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根
陳伯齊(1903—1973),廣東臺山人,著名建筑設計師、建筑教育家。
陳伯齊于1930年留學日本,在東京工業大學建筑專業學習。1934年至1939年求學于德國柏林工業大學建筑系,回國后創辦重慶大學建筑系并任系主任。后歷任中山大學、華南工學院(現華南理工大學)建筑系教授、系主任。任教期間,曾數次作為中國建筑師代表團成員,到羅馬尼亞、蘇聯及古巴等國考察。1958—1959年,作為廣東建筑學會代表之一,他兩次參加北京十大建筑設計組工作。由他參與或主持設計的主要作品還有:重慶浮圖關體育場,廣州文化公園總體規劃及展覽館設計,廣州女子師范學校規劃及設計,廣州園林一條街實驗性住宅,武漢華中理工大學、武漢水利電力學院和武漢測繪學校的校園總體規劃,中山醫科大學校區總體規劃,華南工學院總體規劃及l號樓教學樓、化工樓等設計。他一生主持、參加和指導設計的工程達100余項。
建筑設計出身的陳伯齊,重視建筑功能與技術上的合理性,強調建筑物首先要保證“適用”功能的圓滿解決。他是我國在建筑教育上最早提倡地方特色的先驅者。在建國初期他就深感我國幅員廣闊,各地建筑應該有自己的特色,明確提出華工的建筑教育要以亞熱帶地區的建筑理論和建筑設計為中心的辦學宗旨。
陳伯齊教授雖然曾在現代主義建筑的誕生地德國以及深受德國建筑教育影響的日本留學,但是他并沒有將德國現代建筑的形式簡單照搬到嶺南。他結合廣東地區的氣候特點,提出了明確的具有原創性的地區建筑學理論,在1958年創建了亞熱帶建筑研究所,重點研究南方地區住宅建筑的隔熱通風等問題。在他的主持和倡導下,華南工學院的建筑熱工研究取得了相當大的成就,1978年曾獲中國科學大會獎。
陳伯齊先生的一生成就卓越。但我在最初接觸到他的資料時,卻冒出了另一個想法。這與我采訪過不少作家,經常會聽到作家們對自己出生之地都有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眷戀情懷有關。故鄉,是作家們文學創作的藝術之根。那么,建筑家們的藝術創作,是否也會緣于這樣的故鄉藝術之根呢?這便是我一開始寫《建筑家陳伯齊》這本書時,自然而然冒出的想法與思路。
陳伯齊先生1973年就去世了,有關他的資料極其有限。當初,我剛接觸到陳伯齊的一些簡單資料時,也幾乎沒找著故鄉汶村對他的建筑人生產生影響的痕跡。及至后來,我親自來到了陳伯齊的故鄉臺山汶村采訪,這才真正了解和梳理出了陳伯齊的建筑藝術人生與故土的深厚情結。
臺山汶村是廣東著名的華僑之鄉,陳伯齊雖然出生于一個歸國僑工家庭,但他的父母生活得并不闊綽,相反,時常還捉襟見肘。但勤奮好學、年年考第一名的陳伯齊,卻得到了“舉全村之力”籌集到的“兩大籮筐銀元”的鼎力相助,得以躍出當時還較為偏僻的汶村,走到省城廣州,甚至遠赴日本、德國求學,為日后開拓自己的建筑事業打下了堅實的藝術基礎。
陳伯齊另一個堅實的藝術基礎,則來源于汶村的無聲老師——祠堂。中國古老村落里的祠堂,歷來就是繪畫藝術與建筑藝術的集大成者。童年時期,陳伯齊便經常到村里的陳氏祖祠和引宗陳公祠,欣賞與臨摹墻壁上的繪畫。而也正因為經常出沒在祠堂里,陳伯齊對祠堂的建筑也發生了濃厚的興趣,這繼而又潛移默化地影響到他日后對南方住宅建筑的一些看法。比如說,天井。汶村的陳氏祖祠和引宗陳公祠前后都共有三進,每一進里面都有天井,既有利于雨天收集和排泄雨水,又有利于晴天盡可能多地采集光照,這是南方古典民居最典型的特征之一。陳伯齊自少小到青年時期都生活在汶村,長期親密接觸到祠堂的天井,他對天井自然有了一種很深的感覺與認知,引發了成年后他對天井與南方城市住宅建筑的思考和研究,并提出了采用和發揮對外封閉的天井式住宅建筑優越性的建議。
從汶村的祠堂出發,到密切關注建筑的地域性特色,就成為陳伯齊一生的建筑設計實踐和建筑研究的方向。1945年之后,陳伯齊從重慶回到了廣州的中山大學和華南工學院建筑系工作。廣州與他的故鄉汶村都同處于亞熱帶地區,具有太陽輻射強度大、溫度高、炎熱時間長、雨量較多、濕度大等典型的亞熱帶濕熱氣候特征,他覺得在個體建筑中應根據嶺南地區的通風、采光、防熱和防潮等各個因素進行設計,以改善嶺南地區濕熱地帶的居住條件。之后,陳伯齊在全國率先提出了明確的具有原創性的地域建筑學理論,并由此形成了華南工學院的獨特的地域建筑教育特色。這在當時的中國建筑界,非常具有開創性的意義。
為了進一步對嶺南建筑進行研究,20世紀50年代開始,陳伯齊還率先在華南工學院主持開展亞熱帶建筑研究工作。1958年,在陳伯齊的倡議下,華南工學院正式成立了亞熱帶建筑研究所,重點研究南方地區住宅建筑的隔熱、通風、遮陽等問題。陳伯齊親自擔任亞熱帶建筑研究所所長,成為中國第一代進行亞熱帶建筑理論研究的學者。
陳伯齊立足嶺南,開創了亞熱帶建筑研究工作的歷史,并將建筑藝術造型、地方歷史文化、地域氣候等因素緊密結合,參與創作了華南土特產展覽交流大會建筑群、華僑新村等一大批具有獨特嶺南藝術風格的經典建筑,孕育了后來的嶺南建筑創作風格。同時,他還開辟了一片具有廣州濃郁地域特色和明快格調的教育園地,奠定了嶺南建筑教育風格的理念。
在這里,我覺得還非常有必要提一下陳伯齊對騎樓的頗有見地的先鋒保護意識。
騎樓是廣州乃至珠江三角洲近代建筑的重要組成部分。陳伯齊自小生活在臺山,而后又在廣州讀書和教小學,去上學和教書的日子,他天天往返于“晴不曝日,雨不濕鞋”的騎樓,自然對這種既適合南方氣候特征,又能給市民的生活帶來方便的騎樓有著很深的了解。陳伯齊認為,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脫離人的文化行為,建筑也如此,都應該關注我們的時代精神和人們心理方面的因素。而騎樓這種建筑設計,就很好地體現了廣州作為嶺南大都會,其城市建筑所必須具備的商業實用性以及便民性。
1948年,從德國留學回來、已學有所成的陳伯齊,熱情地為家鄉父老設計了唯一一座三層樓高的建筑作品(即今天的汶村鎮沙坦村115號)。這棟建筑,運用了冷巷的建筑理念,也很形象生動地應用了騎樓的藝術元素:從住房到廚房,幾乎都有相連接的房廊,廊很高,就像騎樓一樣,不管刮風下雨,還是太陽曝曬,都不用擔心,沿著柱廊,大致就可以相通了。
爾后,在1958年,陳伯齊先生又針對當時南方城市的一些新建筑不再采用騎樓的形式而提出呼吁:“南方騎樓的形式,它能遮陽、防雨、減弱太陽熱輻射量,給城市居民提供了許多方便,在太陽照射角高、熱量大、雨水多的南方很有用處,已成為我們南方城市建筑的特征之一”,并提出了未來騎樓在建筑設計上的預見性的研究設想:“在今后園林化的城市,可以想象,建筑不是沿街連成一片,在這種新情況下,如何使騎樓適應新的要求,有待我們作進一步研究”等。
可以說,陳伯齊這些關于騎樓的理解和思路,在五十余年后的今天,還是頗有見地的。比如說,在現今舊城市的改造中,關于騎樓是否應當拆除的各種大討論中,多數廣州人還是積極呼吁應該保護“騎樓文化”,這與當年陳伯齊所倡導的堅持“把騎樓作為南方城市建筑的特征之一”,并努力使“騎樓適應新的要求”的觀點,不是正好一致么?而也正因為城市有這種對騎樓建筑文化保護的強烈意識,在現代化快速發展、老建筑老城區不斷被推倒與改造的今天,我們才能看到廣州的恩寧路、南華西街、洪德路、同福西路等的騎樓得以比較完好地保存了下來,并形成了連片的騎樓街。
縱觀陳伯齊一生的建筑藝術理念,天井、冷巷、騎樓這些一直在他建筑設計作品及其建筑研究中不斷被運用的藝術元素,其實早在故鄉汶村,就已經很靈活生動地應用到祠堂等建筑物上了,而陳伯齊也正是因為經常在祠堂里描摹繪畫,自小便感受到了天井、騎樓等嶺南特有的建筑藝術的魅力。由此可見,故土汶村、嶺南地域,對陳伯齊一生的設計與研究的影響可謂極其深厚。俗話說,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而故土就是孕育民族藝術的基礎。文學如此,建筑亦如此。
潘小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