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讀五千年：一個文化學者的歷史沉思（簡體書）

我不知道能否查出一八四。年前后準確的氣象記載，反正在我印象里自進入近代的某一天開始，中國的天空就沒有晴朗過，一直是陰霾綿綿。漫天涂抹著泥濘、鮮血和淚痕。
其實再往前推，清王朝統治下的兩個世紀都是缺乏詩意的，暮氣沉沉，總讓人感到壓抑。哪怕是一曲美化生活的戲劇大團圓式結尾，哪怕是一片藝術化了的田野風光，哪怕是一個清代的生活故事，也不曾激起我對這個王朝的詩意想象。
清王朝以其倒退的政治理念，為從遠古而來的中國封建史留下的是一個拙劣的結局，是一個很不光彩的句號。
明代進入中后期，資本主義已經開始在中國萌芽生長，封建體制早已度過了它的青春期和壯年時代。到了清代，在沉重的紅頂子扣壓下的王朝愈加老邁，思維愈加僵化，動作愈加遲鈍，所謂康乾盛世不過是封建體制落日的輝煌。然而，由于清入關二百年來沒有遭遇過重大的社會危機，幅員遼闊，瓜瓞綿綿，“丁口”達到四億之眾，成為世界上第一人口大國，這使本來就容易沾沾自喜的君主更添了幾分自我陶醉。兩百年的王朝已屬于長壽者，看未來兆頭，統治集團感覺更加良好，以為他們的江山更會穩同無虞。“東亞病夫”就是在這樣的心態中被艦炮洞開國門的，接下來的氣息卻是江河日下。與其說沒有誰能夠挽救耄耋之年的封建體系，不如說沒有誰能夠挽救這種不思改進的政治制度。
秦漢時期，君臣之間可以坐而論事，唐宋時期尚可君坐臣站，到了明清，多半是君坐臣跪了。可見，封建王朝老化得愈徹底，就表現得愈荒謬。無限膨脹的皇權已經被推向荒唐的極端，天理人倫一切都必須服從于它。清人曹雪芹的《紅樓夢》中有個讓人不可思議的情節，寫元春回大觀園省親，賈府上下以最高禮節迎接“皇妃娘娘”，賈政率眾人虔誠地趴下恭迎鳳鑾大轎駕到，連“老祖宗”賈母也要被人攙扶著跪下。雖然是她的親父親和親奶奶，但也得先行“君臣之禮”。皇妃是最高統治者在數量上沒有限制的許多個配偶中的一個，其親緣級別從理論上看是與皇上平起平坐的，誰敢造次就要被治罪。在賈府最享有特權的寶玉急不可耐地要沖上去想親近姐姐，也立馬被其隨從喝止。封建體系極力維護的倫理綱常，一到皇上那兒就什么都顧不得了。私下詛咒過皇宮大內是個“不得見人的去處”的元春，無論是否與皇上沾過邊，朝廷禮儀都要把她供奉到“神圣”的高度。
再說近點，光緒死后，一個三歲的奶娃兒即登大位，滿朝文武照樣得每天五體投地地向他下跪，這中間包括一個特殊的大臣，就是溥儀的父親、當朝攝政王載灃。如果這種事情換作天下任何一個人，都會招來“雷劈”。皇權無所不用其極，什么事情到了它面前，都得改變正常的邏輯，連天理人倫也被扭曲得如此齷齪，還能從它身上找出一點叫人留念的什么嗎？
寫到此處，想到清廷曾幾多次為強烈要求外國來使覲見皇帝時行跪拜禮的爭執鬧得雙方尷尬不堪。愚昧自大的清室哪里明白，握手、打揖、撫胸行禮，乃至鞠躬，都屬于禮節，而下跪叩頭則是關涉人格問題的舉動。他們更不會懂得，即便他們強迫洋人朝著太后和皇上磕了頭，整個王朝最后還得朝著列強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