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敬天,因為上古之世,在宗教和科學都不存在的時候,自然就會使人們產生一種莫名的敬仰,這在孔子尤然,他不只是自然之子,也是自然的使徒,他一生所作的可以簡括為使‘‘人格自然化”。他本人身體力行,至死不懈。
孔子之世,雖沒有本質意義上的宗教,然而原始諸神鬼之說早已有之,蕓蕓眾生的敬神或者帝王的敬神,本身是一種愚昧,孔子則教導人們“祭神如神在”(《論語·八佾》),不要敬神時一片虔誠,敬完神依然故我,而他“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論語-雍也》)。在殷周之世“神”和“鬼”,都是值得人們祭祀的,孔子則將“務民”之一一“義”注入于祭神之中,孔子所深刻理解到的“精義”,不是屬于玄而未知的領域,而正是指“知”的領域,所以敬鬼神是杳遠的,而“務民”則是切近的。孔子不反對敬鬼神,只是孔子是為了悟道得知,從而做切近的人間的事。然則孔子又進一步問自己“務民”之“知”已然具備了嗎?孔子則謙稱:“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論語-子罕》)這“有”和“無”,則與上文提及的《老子》書中“常有+常無=混沌”的觀念不期而遇。清張岱在論此語之時,說得最是透辟:“鏡無相而相現,江無影而月來,風入竅而于喁,鐘受擊而響徹。全體無而全體有也,隨問隨叩,叩不由我,隨叩隨竭,我亦不留,我有知乎哉,無知也!”孔子是與天意相通之圣哲,他有些像《莊子》書中的老龍吉,孔子的智慧與天地閑閑大智:鏡相、水月、風喁、鐘徹相似,他的知與“天”同在,而不在一己之身,他的“無知也!”正是大智若愚的象征。
關于“生”和“死”,一直是困擾著東西方大哲的問題,孔子的回答方法是“存而不論”。《論語·先進》中有云:“季路問事鬼神,子日:‘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日:“敢問死。”日:‘未知生,焉知死。”’這一問一答再清楚不過地證明從本質上講,孔子是一個面對現實人生的踐行者,而不是一個寄意虛妄的有神論者。明代有一位儒生蕭惠問王陽明生死之道,王陽明說:“知晝夜即知生死。”他又問晝夜之道。王陽明說:“知晝則知夜。”又問:
“晝亦有所不知乎?”王陽明回答道:“汝能知晝?懵懵而興,蠢蠢而食,行不著,習不察,終日昏昏,只是夢晝。唯‘息有養,瞬有存’,天理無一息間斷,才是能知晝。”(見《王陽明全集》第42頁)這段話,幾乎是衍繹孔子之述說。一個醉生而夢死的人,是既不知生,又不知死的。于是,首先得知道如何是正確的人生道路,所謂志道、據德、依仁、游藝的道理一以貫之于孔子的所有言說,即如前數章我們談《易經》之時,談到雖為后儒偽托孔子的《易》大傳《十翼》,也表現了孔子入世的,對陰陽、成敗、利鈍、得失的判斷。我們的國學開講,不是灌輸支離之學,當我們走進國學之叢林時,見到萬木依存而掩映,那是一片蔥蘢的雨林,不是坍塌的斗獸場。
那么最后我們叩問—下孔子,“天”,到底是什么?孔子答日:
“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陽貨》)“天”就是那四時有定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的自然,莊子之說其來有自。所以,即使反孔激烈如莊子者,也逃不了孔子之大限,因為孔子是天與人的橋梁。
第三節天降大任于斯人
孔子希望于社會、人生的是秩序、正名、公正、無私、愛人,當人們做到這一切的時候,就不愧“君子”的美稱。在孔子的所有言行之中,他奉行“君子”的原則,而作為“君子”的旗幟上,有一個徽號“仁”字。“仁”字在《論語》中凡見109次,可以說“仁”字概括了孔子道德、倫理和禮儀、尊卑的全部內容。孔子的一生無論如何艱難顛厥,他的內心永遠是靜如止水。即使遭遇到被斥、受困,他都能泰然處之,因為孔子有他的道德理性、良知命令和是非判斷;有他的仁愛情感、艱苦踐行和行為規范支撐著他。刺客司馬桓□當然是王霸的鷹犬,想殺害他,孔子說:“天生德于予,桓□其如予何?”(《史記‘孔子世家》)這是他在險境之中,保持著自身的尊嚴0而當世俗之見以為孔子如“喪家之狗”的時候,孔子欣然,他對學生子貢說:“形狀末也,而謂似喪家之狗,然哉然哉。”說得對啊!不過此人僅看到形象的微末之處,他哪懂得這谫陋的外表中懷抱著一顆拯濟蒼生的心靈。孔子這是在受到最鄙俗的詬罵時,表現出君子的坦蕩胸襟。
然而孔子對天,永遠懷著最虔誠的敬仰之情。天是什么,前章之末已提及,那是無言的偉大存在。它不會輕易地為敬仰它的人鋪上一條通向康莊的大衢。相反,它會設置種種非常人容忍的困境,“天以百兇成就一詞人”(王國維((人間詞話》)。P6-P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