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液氨水汽驚醒了,從酣睡中立刻清醒了過來,郁悶地意識到是怎么回事兒;我又干了一次。我的大腿被泡得發痛。我哭著,喊著媽媽,知道我得忍受她的強烈反應,要忍受得住,才能得救。我的小床靠著他們房間的東墻。他們的床靠著南墻。“媽媽!”她在她床上要我安靜。“媽媽!”她哼哼唧唧,起了床,她穿著白色睡衣,朝我走來。她強壯有力的手行動起來了。她把我脫光,又扯下床單,把我的睡衣和床單,還有床單底下的橡皮墊,統統都扔在地板上,扔了一大堆。她松垂的乳房在睡衣里晃來晃去。我聽到她在喃喃責備我。就幾秒鐘的工夫,我被洗了澡、搽了粉、穿上干凈衣服,這使我在黑暗中偷偷暗笑。我,一個年輕王子,騎坐在她的臂彎,來到他們的床榻,被接到他們之間,在該詛咒的冷淡態度中被接到他們之間。我父親友善地拍了我一下,身子往后一縮就睡了,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很快,他們倆都睡著了。我聞到了他們神仙般的氣味,男性的,女性的。過了一會兒,當天光剛模模糊糊出現在窗簾輪廓上要報告黎明時,我就完全醒了,守護著我的尚在熟睡的父母親,我快樂極了,這可怕的一夜即將離我而去,可愛的一天即將破曉。
這些是我最早的記憶。我喜歡在早晨來I臨之際,從父母的床上爬下來注視他們。父親睡在他的右胳膊上,兩腿伸直,一只手抓住枕頭,彎著的手腕頂住床頭板。母親蜷曲著躺著,彎曲的寬闊背部跟父親的背部碰在一起。他們同蓋一條被子,那樣子挺討人喜歡。他們一挪身子,床頭板就會碰到墻,發出聲音。床頭板是巴洛克風格的,顏色是橄欖綠的,沿著它的笛形槽邊緣有一條粉紅小花朵和墨綠葉子的帶狀裝飾。靠著對面墻的是梳妝臺和鏡子,也有一樣的橄欖綠和笛形槽。抽屜的橢圓形黃銅把手上飾有幾枝粉紅花朵。我玩時,愛把每個把手都抬起來,再往下放回去,好聽到叮當響聲。我明白那些花朵的幻想,瞧著它們,相信它們是真的花,然后用我的手指尖輕撫那鼓起的油漆的觸感。我不大喜歡臥房里遮光窗簾的純白色幕布,也不大喜歡幕布四邊厚重的打褶織物。我害怕窒息的感覺。我會躲開壁柜。黑暗最令我畏懼,因為我不知道能不能自由地呼吸。
我是個害氣喘病的小孩,對什么都敏感。我的肺部不斷地遭罪,我咳嗽、發哮喘、要用氣霧吸入器噴藥。我是個可悲的通曉藥物的神童,我知道芥子硬膏、滴鼻劑、阿吉洛爾牌喉拭子。我嘴里要定時插入體溫表和皂液灌腸器。我母親認為,疼痛就是療效。要是不疼不痛,那就是無效無用。我喊啊叫啊,蹲下身來和疼痛搏斗。我的膝蓋擦傷了,吵著要櫻桃紅的紅藥水,可拿到的卻是我討厭的碘酒。我嗷嗷大叫。“唉,別胡鬧了,”母親說著給我擦碘酒,弄得我灼痛難忍,“給我馬上止住。你發這脾氣一點用也沒有。”
我在適應大小范圍上有困難,便給自己找些適當的空間,否則,這個家就顯得過于龐大了。我愛躲進起居室的鋼琴下面。這是一架索默牌黑色桃花心木豎式鋼琴,那懸臂式鍵盤成了我低矮的屋頂。我喜愛地毯上的圖案。我熟悉橡木地板和那些有坐墊的椅子的邊角。
我樂意去洗澡間,原因之一是那浴缸是個尺寸合適的空間,我可以碰到它的四邊。我在浴缸里把胡桃殼小船弄沉下去。我把它們淹沒在浪潮里,然后讓水平靜下來。
我也知道,當我在洗澡間時,由于某個原因,我母親拼死拼活的工作效率會暫時降低。她把我一個人留在那里,她得不時地叫我,好知道我沒被淹死。在我從浴缸水里站起來打開排水管之前,我手指上的皮都被泡皺了。
我用廚房的木桌木椅來造堡壘。我還用廚房的寬闊地板監視別人。憑他們的腿腳,我就知道他們是誰。我母親結實的腳脖子和大而勻稱的小腿肚,被困在一雙有后跟的女鞋上來回走動。這雙腳從水池走到冰箱,又走到餐桌,伴有銀器相撞、滑動抽屜開開關關的勤務之聲。母親以自信的堅定步伐弄得櫥柜的玻璃門晃動不已。
我矮小的外婆腳不離地,一寸一寸緩慢地往前移動,就像她一小口一小口抿茶一樣。她穿一雙帶子高束的黑鞋,那條也是黑色的寬松裙子蓋住了她的鞋面。全家人里外婆是最易監視的,因為她總是在沉思默想。盡管我知道她愛我,可我總提防著她。她有時在廚房里禱告,祈禱書攤開在桌子上,她那雙老式鞋平放在地板上。
我哥哥唐納德是無法監視的。有別于大人們,他機靈而警覺。在他發現我在那里之前,鎖定他為目標的時間即使只有幾秒鐘,那也是重大的勝利。有一天,他房間的門開著,我在他門外的過道上徘徊。我朝屋角四周偷看時,他背對著我,正在做一架飛機模型。“我知道你在那兒,鼻涕蟲先生。”他沒有片刻猶豫就這樣說。P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