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經濟眼光看經濟問題,焦點集中于經濟利益的最大化和獲得利益的合法化方面。以文化眼光予以審視,就引入了新的標桿,諸如利益與社會責任、利益背后的是非、利益尺度的合理性等等。有人對這方面的審視不以為然,認為太虛了、不實用。殊不知,當前世界金融危機的發生,與健康的文化觀念長期缺席有重要的關系。比方說,很多時間以來,被大為宣揚的西方的超前消費觀念,就應該認真反思。既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發達國家的透支消費必然依賴于他人所創造的財富的轉移,是前者對后者巧妙的技術性掠奪。
本文思考的問題是:目前的金融危機暴露出來的國際貨幣體系方面的缺陷。
人類社會,某種秩序如果得以建立,肯定有一些為多數人信賴的力量在起核心作用。在國際經濟貿易領域,長期扮演這個角色的,是以黃金為代表的貴金屬。黃金的相對公正性,在于它的稀缺性,不會隨意向哪一個國家的利益傾斜。
一九四四年,二次世界大戰臨近尾聲,在美國的布雷頓森林,召開了一次重新確定世界金融秩序的重要會議。這次會議的結果,讓美國政府及其發行的美元獲得了特殊的利益。用最簡單的話語概括新秩序,就是各國貨幣脫離黃金而與美元掛鉤,美元則單獨與黃金掛鉤。于是,美元成為世界的主要結算工具,并代替黃金成為主要的資產儲備。美國為這特殊利益必須履行的義務是,各國擁有的美元,可以在相對穩定的價格下向美國換取黃金(當時的價格約是三十五美元換一盎司黃金)。可以認為,從本質上講,這還是金本位,是以美元為中介的金本位。
以美國當時的實力(二戰后唯一的巨大的經濟實體,并擁有世界黃金儲備的多數),確立這樣的秩序還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到二十幾年后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一九七一年,美國的黃金儲備由于戰爭等原因大為下降,美國政府迫于經濟壓力,宣布不再履行可以用美元換黃金的義務。于是,金本位悄悄異化為美元本位。由于世界已經習慣用美元作為主要的儲備,所以盡管“義務”賴掉了,特殊利益卻依然存在。特別危險的情況是,發行美元不必考慮兌換黃金的能力,紙幣印刷的強約束明顯就軟化了,而主要為美國自身的經濟決策所左右。六七年前,我寫作《金融的秘密》時,注意到這個問題,即美國政府因為發行美元而獲得類似世界央行的利益,但是卻不必也不可能履行世界央行的責任。現在,美國政府直接承擔的外債已經高達幾萬億美元,就是說,它用一大堆紙張換取了全世界價值幾萬億的商品(有研究者認為,美國各方面的債務總和達幾十萬億之巨)。無論從什么角度思考,這都是人類世界巨大的不公平。
當前的金融危機,表面看是華爾街金融創新的一系列花樣引發的,但是,在我看來,根子在于上述缺乏約束的美元的特殊利益。假如沒有急劇膨脹的美元規模的支撐,華爾街的精英們無法肆意玩轉金融魔方,他們也不可能具有把玩世界于掌心間的盲目自信。由于美元的過度發行和美國的巨額外債,最終動搖了美元的信用,也最終動搖了以美元為核心的世界金融秩序的信譽。我們難以設想,如果幾萬億或者幾十萬億美元資產的持有者一起拋售的話,美元將跌到什么程度!
從治病應治本的立場分析問題,要解決全球的金融信用危機,回歸金本位是比較好的選擇。不過,我們很實際地考慮問題,美國政府不可能也不會接受回歸金本位,因為他們的多少萬億的外債是跨不過去的坎。他們的立場源于自己的利益。同樣,作為美國之外的國家,也應該有清醒的利益和立場。可以操作的現實的選擇是,重新明確金本位的思路以應對目前的危機,盡可能多地把石油、黃金等作為國家戰略儲備,使我們處于進退自如的有利地位。
有的學者反對這樣的觀點,認為必須大量、積極買進美元資產。理由是托住了美元,也就保住了我們原先已經持有的美元資產。這種觀點很不可靠。因為美元今后的走勢是美國政府以外的人無法猜想的,巨大的美元外債的走向也僅僅是美國政府必須考慮的責任。我們沒有理由打壓美元,我們也沒有可能托盤美元。如果我們從現在開始把石油、黃金等作為主要考慮的資產儲備,即使美元的價格還無法控制地下跌,那么我們新增加的儲備正好成為對沖工具,顯然比繼續加大美元資產的風險要小得多。
單純用經濟的眼光判斷,只要是合法的利益,便無可挑剔。用文化的眼光分析,合法卻不合理的利益,不可能長期持續,早晚要被糾正。美元在世界金融秩序中的特殊利益,特別是從一九七一年以來的明顯不合理的特殊利益,是本次金融危機的重要原因,也是將被逐漸糾正的目標。不管美國政府是否愿意,欠債要還,天經地義的道理。全世界其實都已明白這個趨勢。難點在于,全世界或多或少持有美元的人,都擔心美元不穩導致資產縮水。大家全面對一個痛苦的轉型期。因此,在戰略思想上早一些回歸金本位,應當是聰明的選擇。P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