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淀川長冶先生,記得是某雜志社邀我做訪談時,那恐怕是
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曾是一個迷戀電影的少女,早已在電影雜志上見過淀
川先生的大名。然而那時對我來說,淀川先生簡直就是天宮中的圣人。有了
電視之后,先生擔任了美國電視劇《拉勒米牧場》的日語版解說,他那家喻
戶曉的名句——“再見,再見,再見!”也就此誕生。我特別喜歡先生那親
切和藹的笑容,所以當我也步人電視演藝圈后,便暗暗期待著什么時候能見
到先生。不曾料到這個夢想很快得以實現,拜見先生的幸運機會真的來了。
我興奮又緊張地迎來了那一天。
我見到的淀川先生與在電視里看到的沒有任何區別,從見面那一瞬間起
,先生便對我一見如故。我也一樣,就像早已認識先生似的,有一種不可思
議的感覺。剛見面先生便“徹子,徹子”地叫我。他一直十分疼愛我,總是
說:“哇!徹子,真可愛,真可愛,真可愛!讓我摸一下你的臉蛋兒。”
從那之后,我和先生經常因公事或私事在各種場合見面,每次見我,先
生總是那句“哇!徹子,徹子,真可愛,真可愛,真可愛……”,一定要熱
烈地連說幾遍“真可愛”才肯罷休。有時,他會撫摸我的手來代替撫摸臉蛋
兒,總是這樣表達對我的疼愛。我故作生氣地說:“您總是這么對待女孩子
嗎?”先生卻不作答,只是瞇著眼睛微笑。其實我很喜歡先生這種特殊的寒
暄。
記得在先生銩世前不久,我們一同去吃飯。分手時先生說:“下次,我
們再一起吃飯吧。”接著又是“徹子,徹子,真可愛,真可愛,真可愛……
”,跟往常一樣連呼三遍。我說:“我都已經是老太太啦!”先生卻充耳不
聞:“多保重啊,保重,你很了不起,了不起啊,讓我摸一下你的臉蛋兒。
”如今回憶往事,我仍然悲痛欲絕。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先生。
由于廣大電視觀眾的支持,二○○六年二月,“徹子的小屋”迎來了開
播三十周年紀念。如果將追悼淀川先生的那一次也算在內,先生一共光臨“
徹子的小屋”十四次,每一次都給我們帶來充滿獨特感覺的精彩話題,當然
,還有先生對于人生的獨特見解……我完全信任并無限崇敬先生。他總是刺
激我們的感覺,讓我們去感覺身邊發生的種種事。先生是我最喜歡的前輩。
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
先生第一次作為嘉賓做客“徹子的小屋”,是節目開播后大約一個月的
時候。先生談了“如何從日常瑣事中尋找快樂”。節目播出后,一位女觀眾
給電視臺打來了電話。據說當時她厭倦了這個世界,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自殺
。就在整理舊物時,她不經意看了一眼開著的電視機,正看到淀川先生在講
述對人生的見解。聽了先生的一席話,她領悟到活著是多么美好,放棄了自
殺的念頭。她頓時覺得自己總是強烈地將事情往壞處想實在太愚蠢了,便撥
通了電視臺的電話。當先生第二次上節目時,我告訴了他這件事。“真是太
好了。真的,這可真是讓人高興的事。謝謝她給我們帶來了這段佳話。”說
完這句話,先生便再也不提這件事了。好像救了別人的性命,反倒讓他覺得
很不好意思。我想,還挺靦腆呢,不愧是淀川先生!
一家編輯淀川先生生平成就的網站采訪我時,我談到了對先生的回憶。
這便成了這本書誕生的契機。由于采訪之后,我對出版社說:“淀川先生多
次光臨‘徹子的小屋’,每一次他都樂呵呵地說,‘我是上這個節目次數最
多的嘉賓啊。’所以‘徹子的小屋’里還有許許多多關于淀川先生的有趣故
事。”這本好書就這樣應運而生,而這次它又要以文庫本形式出版了,一定
能讓讀者回味無窮。想到這一點,我喜不自勝。
淀川先生更是超一流的電影評論家。聽了先生獨特的解說后,我無法估
量自己對電影的理解深刻了多少。而對于“人應當如何活著”這樣的問題,
先生同樣是一位無比坦誠并有著不同尋常的慈祥眼光的人。先生教會了我幽
默、機智的重要,也讓我懂得了什么是品位,什么是美的東西。我是幸運的
。
無論何時見到先生,他總是那么親切、那么高興,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
,他仍然那么精神。我將在這本書里給大家送上先生珍貴的留言。讀了這本
書的您,如果能在您最寶貴的生命中,多一些小小的喜悅和美麗的微笑,將
是我最大的幸福。
后記
先生離開我們已經很久了。多么寂寞啊!這世界如同在什么地方出現了
一個大窟窿。
在這本書的開頭,我寫過自己曾經是一個熱愛電影的少女。上高中時,
我曾一天連續看過八場電影。那是一次名為“夢幻的法國著名電影”的活動
。一天連著播放八部影片!正因我看了無數老電影,所以經常和淀川先生談
論電影。我和先生喜歡的外國演員常常一樣,我經常以此為榮。每次見面我
都問他:“眼下該看什么?”只要聽我這么問,先生必然立刻回答:“徹子
,你去看這幾部……”接著便告訴我幾部電影片名,于是我會飛也似的跑向
正在上映這些影片的電影院。先生最后一次推薦給我的影片是英國電影《秘
密與謊言》,并囑咐我:“無論怎么忙,你一定要去看看這部電影。”在公
開上映接近尾聲的一天,我去電影院看了這部影片。那確實是一部排除萬難
也值得一看的好片子,我記得我是一直哭著看完的。如上所述,先生推薦給
我的所有影片,都是電影中的精品,而且十分合我口味。這讓我特別高興。
現在我還在反復看《秘密與謊言》的錄像,每次看時,都會想起先生。
最近我常想:先生生前究竟喜歡什么樣的電影?思前想后,答案卻總是
回到我第一次見到先生、聽他談論電影時的最初印象。那就是美好的、能真
正表現“人”,而且通篇能體現導演良苦用心的作品。我想,直到人生的最
后一刻,他仍然希望電影能陶冶人的情操,并堅信這一點。日本的電影導演
自不必說,所有與電影有關的人,難道不都曾為了得到先生的贊許而努力進
行創作嗎?
先生在“徹子的小屋”做客時說過的一個個故事,他感受美好事物的修
養、鑒別真偽的眼力,還有對待他人的真誠和友善……所有這一切,我覺得
就如他熱愛的美好影片一樣,或者說比他熱愛的影片更能與“活得瀟灑”的
主題聯系在一起。
在此,我謹向真誠地為我們這些晚輩講述了無數感人故事的淀川先生表
示衷心的感謝!
我最后一次看到先生的身影,是在他最后一次錄制“星期日影院”的現
場。“星期日影院”和“徹子的小屋”同屬朝日電視臺,所以我想,我也要
去現場看,并決定將來把這段錄像插入懷念先生的專題。先生坐在輪椅上,
慢慢進入了演播室。在此之前,我和先生最后一次分別時,先生對我說:“
下次,我們再一起吃飯啊。”雖然那之后并沒過多久,先生卻消瘦了許多,
說是一種精悍的、讓人難以靠近的高雅感覺或許更為確切。錄像正式開始后
,先生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看不出他已病重,我也就安心了。
然而當先生說完結束語,一次就通過的那一刻,我很吃驚。工作人員告
訴他完成了,先生卻立刻說了一句:“亂七八糟!”他沒說“有一處口齒不
清”,也不說“還是再來一次的好”,而是說“亂七八糟”。后來我想,那
天他是直接從醫院來到演播室的,由于打了各種各樣的針,又服用了不少藥
物,也許他的大腦和神經已經無法隨心所欲地運轉了。在我們看來,那段錄
像沒有任何不正常之處。然而在先生看來,仍然不滿意,恐怕那與先生的意
志無關,是他的病讓他說了那句話吧。也許,他很生自己的氣。就這樣,錄
像再次開始了。同以往一樣,盡顯先生風格的解說完成了,最后,他精神抖
擻地笑著用那句“再見,再見,再見”結束了錄像。那時的微笑,讓人無法
想象先生很快就會離開人世。隨著一聲“OK”,先生點了點頭,坐著輪椅離
開了演播室。在演播室出口,先生背對著我們揮了揮手。那是名副其實的“
再見”,那是先生最最喜愛的卓別林式的永別!遺憾的是,如今我已無法將
這一切轉告先生了,因為在那之后不久,先生便永遠離開了我們。
那句語氣激烈的“亂七八糟”如今依然回響在我耳邊,充滿先生的特色
……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先生仍是一位熱愛美好事物的評論家。
作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親善大使,我在訪問阿富汗時看到了十分悲慘
的情景:嚴峻的饑餓狀況,到處是干旱的土地與極度的貧困,持續了二十多
年的內戰,美國軍隊的空襲。我想,大人們在那樣的狀況下恐怕只能絕望。
然而,即使是在那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結束的成人的爭斗中,孩子們卻依然憧
憬著未來。我堅信是神賦予了那些孩子“抱著希望向前走”的力量。
我衷心祈禱:能使全世界兒童安心生活,能使他們的理想變為現實的那
一天早日來臨!
我想,這也是淀川先生的愿望。
先生,您在天堂里,一定見到您最喜愛的卓別林和許多別的電影演員了
吧?還有您最愛的母親……
寫于新綠欲滴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