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兒童時代——講給兒子的成長故事
在這漆黑的深夜里,我想,不管街邊的路燈如何阻擋,穿透在暗夜里的群星一定會正在靜靜地璀璨。一如,二十多年前,在小小山村中,在朔風凄寒的冬晨,我和弟弟看到的一樣,閃爍,晃動,召喚著黎明的君臨。這些在記憶中、在冬夜里閃爍的群星,永遠在我童年的天空中講述著光明和希望的力量。
現在,早晨七點鐘,每當我走出高高的樓房,常常,不期然地,我回望那個在山村冬夜里踩著星光走過的小小少年。他穿著用大姐的花襖改過的棉襖,用長滿凍瘡的手在黎明前暗夜的星光里,問:“娘,還有多長時間,天亮?”娘停下來,用瓢輕輕地攪著盆里的豆□子,沉思又堅決地:“快了,雞叫兩遍了,我們磨完這些豆□子,天,就亮了。”真的,當我和弟弟最終磨完兩盆豆□子,幫著母親把糊子弄到飯屋的時候,黎明的光從暗夜中無聲無息慢慢滲了出來。天,終于泛白了。
不經意地,最近,我時不時地,在尋找,在渴求,一個答案,一個穿越暗夜悄悄成長的答案。于是,想起暗夜里仿佛就在東山頂上的盈盈星光。正是它,照亮了少年穿行的依稀夢境。所以,在這衣食無憂的暖暖雪夜,我,在失去冬夜的清冷孤寂后,卻深感被五彩繽紛的燈光屏蔽掉濃夜的痛。方向,不要做一個沒有方向的孩子,庸碌地耗盡每一個溫暖的黎明。
我禁不住,忽的,一下子,略帶甜味地憶起兒時冬夜里黑的可愛和冷刺給我的清醒。我和四弟就是在那黑冷的磨道上一步一步、一圈一圈、一盆一盆地走過了冬夜里黎明前的漆黑,星光無語,山村謐靜,黎明在悄悄地向我們走來。
你見過黎明涌來時白而黑的景象嗎?如果沒有,對不起,我見過。你聽過村雞嘹亮的司晨嗎?如果沒有,太遺憾了,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我聽過。你有過背著破舊的小書兜踩著厚厚積雪簌簌走過靜靜晨街的興奮嗎,特別是在已經幫母親把豆腐磨好之后,幸福自豪地走過樹樹披雪的冬晨?如果沒有,而我和弟弟曾經年復一年推走寒冷冬夜的暗。
這,就是為什么,一開始,每晚睡前,當兒子用大大的眼睛,好奇地反復地讓我講我自己小時候的故事時,我茫然地痛苦地跟他說:“兒子,我小的時候,真的,現在想想很痛苦,要吃的沒吃的,要穿的沒穿的,要玩的沒玩的。每天吃的不是地瓜玉米就是玉米地瓜,常常,一聞到地瓜的味兒,肚子里就酸酸地飽了。月復一月深盼的是除夕夜里像現在春晚一樣、每年一見的餃子。玩具?從來都沒有玩具,不是沒有玩具就是沒錢。好像也沒有自己的新衣服,都是弟弟穿哥哥穿過的,妹妹穿姐姐穿過的,改一改,續點兒新棉花,就很好很好的了。”說著說著,突然,兒子哭了,他稚嫩地哭著說:“爸爸,你小時候,太苦了,什么也沒有。”
我很訝異,也很感動。想不到,無意中,小小的對比,竟會刺痛兒子小小小小的心靈。無數次,望著他酣睡的稚嫩的臉孔,聽著他輕輕的香甜的鼾聲,看著他枕頭旁五顏六色的毛絨玩具,我一遍遍翻檢自己的童年頁碼。窮,肯定的;苦,肯定的;生活的辛酸和卑微的希求,也都是肯定的。可是,在歷歷地翻檢之后,向我走來的,反而是一個山村孩子在貧窮中慢慢涌來的歡欣。我走過的童年,固然,在物質條件上與兒子相比,確有很大的遜色,然而,現在回望,我所擁有的玉米葉上滾圓滾圓的露珠、酸棗樹中吱吱高唱的蟈蟈、小小青石塊下張牙舞爪的蝎子、小小的破舊的花棉襖,還有暗夜里推完磨后悄悄流淌在臉上的汗珠……這一切,也正是兒子和他們這一代小朋友,所不大可能擁有的、短時間里難以深悟的。
這迥異的童年,絕不可能互借,于我,卻堅信它們共蘊著生生不息的永恒至理。貧與富,苦與樂,多與少,好與壞,在心靈的映射中,相反相成,相依相生。關鍵是在暗夜中珍惜星光的力量,在苦寒中懷揣臘梅的信仰,這樣,一路走來,春夏秋冬,風霜雨雪,吹來的永遠是汩汨不竭的生命營養。 一個生于七十年代的農村孩子,他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干什么,學什么,想什么,他怎樣走過人之初的風雨。這正是我想告訴自己甜甜酣睡中的孩子的。雖然貧苦,不過,他的爸爸也同樣擁有一個值得深深回味的童年,因為她深深地滋養了爸爸的品格和追求,盡管執著卑微,但永遠善良、正直、勤奮、向上。這才是人生最重要的資本和財富。沒有最好的童年,只有永恒的成長。遠行的駱駝,可怕的,不是眼里盡是沙漠,而是心中沒有綠洲。富足之后百無聊賴的慵懶眼神,才是一個民族最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