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微·神遇
——聽聽喜多郎
第一次聽到喜多郎,并不知道他是誰。我買了一張《永遠之時光》,完全是因為在一剎那喜歡了這個名字。音樂響起來的時候,兩歲的小樹正坐在地板上吃喜之郎,玩玩具,他的表情慢慢嚴肅起來,一個茹翦果凍長時間地含在嘴里。我正在洗碗,大自然的雄渾、荒遠、溫暖、冷漠,從洗潔精的泡沫和白瓷碗之間交替過去,不知所起,也不知所終。
好像,這音樂我原本是在哪里聽到過的。或者說,我的內心,是一直棲息在這樣的聲音里的。
小樹問:這些聲音是什么?喜多郎答:在我來說,我的歌曲有的像云,有的像天空。
我問:這些聲音里的顏色和時間是從哪里來的?他答:我可以用合成器創造海洋、冬天的海岸、夏天的海灘上的全部景色。
后來又聽到更好的:絲綢之路系列、敦煌、宋家王朝……我看見一個音樂的匠人,細酌每一軌聲道的解析度,使音域更寬廣,音場更空靈,使人的聽覺空曠到無處著落。神靈,宇宙,大自然,歷史……竟是借著電子混響器緩緩前來。
一下子愛上喜多郎。
然后才知道New age,新世紀音樂。知道喜多郎和它的關系,知道另外一些新世紀音樂的歌者,他們和喜多郎有千分之一的相像。比如我早就喜歡的恩雅,仿佛在雨夜里踩著落葉沙沙地從遠方趕來的恩雅,她的歌中充滿中世紀的幽靜和飄逸,聽著她的《水印》炒菜,繁瑣家務帶來的激烈煩躁,一勺勺變成了詩意的憂傷。
我們家有小學生,有農民,有退休教師,班得瑞卻是我們家人全部能聽懂的,《仙境》、《寂靜山林》、《春野》、《藍色天際》、《迷霧森林》、《日光海岸》、《翡翠谷》……聽聽那些美好的名字發出的聲音吧,據說是瑞士一群年輕作曲家、演奏家及音源采樣工程師深居在阿爾卑斯山林中制成的。所以班得瑞就像童話,過年的時候放著班得瑞打牌,我們都不耍賴也不大聲吵鬧了。
對的,還有我十五年前就聽到的《阿姐鼓》,何訓田和朱哲琴,莊嚴里的風騷,皈依里的反叛,剛烈里的柔情,收斂里的野逸,聽得我不知所措;還有現在偶爾聽一聽的林海,波光粼粼的印象派鋼琴聲,文學住在他的音樂里,微光的角落里。甚至蘇軾的“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也同樣有千分之一的喜多郎的影子。那是因為喜多郎曾在許多亞洲國家游歷,他在東方文明里穿行的腳步聲,混響在他的音樂里。編鐘輕輕地搖晃,內心的平靜審美,古典的浪漫主義,一一浮泛。
所以,我還覺得,《亞洲茶館》自我放逐的安寧與憂傷,有點像我曾經在柏遼茲的《恰爾洛德在意大利》中所感受到的那樣,而《大地之母》,也漂浮著一層李斯特的《降D大調音樂會練習曲》中淡淡的冷與冥想。
是不是因為聽過了那么多,才一下子分辨出喜多郎,就好像先走了一段長長的路,有時劃船,有時登山,亂花拂面的,忽然就到了水窮處、云起時。而他的聲音,在所有這些人間聲音之上,又多了一點神遇的印記。
這個出身于信奉神道教的農家的日本人,在八月的滿月之夜敲著櫸木太鼓,從黃昏一直敲到黎明,對自然界的敬意,使他捕捉到許多別人聽不見的聲音,神的聲音。在他的宗教中,太鼓是佛的音樂。單擊鼓這種樂器,喜歡聽的人不多,然而神喜歡。喜多郎的民族稱一切神明為Kami,我極喜歡它的音譯,迦微。《古事傳記》里說:“從古典中所見的諸神為始,鳥獸草木山海等等,凡不平凡者均稱為迦微。不僅單稱優秀者、善良者、有功者,凡兇惡者、奇怪者、極可怕者亦都稱為神。”也就是說,神道教中沒有善神和惡神的區別。人只要做了特別詭異的事,就可以成神。所以喜多郎的神,是自然界的各種動植物,所以神使一個從來沒有接受過音樂的教育,只是相信自己的耳朵和感覺的人,找到了來自天堂的聲音。然后,他又把這些聲音,送到我們眼前。
他弄出的這些聲音,沒有什么深奧的內涵,可又有幾分古典音樂的風骨;它是通俗的,卻又不似普通的流行音樂那么不可一世或平庸。我不斷地聽到回音,在同一首曲子里,或者不同的曲子里,很多旋律,都用一種音型不斷地反復著,煙花在這些聲音后面緩緩升起。那些和聲,自然而自由的,有著秋風一般的流線姿態,有時候,你又能聽見它光芒一樣地射出去。聽著,聽著,你會忘了這是喜多郎的音樂,而是樹葉和山林的悄悄細語;是春去秋來,你獨自面對茫茫宇宙,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聽覺的壁紙上開滿復瓣繁花,它是浩瀚的綠色,有時候又透出一點蒼茫與蔚藍來。總之,在最靜的夜里,用最小的音量,你還是覺得它的無邊,和遠。
所以略微長大了一點的小樹,說他從喜多郎的音樂里,什么也聽不出來了。但是我拖地洗碗開車,聽著聽著會覺得,多做點家務又算得了什么呢,那些聲音聽上去是那么寬大,使你的心也寬大了。
反復地聽喜多郎,因此對寒冷的深夜里,從高空中掉下來的電梯鈴聲,那叮咚一下,也有了敬重。P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