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伊利亞諾維奇是一個煙不離手的莫斯科人。他的眉毛很濃,有點像勃列日涅夫。他打開錢包給我看一張微笑的小男孩的照片。他說,孩子叫羅曼。
“跟阿布拉莫維奇一個名字。”我說。
“對,跟他一樣。”
我問他對阿布拉莫維奇印象如何。
他聳聳肩說:“阿布拉莫維奇是盜賊。”
我問他什么意思,他們都偷了些什么。他看著我的樣子好像我是個傻子。他說:“他們偷走了俄羅斯。”能看出來他說的是真心話,他的花白的濃眉毛下的眼睛滿含憂思,仿佛承受著一個世紀的沉重負擔。我還想多問他幾個問題,但還沒來得及張口,我們就被叫到門邊去取行李。
整整六個星期,我一直在仔細研究地圖,翻閱有關俄羅斯的書。本來想收集少量資料就行,但后來發現關于各種苦難的可怕故事實在太多了。尤其是關于伊凡雷帝的那些野蠻無情的故事,例如,他在虛榮和暴怒的唆使下殺害了自己親生兒子。在那條通往遙遠的古拉格的泥濘不堪、血跡斑斑的道路上,關于苦難、死亡的故事不絕于耳。在這一望無際、荒無人煙的干草原上,成千上萬的男人、女人和兒童,走上了流放的艱苦道路,能踏上歸程的寥寥無幾。也有一些故事,基本是想象出來的,是關于這條路本身的。雖然科學家和神職人員各執一詞,泥土和石頭毫無疑問都是首要成分。大家都同意,一開始這里空空如也,就是一片沒有人跡的荒野。后來,上帝造出了人,人又注定了被好奇心所驅使,逐漸有了這條通往天邊的小路。又經過幾個世紀的人來人往,就變成了后來這條令人談虎色變的血腥之路,弗拉基米爾之路。
機組成員出現在機場的出發門邊,尼古拉·伊利亞諾維奇在我身邊翻開《莫斯科時報》,我打開筆記本,看自己寫的關于列維坦的話。我寫的是,他是俄羅斯風景畫的良心、脊梁和靈魂。
“喂,看這個。”
尼古拉·伊利亞諾維奇把報紙疊起來,給我看一頁上的三張黑白照片,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警察局里嫌疑犯用的那種大頭照上,三個衣衫襤樓的人,眼睛好像盯著千里之外。
我問尼古拉·伊利亞諾維奇他們是誰。
他噴了一下鼻子說,他們是在集中營里待了20年的幸存者,現在正在尋求賠償。他說,他們被囚禁在遠離親人300多公里的地方,明顯被剝奪了人權。他說,明天或后天,歐洲法院將受理他們的案件。
我問尼古拉,如果他們能贏——就是說他們的案子得到支持,情況會怎么樣。他聳聳肩,說,什么也不會發生。歐洲法院愿意怎么說就可以怎么說。在俄羅斯,不存在什么權威,何況,這些男人和女人是罪犯,被審判過、定了罪的,誰會管他們的閑事呢?
我端詳著這幾張臉。他們曾經年輕過,但是現在,他們當然老了。我細看這幾張臉,努力想象他們是什么樣的人。但是,他們的眼神是死的,就像無人居住的房屋的空洞的窗戶一樣。但是,他們當然沒死。他們體內的某種東西還是活的;心臟還在跳動,心靈之火還沒有熄滅。現在他們來了,亡者歸來,尋求正義。
大門打開,人群聚攏過來。遠處,有些模糊的玻璃窗之外,機長和副機長正在為起飛做準備。
“這是你兒子噦,”尼古拉·伊利亞諾維奇說,我們都手里拿著護照排隊等候登機,“幾歲了?”
“5歲。”我說。
他點點頭,說5歲很可愛。
10分鐘后,我們落座,我拿出從《莫斯科時報》上撕下的那頁紙。三張臉,三個名字,三個故事。標題是“流放者尋求正義”。我的目光投向窗外,我又想起了馬克斯,他要是在我身邊,會怎樣提醒我去履行生者對死者的職責。他的臉上會浮現出圣潔的笑容,告訴我,我們要承擔起對所有逝者的責任。只有通過我們,通過我們的聲音,他們的故事,其實也是我們的故事,才能說出來。
我輕輕把打盹的尼古拉·伊利亞諾維奇推醒。他呆呆地看著我。我放下他的小桌板,把那張報紙鋪開。我指著第一張面孔,又指指下面那些我不認識的俄文,問他什么意思。他側目而視,滿臉不悅。長嘆一口氣之后,他才從上衣內側口袋里掏出一副粗框眼鏡。他像要發表演講的人那樣清清嗓子,又在座位上挪來挪去想讓自己坐得舒服些,但看來沒達到什么效果。他深吸一口氣,慢慢給我讀起了報紙上三個故事中的第一個。P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