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我看著那聳立于高空中的山巔和彌漫在那里的云霧.寧靜的夜晚,北極星是那么遙遠而親切,廣闊的草原處處哀愁。我靜靜地傾聽著堯熬爾的故事、歌謠。我漸漸地相信了堯熬爾人的那句古代諺語:愛能趕走惡魔,愛也能使人擺脫死神。
我站在騰格里山北緣的布爾汗溫杜爾山(今名為東牛毛山)的鄂博附近。鄂博上經幡獵獵,山坡上的樹木在狂風中低著頭彎著腰。山巖旁兩只褐色花尾的鳥在互相追逐,聲聲嗚叫。向北望去越過狹窄的河西走廊和煙霧迷茫的張掖城,極目可見內蒙古阿拉善右旗的邊緣山地。轉身向南,是白雪皚皚的騰格里山的主脈.依稀可見青海那邊的山峰。在這里可以清楚地看見山下蜿蜒北去的黑河,可以清楚地看見山下,操蒙古語的堯熬爾草地和緊緊相鄰的操突厥語的堯熬爾草地。
堯熬爾人總是和這寂靜的草原融為一體,騰格里的群山草原是他們最后的避難所嗎?這些歷史上異邦的螟蛉,這些謎一樣的異族胡人。唉!你們的子孫將把周圍其他民族的習慣和語言像自己的一樣徹底接受下來。但他們絕不會把懷念自由草原的灰燼從心頭撣掉。
古代英雄的孑遺們
堯熬爾斯坦的草原在成吉思汗時代是富裕而安寧的,那是歷史上著名的“蒙古和平”時代。但自14世紀以來,整個亞歐大草原動蕩多難,眾多的游牧民族漸漸相繼衰落,堯熬爾游牧人也在劫難逃。
為什么堯熬爾游牧部族急劇地、幾乎眼看著衰敗下去了呢?除了一連串洗劫性的戰爭、極低的生育率、大規模的瘟疫外.在14—16世紀,堯熬爾人從阿爾金山南北向鄰近四處其他各族中逃難、遷徙,就是他們像雪崩一樣消亡的重要原因。就在那時,他們中部分操突厥語和蒙古語的人逃難到了騰格里山脈。這些幸存者接受了起源于吐蕃特人的佛教格魯派,距今有四百多年。如今,他們零零落落地生活在吐蕃特人和漢人中,像一塊遠在天涯早已被風化的恐龍遺骸。
在很長一段歷史時期,這些草原勇士的后裔們變成了一群孤弱無助的人們,這個小游牧部族的一切,都隱藏在外人無法理解的神秘語言背后,很少有人了解他們。對于自己民族的秘史。他們中那些真正見多識廣、熟悉歷史的人總是守口如瓶。他們堅韌.淡泊。這是歷史上那些傲慢無知的強大者們的冷酷無情和充滿敵意的威脅造成的。
這群古代草原帝國征服者的孑遺們,這群遠離大游牧民而漂泊迷路的小游牧部族,他們已在漸漸忘記自己的出身,歷史使他們幾乎變得面目全非,他們古老的游牧文化只保留了一小半而遺失了一大半。他們保留的東西也只有他們中的少數人才能真正理解。很少有人知道他們,他們的人口僅有一萬余人。四周不斷增新事物的同時,又將各種垃圾沖進了他們的帳篷。
這些數千年來離開自己的家園不斷遷徙、尋找新的家園的人們能生存至今,說明他們自祖先匈奴時代以來就保持著一脈相承的完整文化。在這里,你看到的是一個瀕臨深淵的古代游牧人殘留的文明。在這里,也潛藏著一種破敗廢棄和令人奮激混合在一起的巨大奇異的氛圍和力量,在他們看護畜群和唱歌喝酒的生活背后,深深地隱藏著和他們的歷史一樣神秘可怖的東西有多少啊!堯熬爾是個謎,他們的歷史也是一個令人苦惱難解的謎。
在堯熬爾人的觀念中,古代的那些草原帝國遠非人們所想象的是由單一的民族組成,而都是由一些多民族組成的國家。事實上,歷史的真相也的確如此。
例如,公元3世紀的匈奴帝國包括原始突厥人外還有很多原始蒙古人。東歐草原的阿提拉匈奴帝國,包括有許多芬蘭一烏戈爾人、薩爾馬特人、阿蘭人、斯拉夫人和日耳曼人。公元5世紀的柔然(阿瓦爾)汗國是一個原始蒙古人的帝國,但也有很多原始突厥人、通古斯人和塞種人。公元6世紀到8世紀的突厥汗國和回鶻汗國,統治者是突厥人,但有很多原始蒙古人和塞種人的人民。公元13世紀蒙古帝國時,在高懸的藍色蒙古旗幟下.僅蒙古本土就聚集了四分之三的突厥、突厥蠻、通古斯等民族。
一般來說,草原帝國往往是由不同游牧族群的輪流統治.時而是突厥種,時而是蒙古種。一般情況下沒有大規模的人口遷徙.迫不得已才會引起大群人口的移動。而且大多數情況下領土的變遷,只決定于那條神圣的鄂爾渾河流域由哪一個統治民族來占領。
鄂爾渾,這是自匈奴時代到成吉思汗時代數千年內草原帝國可汗們的最佳駐蹕地。從蒙古高原向北流向西伯利亞的鄂爾渾河,就是草原游牧文化的中心和誕生地,整個亞歐草原游牧帝國的生活方式在那里形成。
堯熬爾人中傳說的草原游牧民的大地女神“于都斤·額客”就住在鄂爾渾河河曲和杭蓋山中.那里也曾是古代的堯熬爾兀魯斯(回鶻汗國)的國都。無疑,這條古老神奇的河流是一個偉大的地方。
堯熬爾人模糊地知道自己是古代草原帝國的孑遺。他們所理解和領會的民族意識這樣的:大家都是額客·瑙特格遼闊草原上自由自在游牧的人民,都曾是草原英雄成吉思汗統率下的草原人,只不過彼此問的習俗和語言有所不同,所以分為圖爾克(突厥)、蒙古、哈薩克、維吾爾、烏茲別克、塔塔兒、堯熬爾和吐蕃特等。凡是草原上的人,盡管習俗語言不同,但都是有親屬關系的兄弟姐妹。而成吉思汗的子孫阿勒坦·烏日吉氏族(黃氏金族)不僅僅存在于蒙古人中,而是遍布在所有的草原民族中……他們確實曾經組成過統一的共同體,但后來這個共同體分裂了。 無論怎么說,他們的這種心理、思維和意識是非常宏大而豪邁的。P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