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人的養料惟一是愛,然而我第一便懷疑愛,我更訕笑人們口頭筆尖那些誘人昏醉的麻劑。我都見過了,甜蜜,失戀,海誓山盟,生死同命;懷疑的結果,我覺得這一套都是騙,自然不僅騙別人連自己的靈魂也在內。
宇宙一大騙局。或者也許是為了騙吧,人間才有一時的幸福和剎那的欣歡,而不是永久悲苦和悲慘!
我的心應該信仰什么呢?宇宙沒有一件永久不變的東西。我只好求之于空寂。因為空寂是永久不變的,永久可以在幻望中安慰你自己的。我是在空寂中生活著,我的心付給了空寂。廬隱!怔視在悲風慘日的新墳之旁,含淚仰視著碧澄的天空,即人人有此境,而人人未必有此心;然而朋友呵!我不是為了倚墳而空寂,我是為了空寂而倚墳;知此,即我心自可喻于不言中。我更相信只有空寂能給與我安慰和同情,和人生戰斗的勇氣!
黃昏時候,新月初升,我常向殘陽落處而揮淚!
”望斷斜陽人不見,滿袖啼紅。”這時凄愴悲緒,怕天涯只有君知!
北京落了三尺深的大雪,我喜歡極了,不論日晚地在雪里跑,雪里玩,連靈魂都滌洗得像雪一樣清冷潔白了。朋友!假使你要在北京,不知將怎樣的欣慰呢!當一座灰城化成了白玉宮殿水晶樓臺的時候,一切都遮掩滌洗盡了的時候。到如今雪尚未消,真是冰天雪地,北地苦寒;尖利的朔風徹骨刺心一般吹到臉上時,我咽著淚在扎掙抖戰。這幾夜月色和雪光輝映著,美麗凄涼中我似乎可以得不少的安慰,似乎可以聽見你的心音的哀唱。
間接的聽人說你快來京了。我有點愁呢,不知去車站接你好呢,還是躲起來不見你好,我真的聽見你來了我反而怕見你,怕見了你我那不堪描畫的心境要向你面前粉碎!
你呢,一天一天,一步一步走近了這灰城時,你心抖顫嗎?哀泣嗎?
我不敢想下去了。好吧!我靜等著見你。
十六年一月二十三日北京
寄山中的玉薇
夜已深了,我展著書坐在窗前案旁。月兒把我的影映在墻上,那想到你在深山明月之夜,會記起漂泊在塵沙之夢中的我,遠遠由電話鈴中傳來你關懷的問訊時,我該怎樣感謝呢,對于你這一番撫慰念注的深情。
你已驚破了我的沉寂,我不能令這心海歸于死靜;而且當這種驟獲寵幸的欣喜中,也難于令我漠然冷然的不起感應;因之,我掛了電話后又想給你寫信。
你現在是在松下望月沉思著你凄涼的倦旅之夢嗎?是佇立在溪水前,端詳那冷靜空幻的月影?也許是正站在萬蜂之顛了望燈火瑩瑩的北京城,在許多黑影下想找我渺小的靈魂?也許你睡在床上靜聽著松濤水聲,回想著故鄉往日繁盛的家庭,和如今被冷寂凄涼包圍著的母親?
玉薇!自從那一夜你掬誠告我你的身世后,我才知道世界上有不少這樣苦痛可憐而又要扎掙奮斗的我們。更有許多無力扎掙,無力奮斗,屈伏在鐵蹄下受踐踏受凌辱,受人間萬般苦痛,而不敢反抗,不敢詛咒的母親。
我們終于無力不能拯救母親脫離痛苦,也無力超拔自己免于痛苦,然而我們不能不去扎掙奮斗而思愿望之實現,和一種比較進步的效果之獲得。
不僅你我吧!在相識的朋友中,處這種環境的似乎很多。母人都系戀著一個孤苦可憐的母親,她們慈祥溫和的微笑中,蘊藏著人間最深最深的憂愁,她們枯老皺紋的面靨上,刻劃著人間最苦最苦的殘痕。然而她們含辛茹苦柔順忍耐的精神,絕不是我們這般淺薄頹唐,善于呻吟,善于詛咒,不能吃一點苦,不能受一點屈的女孩兒們所能有。所以我常想:我們固然應該反抗毀滅母親們所居處的那種惡劣的環境,然而卻應師法母親那種忍耐堅苦的精神,不然,我們的痛苦是愈淪愈深的!
你問我現時在做什么?你問我能不能擬想到你在山中此夜的情況?你問我在這種夜色蒼茫,月光皎潔,繁星閃鑠的時候我感到什么?最后你是希望得到我的長信,你愿意在我的信中看見人生真實的眼淚。我已猜到了,玉薇!你現時心情一定很紛亂很洶涌,也許是很冷靜很凄涼!你想到了我,而且這樣的關懷我,我知道你是想在空寂的深山外,得點人間同情的安慰和消息呢!
這時窗角上有一彎明月,幾點疏星,人們都轉側在疲倦的夢中去了;只有你醒著,也只有我醒著,雖然你在空寂的深山,我在繁華的城市。這一剎那我并不覺寂寞,雖然我們距離是這樣遠。
我的心情矛盾極了。有時平靜得像古佛旁打坐的老僧,有時奔騰涌動如馳騁沙場的戰馬,有時是一道流泉,有時是一池冰湖;所以我有時雖然在深山也會感到一種類似城市的囂雜,在城市又會如在深山一般寂寞呢!我總覺人間物質的環境,同我幻想精神的世界,是兩道深固的塹壁。
為了你如今在山里,令我想起西山的夜景。
去年暑假我在臥佛寺住了三天,真是浪漫的生活,不論日夜的在碧巒翠峰之中,看明月看繁星,聽松濤,聽泉聲,鎮日夜沉醉在自然環境的搖籃里。
同我去的是梅隱、揆哥,住在那里招待我的是幾個最好的朋友,其中一個是和我命運仿佛,似乎也被一種幻想牽系而感到失望的惆悵,但又要隱藏這種惆悵在心底去咀嚼失戀的云弟。
第一夜我和他去玉皇頂,我們睡在柔嫩的草地上等待月亮。遠遠黑壓壓一片松林,我們足底山峰下便是一道清泉,因為巖石的沖擊,所以泉水激蕩出碎玉般的聲音。那真是令人忘憂沉醉的調子。我和他靜靜地等候著月亮,不說一句話,心里都在想著各人的舊夢,其初我們的淚都避諱不讓它流下來。
過一會半彎的明月,姍姍地由淡青的幕中出來,照的一切都現著冷淡凄涼。
夜深了,風濤聲,流水聲,回應在山谷里發出巨大的聲音;這時候我和云弟都忍不住了,伏在草里偷偷地咽著淚!我們是被幸福快樂的世界摒棄了的青年,當人們在濃夢中沉睡時候,我們是被拋棄到一個山峰的草地上痛哭!誰知道呢?除了天上的明月和星星。澗下的泉聲,和山谷中卷來的風聲。
一個黑影搖晃晃的來了,我們以為是驚動了山靈,嚇的伏在草里不敢再哭。走近了,喊著我的名字才知道是揆哥,他笑著說:“讓我把山都找遍了,我以為狼銜了你們去。”
他真像個大人,一只手牽了一個下山來,云弟回了百姓村,我和揆哥回到龍王廟,梅隱見我這樣,她嘆了口氣說:“讓你出來玩,你也要傷心!”
那夜我未曾睡,想了許多許多的往事。
第二夜在香山頂上“看日出”的亭上看月亮,因為有許多人,心情調劑的不能哭了,只覺著熱血中有些兒涼意。上了夾道綠蔭的長坡,夜中看去除了斑駁的樹影外,從樹葉中透露下一絲一絲的銀光;左右顧盼時,又感到蒼黑的深林里,有極深極靜的神秘隱藏著。我走的最慢,留在后面看他們向前走的姿勢,像追逐捕獲什么似的,我笑了!云弟回過頭來問我:“你為什么笑呢?又走這樣慢。”“我沒有什么追求,所以走慢點。”我有意逗他的這樣說。
我們走到了亭前,晚風由四面山谷中吹來,舒暢極了!不僅把我的炎熱吹去,連我心底的憂愁,也似乎都變成蝴蝶飛向遠處去了。可以看見燈光閃鑠的北京,可以看見碧云寺尖塔上中山靈前的紅旗,更能看見你現在棲息的靜宜園。
第三夜我去碧云寺看一個病的朋友。我在寺院中月光下看見了那棵柿樹,葉子尚未全紅,我在這里徘徊了許久,想無知的柿樹不知我留戀憑吊什么吧?這棵樹在不同的時間里,不同的人心中,結下相同的因緣。留下一樣的足痕和手澤。這真不能不令我贊嘆命運安排得奇巧了。
有這三天三夜的浪游,我一想到西山便覺著可愛戀。
玉薇!你呢?也許你雖然住在山中,不能像我這樣盡興的游玩吧?山中古廟鐘音,松林殘月,澗石泉聲,處處都令人神思飛越而超脫,輕飄飄靈魂感到了自由;不像城市生活處處是虛偽,處處是桎梏,靈魂踞伏于黑暗的囚獄不能解脫。
夜已深了,我神思倦極,擱筆了吧!我要求有一個如意的夢。
十五年秋末
寄海濱故人
一這時候我的心流沸騰的像紅爐里的紅焰,一支一支怒射著,我仿佛要燒毀了這宇宙似的;推門站在寒風里吹了一會,抬頭看見冷月畔的孤星,我忽然想到給你寫這封信。
露沙!你聽見我這樣喊你時,不知你是驚奇還是抖顫!假如你在我面前,聽了我這樣喊你的聲音,你一定要撲到我懷中痛哭的。世界上愛你的母親和涵都死了,知道你同情你可憐你,看你由畸零而走到幸福,由幸福又走到畸零的卻是我。露沙!我是盼望著我們最近能見面,我握住你的手,由你飽經憂患的面容上,細認你逝去的生命和啼痕呢!
半年來,我們音信的沉寂,是我有意的隔絕,在這狂風惡浪中扎掙的你,在這痛哭哀泣中展轉的你,我是希望這時你不要想到我,我也勉強要忘記你的。我愿你掩著淚痕望著你這一段生命火焰,由殘余而化為灰燼,再從憑吊悼亡這灰燼的哀思里,埋伏另一火種,爆發你將來生命的火焰。這工作不是我能幫助你,也不是一切人所能幫助人,是要你自己在深更閉門暗自嗚咽時去沉思,是要你自己在人情炎涼世事幻變中去覺醒,是要你自己披刈荊棘跋涉山川時去尋覓。如今,謝謝上帝,你已經有了新的信念,你已經有了新的生命的火焰,你已經有了新的發現;我除了為你慶慰外,便是一種自私的欣喜,我總覺如今的你可以和我攜手了,我們偕行著去走完這生的路程,希望在沿途把我們心胸中的熱血烈火盡量的揮灑,盡量的燃燒,“焚毀世界一切不幸者的手銬足鐐,掃盡人間一切愁慘的陰霾;”假使不能如意,也愿讓熱血烈火淹沉燒枯了我們自己。這才不辜負我們認識一場,和這幾年我所鼓勵你希望你的心,兩年前我寄給你信里曾這樣說過:你我無端邂逅,無端締交,上帝的安排,有時原覺多事;我于是常奢望你在錦帷繡幕之中,較量柴米油鹽之外,要承繼著你從前的希望,努力去作未竟的事業,因之不憚煩厭,在你香夢正酣時,我常督促你的驚醒。不過相信一個人,由青山碧水,到了崎嶇荊棘的山路,由崎嶇荊棘中又到了柳暗花明的村莊,已感到人世的疲倦,在這期內徹悟了的自然又是一種人生。
在學校時我看見你激昂慷慨的態度,我曾和婉說你是女兒英雄,有時我逢見你和瑩坐在公園茅亭中大嚼時,我曾和婉說你是名士風流。想到《扶桑余影》,當你握著利如寶劍的筆鋒,鋪著云霞天樣的素紙,立在萬崖峰頭,俯望著千仞飛瀑的華嚴瀧,凝視神往時,原也曾獨立蒼茫,對著眼底的河山,吹彈出雄壯的悲歌;曾幾何時,櫛風沐雨的蒼松,化作了醺醉陽光的薔薇。
原諒我,露沙!那時我真不滿意你,所以我常要勸你不要消沉,湮滅了你文學的天才和神妙的靈思。不過,你那時不甘雌伏的雄志,已被柔情萬縷來糾結,我也常嘆息你實有不得已的苦衷。涵的噩耗傳來時,我自然為了你可憐的遭遇而痛心,對你此后畸零漂泊的身世更同情,想你經此重創一定能造成一個不可限量的女作家,只要你自己肯努力;但是這僅僅是遠方故人對你在心頭未灰的一星火燼,奢望你能由悲痛頹喪中自拔超脫,以你自己所受的創痛,所體驗的人生,替多少有苦說不出來的朋友們泄泄怨恨,也是我們自己借此懺悔借此寄托的一件善事。萬想不到露沙,你已經馳驅赴敵,荷槍實彈地立在陣前了。我真喜歡,你說:朋友!我現在已另找到途徑了,我要收納宇宙間所有的悲哀之淚泉,使注入我的靈海,方能興風作浪;并且以我靈海中深淵不盡的百流填滿這宇宙無底的缺陷。吾友!我所望的太奢嗎?但是我絕不以此灰心,只要我能作的時候,總要這樣作,就是我的軀殼成灰,倘我的一靈不泯,必不停止的繼續我的工作。
我不知你現在心情到底怎樣?不過,我相信你心是冷寂寧靜的,況且上帝又特賜你那樣幽雅遼闊的境地,正宜于一個飽經征戰的勇士,退休隱息。
你仔細去追憶那似真似夢的人生吧,你沉思也好,你低泣也好,你對著睡了的萱兒微笑也好,我想這樣美妙的缺陷,未嘗不是宇宙間一種藝術。露沙!
原諒我這話說得過分的殘忍冷酷吧!
暑假前我和俊因、文菊常常念著你,為了減少你的悲緒,我們都盼望你能北來;不過露沙!那時候的北京和現在一樣,是一座偉大的死城,里邊烏煙瘴氣,呼吸緊促,一點生氣都沒有,街市上只看見些活骷髏和迷人眉目的沙塵。教育界更窮苦,更無恥,說起來都令人掩鼻。在現在我們無力建設合理的新社會新環境之前,只好退一步求暫時的維持,你既覺在滬尚好,那你不來這死城里呼吸自然是我最慶欣的事。
這兩年來,我在北京看見不少驚心動魄的事,我才知道世界原來是罪惡之藪,置身此中,常常恍非人間,咽下去的眼淚和憤慨不知有多少了,我自然不能具體的告訴你:不過你也許可以體會到吧,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生活。
二如今,說到我自己了。
說到我自己時,真覺羞愧,也覺悲凄;除了日浸于愁城恨海之外,我依然故我,毫無寸進可述。對家庭對社會,我都是個流浪漂泊的閑人。讀了《薔薇》中《濤語》,你已經知道了。值得令你釋念的,便是我已經由積沙巖石的旋渦中,流入了坦平的海道,我只是這樣寂然無語的從生之泉流到了死之海;我已不是先前那樣嗚咽哀號,頹喪沉淪,我如今是沉默深刻,容忍含蓄人間一切的哀痛,努力去尋求真實生命的戰士。對于一切的過去,我仍不愿拋棄,不能忘記,我仍想在波濤落處,沙痕滅處,我獨自踟躕徘徊憑吊那逝去的生命,像一個受傷的戰士,在月下醒來,望著零亂燼余,人馬倒斃的戰場而沉思一樣。
玉薇說她常愿讀到我的信,因為我信中有“人生真實的眼淚”,其實,我是一個不幸的使者,我是一個死的石像,一手執著紅滟的酒杯,一手執著銳利的寶劍,這酒杯沉醉了自己又沉醉了別人,這寶劍刺傷了自己又刺傷了別人。這雙鋒的劍永遠插在我心上,鮮血也永遠是流在我身邊的;不過,露沙!有時我臥在血泊中撫著插在心上的劍柄會微笑的,因為我似乎覺得驕傲!
露沙!讓我再說說我們過去的夢吧!
入你心海最深的大概是梅窠吧,那時是柴門半掩,茅草滿屋頂的一間荒齋。那里有我們不少浪漫的遺痕,狂笑,高歌,長嘯低泣,酒杯伴著詩集。
想起來真不像個女孩兒家的行徑。你呢,還可加個名士文人自來放浪不羈的頭銜;我呢,本來就沒有那種豪爽的氣魄,但是我隨著你亦步亦趨的也學著喝酒吟詩。有一次秋天,我們在白屋中約好去梅窠吃菊花面,你和晶清兩個人,吃了我四盆白菊花。她的冷香潔質都由你們的櫻唇咽到心底,我私自為伴我一月的白菊慶欣,她能不受風霜的欺凌摧殘,而以你們溫暖的心房,作埋香殯骨之地。露沙!那時距今已有兩年余,不知你心深處的冷香潔質是否還依然存在?
自從搬出梅窠后,我連那條胡同都未敢進去過,聽人說已不是往年殘頹凄涼的荒齋,如今是朱漆門金扣環的高樓大廈了。從前我們的遺痕豪興都被壓埋在土底,像一個古舊無人知的僵尸或骨殖一樣。只有我們在天涯一樣漂泊,一樣畸零的三個女孩兒,偶然間還可憶起那幅殘頹凄涼的舊景,而驚嘆已經葬送了的幻夢之無憑。
前幾天飛雪中,我在公園社稷臺上想起海濱故人中,你們有一次在月光下跳舞的記述。你想我想到什么呢?我忽然想到由美國歸來,在中途臥病,沉尸在大海中的瑜,她不是也曾在海濱故人中當過一角嗎?這消息傳到北京許久了,你大概早已在一星那里知道這件慘劇了。她是多么聰慧伶俐可愛的女郎,然而上帝不愿她在這污濁的人間久滯留,把她由蒼碧的海中接引了去。
露沙!我不知你如今有沒有勇氣再讀海濱故人?真悵惘,那里邊多是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有時我很盼能忘記了這些系人心魂的往事,不過我為了生活,還不能拋棄了我每天駐息的白屋,不能拋棄,自然便有許多觸目傷心的事來襲擊我,尤其是你那瘦肩雙聳,愁眉深鎖的印影,常常在我凝神沉思時涌現到我的眼底。自從得到涵的噩耗后,每次我在深夜醒來,便想到抱著萱兒偷偷流淚的你,也許你的淚都流到萱兒可愛的玫瑰小臉上。
可憐她,她不知道在母親懷里睡眠時,母親是如何的悲苦凄傷,在她柔嫩的桃腮上便沾染了母親心碎的淚痕!露沙!我常常這樣想到你,也想到如今惟一能寄托你母愛的薇萱。
如今,多少朋友都沉尸海底,埋骨荒丘!他們遺留在人間的不知是什么?他們由人間帶走的也不知是什么?只要我們尚有靈思,還能憶起梅窠舊夢;你能遠道寄來海濱的消息,安慰我這“踞石崖而參禪”的老僧,我該如何的感謝呢!三《寄天涯一孤鴻》我已讀過了。你是成功了,“讀后竟為之流淚,而至于痛哭!”那天是很黯淡的陰天,我在灰塵的十字街頭逢見女師大的儀君,她告我《小說月報》最近期有你寄給我的一封信,我問什么題目,她告訴我后我已知道內容了。我心海深處忽然洶涌起驚濤駭浪,令我整個的心身受其播動而暈絕!那時已近黃昏,雇了車在一種恍惚迷惘中到了商務印書館。一只手我按著搏跳的心,一只手抖顫著接過那本書,我翻見了寄天涯一孤鴻六字后,才抱著愴痛的心走出來。這時天幕上罩了黑的影,一重一重的迫近像一個黑色的巨獸;我不能在車上讀,只好把你這紙上的心情,握在我抖顫的手中溫存著。車過順治門橋梁時,我看著護城河兩堤的枯柳,一口一口把我的凄哀咽下去。
到了家在燈光下含著淚看完,我又欣慰又傷感,欣慰的是我在這冷酷的人間居然能找到這樣熱烈的同情,傷感的是我不幸我何幸也能勞你濡淚滴血的筆鋒,來替我宣泄積悶。
那一夜我是又回復到去年此日的心境。我在燈光下把你寄我的信反復再讀,我真不知淚從何來,把你那四頁紙都染遍了濕痕,露沙!露沙!你一個字一個字上邊都有我碎心落淚的遺跡。你該勝利的一笑吧!為了你這封在別人視為平淡在我視為箭鏃的信,我一年來勉強扎掙起來的心靈身軀,都被你一字一字打倒,我又躺在床上掩被痛哭!一直哭到窗外風停云霽,朝霞照臨,我才換上笑靨走出這冷森的小屋,又混入那可怕的人間。
露沙!從那天直到如今,我心里總是深畫著愴痛,我愿把這凄痛寄在這封信里,愿你接受了去,伴你孤清時的懷憶。
許久未痛哭了,今年暑假由山城離開母親重登漂泊之途時,我在石家莊正太飯店曾睡在梅隱的懷里痛哭了一場。因為我不能而且不忍把我的悲哀露了,重傷我年高雙親的心;所以我不能把眼淚流在他們面前,我走到中途停息時才能盡量的大哭。梅隱她也是漂泊歸來又去漂泊的人,自然也嘗了不少的人世滋味,那夜我倆相伴著哭到天明。不幸到北京時,我就病了。半年來我這是第二次痛哭,讀完你寄天涯一孤鴻的信。
我總想這一瞥如夢的人生,能笑時便笑,想哭時便哭;我們在坎坷的人生道上,大概可哭的事比可笑的事多,所以我們的淚泉不會枯干。你來信說自涵死你痛哭后,未曾再哭,我不知怎樣有這個奢望,我覺你讀了我這封信時你不能全忘情吧!?
這些話可以說都是前塵了,現在我心又回到死寂冷靜,對一切不易興感;很想合著眼摸索一條坦平大道,卜卜我將來的命運呢!你釋念吧,露沙!
我如今不令過分的凄哀傷及我身體的。
晶清或將在最近期內赴滬,我告她到滬時去看你,你見了她梅窠中相逢的故人,也和見了我一樣;而且她的受傷,她的畸零,也同我們一樣。請你好好撫慰她那跋涉崎嶇驚顫之心,我在京漂泊詳狀她可告你。這或者是你歡迎的好消息吧!?
這又是一個冬夜,狂風在窗外怒吼,卷著塵沙撲著我的窗紗像一個猛獸的來襲,我驚懼著執了破筆寫這瀝血滴淚的心痕給你。露沙!你呢?也許是在睜著枯眼遙望銀河畔的孤星而咽淚,也許是擁抱著可愛的萱兒在沉睡。這時候呵!露沙!是我寫信的時候。
一九二六,十二,二十五,圣誕節夜。
天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