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隱在城,那些一眼萬年的所在
在馬路旁,在巷弄間,在轉角處,在不起眼的建築裡,
藏著歲月沉澱後的意外驚喜。
當我們穿越時空來到這裡,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時刻、那些場景,一一浮現,
時光釀成的記憶,長駐在老上海,緩緩走進我們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城市如人的手掌,散落於上海各處的老房子串起了或長或短的掌紋,令歷史變得有跡可循。──《TimeOout上海》撰稿人 沈豔燕
上海,一個混合了摩登、神秘、迷醉的複雜名詞,單用魔幻或者花天酒地來概括顯然是片面的。上海因為複雜而構成上海,秘境截取每個人眼裡的上海一角、一面,它們拼貼在一起,成為獨一無二的大上海。──著名記者甘鵬
《上海秘境》資訊豐富,寫得深刻動人。──作家張國立
【走在時間之外,走進故事之內】
上海,一個新舊交融的都市,時間將她一步步推向了現代化的國際舞台,但也不能免俗地在她身上烙下了歲月的痕跡。於是,她既有十里洋場的繁華奢靡,一貫的輕浮冷豔,但半世的的顛沛流離、中西雜揉,也讓她渾身發散著滄海桑田的風霜,氣質別具。
對於這樣的一個大都會,許多人瞧見的是她風光的外表,走訪的是她華麗閃耀的名勝,但對久居上海的人來說,有故事的地方才是上海顛倒眾生的魅力所在。
■「首席公館」─2007年開業的「首席公館」酒店,原是上海灘青幫老大杜月笙買賣鴉片的大本營,也是梅蘭芳長期表演的舞台。
■「梓園」─隱身於喬家路的老舊洋樓,曾是不世出的天才愛因斯坦落腳上海的居所。
■「愛廬」─東平路的法式洋房是宋美齡的嫁妝,也是宋子文給蔣介石的賠罪禮。
■利西路上破敗的員工宿舍是李鴻章曾經居住的老宅子。
■唐沽路的圓陣式老房子群裡,曾經有一群見不得光的大班太太們,癡心喊著身後的日本男人「阿娜答」。
■「白俄教堂」─在皋蘭路的白俄教堂吃頓飯,在地圖上找不到的靜安別墅喝杯咖啡。
■「息焉堂」─在薄暮下,踩著暈黃的夕陽餘暉,走一趟日耳曼教堂「息焉堂」。
到了上海,切勿行色匆匆,在《TimeOut》的帶領下,你可以穿越時光,撥開那些擾亂視線的迷霧,在時間長河裡掏洗過的50個隱藏版秘境,像個老上海,聆聽光陰的故事,體驗行走的魅力。
《TimeOut上海》雜誌
這是城市指南領域裡最著名的媒體品牌,以善於發掘的眼光、獨到的見解、不落俗套的文藝評論及多年的口碑,樹立了極強的公信力及獨特的風格。要真正了解上海,當然得有老上海帶你穿街走巷,在秘境中串起老建築的故事,深入見識那個人人口中的老上海最真實也最豐富的面貌。
【外灘之外,百年詩意的源頭】
這裡的小路像19世紀的倫敦,或是某個保存完好的歐洲小城。
這種安靜的世俗感,層層疊疊載滿了歷史風霜,在它未來得及整修一新時,好好品味它的滄桑吧。
一直覺得上海有兩個外灘:一個在中山東一路,一個躲在中山東一路背後。前一個外灘屬於所有跟上海有關的明信片,屬於熙熙攘攘的各地遊客,屬於黃浦江上的汽笛和寬闊大道的車流人海。後一個外灘藏在深閨人未識,雲淡風清,卻是你沉澱心靈的去處。
在中山東一路背後的那個外灘,是被遊人和車輛忽略的,藏在萬國建築博覽的背後,隱忍沉寂著,甚至有些許破落。陽光從古老而華麗的大樓之間的縫隙灑照了進來,隱隱劃出一條狹窄的光帶,更多的地方有些陰暗濕潤。橫在路邊的垃圾桶,環衛工人沉沉地推著小車;雜亂無章的停車場,停滿了前往外灘正面的旅遊大巴;廂式貨車和摩托車肆無忌憚地穿行著。說真的,這個地方並不華麗,按照有關部門的做派和頭腦,是恨不得大家沒看到的。可是它真切地存在著。
■遙想那個古老而繁華的年代
你必須要在上海待很久,或許還必須去過很多地方,才能發現外灘背後的美好。相比于喧鬧的中山東一路,這裡的小路更像十九世紀的倫敦,或者某個保存完好的歐洲小城。這種安靜的世俗感,這種逼仄的空間與陽光的透射,這種層層疊疊、載滿歷史風霜而未被來得及整修一新的滄桑感。是的,這裡更像那個原始的外灘,那個試圖在古老東方建立的純歐化的城市。
滇池路、虎丘路、圓明園路,連路名都沾中國最美麗的幾個景點的光,變得清揚灑脫起來。查了資料才知道,外灘現存的最古老建築,正是躲在這樣一個蘇州河邊的角落裡。
外灘三十三號花園曾是英國領事館,一八四九年落成,一八七四年重建,是最典型的十九世紀英式殖民地建築,十字形的結構加上拱形立面門窗,甚至不忘點綴上羅馬式欄杆。
建於一八六六年的聯合教堂因為二○○七年的一場大火而正在重建中,哥德式的磚木結構,三十三公尺高的鐘塔曾是蘇州河南岸的制高點。圓明園路上,那些歷史和風韻絲毫不遜於黃浦江岸卻不為人知的建築更是一字排開,安培洋行大樓、圓明園公寓、哈密大樓、中華基督教女青年會大樓、協進大樓、蘭心大樓、真光大樓……可以說,這裡的建築更接近於外灘本來的面目,他們是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初上海商貿的中心地帶,也是當時國際文化、藝術交流的通道與載體。
說真的,現在的外灘確實壯闊,確實風韻猶存,但又的的確確不復一份詩意。戴著鴨舌帽、舉著小紅旗的旅遊團或許帶來了滾滾財源,卻也帶走了這個東方歐洲最本質的風貌。只有藏在背後的這一小塊,還留著那個古老而繁華年代的深刻印記。
舊區改造只會更好,或是更糟?
從本質上說,像我這種整天遊走和記錄老建築的書寫者,厭惡那些把舊房子改頭換面弄成時髦工廠再抬出來拈花惹草的事情。掐掐手指都能感覺到,現在上海至少有二十個新天地、三十條莫干山路,號稱創意,實則千篇一律;號稱時尚,實則毫無新意;號稱懷舊,實則充斥著商業現金流的浮躁。
當我得知這個「背面的外灘」要改建成為「洛克外灘源」的消息,心中著實掠過一絲惶恐。不過幸好,從目前的狀況來說,或許沒那麼糟,或許這代表著另一種更可取的方式。
以現在的外灘美術館為例。這幢原名亞洲文會大樓的建築,並不算太龐大,坐落於曾稱為博物院路的虎丘路上。事實上,這幢樓本身便是赫赫有名的上海博物院—現在的上海博物館、上海自然博物館與上海圖書館共同的前身。一八七四年,在租界政府的支援下,英國皇家亞洲文會北中國支會募集社會資金,在上圓明園路(今虎丘路)
二十號建成永久性會址,內設圖書館、博物院和演講廳。
其中,博物院也稱「上海博物院」,虎丘路還因此而被稱為「博物院路」。這是中國最早的博物館之一,也曾是遠東地區中國標本和文物收藏最豐富、影響最大、功能最全的社會教育和文化交流機構,可以說從十九世紀中期至二十世紀中期,這裡一直是上海、乃至遠東的公共文化中心和學術交流中心。一九三二年重建新樓,亦即如今的
文會大樓,由英國建築師威爾遜(Tug Wilson)設計,融合了中西文化的多種元素,典雅而精緻。二層的演講廳、三層的圖書館、四至五層的博物館陳列廳,均具有不同的建築特色,同時又與設計的功能完美結合。一九五二年,亞洲文會北中國支會關閉,其博物院藏品及圖書館藏書分別成了上海博物館、自然博物館和圖書館的基本典藏。
■該慶幸的是,博物館沒有變成賣文創精品的地方
說了那麼多,只是想說明,這幢樓在歷史與文化上的重要意義。如果它變成一個時尚基地?一間高檔餐廳?賣著奇形怪狀的所謂創意精品,或者乾脆兜售國際名牌成衣?這似乎更像是商業戰勝文化的一個典型案例。萬幸的是,它揭幕而成為外灘美術館。外形基本完好地保留下來,內飾基本上修舊如舊。是的,我們的要求並不能太高,至少不要動輒在百年歷史的古老經典建築牆上敲開一排大洞改成玻璃鋼幕牆也就好。更重要的,這至少是一個非營利性藝術機構。對於歷史的延續和尊重,應是老建築改建中最基本的常識。
所謂的「洛克外灘源」是一片廣泛的區域—在蘇州河、中山東一路、虎丘路和北京東路的包圍中,粗略估計約有一萬七千平方公尺以上。這一區域承載著外灘一百年詩意的源頭,它的改造遠比南區某一個石庫門或閘北某一座老倉庫要值得更多關注。如果不夠慎重,對這座城市的文化遺產而言,將是非常可怕的淪喪。美術館是可取的第一步,而接下來,作為沒有發言權、沒有資本的文化工作者,我只能靜靜的、帶著一絲緊張的期待著。無論如何,慎重是必須的。
因為請記住,這不是某個二、三線小縣城,這裡是上海。
因為請記住,這不是石庫門或者舊廠房,這裡是外灘。
【歌照唱、舞照跳,和平飯店重出江湖】
上海是個江湖,重出江湖的和平飯店,非但沒有像一般江湖老大那樣徹底把自己的歷史來個大洗底,反倒將一些江湖傳說,坦然地攤開在你面前。不同膚色的人從黃銅的旋轉門外轉了進來,走在吸去了所有聲音的紅地毯上。多年前有部電影就叫《和平飯店》,周潤發演一個江湖老大,對外宣稱,他的和平飯店是個避難所,任何前來住宿的人都能尋得庇護。如果上海灘也算是個江湖,那這座面朝外灘靜默而立的「遠東第一樓」,倒真正稱得上是這個江湖裡的一個安逸所在,同它的名字一樣,即便在戰火紛飛的年代,傳說裡面一樣是歌照唱、舞照跳。
可惜和平飯店北樓的旋轉門,從來只容得下一個人。平常人經過它,還是仰頭望一望的居多。早年即便是魯迅,也在這扇旋轉門的裡面吃過虧。據說因為他身穿長袍,腳上穿著一雙跑鞋,就被開電梯的服務員瞧不起,死活不讓他進電梯,魯迅無奈只得步行上樓。尋常人,更不消說了。
二○○八年,和平飯店改造的時候,有傳言改建後的飯店將不再接受普羅大眾的住房預約,這讓上海人心頭一緊。好在它現在真正重出江湖了,而傳言到底只是傳言。幸好,這座傳奇建築的歲月精髓沒有遭到分毫抹煞,而且變得親民了許多,人們盡可以去樓內一探江湖的神秘隱衷。
■把魂魄留在這裡,我的江湖我的世界
和平飯店當年的老大是個猶太人,靠著雙拐,步出十一樓的露天陽台,俯視上海灘最私人的風景—他建造了一座上海乃至遠東的頂級飯店建築,順理成章把其中最好的房間留給了自己。
這個男人叫維克多.沙遜(Victor Sassoon)。他曾加入英國空軍,在一次戰鬥中受傷致殘,退役後加入家族經商事業,轉戰到上海炒作房地產,大獲成功,幾乎獨攬了上海灘高層建築,上海人都叫他「蹺腳沙遜」。可是蹺腳沙遜很喜歡運動,是個游泳高手,還熱中跳舞。和平飯店的十樓就是個舞廳,他從自家房間下一層,就能過過舞癮。傳說他生活極其奢侈,性格也十分詭譎,終身未娶。反正在和平飯店重開之前,沒人知道沙遜的房間裡究竟是怎樣一番模樣,所以很多人叫它「沙遜密室」。就因為他很古怪,在他身後也總有種種傳說。
《成為和平飯店》的作者陳丹燕說,和平飯店頂樓小餐廳工作的服務生常常聚在十一樓,擠坐在一套黑色皮沙發上,輪流講鬼故事。一直講到他們覺得那些一九二九年做工精細的護壁板都動了起來,向他們逼近,某個人忍不住發出驚叫,然後,他們爭先恐後的從沙發上跳起來,飛跑過幽暗的房間,跑過牆上鏡框裡的那些關於這家飯店的老照片,撤退到廚房裡。他們總是傳說,晚上能在十一樓聽到腳步聲,蹺腳沙遜好像一直留在這裡。
但傳說的人都覺得他是無害的,他只是忘記不了這個唯我獨尊的江湖。
重出江湖的和平飯店,將沙遜密室改建為總統套房。價格也與這個稱號相當匹配,每晚十萬元加一五%服務費。總面積約有三百平方公尺,包括會客室、起居室、臥室、盥洗室等,從會客室的每一扇窗戶都能看到毫無遮擋的外灘江景,房外當然還有一個花崗石造的西式小陽台。只要底氣足夠,盡可在總統套房裡緬懷一下江湖老大的情懷。
■九國套房,黃銅旋轉門內的上流社會
《上海外灘:中國面對西方》書中提到:「華懋飯店(和平飯店)絕不只是個社交場所。它是上海的化身—在那個年代,上海既給了所有僑民熟悉的安定感,又像是一座充滿新奇和驚喜的摩天輪。」
當年的和平飯店簡直就是一個聯合國辦公室。照陳丹燕所說,那裡有「維也納來的咖啡,紐約來的黑色絲襪,巴黎來的香水,彼得堡來的白俄公主,德國來的照相機,葡萄牙來的雪利酒,全部來陪襯一個歐洲人在上海發跡的故事。還有那個時代的名人,美國的馬歇爾將軍、美國的司徒雷登大使、法國的蕭伯納、美國的卓別林、中國的宋慶齡、中國的魯迅。」
這些不同膚色的人從黃銅的旋轉門外轉了進來,走在吸去了所有聲音的紅地毯上,走向集合了七十多名頂尖廚師的餐廳,他們能吃到「加利福尼亞桃、波斯無花果、俄羅斯魚子醬、德國火腿、義大利乳酪、巴黎鵝肝和澳大利亞黃油」,舌頭一點也不會有思鄉之苦。吃完飯,他們就去以中、英、法、美、德、日、意、西、印九國風格裝設的九國套房休息。
九國套房是和平飯店獨一無二的特色。據說同濟大學建築系的畢業生,寫畢業論文必來此處細讀建築神韻。如印度式套房,一進門即是兩扇籬笆式花紋的鐵柵門,按印度人的風俗習慣,客人進門前需雙手合攏,以示禮貌。會客室房頂是兩隻曲線形球根狀的圓頂,精美的波斯圖案,光彩奪目,進門的兩邊牆上雕刻著各種花卉圖案,正面一
排窗戶,由紅、黃、藍、白等顏色鑲嵌拼成,一派濃郁的印度風情。
改建後的和平飯店裡,這些九國套房盡可能修舊如舊的保持了原來的面目。其中,保存最完整的是英國式套房。英式老家具、浮雕頂、壁燈,都是英國工匠手工敲出來的。一九六○年,英國伯納德.蒙哥馬利(Bernard Montgomery)元帥來華,途經上海就住在該套房內。
■在和平館店當服務生,走路有風
一九六○年代,能在和平飯店工作是莫大的榮耀。當時工資每月四十元,季度附加工資十元,於是每月再發三塊三毛三。當年最吃重的重工業工人,月薪也只有四十二元。可是也很難搶得到這活:除了表現良好,祖宗三代歷史清白,連身高都有要求,最好還是帥哥美女。
這些服務生,只穿青年裝、卡其布、純白色。白色從來不是屬於勞動者的顏色,太容易髒,但他們就能穿,髒了有酒店專門人士洗晾熨平,再送到手上。女生還能穿半高跟皮鞋。偶爾出飯店在南京路上走一走,其他人都要嫉妒死了。所以,當年和平飯店哪怕是一個服務員,也算是才貌雙全,當然還很有儀態,見多識廣。他們多半會說一口流利的英語,甚至有人能用三十二國語言同老外「辟情操」(上海話,談心、閒聊)。
一九七二年,曾有一個英國左派學生訪問團訪問中國。事後其中一個英國女生回憶:「我看見了一個到處殘留著裝飾藝術痕跡的豪華飯店,還聽說了沙遜家族的故事。席間,一位五十歲左右、表情極其溫順的服務生走到我身邊,他彎腰下來,問我是要喝蘇打水還是茶。我驚奇的發現他使用的英文,竟然是我媽媽時那個代的人所用的英文舊稱。」她還吃到了地道的中國菜,美味的江南清炒河蝦,那麼清爽溫存,沒有唐人街上的菜式裡無所不在的棕色肉汁。
在新開張的和平飯店裡,這些服務生的優良素質,無疑都會保留。更令人興奮的是,建成後的北樓客房部,每個樓層提供管家式的一鍵服務。也就是說,客人無需再打到總台尋求服務,只需按一下房間裡的一個鍵,各個樓層專門的「管家」就會來到客房,為客人服務。
【白俄敎堂,一頁滄桑史】
原來的教堂一樓被改造成西班牙風格的酒吧,教堂窗邊的彩繪玻璃讓室內彌漫著一股既浪漫又熱情的拉丁風情,這裡成了夜貓族的天堂。
不清楚歷史的人,會以為皋蘭路十六號的那個洋蔥頭房子,只是一家刻意打造成教堂模樣的異國餐廳,誰能輕易相信,這座餐廳曾是白俄流亡於上海時艱難營生的一個標記?!
東正教的教堂總是很醒目,高高聳起的大洋蔥頂,一站上皋蘭路便能看見。這座建築在空間布局上遵循著拜占庭建築形式,用相互垂直的兩條中軸線來處理建築形象—正中最高以一個圓頂統帥整座建築,繼而對稱的向前、後、左、右降低下來,彷彿一朵盛開的花朵。一九三二年,當時漂泊在上海的俄國建築師耶朗(A. J. Yaron)設計了這座小教堂,取名為「聖尼古拉斯」。相較於許多宏偉精緻的正東教大教堂,它從外觀上而言或許算不上什麼,但當年曾流落到上海的白俄後人們,如果回到上海,一定會去看看這座小教堂。對他們的祖輩而言,有了一座屬於自己的教堂,就等於在茫茫亂世中有了一個歸宿。
所謂「白俄」,不是白俄羅斯的簡稱,而是專指一九二○年代流亡到中國的俄羅斯難民。
■離鄉背井的白俄難民,豐富了上海的夜生活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吳淞港亂得不成樣子。十五艘船先後靠岸,其中除了軍艦,竟然還有漁船、破冰船和郵輪,甲板上的雜物應有盡有,從鍋碗瓢盆到嬰兒用品,甚至還能看到一個白俄婦女用一支步槍扛著包裹裡的嬰兒。這些船上,擠著三千多名白俄人,臉上毫無血色,聲音嘈雜。那是相當絕望的一派景象。兩個月前,白俄軍隊最後的據點也淪陷了。上海,這個不需要護照,也不需要工作簽證的城市,成了他們的一處避難所。而他們,不管在家鄉姓啥名誰,自此,都被打上了一個統一的烙印:白俄難民。
墨西哥駐上海名譽領事毛瑞斯歐.弗蘭斯科寫過一本關於上海的書,提到一九三○年代,他曾前往一家名為「復興」的俄羅斯餐廳,剛走進餐廳,就撞上一個裝束簡
單、面容豔麗的白俄女子,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必須交這個月的房租,請光顧我吧。」
上海大大小小的歌舞廳,就此被白俄女子壟斷。在當時,要想獲得穩定的工作,必須會講英語,但白俄人多半是不會的。成年男子只能去做保安、民兵、保鏢之類的體力活,卻未必能支撐整個家庭的開銷。出身優越的白俄女人們,不得不出賣自己,唯有在聲色場所的收入,才能養活一大家子人。
一九三四年出版過一本介紹上海旅遊景點的小冊子《上海簡介》,內有針對白俄女子夜總會的介紹,列舉了最知名的八個,按照字母排序,煞有介事的羅列了花魁和其他特色節目。這不是地下發行的「有色刊物」,而是在當時上海市政府的資助下,向所有遊客公開發行的。
白俄豐富了當年上海灘的夜生活。對普通的上海人來說,自從有了白俄難民,他們才意識到,原來高鼻樑的洋人們,不都是趾高氣揚、瀟瀟灑灑的。
■聽歌劇、拉小提琴,他們改變了上海的上流社會
當年的新聞曾報導過,也有白俄難民是走陸路來上海的。有一家三口據說取道新疆,一路南下,真是顛沛流離。這樣的白俄人,當然也不會甘心於貧瘠和墮落。漸漸的,他們白手起家有了成效。
男的大都當起了餐館侍者、門衛、司機、廚工,甚至酒吧琴師。有些年老乏力的,索性拉著手風琴或小提琴在街頭賣藝,演奏的曲子大都是俄羅斯音樂家柴可夫斯基等人的作品,有時也彈奏俄羅斯民歌,倒是很受行人的歡迎。從中,他們明白家鄉的某些文化是此地欠缺的,不妨好好利用。於是,上海有了專為富裕家庭的小孩教授小提琴、鋼琴的家庭教師,還有很多芭蕾舞老師,她們都是帝俄時代的芭蕾女演員。
白俄帶來了正宗的交響樂和芭蕾舞,在一段時期裡,上海市六成交響樂都是白俄人演出的。他們還帶來了歐洲的歌劇,當時在很多大規模的俄羅斯餐廳裡,會有知名歌唱家表演歌劇,這在如今都是相當奢侈的。另外,很多白俄女子開設了私人裁縫店,她們的設計也影響了很多上流社會女士的審美和著裝風格。
儘管窮困,很多白俄家庭仍舊保留著貴族式的生活傳統,這些傳統的價值遠遠超越了經濟價值,影響了當時上海很多中產階級市民的生活方式。
他們的身分,終於得到了些許的承認。包括三座東正教教堂的興建,皋蘭路十六號的聖尼古拉斯教堂便是其中之一,也是一種標誌。
■你沒有來錯地方,教堂變身為餐廳
歲月自有一股不動聲色的力量。就譬如,聖尼古拉斯教堂倏忽間成了一間餐廳。
文革時期,上海的教堂幾乎被破壞殆盡,聖尼古拉斯教堂卻因為門口雨蓬遮掩的門楣上,貼有偉人肖像而躲過一劫,其後曾一度成為洗衣廠、中餐廳,直到現在的西餐廳。
東正教教堂的內部裝飾與天主教堂不同,在教堂聖壇中央掛有聖像,周圍牆有聖徒畫像,通常東正教的唱詩班也沒有樂器伴奏。今天再走進這家「阿香蒂」餐廳,聖像沒有了,唱詩班的天籟也沒有了。原可容納四百多位教徒一同禱告的教堂,再也不能一眼望盡穹頂。原來,在洗衣廠的年代,為了放置更多機器,教堂就被隔成兩層。現在,一樓是西班牙風格的酒吧,代表著熱情的紅色沙發是主要擺設,搭配金色的珠簾以及水晶吊飾,加上教堂窗邊的彩繪玻璃,全屋瀰漫著一股既浪漫又熱情的拉丁風情,這裡是夜貓族的天堂。侍應生會把用餐的人直接帶往二樓,換言之,幾乎就在教堂的穹頂下用餐,感覺應該很肅穆吧。
教堂的壁畫非常精緻,金藍兩色跟俄羅斯套娃的釉彩如出一轍,滿室流淌著古典音樂。通常一餐吃足三個小時,從前菜到甜點,至多會有三桌人先後進來用餐,還以外國人居多。
侍應生說,以前餐桌旁的柱子上都雕有聖母像,後來因為有些食客投訴,在聖母面前動刀叉未免不雅,就這樣,柱子被去掉了。在教堂外院子閒逛時,邂逅了一位老者。原來他已經移民海外,這次回滬探親專程來看看兒時住過的皋蘭路。他還記得,那時每到秋風掃過,聖尼古拉斯教堂的院子裡落滿黃葉,小孩子都很喜歡溜進院子,去摘柏樹上的柏子玩。忽然傳來腳步聲和生硬的中國話:「快出來!」大家就四處亂竄,嘴裡還大聲喊叫:「紅頭阿三,壞來西……」有一次他在慌亂中被看守抓到,本想
一頓臭駡是逃不過,對方卻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糖給他,他拿了糖便飛快的跑走。
■白天不懂夜的黑,這裡有兩個世界
老先生年輕時喜歡畫畫。「一九六一年整個夏天都在馬斯南路、皋蘭路口寫生。」路兩旁有高高的梧桐樹,行人稀少,偶爾能看到白俄老者,推著一輛磨刀小車,慢吞吞的走。或是幾個修女橫排著慢慢踱步,夢幻城堡般的教堂就在她們的前方。「這個鏡頭似乎是一幅畫,一個電影鏡頭,有些恍惚,又似乎很清晰,一直留在我的腦子裡,我覺得很美。」
沒有一條街像皋蘭路這般「兩面派」。白天,這條二百七十三公尺的單車道小路安靜極了,沿街沒有讓人光顧的店面。復興公園—放在巴黎也不會遜色的典型法式公園,法國梧桐歷經世事變遷,依然鬱鬱蔥蔥,樹下聚集各路從容不迫的市井黎民。公園的皋蘭路出口緊鄰張學良和趙四小姐的故居,口口相誦的愛情被白牆和低調的紫藤層層包裹,不知道典故的行人很容易一掠而過。唯有在路的西頭,盧灣區中心小學內不時傳出喊口號的高亢聲,總算有了些許聲響。
但黑夜降臨,這靜謐的世界突然光怪陸離了起來。復興公園像是被曖昧的燈光點燃了,官邸、加州俱樂部、Baci……從酒吧的這頭擠向那頭,幾乎要走出一身汗來。凌晨兩點,計程車大排長龍;凌晨三點,一撥人走了一撥人又來;凌晨四點,有穿著細高跟的好看女子歪歪斜斜的同朋友擁抱說再見。她媚眼如絲,跟我說:「在上海,白天見的人,和晚上見的人,是不會重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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