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經濟學無法解釋的石油問題
經濟學家談石油問題會讓你大倒胃口
這種工作大概并非唯一能引發上述后果的工作。我從沒當過動物標本剝制師,但我知道,這個工作或許會讓我對魚類產生厭惡感。我從事的是其他工作,這讓我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對魚類的處境憂心忡忡。
我喜歡吃三文魚—誰不喜歡呢?近10年來,三文魚的消費量每年約上升23%。之所以要消費更多的魚類,這里有很多不得不提的原因:我們都希望享受富含不飽和脂肪酸的精美食品,少攝入飽和脂肪;我們還希望在低碳食譜中攝取健康的蛋白質。但是,人們餐桌上之所以能有大量三文魚,其關鍵原因卻在于,廉價石油一直在為這種魚類提供成本補貼。因為貨運費用和亞洲勞動力成本低廉,沃爾瑪、特易購(Tesco)及其他全球知名零售集團幾乎總能壓低任何產品的價格,三文魚當然也不例外,于是,這種美味的地方海鮮也就成為了在全球售賣的另一種商品。廉價石油給了我們看清這個大世界真面目的良機。
在全球經濟背景下,人們是以美元而不是以英里來考慮距離問題的。如果油價便宜,人們就不太在意工廠距離其銷售展廳有多遠,農場離超級市場有多遠等問題。決定是否開展以及在哪里開展業務的是勞動力或稅收等成本因素。在挪威海上捕獲的產自大西洋的三文魚,注定會像滾珠軸承或微處理器一樣,被運往全球各地。
首先,三文魚被運往挪威港口,冷凍后被轉移到另一艘貨船上前往更大的港口,極有可能是漢堡或鹿特丹;接下來,三文魚被再度轉移至另一艘貨輪上運往中國,目的地最有可能是山東省青島市—中國的魚類加工基地。所有的三文魚在這里將被解凍,隨后在照著氖光燈的長長的流水線上被進一步加工。分成很多組的年輕女工手法嫻熟地將三文魚去皮、去骨,然后切成片。隨后這些魚片被再次冷凍、包裝,并裝入另一個集裝箱貨輪,送往歐洲或北美洲,進入超市。捕獲三文魚的2個月后,三文魚被再次解凍,放在碎冰上,在若明若暗的鹵素燈光下作為“鮮貨”出售。
然而,如果此刻我正坐在一個高檔的餐廳,與朋友一邊喝酒,一邊盡情聊天,那么我想到的東西肯定不是上面提到的內容。不論怎么說,人們通常不會把貨運新聞與餐廳菜單聯系起來。但是,如果我們的談話開始涉及能源和石油價格(我得承認,這種情形時常發生),那么,當我瞥上一眼桌上的三文魚時,我就知道這條魚已經被捕獲很久了。
在不久的將來,人們餐桌上的三文魚會越來越少,而且極有可能連供應三文魚的餐廳也會日益減少。導致挪威三文魚價格便宜的廉價石油補助就要消失了。
在廉價石油提供的補貼逐漸消失的進程中,你所生活的世界即將變小,要小很多很多。
從捕獲一條三文魚到這條魚被放在盤中供你享用,這一過程所要消耗的能源已經多到了荒誕可笑的地步。想想看,捕魚船只、集裝箱貨輪及零庫存運輸卡車都要用燃料;為了在超市(僅按加熱、制冷及照明來算,零售店每平方英尺①所消耗的能源幾乎與工廠能耗持平)出售三文魚,需要對其進行冷凍及其他加工處理,這也需要消耗能源。為了享用三文魚投入的能源太多,而這與我們享用三文魚后所獲得的能量相比,實在不成比例,所以,實際上這就使有關三文魚的能源交易極不劃算。在經濟學中,這種情形被稱為“回報率遞減”。
現實情形還要糟糕得多。所有這些能源都是有其成本的,而如今,能源價格幾乎每天都在上漲。當然,也不是說天天都在漲,例如2008年,出人意料的經濟衰退驟然來襲,石油價格一路狂跌,可謂轟動一時。但是,即使最嚴重的經濟衰退也很少能超過一年的,用不了多久,石油價格就會走出低谷,開始回升。因此,不論你是用卡路里、英里、焦耳,還是石油桶數來計算三文魚所消耗的能源,其結果必然是,三文魚的價格依然會逐步走高。
人們之所以能享用到海產品,主要是因為有廉價能源。三文魚是如此,其他事物也概莫能外。相關的例子比比皆是。每天早晨上班時我就會發現數以千計這樣的例子:我生活的城市中碰巧有一條北美最為繁忙的公路,每天大約有50萬輛車通過這條流量最為集中的立體交叉樞紐,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從四面八方趕往市區。當石油價格不可避免地再次飆升時,這些趕路的上班族還會在這個地方生活或工作嗎?如果繼續留在這個地方,他們還會駕車上班嗎?人們的生活安排或交通選擇會發生變化嗎?換言之,我們的全部生活方式都取決于加油站油泵中的汽油價格,而汽油價格又取決于石油供應是否穩定。
當你駕車上班的時候,想想以下這些因素。看看周圍的情景:汽車經銷商、加油站、汽車維修站、汽車餐廳、被巨型的停車場包圍的超級大商場。想象一下你的生活:去拿干洗的衣服,送小孩去打曲棍球,周末去家得寶(Home Depot)購物,盛夏時去別墅避暑;如果沒有汽車,一切又是什么情形?如果你與北美或澳大利亞的大多數人一樣依賴汽車,或即便你生活在英國這個對汽車不那么依賴的國家,你仍然極有可能沒法完成這些事。即使你沒法做上面這些事,那么此刻,對于能源在生活中起到的決定性作用,你也應該略知一二了。
我之所以說略知一二,是因為不僅你的汽車在消耗能源,而且在制造汽車過程中還要消耗能源。生產汽車所消耗的能源量足夠你開好幾年車。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汽車所用的塑料、油漆及內部裝飾材料都是由石化產品制成的,而這些石化產品都要從石油中提煉。下面的事情就更好理解了。你所居住的房子的動力來源十之八九靠電能,而電能至少有一部分來自碳氫化合物;幾乎可以肯定,房子的供暖要靠天然氣或石油。你上班穿的衣服極有可能是在遙遠的地區生產的,因為石油價格相對便宜,于是就可以運到這里,這與用于研磨拿鐵咖啡的咖啡豆的情形別無二致:咖啡豆的原產地在遙遠的國度,那里陽光明媚,勞動力價格也低廉得多,咖啡豆豐收之后便被運往這里。
你這就明白了:事關能源問題的不僅是你所吃到的三文魚。盡管有關氣候變化的新聞不時見諸報道,世人也逐漸意識到富裕的生活方式可能會給自然環境帶來不和諧的后果,但是,很少有人停下思考這樣的問題:我們生活的各個方面幾乎都涉及能源消耗。幾乎我們所做的每件事都必然與能源消耗息息相關。
我這里說的“能源”就是指石油。不錯,我們也用天然氣和煤炭發電,但要知道,全世界的汽車、卡車、輪船及飛機燒的可都是石油。這也就意味著全球經濟是以石油為基礎的,因為全球化的經濟就是將各種產品銷往全球各個角落。全球化經濟之所以將所有雞蛋全放在石油這個籃子里,這是因為,除此之外已沒有其他籃子了。截至目前,從盤子中的三文魚到全球化經濟的整個模式,所有這一切都取決于石油的持續供應。
那么,如果汽油價格上漲,會出現什么情形呢?你買的汽油會越來越少。而且,當汽油價格上漲時,你開車的時間也會日益越少。同樣,當衣服、計算機或其他任何產品價格上漲時,大家買得也就越來越少了。
大家的消費越來越少時,經濟衰退就來臨了。
這一切并沒有那么高深復雜。高企的能源價格會引發經濟蕭條。當然,經濟蕭條也并不是世界末日,經濟衰退時,你也許會不幸成為眾多失業人員的一個,或親眼目睹你的投資大幅縮水,可情形大抵也就是如此。然而,歷史的發展不斷表明,經濟是會復蘇的,通常在衰退幾個季度后就會復蘇,到時,生活仍將繼續。市場情形好轉,工廠的產量猛增,最終,你又會再次吃到你想吃的三文魚。
但是,現代全球化經濟史并不長,因此,這里就有個問題值得一問了:我們在過去數十年中所見證的模式會如我們所愿在未來再次出現嗎?過去,我們見證過高油價引發經濟衰退,而廉價石油供應一直都是治療每一次經濟危機的處方,可以隨時拿來用:
就這么簡單,只要你能確保石油供應的暢通無阻。
但如果缺乏穩定的石油供應來源,那么經濟從衰退到復蘇的進程就要重新被闡釋一番了—時過境遷,現在的情形與往日不同了。
現在,為了掙錢,你就需要汽油;反過來,為了購買汽油,你又需要賺錢。不管你是開出租車還是賣菠蘿,如果油價太高,那么賺錢也就越來越困難。然而,如果大家沒錢買汽油,那么汽油價格就會下降。當汽油價格降下來后,突然間,大家賺錢又越來越容易了。但是,一旦你為了掙錢又需要汽油(參見第七章),而大家的錢又越來越多時,汽油價格就又會立即上漲。
是的,2008年末,油價從破紀錄的高點崩盤了,但油價并不是在弄垮全球經濟之前崩盤的。這次崩盤的確是前所未見的價格大跳水,但這恰恰凸顯了油價之前到達的高點,而不是目前降至的低點。不管怎么說,自從2008年美國宣稱經濟衰退來臨時起,每桶石油的均價維持在40美元左右。而就在此前不久,世人還都認為這樣的價位已算相當高了。
然而,更為重要的是,石油價格絕不會就此停留在這個水平。只要情形好轉,經濟開始復蘇,石油價格也會一樣走高。這是因為在經濟衰退期間,導致2008年高達3位數的石油價格的根本因素是不會發生變化的。事實上,情形還有可能進一步惡化。
每桶石油的價格之所以會突破創紀錄的高點,這是因為石油供需之間存在根深蒂固的不平衡現狀,本書第一章會談到這一點。這么說并不意味著投機商沒有在其中推波助瀾,導致價格飆升。毫無疑問,他們的確是油價上漲的推手之一,但問題的關鍵在于:投機商究竟為什么對石油價格如此感興趣?
答案就是投機商預見到世界對石油的需求越來越大,與此同時,石油供應量僅維持在一定的平穩水平。這就像是一場只賭漲或跌的單向賭博,其投機之處就在于,如果你每天都賭對了,那么你就賺錢了。不過,如果你認為石油價格永遠不會下跌的話,那你就錯了。一路飆升的石油價格總會引發經濟衰退,所以,此前石油價格破紀錄的高點也不會例外。如果你沒能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那你極有可能已經賠了一筆不小的錢財了。然而,如果你過去就預測到較之相對有限的石油供應量而言,世界對石油的需求規模總是更大,那么你的預測是對的。而且,這種預測現在仍然是對的。
這也就是說,當經濟停止下行趨勢,逐漸恢復生機時,石油價格就會即刻恢復其上行軌跡。而且,其上漲速度會更快,因為在經濟衰退期間,由于石油價格的下跌,我們在不久的將來所要依賴的大多數高成本的新供應量,已因為此番經濟衰退中的油價下降而取消。于是,原油價格將持續上漲,直到此番上漲引發又一輪經濟低迷。要賺得一定數目的錢財或實現某個具體的國內生產總值目標,就得為此消耗一定數量的石油;而每次經濟衰退過后,一旦經濟開始復蘇,經濟增速又必然會因為石油價格的上漲而放緩。
當然,這不是說經濟一定得按這種軌跡發展。保持經濟正常發展,同時又降低石油消耗量的方法是存在的,方法之一便是使你生活的世界變小。這正是我們需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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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你們希望先聽哪個?
在卡爾加里的石油俱樂部,面對擠在餐廳中人滿為患的石油企業的高管,我本該向他們提出這個問題,但我沒有這么做。身為北美投資銀行和加拿大帝國商業銀行世界市場(CIBC World Markets)的首席經濟學家,我此行演講的主題是各位聽眾極為關注的內容:石油價格的未來走勢。我本來是準備談點讓他們為之雀躍的內容的,但他們最終聽到的全都是糟糕的消息。
餐廳中全是響當當的大人物,他們面前都擺放著滿滿一盤產自艾伯塔的特級燒牛肋排。石油企業大都云集于艾伯塔,其中有跨國石油巨頭埃克森(這家公司通過其子公司帝國石油公司控制著加拿大的大多數油田),一些獨立石油公司以及野心勃勃的企業家—他們試圖在與全球最大的石油公司的較量中分得一杯羹,頑強地生存下來。那天晚上,所有這些企業都有一個特點:它們都在盼望著將來生產更多的石油,它們自以為深知石油未來走勢。
不過呢,我認為他們都錯了。此前我剛讀過一本世人很少關注的有關世界石油儲備的研究著作,結論令人擔憂。這本名為《即將來臨的石油危機》(The Coming Oil Crisis)的著作由科林?坎貝爾(Collin Campell)博士所著。此人曾就讀于劍橋大學,是一位資深的地理學家,他一直致力于勘探全球的石油新儲量的事業,現已退休。該書的標題基本上已暗含了本書將要得出的結論。
坎貝爾在他的著作中表達的觀點與石油供應量的傳統智慧可謂大相徑庭,而且,他指出石油儲量問題與世界經濟的聯系如此密切,其結論又如此悲觀,這令人十分震驚,于是我決定去拜訪他。坎貝爾博士幾乎畢生時間都在全球勘探石油,為了安度晚年,他最后定居于愛爾蘭離科克城不遠的一個小村落。事實上,我是追隨我妻子德博拉?蘭普的足跡前往該地的。前不久她曾率領加拿大廣播公司(CBC)的一個攝制組就石油耗減題材拍攝紀錄片。在愛爾蘭海岸線上的那個小村莊里,世界上最著名的地理學家給我上了重要的一課,后來我如法炮制,給卡爾加里的石油高管上了同樣的一課。
坎貝爾認為,全球石油產量的發展軌跡與任何一口油井的發展模式都基本一致,他的這一觀點從未改變過。每一個石油儲備地的石油開采起初都會不斷加速,直到大約一半的石油已被耗盡,開采速度才會慢下來。隨后,由于油井壓力的下降,石油開采量就會大幅減少。如果要畫一張石油開采量進展圖,那么這張圖就像一個鐘:開始是一條相對水平的短線,隨后這條線陡然上升,接著就進入峰值短線區間,隨后,在另一邊,這條線急轉直下,最后趨于水平,和之前上升時的線路大致對稱。這條“鐘形曲線”被稱為哈伯特曲線(the Hubbert curve),它是以美國地理物理學家M?金?哈伯特(M. King Hubbert)的姓命名的。哈伯特似乎是預測地下石油儲備量有限的第一人。哈伯特曲線生動而形象地告訴我們,面臨有限的資源儲備,我們的未來將會是什么情形。它告訴我們石油開采產量峰值過后,便是產量的減少。
2002年,坎貝爾首次出面,召集聯系松散的被稱為石油峰值研究協會(the Association for the Study of Peak Oil)的組織開會,以客觀的視角探討世界石油儲備問題。這個組織的大多數會員都是退了休的資深地理學家,經驗豐富,終其一生都在與石油勘探打交道,他們一般都是效力于全球石油巨頭,如殼牌公司、英國石油、道達爾公司及其他跨國石油公司。這個組織建立了一個龐大的數據庫,可以跟蹤世界上各大主要產油區的石油耗減情形。他們把世界各地油田所有耗減值匯總計算后,得出了有關世界石油供應量增長的最終結論,該結論與他們此前效力的雇主向世界傳達出的信息是截然不同的。石油探明量正在逐漸下降,而油田枯竭量則不斷上升—現狀是殘酷的。如果我們運用這個模型去預測遙遠的未來,那么用不了多久,世界石油產量也會開始下降。
換句話說,全球石油產量不久就會進入哈伯特曲線的后半段。坎貝爾并沒有說世界將出現絕對意義上的石油枯竭。這種情形永遠也不會發生,至少在諸位讀者的有生之年不會發生。但是,對于此前一直在直線上升的每日世界石油產量而言,過不了多久它就會達到峰值,然后企穩,隨后便開始進入不可避免的下行區間。
對于我而言,這實在是一條極為重要的消息。
作為經濟學家,我所受的教育告訴我,不要擔心什么資源枯竭問題,關鍵之處并不在于我們是否有足夠的資源滿足世界的需求,而在于將這些資源從地下開采出來的成本有多大。既然我的工作涉及預測經濟走勢,我明白石油(尤其是廉價石油)對我們將來經濟的穩健程度有多么重要。簡言之,石油至關重要。事實上,沒有石油,經濟就無法運轉。
沒過多久我發現,經濟理論關于價格走勢的預測與科林?坎貝爾分析石油枯竭問題時所發表的見解截然不同。如果要從這兩者中選擇相信哪一個的話,我寧愿相信真實存在的現狀,而不是經濟理論。我對石油耗減和稀缺問題的研究越深入,就越是發現,經濟理論不能完全解釋這個問題,它只能提供一部分答案。
這本書要給出的是另一部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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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2000年卡爾加里的石油俱樂部里,向那些石油公司高管解釋哈伯特曲線的確是一項艱巨的任務。
毫無疑問,從石油公司的宣傳中,你是不會聽到有關石油枯竭的論調的。從很大程度上說,那些石油公司的股票價格取決于它們所掌握的石油儲備的預測值。因此,在大多數石油公司的董事會議室中,“枯竭”這個詞就成了為他們所不齒的詞匯。歐佩克石油生產國發表的聲明更不愿談及這些國家石油儲備的耗減速度有多快。首先,這些國家的產量配額在一定程度上是與它們的石油儲備預測值息息相關的。更為重要的是,不論怎么說,很少有其他國家能夠像它們那樣得到如此多的石油產量配額,所以,坦白地聲明自己國家的油田枯竭情況,會讓一個國家面臨來自地緣政治及金融方面的潛在風險。這就意味著,能確切地知道地下還有多少石油可供開采的人恰好是那些最不可能告訴你這個消息的人。
因此,我琢磨著,想要告訴他們真相。過去的10年中,每桶石油的價格大約維持在20美元,此后,石油價格升至10年來的最高點,每桶超過30美元。幾乎所有的石油和天然氣分析師—更不用提及類似比例的經濟學家,都在作出這樣的預測:歐佩克不久就會提高產量,從而使石油價格恢復到其所謂的目標范圍之內。我們現在正處于石油價格時漲時跌的危險情境中,但過不了多久,石油價格情形就會逆轉。這就是世界上大多數人的觀點,那晚聽我演說的那些伙計們無疑也會這樣認為。
我準備看空這個行業。我知道,歐佩克這個壟斷集團在很久以前就不再設定石油價格了。他們根本就不具備足夠多的石油產能,因此再也無法控制石油價格。相反,他們是價格接受者,就跟當前的其他任何人一樣。只要坎貝爾預測的大方向是對的(即使不那么準確也沒關系),那么我就可以預言,在未來更長一段時期之內,石油價格絕不會僅僅停留在20幾美元的范圍之內。而且,當石油價格開始上漲時,其漲幅空間會非常大。于是,我開始在石油供應量日益受限的條件下建造數據模型,預測石油價格的未來走勢,我據此得出的預測結論是:在未來5年之內,石油價格就會上漲到每桶50美元。
因此,我給出證據大力論證:我們近期在石油市場所見證的情形將預示著世界石油價格的未來趨勢。于是,我成了引人注目的焦點。這些高位的石油價格(也許大家還記得30美元一桶的油價曾一度被認為高得離譜)并不是周期性的短暫現象,也不是特別因素導致的巧合,而是石油價格大幅上漲的序曲,大漲背后的根本原因就是供需的嚴重失衡:需求不斷擴大,供應不斷緊縮。
指出石油供應量終有一天無法滿足世界需求的鐘形曲線不僅僅反映了石油產量的未來情形。新油田的探明數量也于1966年到達了峰值,此后,探明數量一直在下降。誠然,2007年末,我們偶爾也能讀到關于油田重大發現的轟動新聞,媒體對此大肆渲染,極盡鼓吹之能事,但有一個事實卻是石油公司在新聞發布會上沒有大張旗鼓地宣傳的:因為油井逐漸枯竭,世界石油產業每天幾乎損失400萬桶石油。這也就是說,當我們每天從散布在全球各地的油田中抽取原油時,油田可供開采的石油量正在逐年下降,而且已少了很多很多。這意味著,僅僅為了彌補每天消耗的石油供應量,在未來5年之內,石油產業還得發現新油田,而且每天要大致能生產200萬桶石油。從目前來看,我們抽取石油的速度大約是我們探明石油速度的4倍。在這種情況下,未來的石油價格一定還會走高。
而且,沒有人告訴我們,來自地下的石油并不是從沙特阿拉伯沙漠中自噴油井噴涌而出的那種便宜能源,而是在加拿大北部地區,在幾乎一年四季都低于冰點溫度的地下砂層開采出來的,類似柏油的黏稠瀝青。石油公司和國家政府幾乎從沒有向公眾和盤托出這個實情。
以世界上某些超負荷開采的油田的石油耗減加速情形為依據,我對石油的未來供應趨勢作出這樣的預測:不出5年,每桶石油的價格就會翻倍。我的預測一點兒也不受歡迎,這與哈伯特于1956年對美國石油協會(American Petroleum Institute)發表講話時的遭遇如出一轍。當時,他首次提出美國石油產量將在20世紀70年代早期達到峰值,此后將逐漸下降。他是在聽眾的嘲笑聲中走下講臺的,而且,他當時的雇主殼牌石油公司也立即發表聲明稱,此人的預測與公司的立場毫無關系。因為預測美國石油產量終將下跌,哈伯特從此被孤立,而我因為預測悲觀的緣故,境況也好不到哪里去,聽眾對我也越來越不耐煩了。他們對我關于石油供應及石油價格的預測不是嗤之以鼻就是一笑了之。
然而,結果表明哈伯特的預測是對的。1971年,美國石油每天的最大產量不足1 000萬桶。此后,石油產量逐步下滑。如今,美國石油產量僅為1971年產量的一半,即每天510萬桶。未來,石油產量會更少。
當然,我的預測也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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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在石油峰值辯論的問題上,我的觀點幾乎總是和其他人截然相反,然而,這也讓我頗有收獲,讓我認識到:要說服那些根本就不愿相信某事的人接受某種觀點比登天還難。毫無疑問,幾十年前哈伯特首先作出的關于石油產量峰值的預測遭到了石油公司的冷遇,同樣,坎貝爾提出的有關石油產量峰值的預測也不會被石油業界所認同。在這個石油供應看似用之不竭的廉價石油時代,任何人如果發出石油供應將會出現短缺的警告,都要遭到石油業界的嘲笑,進而被大多數媒體所忽視。
當事實開始證明我的預測沒錯的時候,我仍然在想,上述境況可能會逐漸改變。
時隔我在石油俱樂部發表講話的5年之后,我再次回到這個地方演講,展望石油價格,并更新我的預測內容。此時此刻,我滿懷信心地認為,聽眾的態度應該會發生變化,此次演講,他們應該會認同我的觀點,因為我在5年前所作的預測如今已應驗:作為北美原油的標桿,西得克薩斯中質原油是北美所有提煉原油質量的判斷依據,它的價格已在每桶50美元左右徘徊。或許,這些聽眾不會相信什么哈伯特曲線,但是擁擠不堪的房間透露出很多人都想知道我下面就要談及的有關世界石油價格的內容。
這次我在這里談的是需求問題,不是供應問題。截至目前,石油峰值論者都僅僅是從供應耗減的角度去談未來石油價格所面臨的威脅。然而,石油耗減并不是威脅世界石油未來供應的唯一因素。產油大國對受巨額補貼的石油的需求劇增,這些產油大國也就是我們很多人都希望能滿足我們未來的能源需求的那些國家—歐佩克國家。這就是石油未來供應所面臨的新的威脅。
這也給世界石油市場價格帶來了很大的影響,其程度并不比石油耗減對價格產生的影響小。因為能源短缺,發展中國家強勁的增長需求無法得到滿足,世界原油市場的供應量也日益有限,在未來2年之內,這將導致石油價格翻番,達到每桶100美元。換言之,世界主要產油國不久將消耗它們自己生產的大量石油,因此,它們給世界其他國家和地區供應的石油就會大幅減少,如美國消耗的石油占世界石油產量的1/4,但它開采的石油不足世界石油產量的1/10。
我原以為聽眾會認同我的觀點,但這次我又錯了。誠然,讀過共同基金宣傳材料中限制性附屬細則的人都知道,過去的業績無法保證未來獲得良好收益。但是,當我了解到人們死抱錯誤觀點不放,在這么長的時間內竟然毫無改變時,我著實有點震驚。盡管此前我的預測被證明是對的,我也因此聲名大振,但房間里沒有一個聽眾相信石油價格會朝每桶100美元的高位邁進,正如幾年前他們不相信石油價格會向每桶50美元挺進一樣。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以前對我所作出的預測暗自竊笑的幾個石油高管,結果卻正好是我的預測應驗后最大的獲益者群體。當然,實際情況是石油價格遠遠超過了每桶100美元,而且,3位數的石油價格改變了加拿大含油砂(oil sands)①的開發前景,以前開采這種石油要靠巨額的國家補貼來維持,成本甚高,沒什么經濟可行性,而現在,加拿大卻因此一舉成為全球最重要的碳氫化合物的儲備區。突然間,原來默默無聞的卡爾加里石油俱樂部成了世界能源界的焦點所在,艾伯塔的經濟也因而繁榮起來,連在炸面圈店為客人準備咖啡的服務員每小時都可以掙40美元。
5年前,我設法給他們傳達的好消息是:由于油價高企不下,將來某個時候,如果開發成本高昂的柏油質含油砂重油,那么含油砂重油會在一夜之間成為走俏商品。但是,雖然這對于艾伯塔而言是好消息,但對于世界其他地方就不一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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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每桶石油下跌那么幾美元時,就有人跟我說,我的預測錯得離譜。而當石油價格從每桶147美元暫時暴跌到每桶40美元以下時,為數眾多的人認為我的預測肯定錯了。好吧!我曾在電視中與別人辯論過,如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美國廣播公司,也在《紐約時報》和《華爾街日報》上發表過自己的觀點。不論在哪里,總會有人認為世界石油市場之所以火暴,價格高企不下,是由某種特殊因素造成的,而這種因素很快就會消失,因此,過不了多久,有關石油枯竭的所有這些愚蠢看法就會被證明是錯誤的。2008年1月,當石油價格突破每桶100美元的大關時,他們設法讓我們相信:在1月份的某一天,當其他石油交易商仍然在度假時,有那么一個流氓交易商為了自娛拉高了石油價格,使之突破了每桶100美元的關口。在石油價格持續上漲的過程中,又出現了推高油價上漲的其他因素,如對沖基金—它們蜂擁進入石油市場,尋求快速牟利的機會。在所有這些助推油價上漲的因素中,有一種可能的因素我們卻從來沒有聽到過,那就是供小于求—石油供應量可能無法滿足世界對石油的需求。
我對此并不感到奇怪。要知道,根據傳統的經濟學知識來看,我的觀點應該是錯的,因為供求關系應該是平衡的。
盡管當前的經濟學總少不了成堆的高深莫測的數學公式,但經濟學的基本原則卻十分簡單。這門“令人遺憾的學科”包含了兩個最基本的法則:需求曲線向下傾斜;供應曲線向上傾斜。這也就是說,人們對某物的需求越大,那么,其價格也就應該越貴;其價格越貴,那么這種物品就應該越多。如果你找到了這兩條曲線的交匯點,哈哈,事實上你就找到了市場出清價格①。
過去,如果持票觀看美國國家橄欖球聯盟比賽的所有觀眾,都將獲贈保時捷的卡雷拉跑車,那么如今保時捷跑車的價格就會便宜很多。如果我們生活中的某項用品供不應求,如洗發水,那么其價格就會上漲。于是,洗發水生產廠家就會讓工廠開足馬力,提高洗發水的產量,此時又會出現供大于求的情形,接下來價格又會下跌。就這么簡單。
在供求原理的作用下,石油價格越高,石油生產商就會從地下開采更多的石油并將其推向市場,與此同時,這也是在平抑石油需求。這就是經濟學家進行預測的套路。就像巴甫洛夫試驗中的狗一樣,經濟學家們也個個訓練有素,其任務就是按照這種套路進行預測。
這些經濟學家的預測是否準確,都要接受歷史的檢驗,關于這一點,卡爾加里的石油企業家曾及時地提醒過我。在石油價格達到災難性的歷史高位后,接下來沒過多久,價格又恢復到正常水平,這在以前已發生過兩次,而價格的這種走勢正好應驗了傳統經濟學家的預測。1973年和1979年,燃油短缺,價格隨之高漲,世界經濟震蕩不安,結果,久經歷史檢驗的供求法則再次發揮作用,石油價格及總體經濟迅速恢復正常。
按照這些經濟學家的預測,高企不下的石油價格推動了世界對技術領域的巨大投資,此舉大幅提升了能源利用效率,轎車的體積變得更小,電廠也開始用天然氣來發電。石油供應量也在不斷增加,起到了平抑每桶石油價格的作用,這也是不爭的事實。英國北海油田和阿拉斯加的普拉德霍灣油田開采出的原油源源不斷地流入世界市場,使全球石油供應量得到恢復,并推動了英國和阿拉斯加地區的經濟增長。供求法則似乎又一次發揮著作用:價格越高,新的供應量也就越多,因為根據經濟學教材的理論,高價總能催生新的供應。
然而,歷史也可以包含不少“障眼法”。1973年和1979年發生的能源危機究其實質是政治危機,與地質和經濟問題沒有關系。因為一旦石油生產大國將石油輸出管道閥門關閉,世界能源就會出現短缺。最終,它們又開啟了石油輸出管道的閥門。
就本次石油價格震蕩而論,石油管道的閥門始終大開著。但是,即使每家開采公司都竭盡所能抽取盡可能多的石油,輸油管道中流動的液體似乎也難以再滿足與日俱增的世界石油需求。某種更為深刻的因素在發揮著影響。
在當今的石油市場上,供求法則已經完全逆轉。石油市場的發展情形已徹底背離經濟理論的基本原理。在油價一路走高的過程中,來自全球的石油需求不斷增加,比10年前的增速更快,而在10年前,石油價格只有2008年早期價格的大約1/5或更低。前所未見的價格高位非但沒有平抑石油需求,反而刺激世界消耗了更多的石油。
在原油價格的漲幅至少超過10年前的5倍的背景下,石油開發的增長速度已基本停止,再也沒有新的石油從地下噴涌而出了。盡管大家都在鼓勵開采更多石油,盡管各國都在呼吁歐佩克組織將輸油管道閥門開到最大,甚至連美國前總統布什都向沙特阿拉伯人發出了(增加供應的)個人請求,但自從2005年以來,世界石油產量幾乎沒什么增長。
突然間,教科書描述的似乎是另一個世界的法則,與我們生活的世界的規則大相徑庭。
世界石油產量是否已經步入峰值區間?經濟學規律是否已經不再發揮作用?對于經濟學家而言,在這兩種可能性中,哪種更讓他們憂心忡忡呢?很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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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衰退似乎對某些人來說竟然意味著好消息,這實在有點荒唐。
2008年次貸危機之后,全球信用上演大緊縮,世界股票市場市值暴跌,石油價格劇烈震蕩。幾乎在一夜間,每桶石油的價格便從歷史最高點的147美元暴跌至30美元。可以料想,此前蜂擁進入石油市場的那些人,肯定急得焦頭爛額,都在拼命逃離這個市場,此中尤以對沖基金投資者和其他投資者為甚,他們被迫將手中持有的石油資產盡快變現,用來彌補他們在其他投資組合中所遭遇的虧損。同樣可以料想的是,在親自見證石油價格一路狂瀉之后,很多觀察家會據此得出結論:根本就不會有能源短缺這種事,石油價格之所以突破百元關口,純粹是投機所引發的短暫現象。
當然,得出上述結論的多數評論家此前也從來沒有想到過,每桶石油的價格竟然會超過50美元。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你認為市場會解決石油價格高企的大問題,價格隨后會下降,那么你可能會據此認為,市場已按照你的預期使價格水平回歸正常了。
然而,根本就沒人說過石油價格永遠不會下跌。事實上,在全球能源稀缺的背景下,石油價格震蕩劇烈,充滿變數,極具摧毀性,這正是你將看到的結果。在經濟衰退期間,對石油的需求會下降,石油價格也會隨之而下滑。這樣的結局完全在人的意料之中。
然而,我們不應該把石油價格視為經濟衰退帶來的后果。石油價格正是經濟衰退的原因所在。諸多媒體眾口一詞,聲稱是美國次貸市場的崩盤導致了金融危機,進而引發了2008年的經濟衰退,但是,石油價格一路飆升,達到史無前例的3位數價格的事實,卻具有更大的破壞力,致使北美和歐洲經濟體增長受到了極大影響。
有人會認為,石油創紀錄的高價是石油市場中規模巨大的投機交易引發的,其證據便是石油價格的下跌回落。這種論斷完全置最根本性的問題于不顧:石油全球供應和需求存在根本性的不平衡。然而,為什么就在8年前的那次經濟衰退期間,每桶石油的價格僅為20美元?這是當今的懷疑論者沒有給出解釋的問題。即使這次經濟衰退的嚴重性是上次衰退的至少3倍以上,但西得克薩斯中質原油價格仍在每桶40美元左右徘徊,歐洲石油價格標桿布倫特原油的價格也在每桶45美元左右波動。
價格不會下跌得如此厲害,這是有其合理的原因的。如果每桶石油的價格進入60~90美元的價格區間,世界上很多超大型能源項目(如加拿大的含油砂項目)就將難以為繼,因為這樣的價格沒法提供足夠的經濟回報。這是懷疑論者無法回避的事實。如今,找到零錢的成本已越來越高,而且,其成本在未來也不會下降。如果同意高價必將從地下催生出新的石油,那么你必然會相信價格每次下降都意味著能夠滿足需求的能源越來越少。在地下某個地方可能還有石油,但沒人愿意投資開采,因為怕虧錢。經濟學法則也有另一種解釋方法。
不論怎么說,將來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以下簡稱經合組織)的成員國每天消耗多少石油的事實,就顯得不那么重要了。經合組織是全球最發達、最富裕的30個民主國家組成的國際經濟組織。在北美和歐洲,人們可能會逐漸平抑對石油的需求,但在世界其他地方,駕車族和政策制定者對石油的需求狂熱不減,仍在大踩油門,對于節省油耗提不起興趣。只要我們愿意,我們大可減少石油的消耗量,然而,只要仍然有人時刻把腳踩在油門上,我們減少能源消耗的措施就沒有多大意義了。
2008年8月1日,石油價格到達最高點,與此同時,與去年8月相比,美國人開車駕駛的里程數少了150億英里①,這是自政府于1942年開始收集此類數據以來最大幅度的下降。公眾對石油的需求驟減,這是石油價格下跌的部分原因。然而,在世界其他地方,還有為數眾多的駕車族完全不顧行駛的里程數以及燃燒了多少汽油。盡管石油需求在富裕的國家開始停滯不前,但在其他地方,這種需求才開始增長,并將最終遭遇到我們此前遇到的需求不振,這種情形與石油高價相伴而生。
然而,需求不會永遠停滯不前。誠然,這次經濟蕭條可能算得上是“二戰”以來最為嚴重的經濟衰退,但是,這僅僅證明了3位數的石油高價對經濟所具有的破壞性。如果在大多數經濟衰退期間,每桶40美元是石油所能保持的最低價,那么待經濟再次好轉之時,石油價格走勢會如何呢?
很簡單。一旦導致金融市場震蕩不安的各種危機得到平息,我們就會正視根本性的供求失衡現狀,這和我們在經濟蕭條開始之前所看到的如出一轍。經濟衰退發作之前,供求失衡幾乎導致每桶石油的價格狂飆至150美元。在下一輪經濟周期中,同樣的供求失衡極有可能讓我們見證每桶200美元的高價,隨后便是又一輪經濟蕭條,價格和需求水平又會短暫性回歸低位。
經濟活動與能源消耗兩者之間是密切相關的。如果你希望推動經濟的發展,那么你就需要消耗更多的能源,而這正是石油儲備下降會威脅全球經濟增長的原因所在。相反,如果經濟停滯不前,開始進入下滑軌跡,那么能源消耗也會相應減少,能源價格也會隨之走低。這并不是說,3位數的石油價格只是短暫性的失衡現象,但這的確能讓我們對保持全球經濟在廉價能源基礎上運行的難度多少有些認識,而且,上述情形也清楚地表明了經濟衰退結束后石油價格的走勢將會如何。
石油產量即將達到峰值,而全球石油消耗仍然有增無減。毫無疑問,全球經濟的衰退根本無法改變這個必然會到來的事實,相反,它只會誘騙我們對石油價格的未來走勢抱有不切實際的樂觀主義態度。事實上,經濟的不景氣不會減少我們對石油的依賴程度,它只會讓我們對石油的胃口略微減少一點。當我們的胃口開始好轉,我們又會再次“狂飲暴食”,大量消耗石油,于是對石油的需求進一步加劇。這與以前爆發的石油危機不同,因為在危機過后,我們再也無法指望新的石油供應能滿足需求了。
如果要等待亞當?斯密所稱的那只“看不見的手”發揮作用,從地下開采出便宜而充足的石油,那么,我們就是在“等待戈多”,等待的對象永遠也不會出現。世界各地的政府可能會迅速地為企業和納稅人提供資金援助,但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能源短缺問題無法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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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對石油企業家宣布既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一樣,本書第二章也有好消息和壞消息要告訴你。
首先談壞消息。由于供應萎縮,需求增加,可以想見,能源短缺就會出現。能源短缺意味著價格將高企不下。在不久的將來,你會再次見證3位數的石油價格出現。是的,加油站油泵中的汽油價格將要上漲。相信我。在美國,以加侖計量的話就是每加侖①達7美元;在加拿大,以升計算的話大約為每升2美元。當然,歐洲已經在支付這種高價石油,因此,它們可能在期待有一天能支付兩位數的石油價格,但這也會導致很多負面影響,這可能是你所沒有想到的。
我們知道,在昂貴的化石燃料所主宰的世界中,誰都希望輕松地過上好生活。因為有廉價的石油,我們早已習慣這種生活方式了。高價石油意味著這樣一個現實:對于在世界另一邊所生產出來的那些廉價產品,愁眉苦臉的你就要跟它們告別很長一段時間了。或許你并不鐘愛這些產品,但有一陣子它們卻能夠讓你減少開支,同時還平抑了通貨膨脹水平。當你開始發現你的工資沒有像以前那樣增長時,你就會懷念那些來自遙遠國度的廉價產品了。
尤其是你吃的食物,將會比以前貴很多。事實上,食品的價格已經越來越貴了,一直如此。你的座駕所燒的燃料與艾奧瓦州的農場主耕種和收割谷物所消耗的東西是一樣的,農場主所用的肥料在工廠生產的過程中是需要消耗天然氣的,這就更不消說了。為承擔運輸任務的卡車、飛機及貨輪提供動力的也是這些東西;用做石化工業原料,生產我們所用的塑料和藥物的,還是這些東西。海軍用來驅動戰艦的是這些東西,政府為了保持公園整潔需要用到的割草機也要靠這些東西為其提供動力。得有人為所有這些活動買單。而且,石油越少就意味著賺得的錢會越少。在未來某個時刻,我們需要作出某些艱難的抉擇。
接下來是好消息。
高價石油意味著我們所知的生活模式即將終結,這種生活不見得有多么美妙。城市煙霧籠罩、全球氣候變暖、浮油危害及其他環境惡化的現狀都是廉價石油給我們留下的問題。如果你想知道經合組織的石油消耗大國充分明白了這個道理后會如何行動,那么你只要看看當今的歐洲即可。在那里,駕車人已經在支付相當于每加侖7美元的汽油價格,但法國和德國除外,那里的生活方式依然如故。
歐洲的汽油價格現狀將會間接反映出北美未來將要面臨的情形。未來并不是一片黑暗。可以肯定的是,物價將會更高(如果你曾在法蘭克福買過啤酒,或在倫敦買過拿鐵咖啡,你就知道了歐洲的物價比北美的物價要高出多少了)。我們居住的社區人口將更為稠密,駕駛的將是體積更小的汽車,住的地方離家鄉更近,生活也將更節省。用不了多久,外出時我們可能會跳上一輛電動列車,而不是坐進消耗石油的飛機里。由于全球氣候的變化也給能源消耗帶來了負面影響,在不久的將來,我們不僅會更加關注購買碳燃料的成本,而且會十分在意使用這些燃料要付出的成本,正如歐洲人的生活現狀那樣。
我們將居住在人口稠密、清潔、環保的城市中,不管怎么說,這并不是世界末日。你更愿在哪兒度假呢,巴黎還是休斯敦?
誠然,在全球化的巨輪開始調轉方向的進程中,肯定會出現輸家的,但無疑也少不了贏家的誕生。在石油價格突破3位數的世界中,交通成本驟然上升。很多高薪生產崗位設在遠離本國的廉價勞動力市場上,我們原以為這種模式將持續下去,然而,這些工作崗位也許用不了多久又將返回國內。為定期航行于太平洋的集裝箱貨輪提供動力的船用燃料每上漲1美元,中國人力成本優勢的重要性就隨之下降一些,于是,西方工人再一次具有了競爭優勢。如果不是這樣,誰還會想到3位數的石油價格現狀會給美國的老廠區或英國的鋼鐵企業帶來生機呢?
我們未來生活的世界將會更小,作好準備吧!在不久的將來,你所吃的食物將產自離你家更近的農田;你購買的東西極有可能來自一路之隔的工廠,而不是地球的另一邊。毫無疑問,你駕車出行的時間會減少,步行的時間相應增多,這也意味著你會在離家更近的地方購物和上班。我們很快就會進入這個變小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你和鄰里的和睦共處就會變得比以前重要得多。
問題來了:在全球經濟體系及其基礎結構中,我們每生產1美元、1英鎊或1日元的財富,都要消耗石油,既然如此,我們是否會決定繼續對這個體系和結構進行投資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實際上我們是加大馬力讓自己駛入經濟衰退和復蘇的惡性循環,因為當經濟的發展與石油價格不斷發生嚴重沖突時,這個經濟周期就會重復出現。如果我們沿著這條路走下去,那么用不了多久,最高位的石油價格就會帶來最大的國內生產總值規模。
我們也可以選擇作出改變。我們必須使經濟脫離對石油的依賴,而且必須重新規劃自己的生活方式,進而適應這個能源日益短缺的世界。而這也意味著我們要學會在低能耗的環境下生活。誠然,在生活方式的轉型過程中,我們將面臨很多不適,甚至痛苦,但是,在這個艱難的轉型過程中,我們可能會發現誘人的前景,比如我們找到了碳排放問題的解決方法,未來就會一片光明。但我們也有可能發現,較之即將遠去的全球化世界,這個更小的世界并不見得有多么適合居住,也沒有那么令人愜意,這時你也不要感到奇怪。
然而,不論結果如何,你所生活的世界將會變小,比以前小得多。
后記
結語 追逐白北鮭
已到了午夜時分,但在周圍的山上,陽光仍然投下絳紅和淡紫色的若明若暗的光線。事實上,在七月中旬的育空北部,太陽是從不會落山的。每天凌晨大約4點種,太陽就又升騰起來了,而在此前的大約5小時中,陽光只會稍微變暗一些。
我向松雞溪與佩利湖的交匯處望去,湍急的河流從周邊的山中傾瀉而下,注入佩利湖冰冷而清澈的水域。通過其出水口佩利河,佩利湖與育空河相連,也因此與遠在2 000英里之外的阿拉斯加的白令海連為一體。正是因為河水交匯形成的通路是難得一見的白北鮭的遷徙路線,我才不辭辛苦,在午夜來到大西洋的這塊水域。
專業人士告訴我,白北鮭是一種白鮭,但不論其外形還是行為方式,與世界上的其他任何白鮭都不同。白北鮭是唯一一種食肉白鮭,論其外形,與其說它像我所見過的任何一種白鮭,倒不如說它更像大海鰱。與大海鰱不同的是,白北鮭總是選擇育空河和麥肯齊河那寒冷、湍急的水域,并在這些淡水內河中度過其大半的生命期。
與三文魚和虹鱒一樣,白北鮭是一種朝著大海遷徙的魚類。然而,它與三文魚和虹鱒的遷徙習性又不同。這兩種魚引發了人們的大量研究,但有關白北鮭的準確習性,人們除了知道它在生命周期的某個時期會游向浩瀚的北太平洋,隨后又游回故鄉產卵外,其他便一無所知了。
我們目前所知的是,洄游到育空河生態環境中的白北鮭魚群,是北美地區洄游距離最長的魚類。從其源頭本尼特湖起,育空河流一路向下,經過1 100海里的奔騰后,將育空地區一半以上的水量注入阿拉斯加的邊境地區。從阿拉斯加的邊境繼續前進,又經過1 200多海里的長途跋涉,最后注入白令海。
過去,這種魚極為充裕,從很大程度上說,亞歷山大?麥肯齊和其法籍加拿大向導率領的第一批探險者在此地探險時,正是靠這種魚維持生存的。(這種魚的名稱—Inconnu—在法語中是“未知”的意思。)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像很多被過度捕撈的魚類一樣,白北鮭的數量急劇減少了。如今,在其游向大海的起點的阿拉斯加地區,仍然可以捕到白北鮭,但在發源地育空地區的佩利河中,白北鮭早已變得極其罕見了。
我住在偏遠的“白北鮭之家”中。這是一個位于育空地區中心的招待所。它包括5個各自獨立的以紅雪松建成的小木屋,占地面積約為604平方米的主建筑也是用雪松建造的。招待所主建筑建有一間較為寬敞的休息室,一間服務客人的廚房,一間雅致的餐廳,一個漁具設備商店和一個會議中心。休息室用捕獲的魚作了一番裝飾,墻壁上掛著駝鹿、灰熊和北美馴鹿的標本,這些獵物都是從周圍的森林中捕獲的。酒店內舒適溫馨,周邊環境則蒼涼荒蕪,兩相對比,反差甚大。
招待所坐落在馬克埃沃伊湖附近,在湖的對面,在那面向我的山峰的頂部,盡管已是7月的夏季,但山頂仍然為白雪所覆蓋。山頂下面,高山云杉林與爭相吐艷的粉紅柳蘭連成一片,成群結隊的蚊子盤旋其間。在夏日,每天都有幾場陣雨,空氣潮濕;沼澤地、湖泊和河流相互交織,在這廣袤的地區構成了縱橫交錯的水域網絡,水量極為充足。在這樣的條件下,蚊子大量滋生、繁殖。
僅相距幾千英尺,一邊白雪皚皚,另一邊卻是成群結隊的蚊子,這便是這片土地上神奇的反差景觀之一。這樣的反差還有不少。關于日照時間又是一例。北緯60度以北,夏季每天的日照時間幾乎是24小時;冬天,這個地區只能獲得幾個小時的日照。當然了,冬天是旅游“淡季”,那個時候,釣魚的人不會來這里,招待所的員工也會回到陽光充裕、暖和得多的地方去了。
或許,景色最壯麗的時候便是在八九月下旬了:夜空中,北極光那藍色、綠色、紅色混成的魔幻一般的絢麗光環在跳躍著。來自太陽的高速粒子與地球大氣層發生撞擊,便形成了北極光。因為北極光的美妙景色,所以這里也成了一個與眾不同的旅游目的地—即便秋天河水結冰會使這里的漁獵期早早結束。
我坐在這個小木屋中,沉醉于所見到的奇觀,感慨萬千。我禁不住深思,這塊景色如此壯麗的地方,還能存在多久呢。
為找到這個地方,我們從懷特霍斯出發,飛過了世界上最為偏遠的大山之巔,飛了180英里。育空地區首府懷特霍斯的人口為23 000人,位于人跡罕至的偏遠山區。育空地區比整個加州的面積還大,懷特霍斯便是育空地區的文化中心所在。
這個地方曾有急流奔瀉而過,波浪翻騰,狀如疾馳的白馬飄逸的鬃毛一般,這個鎮的名字即來源于此。“二戰”時曾有3 000多美軍駐扎于此,修建阿拉斯加公路。由于擔心日軍會進攻阿拉斯加海岸,這條公路很快就在加拿大的灌木叢林中修好了。這是整個育空地區最早修建的公路。
居住在育空地區的總人口為33 000人,其中僅有10 000人住在首府之外。與此相對的是,大約有250 000頭北美馴鹿在這塊地域繁衍生息。也就是說,這里每一個永久居民對應著7.5頭北美馴鹿。如果我對油價未來走勢預測得不錯的話,那么這個對應數值不久還會上升。
這個招待所中的所有東西都得通過空運送來,用的是1957年產的德哈維蘭海貍機型,即那種為建設加拿大北部地區立下汗馬功勞的浮筒式水上飛機。不錯,海貍飛機的確是北極邊遠地區久經考驗的主要運載工具,但不幸的是,其油耗卻大得驚人。為該飛機設計引擎時,當時每加侖的油價還不到25美分。這種飛機每小時消耗的燃料大約是23加侖。最后一架海貍飛機是在1961年下線的。然而,在大約50年后,現今的油價已差不多是那時的40倍,在這個世界的偏遠地區,我們仍然用它來執行至關重要的任務。
除了海貍飛機外,為該地區提供運輸服務的便是Huges 500直升機。這種飛機能以時速125英里的速度在育空地區呼嘯著一閃而過。盡管其生產年代晚于海貍飛機,但它的燃料經濟性卻也好不到哪里去。
這里的一切都嚴重依賴進口的能源。我們去度假的河流中,有為數極多的鱒、茴魚和北方狗魚,它們在翻騰、在跳躍,還有那難得一見的白北鮭。但是,如果沒有航空燃料,我們是無法來這里度假的。而且,如果要在湖中行進,你乘坐的船只也是靠汽油驅動的。沒了汽油,也就沒了可乘的摩托艇,你自然也沒法去那些散布在巨大的育空河兩岸的相隔數英里的釣魚點了。
沒有生物燃料,沒人會去那里釣魚,我此刻肯定也不會在這里寫這本書了。在這裝修雅致的雪松木屋中,我手提電腦的電源線就插在墻壁上的插線孔中,但是電源插孔中的電流可不是從電網中傳輸過來的。離這里最近的電網也有數百英里之遙。確切地說,從我所住的木屋墻壁上輸入的電流,是由招待所后面的柴油發電機提供的。
那么,我木屋中的電熱器呢?這里白天的溫度可達到24攝氏度,但是,在湖泊對面矗立的高山上,盡管已時至7月中旬,卻仍然白雪皚皚,當然,這是有原因的。
這是真正的北方。可不要讓這里午夜的太陽蒙騙了你。在晚上,氣溫下降,在7月中旬也不例外。每天晚上我都打開電熱器,以保持房間溫暖如春,而電熱器和我的電腦用的是同樣的供電來源。當然,為電熱器提供電力的柴油發電機燒掉了更多的燃油。
在育空地區人跡罕至的中心地帶經營這樣的業務,每天要消耗大量的能源。那令人崇敬的古老的海貍飛機,每天要消耗3桶以上的燃油。再考慮一下直升機的耗油。在附近的西北地區的南納漢尼河上,有令人敬畏和激動的弗吉尼亞大瀑布,有那么一陣子,這種直升機會從育空的這個招待所到大瀑布飛個來回,行程大約400英里,也就是說,這種直升機每天會輕松地燒掉一桶半的航空燃油。這還僅僅是四桶半的航空燃油。有很多大狗魚和鱒的詹姆斯庫克湖,離我們所住的招待所幾乎有100英里。在那里玩上一天再回到招待所(正如我們昨天的行程那樣),會燒掉48加侖的航空燃料,也就是超過一桶的石油。
這還沒完。游客外出釣魚要乘那種裝有舷外馬達的小艇,這至少要燒掉半桶(21加侖)石油。為那個招待所提供電力的柴油發電機,也要燒掉一桶石油。全部加起來,這個招待所燒掉了高達6桶之多的石油,或者說,不論航空燃料、汽油還是柴油,總共消耗了250多加侖。如果沒有這些燃料,這個招待所根本就維持不下去。
俄克拉何馬州的庫欣(北美原油標桿—西得克薩斯中質原油—定價的地方)與育空地區相距甚遠。在育空地區與不列顛哥倫比亞的邊界,有沃森河流過,沿著這條河有一條長達70英里的泥濘不堪的道路,這段路程要耗時7個小時,而且只有最能經受顛簸的汽車才能經由這條路將燃料運送到育空地區。要將燃料從育空運送到那個招待所,必須用飛機,要么用招待所的海貍飛機,要么用直升機,而只要這兩者在空中,它們每秒鐘都會燒掉極多的航空燃料。
鑒于燃料送至此地的運輸成本很高,這里的汽油價格已不是大多數美國人那個夏天在加油站所支付的每加侖4美元了。因為加拿大的聯邦稅率和各省的消費稅比美國高很多,那個夏天,加拿大的汽油價格已經超過每加侖5美元了。但是,僅僅把燃料運到招待所,招待所的老板就必須為每桶汽油額外支付5美元。將運輸成本算在內,這個招待所用的燃料的成本現在已接近每加侖10美元了。
以這種成本計算,也就是考慮到將柴油或航空燃料運送到招待所的全部成本,每天的燃料消費支出超過2 500美元。在供應日趨緊張的全球石油市場中,西得克薩斯中質原油的價格會持續上漲,所以,那個招待所的燃料成本也將隨之而攀升。標準的一桶石油有42加侖。所以,俄克拉何馬州成本為140美元的一桶石油,運送到育空的那個招待所后,其成本為每桶420美元。
能源成本如此高昂,以后我還會有機會在這條供人垂釣的河中釣魚嗎?
這個問題尤其適合向這個招待所的目標市場—美國—發問。僅在5年前,加拿大元還在大幅貶值,對美元的匯率跌至歷史最低,1加元幾乎只能兌換60美分,隨后才逐漸追平。在很大程度上,這也是因為石油價格不斷上漲所致,同時也是因為美國能源需求越來越依賴于加拿大的石油。
是的,3位數的石油價格引發的成本沖擊,正在擠壓這個招待所運營商的利潤空間,也同樣給入住這個招待所的客戶的業務狀況帶來壓力。飆漲的石油價格引發了經濟衰退,經濟衰退又相應地影響到了我們在如此荒無人煙的地方觀光的需求。這是怎么回事呢?
變化已經開始。沃倫?拉菲維(Warren LaFave)是這個招待所的老板,他已在育空的休閑產業中干了31個年頭,可謂老謀深算,所以,關于招待所的業務運營,他是不需要別人指導的。他完全了解這種業務。自20世紀30年代來,他的家族就一直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經營釣魚招待所,此前,他本人也曾在育空地區擁有并經營著3個度假勝地。
此地的旅游旺季勉強有3個月,釣魚招待所每次只能接待12個客人。每過5天,從懷特霍斯起飛的飛機就會送來一批游客和物資,然后再把疲憊不堪的釣魚游客接走。在整個夏季,他的招待所招待的游客也不足200人。
后來我發現,沃倫的妻子安妮塔與我幾十年前在多倫多上的是同一所初中。從育空的偏遠內陸到威爾遜高地的初中上學,路途十分遙遠,不過,與最近30年來如此頻繁的人口流動一樣,這同樣靠的是那個時代的廉價能源。在3位數石油價格的未來,育空地區和加拿大北部地區將比任何時候都更為遙遠,屆時,南部城市中又會有多少探索者將向北部進發呢?
沃倫已經宣布,每隔一年時間,他才會去經營那家釣魚招待所。那么,至少從目前來看,2010年時我還能來這里度假。但他同時也告訴我,僅僅在阿拉斯加的一條河上,就有7家服務于垂釣三文魚的客戶的招待所停業待售。
基礎經濟學告訴我,如果有7家垂釣招待所突然同時在市場上出售,那么阿拉斯加垂釣招待所的市場出清價格就會下降。簡言之,就是阿拉斯加垂釣招待所的賣家多于買家。而這絕不是沒有原因的。把燃油運到招待所的成本竟高達每桶420美元,在這種情形下,誰還敢進入這個市場,購買燃油需求如此之高的招待所呢?
與此同時,我們的招待所業主也是十分精明的。招待所要生存下來,你必須精明。在那樣的地方無論做什么事,成本都極為高昂,所以你幾乎不能犯錯。如果你沒法管理你的業務運營成本,那么你很快就得關門走人。
幸運的是,那家垂釣招待所只是他用來付賬單的幾種收入來源之一。在這個招待所的后面,他還有用于出租的不那么豪華的小木屋,其服務的客戶便是最近蜂擁而來的地理學專家團。從鉛到鎢,這塊地區的任何物質都成了他們勘測的對象,其實,早在一個世紀以前,這些物質在克朗代克淘金熱中已被詳細地分揀、檢測過了。那時,那些淘金人得帶著沉重的物資,在那艱險的奇爾庫特山口之上,沿著那令人精疲力竭的小路徒步行走33英里。如今,雪上汽車已經取代了狗拉雪橇車隊,正如沃倫用直升機和海貍飛機免除了人們徒步跋涉的勞累一樣。但是,徒步跋涉和狗拉雪橇是不需要石油的,而雪上汽車和直升機離開了石油則形同廢鐵。
更為嚴重的是,每天早晨,沃倫都會用飛機將那些地理學家送到他們開展地質勘探的地方,到了晚上又會把他們接回來,價格是每小時1 100美元。
在附近西北地區的納漢尼國家公園中,有世界自然遺產景點,離那個招待所相對較近,沃倫在此地也提供空中運送服務。從招待所到那個景點飛個來回要3個小時,價格為2 000多美元。
17年前,我和妻子劃著獨木舟,順南納漢尼河而下,穿過比尼亞加拉瀑布還要高一倍的弗吉尼亞大瀑布,隨后又通過了堪比亞利桑那大峽谷的4個峽谷。
過去,你也許還能看到獨木舟從弗吉尼亞瀑布啟程,漂流至一個河流的岔口,那里就是從麥肯齊山脈向下奔騰的南納漢尼河與北極平原河面寬敞的利亞德河的交匯處。如今,像這樣獨自劃船沿著河流向下漂流的探險者絡繹不絕,當然,他們所需的物資要靠德國法蘭克福至育空懷特霍斯之間每周不少于3次的航班來提供。各種語言夾雜在弗吉尼亞大瀑布發出的轟鳴聲中,其中德語幾乎與英語一樣多,至少目前如此。但是,隨著燃料附加費導致跨洋旅行的成本劇烈上漲,用不了多久,這些地方聽到德語的機會可能越來越少。
如果沒有適應能力,那么你也不能在育空的荒野地帶頑強地挺過31個年頭。與天氣狀況一樣,這里的情況也時刻在變。沃倫已經在擬訂其他的能源計劃了。
要知道,能源保護也是這家招待所恪守的核心原則。這里所有的捕魚活動嚴格采用以昆蟲或無倒鉤的旋轉誘餌的方式,恪守捕撈后釋放的原則。這是加拿大北方典型的昆蟲垂釣。
在這里,每年的無冰期僅有三四個月,魚長得非常緩慢。一般說來,這里的魚每年大約只長226克。招待所游客所捕獲的最大的鮭重22公斤左右,在這樣的河流中要長這么重,幾乎要歷時一個世紀。這個招待所的游客所捕獲的重達15公斤左右的白北鮭,其年齡也在60歲以上了。只要開始從這些河流中捕魚,那么為了讓這些魚類繁衍下去,大自然要花相當長的時間。
就在這家招待所的后面,有一條河奔流而下,河水落差有300英尺。若投資375 000美元,沃倫便可以在其中安裝發動機,建成100萬瓦特的水電裝機容量,這樣一來,他每天至少可以節省發電機所耗費的1桶柴油,還可以在每個夏天節省50罐丙烷—用來為小木屋的水箱加熱,為顧客提供淋浴用的熱水。
他也可以在船的發動機上做點文章。他們用的很多發動機是燃料效率較低的兩沖程發動機,現在可以用燃料效率更高的四沖程發動機或電動馬達來替換。但是,能起到降低運營成本、提高運營利潤作用的所有節能措施都需要投入相對較多的資金。可是,在經濟緊縮削弱了游客對此類高檔招待所的需求之際,這筆資金可能隨時都要用到別處。
最終結局會如何,我不得而知。這家招待所極有可能努力拓寬其現金流來源,無論是針對那些地理學家,還是純粹來此欣賞美景的其他人,沃倫都會逐漸減少其航空運送服務,或許這樣的方式能幫助他繼續經營招待所。
懷特霍斯地處風景壯麗但極為偏遠的育空地區的心臟地帶,這家釣魚招待所遠在懷特霍斯180英里之外,在這種地方經營這么一家招待所,算不算是迪拜滑雪場的加拿大翻版呢?肯定是的,但是規模小得多。維護迪拜滑道一天所消耗的能源可以讓汽車跑一個月,而捕獲一條魚所消耗的能源就少多了。
如果這個招待所關門了,我與其他人就沒法去這些河流了。是的,我在這里釣魚的成績很不錯,釣上過一條1米多長的北方大狗魚,還在湖泊中捕到過一條重9公斤的鮭,可還沒有釣到過一條白北鮭。如果油價走勢與我的預測是吻合的,那么我可能永遠也沒機會釣到白北鮭了。而這對白北鮭而言,十之八九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白北鮭招待所與我在多倫多中心的辦公室距離很遠,你的住所和工作場所離這里肯定也很遠。
但是,我們所生活的世界與加拿大北方地區的情形完全一樣,它正日益面臨危險,因為二者都完全依賴能源。城市里的摩天大樓,人群熙攘的街道,繁忙的機場和購物中心,這些似乎絲毫不會受到任何影響,但事實恰好相反。在育空地區突兀的山峰上,與那些向窗外遠眺的疲憊不堪的捕魚人一樣,你我的處境完全相同,都靠持續的石油供應保證我們的安全,讓我們取暖,讓我們吃得舒服。確保我們生活滿意度的其他物質條件就更不用說了。沒了能源,所有人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如今,不僅將燃料運到育空地區成本高、難度大,而且將燃油運到你本地的加油站也日益困難。沃倫只要出來就能買到他所需的汽油和柴油,但對于石油企業而言,弄到燃油就沒那么容易了。它們必須探明石油并將其開采出來,而此前我們已經了解到,石油企業已逐漸認識到探明并開采石油沒有以前容易了。而且,每過一天,挑戰性就越大,成本就越高。
此外,那個招待所經營者可將他的成本轉嫁給游客。對他而言,危險并不在于石油是否會枯竭,而在于資金充裕、能夠來此度假的群體漸漸減少了。一旦失去了這樣的游客群體,他就只能關門歇業,于是,在這個物質條件惡劣但景色壯麗的世界中,這個人類文明的小聚點也將被廢棄,逐漸被人遺忘。
整個人類社會所面臨的挑戰與此相同。這并不是說,我們一覺醒來時會突然發現,我們的油井已經干涸枯竭了。我們會逐漸發現每過一天,石油就會少一些,而且,所剩無幾的石油的成本也越來越高。
最終,我們將面臨著一個痛苦的抉擇:是要適應這個更小的新世界,還是緊抱著逐漸遠去的、我們一手創造的舊世界呢?就前者而言,我們需要一系列成本高昂、風險較大的投資;就后者而言,我們就得接受失敗。
我敢打賭,我們不會選擇第二條出路。不錯,我們的能源貧乏,但我們富于革新精神,而且,需求是發明創造之母。截至目前,我還不能認為我們的經濟發展已經失敗。
然而,世界規模的逐漸變小并不僅僅與全球性經濟以及人和物的流動有關,它與我們自己的生活體驗也密切相關。在更小的世界中,我們的旅行少了,我們的世界沒那么出名了,最終,我們的世界也不會有那么多人仰慕追求了。
它將是一個本地化的世界,一個高度差異化的世界—體制多樣化、屬性多元化。在這樣的世界中,個人身份標簽會愈加明顯。
如果說這個美麗的新世界變得更廣闊了,那是因為我們所生活的現實世界變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