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期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作品選集：苗族卷(上下)（簡體書）

喜鵲嶺

侯鈺鑫

一

太行山里有數不清的峰峰巒巒、溝溝岔岔，每架山、每道溝都有個如聽的名字。比如這架山，就叫作喜鵲嶺；繞著山梁千回百轉的那道溝，叫作喜鵲河。如果刨根問底追個為什么，祖祖輩輩居住在這里的山民們，自會給你講出一段美妙動人的故事來。說是王母娘娘用金簪劃了道天河，割斷了善良的牛郎和純真的織女美滿的姻緣，引起普天下鵲鳥們的同情。七月初七那天，它們聚集起來，硬是用翅膀在茫茫的太空搭起一座“鵲橋”，讓牛郎織女沿著它們美麗的羽翅，含情脈脈來相會。老輩人一口咬死，這道嶺就是天下喜鵲聚會的場所，這道溝就是它們喝水的地方。
然而此刻，像棋子一樣散居在喜鵲嶺幾道山梁幾道溝里的山民們，卻沒有鵲鳥們那樣的同情心，也失去了鵲鳥們那樣的正義感，憤恨和惱怒幾乎填滿了每個人的胸膛，從這座石頭屋到那座石頭屋，心地憨實的莊稼人都在握拳頓足地傳遞著一樁駭人聽聞的事件：“開車的那個黃袍老怪‘洋騷兒子’，把珍兒拐到山坳里，險些糟踐了！”盡管是窮鄉僻壤，但民風淳厚的山寨里，守身如玉的莊稼人們為出了這么一個敗類而咬牙格格，恨不得將那個孽種生吞活剝。
珍兒，珍兒！二十二歲的珍兒是喜鵲嶺上的一只俊鳥，是這幾道山梁幾道溝里的人尖子，是綴在莊戶人心中的夜明珠。珍兒是省城“幼師”畢業的“大學生”，是縣衛生局某處處長的女兒，珍兒扔下城里的洋樓不住，扔下城里的輕閑差事不干，跑到這深山野嶺來辦學，心甘情愿守著個七十三歲的孤老婆子度日月，還說要替老婆子養老送終。天老爺，去哪找這樣的好人呀！山里人最講人心換人心，他們把珍兒的舉動看作對整個喜鵲嶺的恩惠也把珍兒當作整個喜鵲嶺的榮耀，來旺隊長就在光棍成群的村寨里高聲宣布：“誰敢讓珍兒受委屈，就和他不拉倒！”如今，每個人心中都像被利刀戳了一下，除了嘆息，就是憤怒。
沉痛的空氣旋風般在溝溝岔岔里回蕩著，一直猛刮了半個月。被春芽染綠的喜鵲嶺上照舊聚集著鵲鳥們，照樣歡叫著到溝底的清泉里去飲水，這善惡，之美丑，它們不再去分辨，它們似乎不愿再管人間閑事了。

二

那個被指控為“孽種”的“洋騷兒”，果然半個月沒露頭，喜鵲嶺的山野里半月之中沒有聽到他那“豐田”的喧囂聲和電子樂的怪叫聲。人們感到又得意，又難能解氣。是啊，這小子怕了，怯了，恐怕露出頭來，大伙棍棒齊下，打斷他的脊梁骨，縮到他那龜殼殼石頭屋里了。人們卻又昐他露頭，臊他，罵他，捶他，唾他一臉唾沫星，讓他跪在地上求饒，讓他懂得山鄉禮法的厲害。
正當人們虎視眈眈盯著半山腰那座孤零零的石屋搜索“洋騷兒”的動靜時，一聲震耳的汽車喇叭聲把一座座石頭屋的窗戶紙震得嘩嘩響，似乎連剛剛露面的日頭也打個寒噤。那輛米黃色的“豐田”順著三幅土布寬的路面轉了九道彎又停在珍兒家的院壩前。
有人說，山里人是鋼刀利口，豆腐心腸，麻雀膽子。當“豐田”穩穩當當停下時，當他們看到恨不得剝皮抽筋的“孽種”坐在司機室里依舊大大咧咧、神氣十足地噴著煙圈時，憤怒和惱恨以及早已準備好的暴力舉動統統縮了回去，都縮回各家的門樓里，瞪著惶恐的眼睛朝這邊覷視。
“洋騷兒”依舊穿著那件棕黃色光堂堂的皮夾克，銀亮亮的拉鎖拉開一半露出一條紅白相間的領帶，依舊打扮得齊齊整整。兩條寬寬的喇叭腿蹺起，伸到窗外，隔一陣按一下喇叭，依舊像往日那樣招徠乘客。所不同的是他今天戴著一頂絨帽子，兩只帽耳朵放下來，遮住了那一頭留得很長的亂麻似的“洋發”。還有，他今天的眼神充滿了冷漠，對那些藏頭縮尾的人們不屑一顧，又飽含著敵意，好似準備和任何一個誹謗他的人挑戰，他也沒有像往日那樣跳下車來，到珍兒空院壩前那個引水竹管前去加水，盡管他的淺藍色的塑料桶還掛在那個樹椏上；更沒有像往日那樣把灼熱的目光朝珍兒住的小石屋久久凝視，不看到那個苗條俊秀的身影決不罷休。
“不要問我從哪里來，我的故鄉在遠方……”收錄機的圓孔里飄出纏綿的蕩人心魄的歌聲，卻沒有出現往日那樣被蜂擁而至的乘客們團團圍住的盛況。山溝里除了風聲、水聲、樹枝搖擺聲、雞鴨鳥叫聲、牛羊哞哞聲，便是沉寂的。此刻，這輛汽車和它的主人的存在，如同妖魔犯境，連大山也嚇得停止了呼吸。
眼看日頭升起一竿子高了，仍不見一個乘客，今天的生意恐怕是做不成了。“洋騷兒”似乎早有思想準備，他不窘迫，不尷尬。
“不要問我從哪里來……”那歌喉唱了一遍又一遍。
“砰！”有人重重砸了一下車門。車門外站著個石樁子似的漢子，五十歲上下，頂著滿頭像密匝匝排列著的鋼針一般的蒼發，眉毛胡子支奓著，一雙帶著血絲的山葡萄眼似要噴火，拄著一把老山镢，在青石板上碰得咚咚響。他就是喜鵲嶺的生產隊長羅來旺，這片溝溝岔岔一手遮天的人物。“洋騷兒”沒有理他，又把眼皮擠瞇起來，依舊沉醉在那段蕩人心魄的歌聲里。
“砰！”又是一聲砸門。老來旺放開嗓門，用前些年足以使“五類分子”喪魂破膽的語調吼道：“洋騷兒！你給我滾下車來！老老實實寫份交代，按上手印，跟我到公安局走一趟！”
“洋騷兒”眼皮抬也不抬，使勁按一下電鍵，把聲音開到了最大限度。
來旺耐不住了，用镢把手在“洋騷兒”肩上捅了一下，吼“你聽見沒有？我是看在山里人的面上，為你想好的路！你要不聽……抓你下了大獄，可甭說我當隊長的不擔待你！”
“洋騷兒”倏地掙起身子，把收錄機“啪”地關住，睜開一雙微微上挑的長眼，冷冷問：“我犯了什么法？”
“啥？……啥？……”來旺隊長瞪著他，氣得打抖，“你犯了啥法？你還要臉！你拐截人家姑娘，你糟踐人！你……你犯了王法！”來旺說著，又瞄了一眼珍兒的家。
“喔！”“洋騷兒”輕輕哼了下鼻子，淡淡地說：“虧你還是個隊長！按老規矩說，一家女，百家問；按新規矩，是自由戀愛，自由追求。追求！你懂嗎？”
“你……”老來旺惱羞成怒了，把老山镢在青石板上磕出火星來，“你還敢亂愛？你還敢……非把你那尿割了不可！”
“哈哈哈！”小伙子仰天大笑起來，震得車門上的玻璃嗡嗡響。他把帶嘴的煙頭扔出去，輕蔑地揮揮手，“去，去，白癡！頑固頭！我和你說不清。”“啪”的一聲，一串高亢的交響樂又響了起來。
來旺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的臉已經變得像長滿青苔的巉巖一般可怕，全身顫抖著，高高舉起老山镢，恨不能一镢下去把這輛騷亂山鄉的“鬼子車”砸個粉碎。
“洋騷兒”早有提防，他一個鯉魚打挺跳出去，架開那把山镢，輕而易舉奪到手里，扔出一丈開外，又是輕蔑地一笑說：“來旺叔，你再鬧下去，倒要犯法了。到法院控告你的，該是我楊海山！”
“啥？我犯法？”來旺拍著屁股，眼珠子差點要掉到地上。
“當然！”小伙子振振有詞，“第一，我告你干涉他人婚姻，侵犯人權；第二，我告你企圖損害他人合法財產。幸虧，這些事還沒發展到不可救藥的程度。”
“啊，啊……”來旺的臉色變成一團五花肉，他又是跺腳，又是拍屁股，竟說不出一句話來。陡然，他退后一步，跳上珍兒家門前的石臺階，手指哆嗦點著“洋騷兒”的腦門說：“中，中，你小子有種，在這候著。我去找珍兒來，當著眾人撕你的嘴，扇你的臉！”
老來旺像頭暴跳的驢子，竄進珍兒家門樓去了。方才擠在遠處觀陣的人們像接到敗報似的縮了回去，焦急地等待事態的發展。
直到此刻，“洋騷兒”才抬起眼皮，朝那個他曾經出入過、迷戀過、憧憬過的小院子投去一瞥，嘴唇輕輕抖了一下，毅然掉過頭來，一絲輕蔑和痛苦交雜著的神色又浮在面孔所有能表達情緒的部位上。

三

那院子并不迷人，石頭屋，與所有山里人家大同小異。里面住著一個坐起像個荊疙瘩，站起像半截枯樹藤的孤老婆子和一個很了不起眼的小姑娘。
十年前，他這個高考落榜的“落第秀才”不甘在山里啃石頭，從來旺隊長的手心里掙出去，在城里當了七八年臨時工，后來開回來一輛“豐田”車，決計在深山溝里干一番事業的時候，他才被這個院子迷住了魂魄。
開初的印象，來自山里人的口碑。緊接著，他開著車在這條路上兜來兜去，終于見到了飛落在這道嶺上的金翅鳥。
對面山壁上有股指頭般粗細的小山泉，順著山巖往下淌，在溝底積了簸箕大一片碧潭。他發現，珍兒每天傍晚都要到溝底去挑兩擔水。那溝坎緊靠著崖邊。七回八折，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先人踏出這條汲水的棧道。一段段用石塊疊起的石級，一段段用腳趾摳出來的石窩窩，盡管前人走了多少代，珍兒每天從這里跑上跑下往返幾趟，總也沒有數清有多少石段多少坎。每挑下一擔水來，總要冒一身汗，喘好一陣氣。奶奶總擔心，毎次都拄著拐杖守在崖上，眼睜睜看著珍兒爬上爬下，替她揪著一份心。
突然有一天，米黃色的“豐田”戛聲停下來，恰好攔住珍兒的去路。
“喂，尋口水喝！”隨著毫不客氣的話音，從車門里大大咧咧爬出來穿棕黃色皮夾克的司機來。他摘下“蛤蟆鏡”，兩手抓住水擔鉤，長頭發朝后一甩，腦門子栽進水桶里，也不知是真渴還是假渴，咕咕咚咚喝一氣。
尋水喝，山里人是絕不吝嗇的。但是，珍兒不愿與生人搭訕，更不愿跟他這樣的人搭話，只得忍耐著，等他喝夠了，挑起擔子徑自走去。他不道謝，她也決不開口。
可是第二天，又是這個時候，他又來了，停住車，又是尋水喝。第三天，第四天……后來，她的忍耐到了飽和的程度，不讓他喝了，淡淡地說：“你開著車，咋不到前面大河里去喝？”
抬起微微上翹的長眼角，輕輕晃著滿頭長發，說：“嘿嘿，你為什么不請我到你家去喝碗開水哩？看來，你不像人家宣傳的那么好！”
珍兒不理他。奶奶氣哼哼地走過來，喘吁吁地說：“海山子，你身強力壯的男子漢，該知道這泉水也是汗水換的。想喝開水？你攢恁多錢，咋不開車到城里買去？聽說城里的還放有糖哩！”
他擺出一副“少不與老爭”的落落大度，淡淡一笑，鉆進車去，“啪”地關住車門，走了。
奶奶鼓鼓腮幫子罵：“哼，他，還像個人形兒！”
珍兒狠狠地唾了一口：“洋騷兒！”她終于喊出了他這個喜鵲嶺家喻戶曉的雅號。
過了幾天，“豐田”又在珍兒家門前停下來。車斗里載著幾根接在一起的長毛竹，還跟著幾個幫手，其中有和“洋騷兒”要好的石蛋，還有二碰叔。他們在這里整整忙活了一天，把長毛竹架起來，一直通到對面絕壁的泉眼上，把那股指頭粗的水柱引到珍兒家門前來了。奶奶開初不知他們忙什么，冷眼看著。等到珍兒放學回來，兩只水桶放在架起的引水竹管前接滿清亮亮的水時，架“飛水橋”的人早走了。珍兒呆呆站在那里，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她想找出一些理由，用一個好點的形象代那個可憎的形象，但總是找不出來。
奶奶沉不住氣了，站在珍兒身后擔心地嘮叨：“妞，可是當心哪！這‘洋騷兒’的嘴快舔到咱鍋沿上來了！”
“洋騷兒”的嘴果然越伸越長了。他干脆把珍兒家院壩前的地方作為固定的停車場。他把一個淺藍色的塑料桶掛在引水竹管旁的樹椏上，每天都在這里加水。坐車下山的人們都來這里候車，有貨運下山去的主兒也把貨提前儲存在這里。這樣，他便可以經常窺視那個迷人的小院的動靜。日子久了，似乎這里的氣息他都嗅得出，這里的脈搏跳動他都摸得著。有天，奶奶突然得了急病，急壞了珍兒，她顧不上去找人，背著奶奶就順著山路朝公社醫院跑。不知是出于偶然還是得了情報，“洋騷兒”的“豐田”剛好來到面前，不由分說送到醫院。待到奶奶出院，他又那么準時地趕來，把老婆子接回家。但是，過分的恩遇，增添了老人的警惕，她告誡珍兒：“妮兒，你可得當心點！他的腦門子早扎到了錢眼里。為啥對咱恁寬宏？我覺得，他眼珠后面還藏著個奶珠兒。”
珍兒思忖著說：“奶奶，他也許是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