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論:奇人奇書——李漁和他的《閑情偶寄》
李漁(1611~1680),明末清初浙江蘭溪人。初名仙侶,字謫凡,號天徒,后改為名漁,字笠鴻,號笠翁。曾長期在南京居住,也曾到全國各地游歷。他沒有做過官,畢生主要生涯是從事寫作,其身份定位應當是一個文人。李漁著有小說《無聲戲》、《連城璧》、《十二樓》、《合錦回文傳》等,因此被稱為小說家;他撰作有10種傳奇傳世,刊本合名為《笠翁十種曲》,因此被稱為戲曲家;他還有許多詩文作品,合刊本名《笠翁詩集》、《笠翁文集》,因此他又被稱為詩人或散文家。幾方面成就合起來,便被總稱為文學家。然而,這些還不是李漁一生成就的全部。他還因為晚年撰著的一部奇書《閑情偶寄》,而被世人認定為一位標新立異、超群絕世的奇人。
一、 生活美學家李漁
李漁其人與他所著《閑情偶寄》其書,究竟怎么個奇法?我們可以聽聽與他同時代人的議論。
李漁的一位朋友周彬若為《閑情偶寄》作的批語說:“予向在都門,人訊南方有異人否,予以笠翁對。又訊有怪物否,予亦以笠翁對。試讀此書,即知予言不謬。”(《聲容部?肌膚》眉評)這里,周彬若說李漁是“異人”,是指他的言行與一般人不同;說李漁是“怪物”,是指他更有不少驚世駭俗之舉,不僅異于常人,而且簡直是“另類”了。周彬若認為,對李漁做出這種既異且怪的評價,可以從《閑情偶寄》書中的內容得到證實。
李漁在《閑情偶寄》書中“聲容部?態度”一節中,稱具有媚態的女子為“尤物”,他的好友余懷在這里的批語就說“笠翁真尤物哉”。“尤物”一詞,本來出自《左傳?昭公二十八年》“夫有尤物,足以移人”一語,后世文士便用“尤物”指特別突出、特別奇異的人物,如《紅樓夢》第六十六回中稱尤氏姊妹是一對尤物。余懷把李漁稱為尤物,也說明在余懷看來,這個李笠翁能夠在《閑情偶寄》中發表出這么多奇思妙想,真可以說就是這樣的尤物。
李漁的另一位朋友王安節為《閑情偶寄》作的批語說:“求韻人于千古,定推笠翁首座。謂有人再出其上,吾不信也。”(《居室部?藏垢納污》眉評)這里,王安節說李漁是“韻人”,而且認為李漁這樣的韻人是千古第一位的,沒有人能再超過他。所謂韻人,聽起來比較抽象,需要意會認識其含義。韻者,風韻、氣度、韻味之謂也,古代常用來表現文士的風度與氣質。《世說新語?任誕》說“阮渾長成,風氣韻度似父”,葛洪《抱樸子?刺驕》說“偉人巨器,量逸韻遠”,其中的“韻”字就有這樣的含義。今品“韻人”一詞,似可解釋為風雅有趣之人,即其人之言行高雅而不呆板,風趣而有情致。用千古韻人來形容,足見李漁之奇。
還有一位朋友陳學山看到《閑情偶寄》之后寫信給李漁說:“境辟而愈奇,事纖而悉雅,較之鏤空繪影,更進一籌。”這里著重指出“奇”與“雅”兩點,抓住了《閑情偶寄》最本質的特征,得到李漁本人的認同。因此李漁稱陳學山為“一人知己,死可無憾”(《笠翁文集》卷三《與陳學山少宰》)。陳學山是浙江海寧人,順治十二年(1655)進士,官至左都御史、工部尚書,他的評論是很有眼光的。
以上所列舉的對于李漁和《閑情偶寄》的議論,并非只是溢美或夸飾之詞,而是大體符合實際的。他們稱李漁為異人、尤物或韻人,贊《閑情偶寄》的奇與雅,也是大體上能夠被后人認同的。在今天看來,《閑情偶寄》在古代汗牛充棟的各種雜著中,確實是一部獨具特色的奇異的著作。所謂“閑”,可理解為閑適或清閑,所謂“情”,可理解為情致或情趣。李漁把他對于閑適生活的認知,對于高雅情趣的追求,都寄托于這部著作中了。
《閑情偶寄》撰成于康熙十年(1671),同年由翼圣堂雕版刊行,后來又多次再版。全書分為詞曲、演習、聲容、居室、器玩、飲饌、種植、頤養八個部分,分別講述詞曲創作與演出、女子妝飾與技藝、房舍建造與布置、器物制作與收藏、花木種植與觀賞、飲食烹調與養生醫療等。這些內容包括了閑適生活的方方面面,既表現了李漁在這些方面豐富的知識,也表達了他在這些方面奇異的觀點。其知識與觀點共同構成豐富而完整的體系,可稱之為獨具特色的生活美學,也由此可稱李漁為中國古代文化史上具有獨特貢獻的生活美學家。
20世紀30年代,著名學者林語堂評論李漁說:“他極富創作思想,對每件東西都有新穎的議論。他所創作的器具中,有許多至今為人所樂用。最著名的是他在世時即已有人仿制出售的芥子園信箋和窗戶板壁的制法。他那部討論生活藝術的書雖不為人所知道,但初學畫家所奉為圭臬的《芥子園畫譜》,則極為著名。此外則《笠翁十種曲》也很著名。因為他是一個戲劇家、音樂家、享樂家、服裝設計家、美容專家兼業余發明家,真所謂多才多藝。”(《生活的藝術》,1937年出版)林語堂提到的“那部討論生活藝術的書”就是《閑情偶寄》,所提到的李漁的各種被稱為“家”的成就,除戲劇之外,基本上都包括在這部書中了。因此,《閑情偶寄》是世人認識奇人李笠翁,并進而認識其生活美學思想體系的基本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