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在線（簡體書）

第一章 楔子——一個傻姑娘的故事
那一天我漸漸有了意識，眼前卻是一片黑黢黢，四周寂寂的，半點聲音也無。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絲諷刺的想法，原來人死之後真的不會感受到痛苦。
接著有細微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湯匙碰上破碗，像是什麼碎了的聲音。微弱的熱氣嫋嫋，熏上我的臉頰跟眼眶。
屋外有嘰嘰喳喳的鳥叫聲，伴著湍急的水流忽近忽遠。模模糊糊得像是來自遙遠的世界。
我才知道原來是我看不見了。
那時候我才明白什麼叫作“自作孽，不可活”，以前真是不曉得珍惜已經擁有的生活。人嘛，就是如此，總想著外面或許還有更好的。我也曾削尖了腦袋想過刺激的平民生活，做個騎著白馬的平凡而粗野的丫頭，沒想到最後卻換來這樣的結果。
聽到這話你先別笑，我並非什麼炫富的土豪。
只是這世上從來都沒有賣後悔藥的，而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我也已經如此淒慘，連回頭的勇氣都匱乏。
沒事兒的時候我會胡思亂想，為什麼我的眼睛會失明。想來想去，大概是因為眼睛受過毒藥的刺激吧，有時屋外的水流聲傳入耳中，繼而又覺得或許是泡在冰冷的湖水中太久的緣故。
如果眼睛能看見，也許我會杜撰一個關於失明的話本來給你讀著取樂。
但是現在的情況你也看見了，我失明又被毀容，最基本的自理能力尚且低下，哪還有什麼心思顧及出書立傳的事情？沒一頭撞死已經算是心理素質過關了。
回想之前被綁架的那次，剛醒來的時候，也是相似的黑暗襲來。那一瞬間，害怕自己會失明的恐懼像瘋長的野草一樣，一茬一茬地串起來，纏住我的四肢百骸，驚恐得令我不能喘息。
可是現在看看，以前的那個我倒有幾分可笑，瞎了眼睛並沒有那麼可怕，除了看不見，其他損失一絲也無。
自醒來之後我所經歷的就是這些，每天的生活除了乏味還是乏味。
我總是強迫自己不要再記起以前的事情，這世間恐怕早就沒了關於玖安公主的傳聞，大成國的老百姓也不會在茶餘飯後想起曾有一個做夢成癡的公主，而我的第二本夢遊記恐怕註定要夭折在這樣尷尬的年歲裡，隨我迅速老去。
我大概真的只是做了一個夢，夢裡面我是個逍遙自在的公主，只因年少執著做錯了諸多事情。所以今日的光景都是上天給我的懲罰，他說入夢太深，必遭其害。於是今時今日，我像夢裡的那個玖安一樣，不能見光。
會疼，於是不去想，也不敢去想。
不過，我還是會記起建安來，如果當年不是因為我，她也許就不會被迫許給烏贊，之後的事情就永遠不會發生。
其他的，我幾乎都快失憶了。
但世人皆有好奇之心，所以你趁火打劫往我傷口上撒鹽，好奇問我為何變成現在這副面目全非的樣子，那我倒想問問你。
你年少時有沒有懵懂地愛過一個人，愛到分別的時候才知曉自己的感情？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愛到害怕相信？
想像一下，很久之後，你堅持認為自己已經不再是原先的自己，而對面的他卻還是那副你不願意相信的冷漠模樣，冷漠到你都懷疑是否兩個人真的有過牽絆；又或者你大徹大悟想要回頭的時候，那人卻已經從你的身後消失了。
那會是什麼景象？
如果愛與謊言同時存在，該怎麼去選擇？
我來給你講，一個傻姑娘的故事。

第二章 大成國的公主最愛做夢
今日坊間流傳，大成國的公主昨夜又做了一個夢。
這實在算不得多麼稀奇的事情。在東邊打個噴嚏，聲音都會馬不停蹄地蔓延到西邊的大成國，小得像趴在版圖上的一隻螻蟻。何況是愛做夢的公主做了個夢這樣“天大”的事情，非得鬧得人盡皆知、沸沸揚揚不可。
“他們說……”安靜的宮殿內，眉目清秀的小宮女臉色緋紅地垂下頭去，欲言又止。
我微閉著眼睛，張嘴吐了口櫻桃核，小而硬的果核不偏不倚正好落進腳邊的盆盂內，有輕微的叮噹聲，很順耳。
本公主對自己常年練就的這項隨意又率性的特技表示甚為滿意。
“他們說什麼？你這廝吞吞吐吐的甚是煩人。”
小宮女一顆原本垂下的頭埋得更低，清秀的小臉紅得竟似要淌血：“他們說……說公主昨晚做的是一場春……春夢。”
“喀喀……”一時不察，櫻桃核嗆進嗓子眼裡，我拍著胸膛連連咳嗽，看架勢這眼淚也快要出來了。
本、本公主何時做過這樣的夢？說這話的人真是誣陷，真是不要臉。
“公主，淡定，矜持啊。”身側，玲玉皮笑肉不笑地搖著扇子，輕聲提醒。
清清嗓子，我一本正經地挑挑眉：“你可知，這話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奴婢不知，只是、只是這次消息傳得比以往每次都要快，如今皇城裡簡直都傳遍了，都說公主一夜好不風流。”
誠然群眾的力量是偉大的，從一個平淡無奇的夢到令人心生旖思的春夢，再到一夜好不風流……
實在是，實在是三人成虎啊！
我暗暗捏了把汗，想當然地又被櫻桃核嗆住了嗓子。
自古以來，看客們都是愛造謠的，而大成國的子民尤甚。
不過從謠言的倡狂程度來看，大成國百姓們最近物質生活品質不錯，精神生活品質欠佳。所謂的飽暖思淫欲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一旦茶餘飯後沒了談資，便想方設法編出一些津津樂道的小道消息。
很不幸的是，作為公主的我躺著也中槍。這些年在無數匪夷所思的謠言之下，我已經像個沒了把兒的笊籬一般，全身都是洞洞。
要說本姑娘這公主做得也實在忒沒意思，活得確實膽戰心驚不說，大事兒小事兒都有人監視，甚至連做個夢都有人惦記著杜撰一個話本子。
這件事情起始於三年前，長期浸淫在各色話本子裡面的我，因嫌棄有些情節與我所想不夠契合，於是心血來潮，奮筆幾月，出了本《大成國公主夢遊記》。講述夢中遊歷，實則是內心一些離經叛道的幻想。要說多有趣兒也算不得，只不過能做閒時解悶的法子。卻沒想到一時間風靡大成國整個市場，銷量異常可觀，我拿著賣來的銀子救了一大批災民，並一度產生了撰寫《大成國公主夢遊記續集》的偉大想法。
那時的我春風得意無限美好，想想一場大夢拯救一個民族，這也極為划算。
但是，我太天真。萬萬沒想到，這本書最後把我自己推向了輿論的風口浪尖上，有人開始拿著我做的夢說事兒。
我私以為，或許該找個時候去向父皇提提建議，爭取把去年減免的那些稅賦給補回來，省得他們都把大好的時間浪費在對我想著法兒的攻擊上。
唉。
往事不堪回首，不忍多提。
大晌午的太陽實打實地熱，明晃晃地照得眼睛有些酸。伸手蓋住眸子，熱乎乎的黑暗裡，我突然想起昨夜那個夢來，不禁生生打了個寒噤。
夢裡面皇城一片大火，大成國數萬百姓遭遇滅頂之災，一道身影自漫天大火中慢慢浮現出來，沉沉的聲音在夢裡響徹。
“大成國亡了。”
那聲音似曾相識，我想破了腦袋卻也記不起是誰，只能在夢裡乾著急。
唉，如果這夢也算是春夢的話，我真希望一輩子都不曾睡著過。
翻了個身，不知怎麼，總覺得殿裡的蘭花香近日裡似乎有些濃郁過頭，只躺在美人榻上閉目一會兒，便被熏得有些頭昏腦漲。著了個小宮女正欲把香給撤了，卻聽到大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把香撤了就要咳嗽，折騰自己的身子做什麼？”
這聲音我最熟悉，明明是個帶兵打仗的人，竟然有這麼一副溫和的嗓子。好比一個美貌動人的大姑娘，甫一出口，竟然是粗獷大老爺們的聲音，讓人覺得真真驚悚。
放在平時我對這人的到來並無別的感覺，頂多忙的時候讓他搭把手，閑的時候跟他作個畫，也算瀟灑無邊。雖然玲玉經常提醒我，公主的畫藝奇差，這也是後話。但這次卻不知為何，腦海裡總是不合時宜地出現昨夜支離破碎的夢境。
我晃了晃腦袋，拂手退了尚自猶豫的宮女，側了個身卻沒有起來，聲音裡也是被太陽曬過的懶洋洋的味道：“喲，今兒個是啥風，把您洛北安洛大將軍給吹來了？”
“聖上召見。”一樣淡淡的聲音，對面那人熟門熟路地找了個地兒坐下，也不著急說事兒，只接了宮女送上來的茶。
我爹？我吧嗒吧嗒嘴從榻上起來，這人剛從北方回來沒多久，想來想去也琢磨不出什麼原因來：“是哪裡最近不太平了？”
他搖搖頭。
也對，邊疆最近安穩得很，再說，最不太平的明明是民間不靠譜的謠言好嗎？
“那是……我父皇想你了？”
於是，在我不懷好意的目光裡，洛北安剛喝進去的茶水一股腦兒嗆出來，直直地噴了我一臉……
好苦的茶……
“最近又看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了？”不輕不重，他彈了我一下額頭，“是鄰國四皇子過幾日來覲見的事。”
抹了把臉，我抬腳想要還擊，那廝卻只剩一個瀟灑的背影。
我怎麼就忘了，洛北安也跟我學會了這一招來著？
提起洛北安，整個大成國怕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年輕那會兒比較自大，總覺得他是借了我這尊貴無比的公主的光才能名揚天下。因為打從我穿屁簾子記事兒的那一天開始，就已經有這麼個一起玩耍讀書的伴兒。他爹是我朝的護國將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所以洛北安也是唯一一個能跟我拜同樣師傅的孩子。
洛北安比我大五歲，那時候說話的神情語氣已然像個小大人。我們跟著先生上課的時候，我拽著認真讀書的洛北安的袖子說“我想拉屎”，洛北安皺著眉頭很鄙視地白了我一眼，一本正經地糾正我：“阿玖，你真是個最蠻橫無理的公主，你應該管那啥叫‘如廁’。”
我那時有些不太懂事兒，又或許小女孩總是喜歡那些相貌清俊、身材挺拔的公子哥兒的關係，而彼時的洛北安，簡直是一棵最青蔥的小白楊。所以我總是事事聽他的，倍兒仰慕他。他讓我向東，我絕不敢向西；他叫我讀書，我肯定乖乖地把小腦袋瓜兒摁進令我頭疼的方塊兒字裡。
於是我點頭哈腰地纏著他，笑嘻嘻地說：“那你陪我如廁去吧。”
洛北安：“……”
所以說人年少的時候，總是免不了少幾根筋。等有一天我如夢方醒，大徹大悟不該這樣被他欺淩擠壓的時候，已然沒有了反抗他的力量。
那時候的洛北安已經長成了一個英姿卓卓的少年，開始時不時地跟著他父親遠走大漠邊疆。
而我，儼然也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傻姑娘”。
當然這稱號用腳指頭也能想出來是拜他所賜。
其實要說我跟洛北安的關係，套用一個文雅的詞那叫“無關風月的青梅竹馬”，直白講那叫“拼酒有門，婚姻沒戲”！
簡潔一些，那就是藍顏發小吧。
“公主，您說我們這麼做好嗎？”替我喬裝打扮的小宮女玲玉神色微微有些忐忑。
“笨！你見過本公主哪一次闖禍挨過罰嗎？”我搗鼓著梳在兩邊的包子頭，覺得簡直爽利極了。
本公主此番是要……偷偷出宮，嘿嘿。
洛北安說鄰國未來的儲君人選四皇子今日要來我朝覲見，是以父皇召見所有文武大臣前去準備晚上的宴會。雖說侍衛把守森嚴，但是文武大臣總得帶個家眷什麼的吧？
要知道這可是官家小姐一舉成名的大好時機。
“……可這次是鄰國皇子來訪，聽說還是儲君，情況大大的不同，到時候若是公主不在，勢必……”
“哎，”我無所謂地擺擺手，“無妨無妨，到時候爭先恐後想要獻寶的公主小姐們多了去了，也不差我這個貌不驚人的老公主。”
“依玲玉來看，我們公主才是最美的人。”玲玉打斷我的話，煞有介事地整了整我的衣冠。
這話兒說得……真讓人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