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蕭蕭（簡體書）

一、年
民國二十二年元月（公元1933年），浙東古鎮玉堂。
玉堂鎮是富庶之地，位于浙東沿海，背山面向東海，已有八百多年歷史。與地勢平坦、河道縱橫的杭嘉湖地區不同，整個浙東丘陵起伏，鐘靈毓秀。古有水墨畫家，登高望遠，將玉堂鎮方圓幾十里風光收于筆下。才發覺整個玉堂鎮地貌猶如一把面向大海、穩穩當當朝東南而坐的太師椅。玉堂鎮背靠萬屏山，山上滿是果樹，桃梨杏梅，花果飄香；東北所倚為文昌山，遍山全是翠竹，青綠蔥蔥泉水叮咚，如世外桃源；西南右靠謂元寶山，山上種滿柑橘，小如算珠、甜如蜜糖，為當地特產，也是明清時的貢品。這般小小玉堂鎮，起名有文昌、元寶、萬屏之山，實則寓意此地有玉堂之貴氣，既注重財富，也有文采，更有百鳥朝鳳、萬屏斗艷之繽紛。
民國二十二年的中國，日本侵略東北，成立傀儡滿洲國，東北人民為了不做亡國奴，自1931年起各路義勇軍已經開始局部的抗日戰爭。不過這些遙遠的槍炮聲對玉堂鎮毫無影響，這里的百姓依然春耕秋收、讀書經商、豐衣足食、家境殷實。朝陽初起，從元寶山望向東海，可見一輪紅日從海中升起，萬象新生。夕陽西下時，從文昌山俯瞰玉堂，炊煙裊裊，粉墻黛瓦。鎮里河道蜿蜒、小橋流水，樓連著樓，屋連著屋，馬頭墻連著高墻門，窄巷挨著小街。遠遠望過去，只能從依稀看到的店旗里，分辨出這是小街，這是巷子。再望遠一些，是出海的碼頭，叫玉堂港。那里船桅高聳，白帆飄揚。整個江州五縣三十鎮的對外經貿物資，幾乎都從這里裝船運往上海、杭州、寧波、溫州或更遠的福建。而江州所有商賈運回經銷的貨物，幾乎都得在玉堂港下埠，然后裝小船走河道，或請車夫走陸路，才能運回各縣鎮去。獨特的地理位置，讓玉堂這個小鎮異常繁榮富裕，人口稠密一直高于縣城，房屋田產估價更比別的市鎮高出許多。自清末以來，此地重工商逐漸輕讀書，雖有文昌山坐鎮，卻并沒考出什么大功名的學子。民國后，年輕一輩更是不屑讀書建功名的囑托。在紹興、寧波、杭州，學子們受到新思想影響，更具犧牲精神的“讀書報國”成了他們的理想。這股新思潮，隨著不斷新創辦的報紙雜志，蔓延至江南的每個鄉鎮，叩開了一扇扇沉重而古老的大門。
田家大宅三進四堂一園六十二間房，就隱沒在玉堂鎮一片瓦浪和飛檐翹角間。這座建于道光十年的宅子，到了田老太爺這里已是第四代。四代人在一百年里共將宅子擴建了兩次，大修繕了兩次，才有今天這光鮮宅院。田家雖是大宅，但在富庶之鄉玉堂鎮也算不得稀奇，方圓百里內的大屋大宅更是比比皆是。新街鎮的徐家，兩代人一口氣建出五進十五堂的大屋院，占地達四十畝。雕樓畫柱、紫檀為梁，奢靡無比。縣城張家，說不清是幾進院子，學了西洋造樓。中間圓頂、紅磚外墻，窗戶上全裝上透明壓花的玻璃，屋里安上電燈，晚上一開，整幢洋樓如透亮宮燈一般，看得人頭眩眼花，嘆為觀止。即使是人多地少、一屋基難求的玉堂，也不乏四進五進的宅院。田家大宅雖比不上新冒出來的新貴新富，卻自有另一番矜持，若是要在這玉堂鎮里論家世，那就非田家莫屬了。
田家原是徽州人氏，太祖公在嘉慶十八年就考中舉人，可惜第二年春闈未中進士。千里京城，舟車勞頓，水土不服，回來后一場大病躺了半年，從此斷了趕考的心，只仗著家里有人能在朝中說話，等著補肥缺。可這朝廷比不得鄉里，黨爭激烈，皇上喜怒無常。為臣的有時能說上話，有時也說不上話，太祖公一等就等到道光二年，終于等到個去浙江做知縣的肥缺，又使了些銀子，到了這魚米富庶之鄉為官。太祖公兢兢業業十幾年才熬到個知府，只能算是平庸。可翻開田家族譜，自明以來卻是人才輩出、各有貢獻。文有尚書相國，鞠躬盡瘁，武有兵部侍郎大將軍，終生鎮守云貴邊關。這樣的家世，對遠離京城從無王公貴族、偏安一隅的古鎮玉堂來說，自然是獨一無二。田家也以楷模自居，家風嚴謹，不納妾、不賭錢、孝慈禮讓，田老太爺更是此地有名望的士紳，備受尊敬。
田家大宅位處玉堂鎮中心，順著此地地形，整座宅院略向東南。大門開在門墻上，門楣門檻由花崗巖砌成，字匾式門樓上刻著“善理循暉”四字，四周嵌著壓光的水磨磚雕，細膩、養眼。門樓上的門罩中規中矩，飛檐、翹角、斗拱的雕刻也比別家顯得更簡潔樸素些，透著讀書人家的端莊內秀。進了門廳是前庭，堂前掛著“多思堂”，這是田老太爺的居屋，廳堂用來接待些一般客人。再往里進，是“居正堂”，也是田家最熱鬧的一進院子。再往里，就是內院“秀閣”，這是座空樓，老太爺兩個女兒出嫁后便一直空著。內院后是小花園，種了桃花、銀杏、香樟一類的花草樹木，墻外是鎮里的河道。田家老太爺去年剛做了六十大壽，早卸了當家的雜事，頤養起天年。老太爺有兩子兩女，長子誥生，今年三十五歲，在寧波的稅務署做事。做什么？老太爺懶得過問。民國后的衙門名目繁多，人浮于事，做什么都是當差拿錢，晉升艱難。次子誥暄，也是現在的家主，打理著祖上交下的產業，百多畝水田，兩百多畝山地橘園。兩年前還把東門那兩間銀鋪裝飾一新，改做起了洋百貨。洋貨新奇高級，利潤好，兩間門面一年的盈利遠遠超過那兩百畝橘園。年輕人一見著錢就忘了根，誥暄竟動了賣掉橘園、把洋貨店開到縣城江州去的念頭。結果被老太爺一頓訓斥：賣了祖地去開店，虧你想的出來。
誥生和誥暄都早已成家，兄弟倆也都正當年華，一樣的儀表堂堂，一表人才。從外形上看，誥生從事文職，帶著股俊秀溫文之氣；誥暄忙著打理家業。又跑生意，神態俊朗中又帶著瀟灑。誥生娶妻荷香，生有兩子一女，分別是德華、德寧、麗瑛，德華今年十六歲，跟著父親在寧波上中學，德寧在玉堂鎮里的圩樹小學堂讀四年級，三個孩子都已訂下婚約，只等著他們成年。次子誥暄娶妻桂香，是縣城人，祖父是光緒年秀才，也算是讀書人家。桂香不但斷文識字，還打的一手好算盤，是田家的內當家。誥暄有三個兒子，是德明、子德、德元，桂香懷的第四胎也已七月有余，年后又將為田家添上子孫。老太爺的五個孫子里，唯有四孫子德沒按德字輩起名，這里是有些命理的說法。誥暄長子德明，生下后身體便十分孱弱，十分難養，如今更是得了癆病。子德生下后也不是太強壯，請了先生算命，說這孩子若能養過八歲，便能有大福大貴。那如何才能順利養過八歲，得過繼給絕代人。何為絕代人？就是四大皆空的出家人或窮困潦倒的乞丐。這下老太爺真是為了難，讓孫子去認個乞丐做干爹，怎么也說不過去。可這出家人，說什么也不肯收個兒子，找了一年有余，才在天臺山里找到個武僧。說來也就是個不忌酒肉的野和尚，拿八字一算，就認了這個兒子，起名過來叫“了德”。田老太爺一看這名就有些不高興。孫輩是“德”字輩，你在德前加個“了”，莫非是讓我們田家到德輩就該了了，再說這“了德”叫起來也不好聽。左思右想，便提筆在“了”字上加了一橫，叫子德，改動不大，意思變化就大了。田老太爺改得高興，和尚卻不領情，托人帶話來：我給了我兒子八十五年壽，你卻只要一半，將來有什么事，別來找我。老太爺一笑了之，算命這東西也就是將信半疑，田家做的認真，無非是圖個心安。從此，四孫正式起名田子德，字慕周，因出生時長得很是好看，乳名幼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