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今中國,有著三十多年發展歷程的工業設計,給社會公眾的印象更多的是一門關于方法論而非觀念論的學科。在工業設計界內部,基本上也可以下這樣的判斷。
但是,工業設計不僅僅是一個過程、一個結果、一種工業社會關于物與非物產品的設計方法,它更應是一種思想、一種理念、一種精神、一種目的、一種理想以及一種價值體系。因而筆者一直認為,工業設計不僅是一門富于“行”的學科,更是富有“思”的學科。所謂“思”,就是思想、觀念、思維、思考。工業設計不僅要研究設計程序、設計方法及設計表達等涉及“怎么做”這一“行”的方法論問題,更要研究“為什么要這么做”這一涉及設計本體論的“思”的問題。“工業設計應當通過將‘為什么’的重要性置于對‘怎么樣’這一早熟問題的結論性回答之前,在人們和他們的人工環境之間尋求一種前攝的關系(《2001漢城工業設計家宣言》)。”因此,“思”的問題,即“為什么”的問題,應該成為工業設計教學與研究中首要的內容之一。
“思”,即“為什么”問題的闡述,應該讓讀者建立起工業設計的人文觀、哲學觀、文化觀、系統觀與創造觀。只有這樣,才能對工業設計學科有一個全面的、系統的、本質的認知。
1.人文觀。設計的起點與歸宿點都是人,因此,人是設計服務的唯一對象。所謂人文觀,就是以人文的眼光、人文的思想思考設計、衡量設計、評價設計。在某種意義上,設計強調人文觀多少有點多此一舉的感覺,因為正像老母雞下的蛋都是雞蛋而非鴨蛋一樣,服務于人類自身的設計行為,其設計的人文特征應是不證自明的。但是,在產品物化過程中由于復雜技術手段的選擇與使用,往往遮蔽了產品設計的初衷,即人性目的,也大大削弱了人們以特定文化背景下形成的生存方式與行為特征提出的需求與產品技術所提供的物質效用功能內容以及通過設計而形成的操作方式“匹配”的合理性研究與思考,使得設計難免走向異化。所謂“匹配”的合理性,就是指產品技術通過設計而“固化”在產品中的物質功能內容和操作方式與人們所希望的生活模式、生活方式、行為特征等間的配合的和諧性。這種匹配的合理性就是設計的人文性。
提到設計的人文性或人性化,我們馬上就會把思維指向產品的形式審美性與操作方式的合理性,這是對的。關鍵是,通過設計使得產品技術“固化”為產品的功能內容,以及這個內容與產品使用者的生活方式、行為特征間的匹配性,是否構成了工業設計的內容、甚至是重要內容?這一問題的回答如果為“是”的話,那么,設計的人文性不僅應該包括這一層面的內容,而是應該成為設計人文性最主要的構成部分。
目前,真正對上述問題持肯定態度的恐怕不多,因為大多數人認為產品物質效用功能的創造是工程師的職責,而與設計師無關,這里我們姑且不論這樣的劃分是否合理,先從另一角度分析或許能找出這一問題解決的關鍵。
在國內高等院校學科設置中,不乏眾多的、覆蓋各類產品與行業的關于物的建構的技術原理、技術設計學科與專業設置,如計算機、汽車、船舶、航天器、家電、機械、電子、能源等等;也不乏社會科學與人文學科;但卻沒有一個聯結人的需求(或社會需求)與技術的學科。這一學科將技術直接指向人的需求,使技術走向應用;另一方面,它也使人的需求現實化,使人的需求走向現實可能。這樣的學科對人類的生存與發展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在某種意義上,工業設計就是這樣一個“一頭連系著人,另一頭連系著技術”的學科。實際上,工業設計也早已承擔起聯系“人的需求”與“技術功能”的重擔,創造出一個又一個人類的文明。因此,產品物質效用功能的創造以及它與人的需求間的“匹配”研究與設計,無疑是工業設計的目標之一,而且構成了工業設計的主要內容。國際許多著名設計公司的設計實踐也完全證明了這一點。美國蘋果公司的計算機、ipod、iphone等一系列產品,如果沒有這些產品的許多具體技術功能與人的需求的高度匹配性,而只具有其新穎的外形,它們還具有這么強大的市場吸引力嗎?
產品設計的形式特征與產品合理的操作方式無疑構成了產品設計人性化的內容之一,但產品物質效用功能在根本上決定著使用的人的生存方式,因而更能體現出產品的人文性。汽車、電視、洗衣機的物質效用功能內容給人類生存方式帶來的變化遠遠大于它們的操作方式與審美方式對人的生存方式的影響。因此,設計的人文性與人文精神,更重要的體現就是產品物質效用功能的創造,以及創造的物質所用功能與人的生存方式“匹配”的和諧性。如果工業設計把產品這一層面的內容及這一層面的人文性排除之外,那么,工業設計的完整性及人文性是值得懷疑的。
實際上,《2001漢城工業設計家宣言》,中國建設創新型國家的目標,以及國外工業設計的發展,都昭示著這樣一個事實,即中國工業設計的主戰場必將逐步轉移到以產品物質效用功能的創造這一產品的根本創新以及效用功能與人的生存方式的匹配和諧性研究等方面上來,這既是中國工業設計的時代性發展,也是民族前進的歷史性使命。
2.哲學觀。如果把人的需求放到哲學范疇中考察,許多“滿足人的需求”的所謂人性化設計其實是非人性化的。因為當把“人—物”系統推進到“人—物—環境”系統中時,設計“滿足人的需求”的目標也就被提升為設計“滿足人的需求”與“滿足環境許可”。只有在“環境許可”條件下的“人的需求”的滿足,設計才是可持續發展的,設計才具有完全意義上的“人性化”。
另外,“人的需求”如果失去人的終極發展目標的引導,滿足“人的需求”的所謂人性化設計也必將異化為非人性化設計,走向設計初衷的反面。
上述所反映的人與自然的關系、人自身發展的終極目標,正是哲學所要探索與回答的問題。設計只有遵循人與自然的正確關系,符合人的發展的目標,才具有最大意義上的人性化。任何違背人的發展目標及違背環境原則的設計,自然是異化于人的目標的設計。這樣,設計不僅與哲學緊緊相連,而且還必須服從哲學思想的支配。
3.文化觀。設計文化觀的建立,其重要性首先來自于對設計學科正確認知的需求。多年來,我們對工業設計學科一直缺乏系統的、清晰的、正確的、本質性的認知,與缺乏“從文化高度、以文化視野”觀察、分析與研究工業設計學科密切相關。也就是說,如果我們不能從文化的高度、以文化的視野去研究工業設計,那么工業設計的學科性質、工業設計的本質等這些涉及工業設計學科本體論的結構與內容,將永遠被遮蔽著。一個學科只有把它置于人類文化的結構中,考察它與其他文化結構要素的相互關系與作用,即它的“本質與力量”在其他文化要素或學科上的“映射”與“外化”,才能體現出它的性質與特征。正如測試一個人力量的大小,只有通過他把他的對手摔倒在地,或把一塊大石頭搬起、改變其位置等這些力量“映射”與“外化”的特征,才能得知。一個學科的性質是不可能在其自身的封閉體系中苦苦“尋求”而得到。
設計文化觀的成立,還來源于:一“設計是文化”,即工業設計作為人與環境的中介所體現出來的文化特征,即設計的文化內涵;二“設計的文化”,即工業設計的過程與結果,所創造的文化現象與文化成果,體現出設計的文化生成。
設計文化內涵是不容置疑的。任何一個設計師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其設計過程與結果無不受特定時代、特定民族、特定區域文化要素的控制與約束;設計理念、設計規范、技術與工藝等,無不影響著設計的過程與結果, 使得任何設計都深深地烙著時代文化的“印記”。這些約束與控制,是通過許多相關學科與設計學的交叉所形成的交叉學科,如設計哲學、設計社會學、設計論理學、設計心理學、設計藝術學、設計工程學、設計創造學、設計符號學與設計經濟學等,以設計原理的形式支配著設計、約束著設計。因此,任何設計都不是在設計學內部“自我完善”的建構行為,而是一個在各種文化要素控制與約束下尋求“妥協”的行動,所以,設計是“他律”而非“自律”的行為。上述交叉學科的科學形成與成熟,必然經歷一個時期,而成為工業設計本體論的內容。此為設計本體論的結構問題,是另一個話題,這里不作贅述。
設計結果所導致的新的文化現象與文化成果,與設計被社會接受的程度相關。一個被社會廣泛接受的設計,將創造出一種新的文化現象甚至文化成果,深深地影響著整個社會。汽車、電視、手機、洗衣機等產品的創造與廣泛使用,它們的意義不是物的眾多數量的存在,而是文明的提升與文明困境的存在、人的生存方式與發展方式的模式的確立等等。汽車文化的產生與發展,對人類文化的影響是當年汽車發明者所始料未及的,這從一個方面說明,設計師只具有感性思維是大大不夠的,還必須具有足夠的理性來判斷自己的行為與結果對社會文化的影響。
4.系統觀。工業設計是在“人—物—環境”系統中,在系統最優化前提下的物的求解活動。因此物的設計是在“人—物—環境”系統中進行的設計,是在這一系統中的物的求解,而不是“人—物”系統中的求解,更不是“物”自身系統的求解。局限于產品自身內部的、封閉的“自我建構”的結果,是經不起人與環境的檢驗的。
把物的求解活動置于“系統最優化”的前提下,有著其深刻的哲學與人文意義:物作為一種工具與手段,作為人與環境的中介,是為實現人的目的服務的。人的某種目的的實現離不開一定環境的制約,因此這一種目的設置最終是在“人—物—環境”系統中完成的,并把該系統的“最優化”作為目的實現的評價體系。這樣,物自身是否最優化,“人—物”系統是否最優化都不再是獨立的評價物的設計的優劣標準。因為他們的最優化并不一定使“人—物—環境”系統最終達到最優化的結果。這就是系統論的基本思想。
工業設計引進系統論思想與方法,使工業設計從藝術造型的經驗論、靈感論發展為可控的科學論與系統論。可以說,工業設計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運用系統論的觀念、思想與方法進行物的求解,如此這樣求解出的物,才能完成預設的目的。
設計系統觀念的建立十分重要,它將設計從最初的以技術為主體的產品化設計及而后以人的需求為主體的商品化設計,提升為同時滿足環境需求的生態設計,反映了設計發展的科學性。缺乏系統觀的設計必然導致設計的異化與設計的墮落。
5.創造觀。無論從詞源學角度,還是從人類文明發展史考察,設計與創造的概念始終緊緊地聯系在一起。可以這樣說,設計幾乎就是創造的代名詞!因為沒有創造的設計根本就無法稱之為設計,而只能稱為復制與拷貝(copy)!
工業設計創造觀的建立,有賴于對工業設計本質的理解。毫無疑問,產品表現形式的創造、產品操作方式的創造,都構成了工業設計“創造”的重要方面。但是,工業設計最本質的創造、對人的生存影響最大的創造,就是產品物質效用功能的創新與創造。
一般認為,產品物質效用功能的創造,應為相關學科工程師的職業范疇,工業設計師不應該而且也沒有能力涉足。
創造,嚴格地說,分“創意”與“制造”兩個階段。“創意”的“思”與“制造”的“行”結合在一起,完成了一個從“思”到“行”、從“創造”、“設想”、“計劃”到“制造”的過程。
在一些領域,“創造”可以由一人完成全過程,如文學創作、繪畫創作、書法創作與工藝美術品創作等。在這里,創作就是創造。在其他許多領域,由于“行”的技術的專業性,“創造”就分為“思”與“行”的兩個行為。如雕塑作品就有可能嚴格地分為“創意”與“制造”兩個部分:雕塑藝術品的“創意”稿與鑄造廠的鑄造成作品。又如在產品領域,“創意”與“制造”也是分離的,只不過當“創意”的成分更多集中在技術手段構思時,“創造”在人們的習慣認知中才是工程師們的“專利”。中國改革開放前幾十年來的產品設計,基本上是以技術為主體的設計,由于種種原因被長期壓抑的、對產品物質效用以外的所有其他功能的需求、在許可的社會條件下噴發出來時,以滿足人的種種需求為目的商品設計以及在此基礎上附加以環境約束所形成的生態設計中的不可或缺的“創意”,不幸而又有幸地成為現今社會中頗為陌生而又時尚的字眼。人的種種需求的滿足,環境前提的約束,使得中國目前產品設計必須徹底拋棄幾十年以來“技術手段選擇→技術制造”單一的線性模式,而進入一個必須先對產品文化要素進行整合、重組、改造等空前復雜、相互交叉的“創意”階段,然后才是制造階段。現代社會產品創意的人文意識的深刻性、多學科交叉的復雜性,以及廣泛存在普遍性,使得產品“創意”這一個“思”的行為,無法再是工程師們“兼任”的工作內容,而成為一種獨具知識與能力結構的專業工作,科學地、歷史地成為工業設計師不可推卸的責任。關于這一點。我們已經在前面的“人文觀”部分中已作論述,這里不再重復。
因此,涉及“如何制造”的“怎么辦”的問題固然重要,但在“怎么辦”前面必須回答“造一個什么樣的物”這一涉及產品的“創意”的問題更為重要。現代社會產品文化要素結構的復雜性與強烈的人文性,使得產品的“創意”成為產品設計中第一位的重要行為,它不僅決定著產品命運,更決定著人的生存狀態。
從學理上說,工業設計是無法把這一點排除在自己的使命之外的。
長期以來,我們對工業設計的理解,一直定位在操作性、實踐性學科的性質,即主要是“行”的學科。隨著工業設計學科研究、教育的日益發展與深入,工業設計“思”的寬泛性與深刻性正在被逐漸地認識。上述關于人文觀等五個方面的論述,也可以說是本人對工業設計學科的認知,應而成為本書在編寫過程中盡可能使它們得到充分表達的主要內容。
“哲學始終是科學加詩”,工業設計也是如此。只有具有詩性的工業設計,才使我們的思維突破習慣的模式與世俗的困擾,插上創造、想象的翅膀,構想出最為人性的生存方式與文明圖景;只有具有科學性的工業設計,才能審視我們的想象的可能性,并盡可能使之現實化。這里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構想出最為人性的生存方式與文明圖景”不僅僅依賴感性的想象,還需要理性的、科學的支撐。因為“最為人性”的標準必須依賴科學知識的理性認知。
“設計產品就是設計我們自己的人生”,粗看這句話,似乎把設計抬到了不應有的高度,過分夸大了設計的作用。但是,只要認真地、靜靜地思考一下,這一個邏輯轉換還是相當簡單的:現代人的一生,沒有一分鐘可以離開產品而生存——哪怕晚上的睡覺也離不開床!無論我們現在在工作還是休閑,所使用的一、兩件(或者更多)產品,都是通過設計產生的。它們設計的成功與否,決定著此刻我們工作或休閑的效率和舒適,以及我們工作或休閑的心情……。也就是說,正是這幾件產品的設計決定著此時此刻的我們工作或休閑的生存方式及質量!我們的人生就是由千千萬萬這樣的人生“片段”編輯而成的人生“大戲”,我們一生所使用的產品的設計豈不是就決定著我們這一生的生存方式及生存質量?!盡管一個社會的生存方式、生存質量離不開種種社會、文化、政治、經濟等等因素的影響,但人生“大戲”的方式及質量卻無法離開“道具”設計的優良。因此,設計的主體價值不在于產品的構型是否時尚與賞心悅目,而在于產品使用者的生存方式與生存質量!
一般來說,一個學科的導論是關于這個學科的研究對象、研究方法、歷史發展等概貌式的介紹,是了解一個學科、進入一個學科的“導”引之“論”。但本“導論”卻有著較大的差異,在工業設計的對象、工業設計的原則、工業設計的本質、工業設計的特征、工業設計的評價體系都做了較為詳細的闡述。還涉及工業設計本體論、工業設計創造論、工業設計文化論、工業設計系統論等部分內容。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讓閱讀本“導論”的讀者在理解工業設計時,有一個較為系統的、完整的、準確的概念。當然,實際上有沒有做到這一點,則有待于讀者的評判。
許喜華
2013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