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21日,在法國北部一片名叫“敦刻爾克”的海灘上,出現了一支離奇的“無敵艦隊”。在這片望不到盡頭的成千上萬的船只中,有顏色鮮艷的法國漁船,有旅游船,還有維修拖駁、小型護航船、掃雷艇、拖網漁船、驅逐艦、英國救援船……
這支船隊由各色各樣的英國人、法國人駕駛著。船上的乘客除了士兵,還有銀行家、牙科醫生、出租車司機、碼頭工人、工程師、漁夫和文職官員以及普通市民。他們中有膚色嬌嫩的兒童和古銅色皮膚映著蒼蒼白發的老人,也有很多窮人,穿著破舊的毛衣和有裂縫的膠鞋,在海水和寒風中瑟縮著。
沙灘上到處都是被炸彈擊中的坦克和卡車的殘骸、丟棄的救護車、人們扔掉的衣物箱籠;到處都是火光和硝煙。天空和沙灘上轟鳴著高射炮聲、人聲、機槍聲。
等著上船的士兵和平民們孤立無援,缺少睡眠,忍饑挨渴。步履蹣跚地跨過海灘,冒著轟炸和掃射涉入水中,直至海水齊腰深他們才能爬到小船上。這些從岸上擺渡到大船去的小船經常因為載人過多而傾斜著。但人們的目光仍然眺望著海的那邊。因為那邊是生的希望。
1940年5月10日,德軍進攻西歐。幾天后,德軍的坦克突擊部隊直趨英吉利海峽,把近40萬英法聯軍圍逼在法國北部的狹小地帶,只剩下了敦刻爾克這個僅有萬余名居民的小港可以作為海上退路。英國政府和海軍的計劃,是力爭從這里撤離30000人。
這支龐大的雜牌船隊就在這樣危險的情況下,在8天的時間里,救出了超過計劃十倍的335000人。這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令德國人,也令英國人自己震驚的奇跡——“敦刻爾克大撤退”。
44年后的1984年,筆者曾在一篇文章中將抗日戰爭初期的中國被
日軍占領地區的工廠內遷和民眾的流亡,比喻成了“中國的敦刻爾克大
撤退”。但筆者人微言輕,這個說法不可能引起學界和讀者的注意。近
年,已經有不少關于抗戰初期大撤退的著述和文章,幾乎都把那場遷徙
比喻成了中國的敦刻爾克大撤退。
然而多年后的現在,我卻為自己曾經的比喻感到膚淺。
因為我已經意識到,涉及數千萬人,涉及數千家工廠,涉及幾百萬噸機器設備,涉及上千所學校的極其悲壯、極其慘烈、極其艱難的大撤退,和僅有的三十萬人在幾天內撤過三十多海里海峽的、所謂成功的“敦刻爾克大撤退”根本就不具備可比性!
抗日戰爭爆發后,北京、上海、南京、武漢、廣州等許多大城市相繼淪陷,國民政府被迫從南京遷到武漢,又遷到重慶。伴隨著工廠、學校和大批難民的西移,形成了中國歷史上一次規模空前的西遷運動。這是一場中國工業的重新布局,是一場中國人口的大遷徙,又是波及全民族的幾乎是滅頂的一場浩劫!
人們在戰火中離開了自己世世代代生活的家園。他們失去了自己的
田地、自己的房屋;失去了自己賴以謀生的工廠、學校、公司、機關單
位;失去了自己的親人、朋友;失去了自己熟悉的城市和習慣了的生活
方式,那里有他們的父母、妻子、兒女,有他們溫馨的家,有每天漫步
的街道,有熟悉的商店和小菜場,有適合自己口味的小飯館,有街邊上
默默勞作的老鞋匠,有沿著里弄叫賣的小販……而在一個早上醒來時,
所有這一切都被炮火毀掉了。
人們背起行囊,隨著臉上布滿愁苦、驚恐、迷茫的人流向著從來沒
有去過,甚至沒有聽說過的陌生地方踉蹌奔去。不知道那里是不是有食
物,是不是有可以遮風避雨的房屋,是不是還有每天在頭頂上轟鳴著扔
下炸彈、翅膀上涂著紅膏藥的日本飛機……
這不是一兩天的暫時逃離,也不是咬咬牙就能挺過去的一年半載, 而是整整的八年!近百年來幾乎從來就沒有豐衣足食過的億萬民眾,又
在將近三千個日日夜夜里,以他們的頑強和堅韌,生存著、斗爭著,并最終取得了勝利。
這幅充滿了悲壯和豪邁的波瀾壯闊的畫卷,值得我們子孫后代永遠記取,更值得我們去回憶、去書寫、去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