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十字路口
我頭上掛著大顆的汗珠,手指感覺不像自己的。我懸浮在巨額融資營業所的第六十五層,胳膊肘支在白得像幽魂的呆板的臺布上,用一只手指輕敲著一個大玻璃魚缸。魚缸里裝滿了清水,一枝巴掌寬的鮮紅玫瑰浸在水中,看起來比現實中更大、更紅,葉子更綠。透過另外二十五到三十張桌上的玫瑰魚缸,屋里的一切看起來也都像這樣。每一行桌子都排成一條馬蹄形曲線,每一條曲線又都比前排的高一點點。我坐在最低的那一行,在這張桌邊坐一晚,要花二十五塊錢。
一臺小電梯把我從六十五層樓下人頭攢動的世界送到這里。這里叫彩虹廳,這個城市叫紐約,這座大廈叫洛克菲勒中心,是標準石油公司白灼中蝦的地方。我在等待試音,看是否有戲留在這里唱歌。這是我見過的最有檔次的酒吧——如茵綠草般的長毛地毯,波浪起伏的鼓脹的窗簾。我四下張望,聽到了別的演員在講笑話,偷偷笑著。
“這里肯定是瘋人院的病房,他們把所有東西都加了襯墊。”一個穿長燕尾服、娘娘腔的小個男人也在等待面試。
“我覺得這些織物他們今年還沒收割呢。”一位膝頭放著手風琴的女士輕聲說。
“還有這些桌子,”我差點笑出聲來,接嘴說,“就跟這大廈一樣,坐得越高,感覺越冷。”
最初把我們領來的那個男人走過地毯,像訓練有素的海豹一樣昂著頭,沖我們等候試演的人咧嘴一笑:“噓——大家安靜!”
大家或貓腰,或站直,或坐穩,變得鴉雀無聲。只見三四個男人和一兩個為這場合精心打扮過的女士,從主廊穿過一扇高高的拱門走了過來,在一張桌前就座。
“是大老板?”我用手遮著嘴問同桌的人。
大家紛紛點頭:“對。”我注意到此刻每個人都像換了一張臉,幾乎變成了蠟人,在微風中歪著頭,在斜陽下露齒而笑,笑得仿佛從沒餓過肚子。這就是絕大多數娛樂從業者早在入行之初就學會的表情。他們把它畫在臉上,或者干脆澆鑄到臉上,因而總能笑得像只柵欄里的猴子,沒人會知道他們的房租還沒著落,或者這一季、上一季都沒找到過工作,又或剛以旋風般的速度連跑了五家廉價旅館。演員們像富有的客人一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大老板和滿桌的中層老板則是一副被人槍擊卻沒打中的模樣。透過玫瑰缸里的水,這里的一切都是顛倒的:地板像頂棚,過道像墻壁,饑餓的人好像很有錢,有錢人卻像在餓肚子。
最后,想必是有人打了手勢或者發了信號,一個穿麻袋裙的女孩站起來唱了一首歌,歌里說她已經快十三歲了,而且越來越氣,一想到自己要變成老處女就感到害怕和煎熬,多想成為一位山區新娘。大老板、中老板、經紀人和助手都沖著空桌子點頭微笑。我聽到有人小聲說:“她被錄用了。”
“下一個!伍迪 格斯里!”一個俗不可耐的華麗男人在麥克風后面叫。
“我猜是叫我呢。”我喃喃自語地望向窗外,思量著,伸手從兜里摸出一枚薄薄的一毛硬幣,在桌布上一扭,看著它轉啊轉啊,先是人頭,然后是花。我對自己說:“六月還和那些人一起困在杏園的河邊,這個八月的下午卻站在彩虹廳。上帝,我這幾個月真是走了不少路啊!掙到的錢不值一提,但我去了很多樸素和豪華的地方。有時候不錯,有時候不太公平,有時候很差勁。我給工會的工人寫了很多歌,只要是有人扎堆聊天和唱歌的地方,走到哪唱到哪;剛剛還在麥迪遜廣場花園,一小時后又到了西裔哈林區古巴雪茄制造商的酒館;從CBS 和NBC 四壁墊襯的錄音間,到破爛的猶太人聚居地、荒涼的窮鄉僻壤。在有些地方,我就像一個被展覽的怪物,到了別的地方則成了一位英雄;在炮臺公園a 周邊粗野的小酒館里,我是那些踉蹌人影中的一個。日子過得就像這枚旋轉的硬幣,一連串的人頭和花。工會工人,士兵,穿軍裝、獵裝、船員制服或農民衣服的人,大多數我都喜歡,因為和他們一起唱歌能交上朋友,感覺我以某種方式參與了他們的工作。不過這枚旋轉的硬幣,是我最后的一毛錢了——在這個彩虹廳里工作,哦,聽說每周能有七十五塊,沒錯,七十五塊,就是七十五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