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撫那人間的滄桑（簡體書）

本書系將作者吳未艾發表在《澳門日報》“短歌行”專欄上的百余篇雜文整理成集，作者筆下的文字辛辣大膽，行文入俗，大力抨擊各種丑惡、冷漠的社會現象，也表達了作者深深的哀思。 

未艾，幼年被渴望生女的母親易裝打扮拍照，幸未影響性向，但日后充分發揮愛挑剔的處女座性格。執筆《澳門日報》“短歌行”專欄多年，出入中西時事文化，行文入俗、辛辣、溫婉，被謔稱“澳門小陶杰”。 

澳門眾多的寫作人，從語言與生活的密切關聯里，堅守著文學，堅持文學書寫，使文學的重要性在心靈深處保持不變，使澳門文學的亮麗風景得以形成，從而表現了澳門人的自尊和自愛，真是彌足珍貴。

從“澳門文學叢書”看，澳門文學生態狀況優良，寫作群體年齡層次均衡，各種文學樣式齊頭并進，各種風格流派不囿于一，傳統性、開放性、本土性、雜糅性，將古今、中西、雅俗兼容并蓄，呈現出一種豐富多彩而又色彩各異的“雞尾酒”式的文學景象，這在中華民族文學畫卷中頗具代表性，是有特色、有生命力、可持續發展的文學。

這套作家出版社版的文學叢書，體現著一種對澳門文學的尊重、珍視和愛護，必將極大地鼓舞和推動澳門文學的發展。就小城而言，這是她回歸祖國之后，文學收獲的第一次較全面的總結和較集中的展示；從全國來看，這又是一個觀賞的櫥窗，內地寫作人和讀者可由此了解、認識澳門文學，澳門寫作人也可以在更廣遠的時空里，聽取物議，汲取營養，提高自信力和創造力。

——摘自王蒙《澳門文學叢書 · 總序》

 約定俗成

語言文字的發展演變，隨了官方訂定頒行的準則，很大程度上有一個“約定俗成”的過程。魯迅說本來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一些逐漸被廣泛應用的新鮮字詞，在社會上慢慢形成了共識，最后瓜熟蒂落，被收編入辭典成為正寫，可圈可點的是，要“約定俗成”到什么程度，才有資格被收編？

在茶餐廳落單，侍應龍飛鳳舞記下客人的要求：“牛南分、魚片足、云吞可、朱扒反、水交面”諸如此類，一個智商正常的食客，斷不會上前糾正伙計說：“你寫錯了，應該是牛腩粉、魚片粥、云吞河、豬扒飯和水餃面。”大家都明白，那是廚房師傅和侍應生之間約定俗成的溝通符號，不會真的弄一味叫“水交面”的東西來招呼你，況且餐牌上寫的依然是正字。但在茶餐廳以外，還是會碰到不少“約定俗成”的問題：是“愈”還是“越”？是“須”還是“需”？是“采”還是“彩”？你說有典可查兩千年前是這樣寫的，屬于“歷史事實”，他說近三百年來已經從俗改為那樣寫法，屬于“既成事實”，凡此種種，不時在生活中碰到。

“約定俗成”是歷史長廊中語文發展一脈涓涓細流，以滴水穿石的細密綿長，交織出橫豎撇捺的廣袤畫圖，承載社會發展的吐納代謝，反映出不同文化、政治、經濟、民族對語言文字的洗禮。推而廣之，一城一地之民風，同樣是一面“約定俗成”的照妖鏡。

李敖的女兒李文，在美國從事十多年英語教學，兩年前受北京的高校聘請而定居當地。生于美國自小接受西方教育長大的李文，一旦碰上中國社會的種種“約定俗成”——不講禮貌、不講衛生、不守法、馬虎、懶惰、自私，這位“ABC”不知是愛心爆棚抑或遺傳了父親的基因，欲單人匹馬幫助這個“差不多城市”的“差不多先生”向國際接軌——對各種不合理現象投訴到底。其中比較讓她難受的，是“在北京遇到的大部分人都有口臭”。那就有點冤了，李小姐不了解中國牙醫與人口比例的國情，不關老百姓的事。

“約定俗成”能載舟亦能覆舟，既可以為語文的嬗變去蕪存菁，亦足以將一地之“俗”“約定”成以非為是，以黑為白，即便偶有不識趣者打破“和諧”制造“矛盾”，可惜大家已久聞“芝蘭”不覺其味了。

2005.3.9

廉價承諾

寒風并著淫雨霏霏的晚上，你用手輕捋那一床陰冷，難以置信剛才你們一起交纏的體溫，這一刻，只剩下被褥的皺褶在你指間流過。每一回他向你擲下承諾之后，總是輕松愉快地回家——回到他太太身邊。而你，不得不虛捧著他的片言只語瑟縮入眠。也許你無悔，也許你自覺犯賤，然而無數空幃獨守的夜晚，渴望那偷心的精怪已經成為生活的一部分，積癮成癖難以自拔。就像吸天拿水一樣，明知無益卻不能稍離，因為你相信，終有一日他會兌現在極度歡愉中發出的夢囈。又或者，你只是個感情的被虐狂……

如斯自甘作踐，無非就要男人那句承諾，可是，連鉆石也可以被人工制造出來的今天，廣告中那句“鉆石恒久遠，一顆永留存”還有多少現實意義？地底里經歷數百萬年高溫與壓力而成的光芒，在實驗室里輕易就能冶煉出來，科技的進步，摧毀了象征承諾與永恒的神話，從無比堅硬中折射出媲美繁星的光芒，原來不過是一條化學方程式！業界人士估計，這種連頂尖專家亦無法分辨的“假”真鉆，市價是天然生成鉆石的三分之一。

漢弗斯是英國著名政治記者，從事新聞工作四十多年，采訪過很多重量級政治人物，以牙尖嘴利咄咄逼人而為觀眾讀者津津樂道，集英式刻薄與記者敏銳觸角于一身。他的新作 《 無言以對 》 （ Lost for Words ），諷刺有一種“致命病毒”正在危害英語的健康，包括以布萊爾和布什為首的不少政客，都染上了這種病毒。

患者癥狀包括無休止地重復陳腔濫調、常用夸張虛偽的空話套話、喜歡空洞無物的口號、需要表態時模棱兩可、胸無點墨時亂套行話，以及扭曲和篡改字詞原意等等。漢弗斯總結出政客一個共通點：都不喜歡用動詞。他說簡明語言最大的敵人是不誠實，當真實的動機和嘴上說的動機之間有區別的時候，這個人就會轉而使用晦澀的字眼。得此照妖鏡，就不難看穿政客是否在耍嘴皮了。

當鉆石等同有外遇男人的承諾，可以大量廉價生產之后，與神圣和堅貞相比，政客的空頭支票不過是小菜一碟，或者真的不能欺騙所有人于永遠。So what！政治不過是用最少謊言換取最大利益的游戲而已。

2005.3.14

務虛與務實

初與內地人打交道，他名片上一長串頭銜之后，如果印有名載某某20世紀名人辭典、杰出偉人辭典主編之類怪名頭，你可以打量出對方七八分的為人作風。這種讓你掏腰包后將閣下“拙作”湊合成書的勾當，識者笑死不識者嚇死，臉皮薄一點也難以為之，遑論印成卡片示眾。不過我們取笑內地人行事假大空，吹水唔抹嘴，小小名片盡見浮夸務虛的本性之余，其實區情有別，不能完全以己度人。

為解決數量龐大的有大學學歷人口的待業問題，不少內地機關勒令公務員四十歲就要“內退”，把職位讓給每年涌入社會的數百萬大學畢業生。可想而知，這批失業生相比被圈地迫稅而聚眾沖擊政府甚至串聯上訪的農民，將是個更巨大的“破壞和諧”不穩因素。“境外”同胞若置身如此激烈的市場競爭中，恐怕就不會那么清高了，說不定更加吹水吹得天花龍鳳。

為了在億萬人叢中打出頭而自我吹噓幾個波波，尚在情理之中，反觀港澳社會，價值觀的泡沫化更令人莫名其妙。一個中三未畢業的接線生，可以叫做“客戶服務主任”；一個毛都未出齊的office boy，卡片上印著“行政助理”。偌大一家公司，仿佛只有那位掃地的大嬸是“兵”，其余通通是“官”。更可怕的是“豪宅”廣告，什么“豪廷”“君悅”“帝景”“御園”，俊男美女在歐洲的莊園古堡飲紅酒，畫面賞心悅目；什么“在時間的洪流中總有不滅的光芒”，旁白修辭直迫徐志摩。可是，不少每平方米十萬的“豪宅”，飯廳只容得下一桌四椅，客廳的電視機與梳化只有一步之遙。因為銷售對象是炒家，難怪“豪宅”的概念比實際更重要。

曾蔭權獲中央全力支持上位，當選后，傳統左派提出設立“局長顧問”，有陰謀論認為他們欲仿效內地，在市長省長外另置市委省委那樣，借此制衡特首的內閣，姑勿論是否如此，曾蔭權說可以，但名頭要改一下——局長助理，后來認為應該更加務實一點，索性叫“練習生”（Trainee）吧！曾特首果然強政勵治，如此露一手所顯示的務實作風，與其出身公務員而非政黨議會大有關系。匯豐首位華人大班鄭海泉，十八歲入銀行做的是練習生；年薪二千三百萬的前萬國寶通副總裁梁錦松，初入職時做的也是練習生。“練習生”一詞，在今日浮夸務虛的社會里，閃耀著滴水穿石的弘毅光芒。

2005.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