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思絮[本文是沉石奉劉志丹之女劉力貞囑托,去南梁探尋劉志丹的革命足跡,追尋歷史上的“南梁精神”。原文發表于《解放軍報》。本文被評為“全國副刊散文一等獎”。
沉石/文 雷致君/賞析
南梁,是一座山崗,是群山相連的一道道山峨。
南梁,在陜甘寧邊區的三省交界處,地貌險要,那里有劉志丹,充滿了神奇的故事和傳說,仿佛是夢籠罩那里,吸引著人們去探尋……
我想探秘南梁,緣于去西安拜訪劉力貞老人的一次談話。那天,我走進劉力貞的家里,迎接我的是83歲的老人,只見她滿頭銀發,頭梳得很整潔,兩眼閃著銳意的光澤,鼻梁高高的,有一種文人特有的氣質。那一刻,我試圖從劉力貞的臉上尋找她父親熟悉的形象,朦朧中,我睜大了眼睛,在她的背影后面,有一幅劉志丹的相框掛在
墻上,猶疑時空在轉換,還是影與心的交融,展現在我面前的是劉志丹的化身。
我上前緊緊地擁抱著劉力貞,從心底涌出一句話:“您太像劉志丹了!”
我轉身走近劉志丹畫像前,敬重地躹著躬,劉力貞有些激動,拉著我坐在她身邊,講了她記憶中父親的一個個往事。劉力貞深情地對我說:“我的童年,大多是在南梁度過的,那里有我父親指揮打仗的窯洞,也有我和母親生活的記憶,你應該去南梁看看!”
南梁,又一次刻在我的腦海里,而這一次是劉力貞盛情的邀請和傾心的回憶,我答應老人家,去南梁,一定去南梁。
深秋,仿佛金燦燦的一抹油彩,把陜甘寧邊區的南梁涂成了一個紅艷艷的畫廊。汽車翻越山谷野坡,呈現在眼前的是層次各異的山林色彩,淺紅之間能看到桔黃的點綴,走近了,才知道是滿枝頭的柿子;攀爬的紫藤叢里,隱隱約約閃爍著血紅色的果子,那是黃土高原的山里果,還有帶刺的粒粒酸棗,把一個隱蔽在山溝的南梁,裝飾得風情多姿,情趣逸致。
行走在山與山之中,我的心境在變化,每一座山麓翻動在眼前,宛如翻閱著一遍遍歷史,在原始的山谷里,似乎有一種靈魂在縈繞著什么,那一刻,我真的屏住呼吸,在靜靜尋找著劉志丹的足跡……
南梁的山嶺很有特色,嶺與嶺雖說相連,但每一道梁獨立成篇,在縱深中又埋伏著另一道景致。 當我走進梁崗深處,在背面才發現是一座窯洞,長長的峽谷中,有窯洞相連的戰壕,在樹叢交織處可以翻山穿行。
我小心翼翼地沿著一條彎曲的山路,踩著黃土巖沙融合的階梯,走到窯洞口前,一座雕像迎面而來,是劉志丹,是劉志丹戰火中的形象。那高高的鼻梁,一雙銳氣十足的眼睛,透露出軍人的堅毅和智慧。他那深邃的目光,正好與晚霞折射的一道光芒相映,仿佛在與天宇對話,留下許許多多帶著陜北口音的語言……
我輕輕撫摸窯洞,似乎讓自己的心靈靠得再近些,想聽聽埋藏在黃土高坡的故事,又似乎怕驚動了歷史塵封的那個時空。烽火的歲月,劉志丹從這里站住腳跟,逐步在陜甘寧邊區發展根據地,擴大了紅軍的隊伍。
在窯洞的長狹的山溝對面,還有另一座相對應的窯洞,那是習仲勛的指揮所,一旦有了險情,相互之間有個防備,可以在極短的時間里轉移,組織反擊。
而今,雖說八十多年過去了,然而,鑲嵌在山丘的窯洞,卻依然透射著一種歷史的豪邁。陳舊的桌椅,還有那一盞盞熏黑的小油燈,仿佛向后人述說著南梁和劉志丹的傳奇故事。
往事如煙,傳奇刻在南梁百姓的心里。當年跟隨劉志丹當過騎兵的老大爺,拉著我的手,沿著南梁的山野八道梁崗,邊走邊從心底吟唱起來,那一聲聲帶著黃土高坡的韻味,那一字字飽含著陜甘寧邊區百姓的思念。
雞娃子叫來狗娃子咬,
當紅軍的哥哥回來了。
一桿桿紅旗鹼畔上插,
我把紅軍哥哥接回家。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藍,
哥哥跟隨的是劉志丹。
老劉站在山上喊一聲,
咱們千家萬戶來響應……
我聽著每個字每個音,思絮在交融,劉志丹的形象在浮現。老大爺唱得真切,尾音中帶著一絲感傷,驀地,歌聲戛然而止,只見老大爺站在五道梁的土坡上,流著淚,把歌聲咽在了嗓子里,觸景生情,感慨萬分。
歌聲在山中回蕩,那斷斷續續的音符,宛如深重而純樸的一首山歌,讓我緊緊地扶著老大爺,半晌間,他指著遠處的那一道道山梁,低沉地說:“劉軍長騎著一匹白馬,握著雙槍,飛起來像一道白光。到了夜里,哪個村子遭了殃,老百姓就能看到天邊有一道白光閃過。”
我知道,在民間有這種傳說,哪里的農民受壓迫,他們都仰望夜空,企盼有一道白馬閃過,他們從心里敬仰劉志丹出現。老大爺帶著我到山梁下的前村,講述了一件往事:七個村民被敵人抓捕,敵人搶了村里的牛羊,挖坑正要活埋那些村民,只見山野五道梁之間,劉志丹騎著白馬,率領紅軍沖殺過來,消滅了敵人,挽救了村民,還為村民蓋房搭鋪。可劉志丹連口水都沒喝,像一道劃過夜空的白光,消失在茫茫的山梁叢林……
眼前的山梁彎彎曲曲,在山頂的拐彎處,可以放眼南梁的八道梁交匯點,遠看猶如一道道旋轉的唱盤,貯存著多少民間的傳說和關于劉志丹的故事,能聽到和感嘆到,是一顆純粹的心。靜靜的,我收回在歷史中的那一片片歲月,用心在尋找充滿傳奇的劉志丹,縈繞心中的是那不盡的思絮。
我輕步穿越在南梁的小徑中,被身邊的獨特環境所感染,在尋覓中,我有一顆燃燒的靈魂,艱難地邁著步子,真實地把心遺落在南梁,試圖拉回從前的時光。此時,我看見了南梁山溝里的一座窯洞小學,洞里不算大,擺放著幾張破舊的課桌。窯洞小學是習仲勛建立起來的,由毛主席題寫的“列寧小學”幾個字,雕刻在窯洞前,顯得分外醒目,在歲月的殘痕里,我似乎聽到南梁孩子的讀書聲,看到了那一個個童稚的山里娃子的影子。那群娃子里,哪一個是劉力貞,她坐在小課桌的哪一邊?我觸摸著窯洞小學,思絮如飛,真的分不清哪是歷史,哪是現實。
漸漸地,從窯洞校址的左前方傳來朗朗的讀書聲,在我的夢幻之中越來越清晰明了,抬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面鮮艷的紅旗,走到正面時,我立即興奮起來,“列寧小學”幾個大字掛在新校樓上,明亮的教室,寬敞的校園。伴隨著下課鈴聲,跑出一群活潑可愛的學生,紅領巾映著他們喜悅的臉龐。那一瞬間,我站在歷史與現實的交匯處,在尋覓著什么,在追尋著什么,心靈此刻是最靈通的。思絮的交匯中,腦海呈現的是紅軍穿梭在峻山叢林的一幕幕,還有劉志丹與鄉親們挖窯洞的背影。走近南梁清音樓,我又看到陜甘邊區第一個蘇維埃政權的建立,樓臺的廣場紅旗招展,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劉志丹在訓練部隊,檢閱部隊。我仿佛看到紅二十五軍、紅二十六軍兩面軍旗飄揚。紅軍戰士歡樂擁抱,喜淚連連。那場面,把整個南梁的群山都感染了,鮮紅鮮紅的山丹丹,在陜北老大爺的心里盛開,化著漫天的彩云音符,在吟唱流傳……
老大爺為我唱著當年的山丹丹,非讓我蹬上一堵斷壁殘墻。樓閣巧落在南梁的兩山之中,顯得威震雄偉。這是北宋防御西夏的統帥范仲淹修筑的城寨,宋仁宗皇帝親筆賜名大順城。我順勢而望,這里居高臨下,易守難攻,是個好戰場。南梁此地,我由衷感嘆劉志丹軍事指揮的
妙處。
此時此刻,一陣秋風迎面而來,我站在那段殘墻上,注目遠眺,滿眼秋色,層林盡染,一行鳥兒橫空飛過,我下意識地吟誦起范仲淹的《漁家傲》: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
夕陽下,我被南梁的山深深打動,我與山嵐對話,我與歷史相依,我思絮自語。我再次想起劉力貞的話,到了南梁,一定要去黃河走走,那里有故事,更有傳奇。
是啊,黃河,沿著陜北穿流而下,更像一部流淌的歷史。我去黃河,去黃河邊的三交鎮[1936年4月14日,劉志丹率部隊東征,在山西中陽縣三交鎮的戰斗中光榮犧牲,年僅33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