣了?”
秦渡又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她現在睡了,晚飯我給她喂了一點兒,她好像不太喜歡這家的口味,明天我讓我家保姆做了送過來。”
程雁由衷地道:“學長,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麼辦了。”
秦渡煩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頭髮,問:“謝就不用了,我不是什麼正人君子。程雁,你有沒有通知星洲的奶奶這件事?”
程雁那頭一愣,破天荒地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
“這樣,”秦渡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說,“你如果沒買回程票的話,連著星洲奶奶的信息一起發給我,我幫你們買,時間隨你們定,我這邊買票容易一些。”
秦渡散漫地拿著電話道:“是不是聯繫她奶奶比較困難?電話號碼發給我就行,我和老人溝通。”
程雁沉默了許久,才低聲問:“學長,你說的是她奶奶對吧?”
秦渡說:“是呀!要落戶我給解決。”他想了想,又道,“要住處我這兒也有,把老人接過來,生活我供。”
畢竟許星洲談起她的奶奶時,神情是那麼眉飛色舞,他想。
秦渡想起許星洲笑著對他說起“小時候奶奶給我念小人書,還會給我煎小糖糕,我摔跤哭了會哄我說話,我奶奶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想起她提著給奶奶買的粽子時神采飛揚,眉眼彎彎地對秦渡說“我奶奶最喜歡我了”。
那個在小星洲發病時耐心陪她說話的慈祥的長輩,那個在傳聞中讓小星洲染了一身吃喝玩樂的壞毛病的脾氣潑辣的老人。
秦渡的衣物間裡整整齊齊地放著他泡酒吧穿的潮牌、正式場合用的筆挺的高定西裝和前些日子買回來還沒拆的名牌服飾的紙袋。秦渡用腳踢了踢那個袋子,思索那袋子裡的是什麼——他花了半分鐘,才想起來那是一雙條紋皮拖鞋。
而電話裡的沉默還在持續。
“學長,”程雁打破了沉默,聲音沙啞地道,“你為什麼會這麼說?”
秦渡又將那個紙袋踢到沙發的下面,說:“星洲不是和她奶奶關係好嗎?我覺得讓老人來玩玩或是怎樣的都行,來陪陪她,她需要……”
程雁打斷了他:“我今天下午把星洲托我送給她奶奶的粽子送了過去,順便看了她奶奶。”
秦渡:“嗯?”
程雁啞著嗓子道:“順便,除了除草。”
秦渡一愣,不理解“除草”是什麼意思。
“她奶奶的墳塋。”程雁忍著眼淚道,“都快平了。”
空調的風在秦渡的頭頂呼呼作響。許星洲安靜地睡在秦渡的床上,大約是退了燒,連呼吸都變得均勻而柔軟。
秦渡在那一瞬間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程雁說話時帶著一點兒扈北本地n、l不分的口音,但是“墳塋”裡哪個字都沒有能造成發音干擾的可能。
墳塋?那不是埋死人的地方嗎?
秦渡還沒開口,程雁就說:“她奶奶走了很多年了,我以為你知道的。”她難過地道,“不過星洲確實從來都不提這件事,不會告訴別人她奶奶已經離開她很久很久了。”
秦渡無意識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應該是初中的事情吧,初二,早在我認識她以前那個老人就去世了。”程雁說,“我是因為她複學才認識了她,而那時候她就自己一個人住在奶奶的老房子裡了。學長,許星洲就是因為奶奶去世才抑鬱症復發,導致休學的。”
秦渡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從來都只提那些好的、金光閃閃的記憶——那些她奶奶寵她的,那些溫暖燦爛的。”程雁道。
那一刹那,秦渡猶如被丟進了水裡,肺裡疼得像是連最後的空氣都被擠了出去。那些許星洲眉眼彎彎的笑容——她說“都怪我是個山大王”時,有點兒委屈又有點兒甜蜜的模樣。在那些秦渡發自內心地覺得“她一定是被世界所愛的人”的瞬間,那些他所讚歎的瞬間背後,是一個滿身是血的女孩正在從深淵中爬出,是她在夏夜暴風雨中的大哭,是無數絕望和挫折都不曾澆滅的生命的火焰在不屈地燃燒。
他只看見了許星洲的笑容,卻從未看見過她背後的萬丈深淵,懸在她的頭頂的長劍,她的希望之塔和方舟。
“學長,”程雁啞著聲音道,“你不知道吧,她真的是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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