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簡介
重現古羅馬&古埃及&古巴比倫異域傳說
再現日出之國&古希臘&海底大西洋城美麗神話
獨家新增小晚與阿希禮甜蜜番外
知名插畫師李堃、錢妤手繪封面、海報、明信片,精彩漫畫節選,完美典藏
為了尋找神秘失蹤的母親,小晚接下了幫人解決宿命糾葛的任務,踏上了穿梭時空的神秘列車。 在那些湮沒于歷史長河的古老國度中,小晚邂逅了睿智英勇的羅馬將軍、狂放霸氣的巴比倫王……然而等待她的卻是一個又一個的愛情迷局…… 前世之因,今生之果,唯有化解了委託人的前世劫難,列車才能繼續前行。當列車到達終點時,體內流著一半血族血液的小晚,能否揭開最後的謎底?
目次
楔子 1
第一卷 羅馬風雲 5
第一章 被逼婚的飛鳥 5
第二章 失蹤的葉隱 11
第三章 沒有終點的旅途 16
第四章 古羅馬城 23
第五章 角鬥士 27
第六章 屋大維 31
第七章 羅馬花神節 36
第八章 埃及之行 44
第九章 拉美西斯的神廟 50
第十章 命運的轉折 55
第十一章 永不凋零的玫瑰 63
第二卷 巴比倫之龍 69
第一章 怕黑的男人 69
第二章 巴比倫 73
第三章 巴比倫王 77
第四章 專吃女人的怪物 83
第五章 空中花園 89
第六章 巴比倫王的秘密 94
第七章 撲朔迷離 98
第八章 耶路撒冷 103
第九章 巴別通天塔 110
第十章 王后的秘密 115
第十一章 最後的秘密 120
第一章 吸血親王的夜宴 128
第二章 被背叛的男人 133
第三章 冒名頂替 136
第四章 飛鳥京 139
第五章 聖德太子 143
第六章 忍者 148
第七章 被揭露的身份 153
第八章 美人計 157
第九章 計中計 161
第十章 咫尺天涯 166
第四卷 希臘幻想 170
第一章 陰陽師 170
第二章 總是會迷路的女孩 176
第三章 雅典城的奇怪夫婦 181
第四章 雅典王子 185
第五章 克裡特公主的秘密 191
第六章 地下宮殿 197
第七章 地牢裡的面具人 201
第八章 米諾陶洛斯的秘密 207
第九章 想要改變的命運 212
第十章 無能為力 216
第五卷 終點——海底下的王國 222
第一章 迷茫 222
第二章 海之國 227
第三章 海底地牢 232
第四章 阿希禮 237
第五章 紅色珊瑚的傳說 242
第六章 海皇的新娘 247
第七章 每個人都有秘密 252
第八章 阿希禮是誰? 257
第九章 死神 262
第十章 冥界 268
第十一章 新的開始 274
番外
書摘/試閱
楔子
現代的匈牙利郊外。
初升的陽光籠罩著廣袤的黑色森林。進入森林,越往裡走,林子裡的光線越暗,粗壯的樹幹上生出許多交錯的枝杈,厚厚的葉片層層疊疊,林子中透不進一點光線。從密密的樹枝間往外望去,可以隱約看到在眾多荊棘和薔薇的環繞下,矗立著一座古老的城堡,城堡似乎已經年代很久遠了,高高的灰色城牆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蔓藤。蔓藤如此之多,都快要把窗子全部包圍住了,有的蔓藤甚至鑽進了窗子裡,透出幾分陰森的意味。
可是在這座陰森的城堡前,此時卻開滿了白色的薔薇花,風中的薔薇花帶著清冽的微笑,單純得令人神往。細膩如絲的白色那麼輕盈,花瓣上的晨露猶如水晶一般,在清晨明媚的陽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無論是烈日炎炎,還是數九嚴寒,這裡的白色薔薇都是常開不敗,永不凋零。
這裡,就是傳說中Tremere(睿魔爾)族的親王撒那特思的神秘城堡。
作為他唯一的女兒,這裡也是我——葉晚從小長大的地方。
在城堡的門邊,修長柔韌的薔薇枝條生機勃勃,幾乎爬滿了整個雕花鐵門;白色的花朵從突起的鉤刺和葉緣間冒出來,絢爛地開著,散發出淡淡的清香。一個嬌小的人影在花叢中若隱若現,口中念念有詞,一枝一枝的薔薇花便自動飛入了她的籃中。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位偷懶的“採花大盜”正是這座城堡的女主人——我的老媽。
不過,別看她精通很多魔法,她卻是不折不扣的人類。
至於她和老爸超長的戀愛史,恐怕說上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原來她這麼早起來就是為了這個。”我正聚精會神地看著老媽用魔法,耳邊忽然傳來了一個帶著幾分不滿的聲音。
“老爸,你怎麼跟個鬼似的,進來什麼聲音都沒有?”我拍了拍胸口,轉過頭去,對著那聲音的主人抱怨道:“差點被你嚇死!”
在我的身後,一位身穿黑衣的男子正輕挑著嘴角,微微笑著。一陣拂曉的涼風就在此時掠過,幾縷銀色的髮絲隨風揚起,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間,卻露出了他左邊那若隱若現的冰藍色眼眸,比北極之冰更寒冷,比星光更閃耀,比月色更迷離,幾乎能讓所有生物在同一時刻停止呼吸。
有時我真是想不通,我這位帥絕人寰的老爸,怎麼就看上了我的老媽?說句公道話,我家老媽容貌最多算是中上,身材不敢恭維,性格跟溫柔無緣,糗事更是一籮筐,至於燒菜做飯……我記憶裡吃得最多的好像就是番茄炒蛋——不行不行,一提起這四個字,我的胃裡就開始翻騰了……
讓我鬱悶的是,我無論是長相還是身材,好像大部分都繼承了老媽的“優良傳統”。想到這裡,我無限幽怨地望了一眼老爸,怎麼說人家也是個混血兒啊,人家也好想美到人神共憤、天地共妒啊……
“我本來就是吸血鬼啊!”老爸戲謔地揚了揚嘴角,將手放在我的肩上,深深地凝視著窗外,溫柔的眼神緊緊追隨著那個嬌小的人影。他的手如極冰一般寒冷,可那唇邊的淺笑卻猶如冬日穿透厚厚雲層的陽光一般溫暖,讓人的笑意都能從心底滲出來。
我想說話的時候,卻意外地看到他眼底掠過的一絲落寞,一晃而過,快得幾乎讓人難以察覺。
“老爸,我勸你還是回地下室睡覺吧,不然被老媽知道的話,你就慘了!”我扯了扯窗簾,往他的方向拉了拉。雖然他的魔法比之前更為高深,也有了更多抵抗陽光的能力,但老媽是絕對、絕對不會讓他冒險的。
“只是一會兒,她不會發現的。我的好女兒,你也不會告密的吧?”他朝我眨了眨眼。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窗外的那位“採花大盜”似乎留意到這裡的動靜,她驀地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了一絲怒意。
“糟糕,讓她發現了!”老爸像是做賊一般,匆匆地往門口走去,“小晚,好孩子, 如果你媽媽問起來,就說我一直在地下室,知道了嗎?”
他的話音剛落,一團淡藍色的身影已經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伴隨著的,是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撒那特思,你不要命了!為什麼不在地下室睡覺?萬一陽光照到你身上怎麼辦,啊?啊!居然還靠近窗口!知不知道很危險?”
我幸災樂禍地朝他擠了擠眼:哈,老爸,這下你逃不了了……
“小隱,我只是碰巧經過這裡,正打算去地下室睡覺呢,不信你問小晚。”老爸若無其事地笑著。
老媽不大相信地看了看我,“小晚,是真的嗎?你可不許說謊!”
我朝老爸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然後,堅決地——搖了搖頭。
老爸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撒那特思……你跟我到地下室來!”老媽笑眯眯地看著他,這笑容讓人感到頭皮發麻,我好像看到老爸的臉在輕微地抽搐著。
眼看著老爸就要凶多吉少了,我連忙捂著肚子叫了一聲。
“小晚,你怎麼了?”兩人異口同聲地急忙問道。
我眨巴了幾下眼睛,“媽媽,我肚子好餓。”
“啊,媽媽這就替你去做早飯。”老媽一急,馬上忘記了剛才的事。看來老爸說得對,女人果然是不能一心兩用的。老爸又不失時機地加上一句:“那我回地下室了……”話還沒說完,他的人影已經從我們面前消失了。
聞著從樓下飄來的食物的香味,我得意地笑了起來。我可不想騙老媽,如果被老媽知道我騙了她,那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但是對老爸也不能見死不救,只能用這招了……
看來還是很管用的嘛,一招搞定!
夜晚的城堡,仿佛一切都從沉寂中復蘇了:華麗的櫻桃木長桌上鋪著繡金邊的臺布,一隻精巧的水晶花瓶裡安靜地插著幾朵白色薔薇,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暗紅色的葡萄酒在酒杯中纏綿地輾轉,大廳裡迴響著悠揚的音樂,精緻高貴的餐具在明亮且帶著香氣的燭光裡散發著朦朧的光芒……一切都是那麼賞心悅目,除了那道每頓必有的番茄炒蛋。
我無奈地看了一眼老爸面前的食物,還是他最省事,一杯鮮血就打發了。說來有些奇怪,明明我的體內有著一半他的血統,為什麼我對鮮血卻毫無興趣呢?不過,這倒也不是壞事,如果讓我也像老爸一樣每天喝那些玩意兒,我一定會抓狂的。要說這世上有什麼食物是最讓我難忘的,恐怕就是遠在Z國的飛鳥叔叔的拿手菜了。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問道:“老媽,我想飛鳥叔叔了,什麼時候我們再去Z國啊?”
老媽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想飛鳥叔叔?我看你是想念他做的菜吧?”她仿佛在回憶著什麼,輕聲道:“說真的,我也很想他呢。都快一年沒有見到他了,不知他的女朋友又換了多少個。”
“那不如我們回去一趟吧!”老爸姿態優雅地喝光了杯中的鮮血,“你也一定想念湖畔居和桂花藕粉了。”
聽到“桂花藕粉”這幾個字,老媽的神情忽然變得溫柔起來,淺淺的笑容如陽光下晶瑩的花朵,漣漪般徐徐開放。老爸凝視著她的笑容,那只黯淡無光的右眼中竟也好似有星光在流轉。
“咳咳,我去倒杯水。”我趕緊起身,還是不要做電燈泡了。現在這種氣氛,讓我感到自己好像是多餘的——唉,不知別人家的老爸老媽是不是也是這樣。
我啊,就是這麼成長為一個早熟的小少女的……
我慢吞吞地倒了一杯水,往回走的時候,正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
“小隱,你會怪我嗎?我沒有變成人類,所以,不能和你一起在陽光下……”
“撒那特思,我早就說過,陽光,並不是那麼重要的。”
“可是小隱,我並不後悔沒有變成人類……”
“我知道……撒那特思,你是為了……”
“其實,還有一樣很重要的原因哦。”
“什麼?”
“因為,一旦變成人類,就會和小晚一樣可憐,每天都要被逼著吃番茄炒蛋了……好慘!”
“撒那特思,你……”
“呵呵……”
“今晚你去睡你的黑色棺材,不許進房間!”
我倚在門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星辰依然璀璨,夜幕下的晚風流淌過一絲淡淡的溫馨。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異響,隨著一陣撲騰翅膀的聲音響起,一隻灰色的蝙蝠歪歪扭扭地飛到了我的手上。我認得,這種灰色蝙蝠是專門守衛城堡的。再仔細一看,它的翅膀好像受傷了,還在往下淌著鮮血。
蝙蝠在我的耳邊低低鳴了幾聲,我立刻就瞭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看來,又是那個人來搗亂了。
我抬頭望了一眼大廳內,爸媽似乎並沒有察覺。這種小事就不要打擾他們了,要收拾那個來搗亂的人,對我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
月光映照下的城堡前,薔薇在夜色中盛放,白色卻豔麗的花瓣,無聲無息地在天地間死般的寂靜中綻放出妖豔的姿態。
但比花瓣更妖豔的,卻是那位在漫天花雨下站立的少年——泛著白銀一樣清冷光澤的美麗少年。
他手中所執的那條同樣泛著銀光的鞭子,就是傳說中貝爾蒙特家族中代代相傳的、獵殺過無數吸血鬼的最強武器——吸血鬼殺手。
馬蒂•貝爾蒙特,今年十七歲,貝爾蒙特家族最年輕的掌門人,一位游走于現代的吸血鬼獵人。聽說他的祖先拉爾夫•貝爾蒙特和我一樣,也擁有一半的血族血統。
“馬蒂,你居然又來搗亂了,哪一次你不是我的手下敗將,還想再輸一次嗎?”我不屑地睨了他一眼。
他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吸血鬼獵人,同時,也是我見過的最沒用的吸血鬼獵人。
他的臉色微微一變,揚起了手中的鞭子,惡狠狠地說道:“這次,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們!”
鞭子頓時化作了無數影子,鋪天蓋地地朝我襲來。我不慌不忙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符咒,念起了咒文。符咒幻化為無數根絲線,牢牢地纏住了他的鞭子。我冷冷地笑了笑,繼續念著咒文。城堡前的一枝白色薔薇拔地而起,化作一柄利刃,直沖他的面門而去。
他連忙側頭,利刃擦著他的左臉一掠而過。
他吃了一驚,鞭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趁他分神,我揮了揮手,所有的絲線在一瞬間便將他緊緊束縛了起來。見他拼命地想要掙脫絲線的束縛,我慢吞吞地走了過去,一腳踢開那條鞭子,挑眉一笑,“武器的強大不是在於它本身,而是在於操縱它的人。明知自己的能力,還不自量力來挑戰。現在連我都能對付你,如果我老爸親自動手,你會死得很難看。”
他略帶恨意地望著我,一字一句道:“你們這些吸血的怪物,受詛咒而產生的怪物,將來有一天,我一定會將你們全部獵殺!”
他的話忽然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接著,就有一股抵擋不住的怒意湧上了我的心頭。
“啊,不知這麼美麗的容貌,如果被劃一刀會怎樣呢?”我彎下腰,順手撿起那柄掉落的利刃,在他臉上輕輕碰了一下,明顯感到他的肌肉繃緊了。
“你好像很在乎你的臉哦!對啊,這麼美麗的容貌,是應該珍惜,就算是男人也一樣啊!”我微微笑著,手下用勁,刀刃在他的臉上重重地劃過,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痕,殷紅的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不知為什麼,看著他的鮮血,我的胸口隱隱傳來了一陣發悶的感覺,感覺有什麼要湧出來似的,仿佛有什麼聲音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呼喚著我……
不過,轉眼之間,這種奇怪的感覺就消失了。
他只是又驚又怒地瞪著我,一言不發。
我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冷聲道:“你真的認為自己美麗嗎?對於雄性生物來說,無論是人類、精靈還是妖怪,都要夠強, 否則,生得再華麗,也只不過是別人眼中虛弱的飾品。 男人的美,源於內心深處強悍的自信,而不是外在的表像。所以,在我眼裡,你和醜八怪沒有區別。”
他的臉色蒼白,淺藍色的眼眸裡全是震驚和憤恨。
“小晚,夠了,放了他吧。”我的身後忽然傳來了老媽的聲音。唉!還是驚動他們了,我應該更快些,速戰速決。
“知道了,媽媽,我這就放了他。”我笑著回答,臉上卻一絲笑容也無,用只有他才可以聽見的聲音冷聲警告:“記住,如果有誰想傷害我的家人的話,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他盯了我一會兒,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撿起地上的鞭子,轉身默默離開了。
我也站起身來,朝著爸媽笑道:“我想,他以後都不會再來搗亂了吧。”
老爸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果然不愧是我撒那特思的女兒,這麼快就收拾了那個傢伙!”
“喂,這好像不光是你的功勞吧,我也有教她法術哦!”老媽不服氣地插嘴道。
“你的那些雕蟲小技……不提也罷!”
“你說誰的是雕蟲小技?”某人怒道。
“好像有人一直是我撒那特思的手下敗將吧?”
“你胡說!不信我們就來比一比!”某人發飆了。
“要比也要回房間比吧……”老爸一臉曖昧的笑。
“撒那特思!”某人立刻繳械投降。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來我又被他們徹底無視了。喂!老爸老媽,我又不是傻瓜,你們到底有沒有在乎過我這個不滿十八歲的小少女的心情啊……
第一卷 罗马风云
第一章 被逼婚的飛鳥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仿佛是一夜之間,在Z國南方某城,那些金色、銀色的桂花就像是約好了似的,在人們不經意間便綻放枝頭,簇擁著散發出沁人的芬芳。秋風徐來,那馥鬱的芳香夾雜著絲絲甜蜜,細細密密地彌漫在城市裡,連空氣裡都帶了一股幽幽的甜香味。
順著香味一直往前走,經過一片綠色的竹林,再往左拐,就能看見一座二層樓的中式建築:黑瓦紅牆,雕花圍欄,正中的牌匾上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前世今生。
前世今生,這是一座茶館的名字,也是我除了城堡之外最為熟悉的地方。幾乎每年,媽媽都會帶我回這裡探望飛鳥叔叔。
“媽媽,和去年相比,這裡一點也沒變呢。”我轉過頭,卻發現媽媽正望著那幾個大字發呆。我剛想叫她,卻見她抬頭望向了天空,複雜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白雲,落在那遙不可及的天際。
“媽媽,你在想什麼,是在想老爸嗎?放心啦,他晚上一定會出現的!”我笑眯眯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老爸是夜間出動的生物嘛,我在很小的時候就習慣了。
她似乎一下子回過神來,笑了笑道:“沒什麼。”
茶館前的幾株銀桂悄然吐蕊,在陽光下盡情釋放著淡雅的美麗,恬淡而微甜的氣息透過微風絲絲縷縷地飄散開去。不過,讓我們感到奇怪的是,本該熱熱鬧鬧的茶館,看起來卻是一片冷清。我往前走了幾步,這才看清茶館的大門緊閉著。
“咦?飛鳥怎麼沒有開門做生意?”老媽一臉驚訝。接著,她非常熟練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符咒,“看來要用式神找他了。”
“不用,不用!”我嘻嘻一笑,從懷裡掏出了一件東西,“用什麼法術,打個手機不就好了!”拜託,現在又不是古代,動不動就用式神……
就在這個時候,門嘎吱一聲開了,一位金發藍眸的英俊男子探出半個腦袋。在看到我們的一刹那,他愣了愣,隨之湧上來的是欣喜萬分的神情。
“小晚!”一陣清新的柑橘味襲來,他一個箭步沖了出來,緊緊抱住了我,還重重地在我臉上親了好幾口,“我的好孩子,你總算來看我了!我可想死你了!”
“飛鳥叔叔,我已經不小了。”我鬱悶地擦了擦臉。真是的,親得人家臉上都是口水!從小到大,每次見到他,我的臉都會被他的口水蹂躪。
他用力地揉著我的臉,大笑道:“什麼不小了?在我眼裡,你永遠都是那個拖著口水的小鬼!”
喂……那是陳年舊事了好不好?而且,我的形象有那麼糟糕嗎?一想到自己拖著口水的樣子,我自己都要鄙視自己了……
“看你們那麼親熱,我可要吃醋了。”老媽在一旁噘起了嘴,“現在飛鳥的眼裡只有小晚了!”
我一臉黑線:老媽,你幾歲了啊?
飛鳥哈哈一笑,鬆開了我,隨手在老媽的額上戳了戳,“小隱,你居然和你的女兒吃醋,可想而知,撒那特思的日子一定不好過啊!”
“你就別說我了,你呢,現在還沒固定的女朋友嗎?”媽媽調侃地笑著,“對了,為什麼不開店門?”
聽到這句話,飛鳥的臉色有些古怪,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道:“我在躲一個女人。”
“躲女人?你居然也會躲女人?”老媽更是驚訝。
“確切地說,是在躲一個女孩。唉!說來話長,我從來沒見過這麼難纏的女孩,怎麼甩都甩不掉,只好關門躲她幾天。”飛鳥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表情。
“哈,好想見識一下是什麼樣的女人能讓你苦惱。”老媽幸災樂禍地笑著,“這個女人是何方神聖?神仙,妖怪,還是精靈?”
“都不是,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飛鳥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自從上次來喝茶後,就一直纏著我,死活要嫁給我……”
“什麼,高中生?那不是和小晚差不多大?啊啊,你可不要老牛吃嫩草啊!”老媽先是驚歎,接著又沒心沒肺地大笑起來,“哈哈,一個高中生居然讓你這麼頭疼?簡直不能想像!反正你也是單身,乾脆就從了她吧,你也不吃虧……”
“小隱,你還笑!我雖然花心,可是對小孩子一點興趣也沒有啊!”飛鳥頭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雖然飛鳥叔叔已經年過不惑,可是風度翩翩,氣質迷人,保養得又好,怎麼看都是一枚成熟優雅的外國帥大叔,也難怪有高中生會迷上他了。
夜幕降臨的時候,前世今生茶館又重新開始營業了。媽媽熟練地擦洗著茶具,興高采烈地和飛鳥聊著天。對於他們聊的話題我沒什麼興趣,現在,我對飛鳥剛買的最新型手機比較有興趣。打開手機菜單裡的聯絡人名單,嘩!一長串鶯鶯燕燕的芳名。
飛鳥順手沖泡了一杯茶,笑道:“小隱,來嘗嘗今年的明前茶吧,我特意為你留的。”
媽媽接過茶,望著那些在沸水中翻騰的碧綠色茶葉,臉上露出了一抹惆悵的神色,低聲道:“明前茶,這也是他最喜歡喝的。”只是那麼一瞬,她立刻又恢復了笑容,“對了,再過幾天就是小晚的十八歲生日了,正好在這裡給她慶祝。”
“小隱,小晚她……”飛鳥仿佛想問什麼,卻又沒有說下去。
媽媽好像知道他會問什麼,笑道:“飛鳥,你就放心吧,看來她多半是繼承了我們人類的血統。你看她既不怕陽光,也不吸食血液,和普通人類也沒什麼分別啊!”
飛鳥臉上的神情卻並未釋然:“這樣就最好了。”他看了看我,又輕聲對媽媽道:“小隱,不知為什麼,我有一種師父就在我們身邊的感覺。”
“怎麼可能?”媽媽驚訝異常,一臉的不可置信。
“小隱……”飛鳥遲疑了一下,“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和你說。其實,在小晚出生的那天,我見過師父。”
“什麼?”媽媽臉色一變,手中的杯子砰的一聲摔到了地上。
“小隱,你沒事吧?”飛鳥急忙查看她的手有沒有被燙傷。我也嚇得把手機一放,連忙沖到了她面前,只見她的小手指被燙紅了一截。
“媽媽,你別動,我替你把紅腫消掉。”我將手放在她的手指上,口中念起了咒語。這要是被老爸看到,一定會心疼得好幾天睡不著覺。
媽媽似乎絲毫沒有感覺到痛意,神情卻激動起來。她猛地甩開了我的手,喃喃道:“為什麼,為什麼師父不讓我見一面?為什麼!我、我多想再見師父一面,只是一面就好……師父,為什麼不讓我見一面?為什麼?”
“小晚,你去拿下掃帚好嗎?”飛鳥明顯是想把我支開。
我點了點頭,跑到門外拿了掃帚就沖了回來。不過我並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將耳朵貼在門邊偷聽。大人們啊,總是這樣,難道還有什麼秘密瞞著我不成?
“小隱,師父他雖然沒有見你,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還記得小晚出生時的異常狀況嗎?”
“我當然記得。”
“也是這個原因,師父才和我見了一面。”
“可是後來一切不是都恢復正常了?”
“……是,所以,師父就回去了。”
“飛鳥,我怎麼覺得你還有什麼瞞著我?”
“沒……沒了。”
他們所說的師父,我也聽媽媽提過,好像是個十分厲害的人物。原來我出生時還有過異常情況,不知是怎樣的情況呢,怎麼都沒聽爸媽提過?
“掃帚拿來了!”我笑眯眯地提著掃帚走了進去。房間裡忽然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有一陣若有若無的清風飄了進來,夾帶著淡淡的桂花的甜香。
飛鳥的眉微微蹙了起來,像是察覺到了不好的情況。
“終於找到你了!”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緊接著簾子一動,一個紅衣如火的少女一股風似的鑽了進來。
不用說,這位一定就是讓飛鳥煩惱的女孩了。
果然是個很年輕的女孩,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她有著一頭漂亮的黑色長髮,一雙又大又清澈的眼睛靈動迷人,仿佛整個天空都映照在了她的眼裡。
“你為什麼一直躲著我?說話啊!”女孩上前就拉住了飛鳥的衣袖,“不要不理我嘛,小飛!”
她的話音剛落,我就仿佛看到了飛鳥的一頭黑線。
小飛?我抽動了一下嘴角,轉過頭去,正好看到老媽和我做著同樣抽搐的表情。難不成,這個小飛是指……飛鳥?
我倆面面相覷,幾乎是同一時刻大笑起來。
那女孩這才留意到我們的存在,疑惑地問道:“她們是誰?”
我轉了轉眼珠,看了看飛鳥,又看了看老媽,忽然腦中靈光一現。
“她們是…… ”飛鳥正想回答,就被我的聲音打斷了。
“老爸!”我嬌滴滴地喚了一聲。
房間裡的幾人頓時石化,飛鳥也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
我乾脆挽起飛鳥的手,撒嬌似的說道:“老爸,我好餓,快點做飯給我和老媽吃啊!”
飛鳥終於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好好,我這就去做飯!”
那女孩在震驚了片刻後才緩緩說道:“小飛,你已經結婚了?連女兒都有了?”
“何止啊!”我挑釁地瞥了她一眼,“知不知道,我還有一大群兄弟姐妹沒來呢。”一邊說著,我還一邊掰起了手指,“大哥、二哥、三哥、五妹……”
那女孩愣愣地盯著我,忽然又抓住了飛鳥的手,“那也沒關係,我不在乎!”
啊?這下輪到我吃驚了。
看來,我低估了飛鳥的魅力。
“小希,不要胡鬧了!你看,我的女兒都有你這麼大了,我和你是不可能的,你再這樣糾纏下去也是沒有結果的。”飛鳥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不耐煩。
那個叫小希的女孩像是沒有聽到,只是一個勁地搖著頭,“我不管!我喜歡你,我認定你了!”
“小希,你聽我說,我比你大了這麼多,現在你也許並不覺得,可是十年後、二十年後呢?到了那個時候,你還年輕漂亮,我已經滿頭白髮了,那時,你還會繼續喜歡我嗎?只怕連多看我一眼都不願意了吧!就算你不介意,我也會介意啊!”飛鳥的神情出乎意料地認真,海藍色的眼眸內湧動著淡淡的光澤。
“我不介意!你不會老的,你才不會變成老頭呢!”小希不依不饒地狡辯著。
“傻孩子,我又不是神仙,只要是人類,都會變老的。”飛鳥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腦袋。
“好了,已經很晚了,我們也要休息了,你也快點回去吧。”我不失時機地拉起小希的手,連拖帶拉地將她拽了出去。到門外時我還不忘朝飛鳥做了個鬼臉,正想也對老媽做個鬼臉,卻意外地發現她臉上的表情說不出地古怪。
月色細碎,如水銀般灑下,在茶館外寂靜的路面上勾勒出層層疊疊的樹影。目送小希拐進了巷子,我正打算回去,卻聽見從她的方向傳來一聲低低的慘呼。
我心裡一驚,以最快的速度沖到了巷子裡,眼前的一幕讓我倒抽了一口冷氣:小希已經倒在了地上,在她的前方,是一具已經沒有了生氣的女性屍體,好像是才死了不久,眼睛還大大地睜著。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屍體脖頸上的一處深深的咬痕,此時,一名年輕男子正低頭吸食著從那裡流出來的鮮血。
那男子仿佛聽到了動靜,微微側過頭。月亮不知何時躲進了雲彩裡,暗淡的光線在他的臉上彙聚成一片陰影,唯有兩顆長長的尖牙閃動著森森的光澤。
在月光的映照下,這樣血腥的場景帶著一種極其詭異的恐怖感。
“怎麼,想和我一起分享嗎?”他指了指那具屍體,“見者有份,來一起品嘗美食吧,我的同類!”
我將目光瞥向小希,看到她的胸口還在輕微地起伏,不由得暗暗放了心——還好,她還活著。
“你怎麼知道我是你的同類?”我走上前幾步。
他輕輕笑了起來,“因為我感覺到你的體內在渴望著鮮血。”
這時,彎彎的月牙從層雲中鑽了出來,淡淡的月光清晰地映照出了他的容貌。
他的眼睛——我從沒見過那樣美的眼睛,那樣美的紫銀色,仿佛在火中誕生,純粹、明亮、光芒四射,而後又變化成水中的晶石,清澈、含蓄,凝聚著時間也無法摧毀的旖旎——讓人感到膽戰心驚的美麗,充滿誘惑的美麗。
魔鬼,又叫撒旦,是用來誘惑普天下的。看著他,我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這句話。
“怎麼,不想要嗎?”他的聲音打斷了我的遐想。
我心裡暗暗一驚,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這種顏色的眼睛,似乎只屬於神級血族之王所有,也就是僅次於終級boss(老闆)的第二把手,地位自然在我老爸之上。不用說,他的力量絕對不能小視,如果我沒有猜錯,估計我老爸都不是他的對手。
我本來還以為只是個小角色,沒想到竟然是個大人物。
我的心裡有些猶豫,我自認不是什麼善良之輩,這個叫小希的女孩和我並沒什麼關係,我好像犯不著為她去涉險。但如果讓老媽知道我見死不救,一定會氣到極點。
想到這裡,我的額上不由得流下了一滴冷汗。我朝他笑了笑,指了指躺在那裡的小希,“可是,我更想嘗嘗那個女孩的血呢。”
他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那就開始吧!”
“這位老兄,你知不知道怎樣才算是最美味的食物呢?”我斜瞥了他一眼,“在我選定食物之後,我會先將她帶回家裡,用最優質的礦泉水喂她三天,除此之外,什麼也不讓她吃。只有這樣,才能保證血液的味道純粹,而且還富含礦物質,這才是科學又養生的吃法呢!”
他又是輕輕一笑,“哦?這種方法我倒是從沒聽過,聽起來好像有趣得很。”
“看你這麼大方請我吃東西,就讓我回請一次。不如就讓我先把她帶回家,細心炮製,三天后老地方見?”我笑吟吟地說道。
他無所謂地點了點頭,“也好,我倒也想試試新口味。”說著,他抬頭看了看我,“那麼,這裡就交給你了,三天后見。”
話音剛落,他就消失不見了。
我得意地揚起了嘴角,什麼神級血族之王,還不是被我騙了?
我扶起小希,她依舊低垂著頭,昏迷不醒。月色下,她因低頭而露出的那截脖頸晶瑩如玉,好似粉藕一般。
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感覺湧上我的心頭,我忽然感到嘴裡有些發澀,胸口內仿佛有什麼在抽搐、膨脹,好難受……說不出地難受……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好像有什麼在呼喚我,是什麼在呼喚我?是什麼?
全身仿佛不聽控制似的,可怕的欲望在內心像野草一般瘋長,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我慌忙扔下小希,緊緊捂住自己的胸口,好像一旦放開,就有什麼會湧出來。
我該怎麼辦?好難受,真的好難受……
頭仿佛就要炸開了,細若蚊蟲的聲音不斷地在我耳邊迴響著,嗡嗡的一片,卻又完全聽不清是什麼……
四周的一切漸漸模糊起來,仿佛在一瞬間消失了。
一道金色的光芒在漆黑的夜空騰起,然後突然散作無數光點,仿若螢火蟲。在那點點燦爛的金光之中,竟然隱隱出現了一個人影。
我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我是大半夜見鬼了嗎?
“什麼東西?”我沖著那個人影大聲喊道。
金色的光芒漸漸散開,那個人影越來越清晰,在密實的白色頭巾包裹下,我只能看到他的一雙眼睛——竟然是金色的眼眸。
星光無限綿延,鋪滿他的眼底,在他目光流轉的瞬間流光溢彩,那一刹那的美,仿佛一個瑰麗的魔術,點化了周圍的一切平庸,幻化成最神秘、最美麗的鏡像。
只是,與此形成強烈對比的,卻是他左眼的黯淡無光。
不過,這一點也不影響我對於他容貌的想像。
就像我的老爸,就算失去了一隻眼睛,不也一樣風華絕代?那種美,不在於他的外表,而來自於他內心強悍的自信。
即使只有一隻眼睛,他也能給自己所愛的人整個世界。
第二章 失蹤的葉隱
他望著我,從懷裡掏出了一顆藍色的藥丸,淡淡道:“吃下去,你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我瞪了他一眼,“我根本不認識你,為什麼要聽你的話,萬一你想害我呢?老爸教過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再說你鬼鬼祟祟地出現,誰知道你有什麼居心?”
說實話,其實他的出場還是蠻拉風的……
他的眼眸掠過一絲驚訝,“你可和你媽媽一點也不像啊!”
我也驚訝地看著他,“你認識我媽媽?”
他沒有接我的話,只是將藥丸放在了我的面前,“吃不吃隨便你。不過,你也不想讓你媽媽擔心吧?”
在我猶豫的時候,他又說道:“你一定聽到了許多奇怪的聲音吧?而且聲音越來越密集,就快讓你的頭炸開了,不是嗎?這顆藥丸會暫時減輕這種情況。”
聽他說得頭頭是道,現在這種情況下,姑且信他一次算了。而且直覺告訴我,他似乎並不會害我。
我拿起藥丸吞了下去。一種清涼的感覺從喉間流入了體內,胸口的腫脹感漸漸消失,耳邊的轟鳴聲也隨之消失了。
“謝謝你!”我連忙向他道謝,又不大確定地問道:“不過,你為什麼要幫我,不會有什麼企圖吧?我告訴你啊,殺人放火的事我可不幹!”
他那冷漠的金色眼眸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不錯,我的確有件事需要你做。”
“啊?”這下輪到我愣住了。本來嘛,這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
“不過,不是現在。十天后的晚上,你來這裡見我。”他的金色睫毛輕微顫動著,“還有,今天的事,誰都不可以告訴,知道嗎?”
我點了點頭。
金色光芒漸漸散去,散盡的時候,那個神秘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回到茶館的時候,老爸已經到那裡了。不過,老媽的情緒看上去一直不太好,整個晚上,她都好像有心事似的。
臨睡前,老爸偷偷把我拉到了角落裡,“是不是你惹媽媽生氣了?”
我翻了個白眼,“拜託!老爸,我很乖的好不好?”
“奇怪,她今天好像有點不大高興,連桂花藕粉也只吃了兩碗,平時她都能吃四五碗。”老爸的臉上毫不掩飾地寫著擔心。
我的嘴角抖了一下,老爸,那個,吃兩碗好像也不少了……
“可能是太累了。”我安慰似的拍了拍他,往臥室走去,“老爸你就別多想了,早點休息吧。”
“小晚,你怎麼進了我們的房間?”老爸疑惑地問道。
“哦,忘記說了,今晚我和媽媽睡,你就一個人去睡客房吧。”我笑著鑽進房間,迅速關上了臥室的門。
門口立刻傳來了老爸超級鬱悶的抱怨聲。我靠著門偷笑了半天,才慢慢走到床邊。
鬆軟的大床上,媽媽好像已經睡著了。溫暖的燈光淡淡地籠罩在她的臉上,雖然已經不是少女了,可她看上去還是那麼年輕,歲月似乎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多少痕跡。
不過,媽媽是人類,終有一天,她會老的,也會離我們而去。到那時,爸爸又要孤單了。可是,媽媽卻不願意成為血族……
算了,以後的事誰知道呢,只要他們現在幸福就好了。
我輕手輕腳地爬上了床,輕輕摟住媽媽,順手關了燈。在一片黑暗裡,我聽著她溫柔的呼吸,腦海裡又浮現出了那雙金色的眼眸。
難道那個神秘人以前認識媽媽?可是如果他們認識的話,為什麼又不讓媽媽知道呢?
在胡思亂想中,我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媽媽的身體好溫暖啊!老爸,明天我就把媽媽還給你,今晚就委屈你一夜啦!偶爾也讓我抱抱嘛,不要老是一個人霸佔她……
一大早醒來,我剛睜開眼睛,就聞到了香噴噴的煎蛋的味道,不用說,一定是飛鳥在給我們準備早餐了。我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轉過頭去,卻看見媽媽緊緊閉著眼,神情古怪,仿佛很難受的樣子,似乎正做著什麼噩夢。
“安提,這是真的嗎?安提……”她無意識地說著夢話,額上全是冷汗,臉色發青。我不由得有些害怕起來,趕緊搖了搖她,輕聲喚道:“媽媽,媽媽!”
她驀地睜開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間才似乎松了一口氣。
“媽媽,你怎麼了?”我連忙扶著她起身。
她深深吸了口氣,臉上的神情漸漸恢復了正常,勉強笑道:“沒什麼,媽媽好像做噩夢了。”
“媽媽,安提是誰?”我好奇地問起剛才聽到的名字。
她的臉色微微一變,“安提?我有說過嗎?你聽錯了吧?”
“嗯,那可能是我聽錯了。”我笑了笑。我想我沒有聽錯,媽媽是真的說了這個名字,不過既然只是場噩夢,什麼名字也就是無關緊要的吧?
來到客廳的時候,飛鳥早就為我們準備好了豐盛的早餐,不但有色澤嫩黃的煎蛋、香噴噴的包子,還有他最拿手的火腿魚片薑絲粥,中西合璧。
“飛鳥,你真的太厲害了,別說小希,就連我也想嫁給你了呢!”我笑嘻嘻地沖著替我盛粥的飛鳥說道,看到他的嘴角很明顯地抽搐了一下。
“媽媽,對不對?”我沖老媽眨了眨眼,媽媽並沒有像平時一樣沒心沒肺地附和我,她好像根本沒有聽見我們的對話,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媽媽?”
我又叫了一聲,她這才如夢方醒,勉強笑了笑,“剛才在想小晚生日的事呢,你們說什麼了?”
飛鳥放下了筷子,輕笑道:“小隱沒聽到嗎?小晚說要嫁給我。”
“傻孩子,你才幾歲,說這話也不害臊!”媽媽笑著瞥了我一眼。
“我看你不是想嫁人,而是想找個保姆。”飛鳥揚唇一笑,將盛滿粥的白瓷碗放在我的面前。
“我也不小了啊,很快就十八歲了。”我喝了一口粥,“老媽你就好了,老爸這種極品也被你撿到,有老爸這樣的標準在前,我怕我將來的要求無人能及。”
“哦?那小晚喜歡怎麼樣的男孩子?”飛鳥有點好奇。
“我喜歡強者。一個男人,無論長相如何,首先要夠強,至少要比我強吧!”我撇了撇嘴。
飛鳥嘻嘻一笑,“而且還要強過你的老爸,不然一定會被他一腳踹出來。”他又看了看媽媽,像是感慨般道:“小隱,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小晚也這麼大了,我們也都開始變老了。”
媽媽也好像陷入了回憶之中,神色變得有些黯然,“是啊,好想念那時在茶館和你們一起的日子,想念他……不過,”她又笑了起來,“那些回憶都是美好的,我會好好珍惜那些回憶的。”
“他會一直看著我們。他……只要你幸福就好。”飛鳥微微笑著,輕輕握住了媽媽的手,“所以,小隱,要一直幸福下去。”
媽媽垂下了眼簾,睫毛微動,用一種輕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一直嗎?”
兩人忽然靜默無語,窗外的陽光淡淡地照在他們的臉上,閃爍著茫然而寂靜的光澤。
我十八歲的生日很快就到了,飛鳥早早地就在湖畔居訂了最好的位子。那是媽媽最喜歡的餐廳,也是我最喜歡的。我尤其喜歡那裡的糖醋裡脊,一想起來就忍不住流口水。還好我沒有像老爸,不然這些美味就全都嘗不到了。
其實,這家餐廳的幕後老闆一直是我的老爸。因為媽媽喜歡這裡的食物,他很早就以貝那多侯爵的身份買下了這家餐廳。那似乎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當時我都還沒出生呢。雖然我對爸媽的漫長情史一知半解,不過看老爸對老媽那種令人恐怖的寵愛程度,笨蛋也能想得到,當初老爸想必是對她死纏爛打了不少時間。
現在的湖畔居,已經交給飛鳥掌管了。他又要管餐廳,又要管茶館,看來還真的是很需要一個賢內助呢。
“小晚,你已經長大了,以後要更乖一點哦。”飛鳥夾了一大塊糖醋裡脊放到我的碗裡。
“我一直都很乖啊。”我不客氣地一口咬下去,嗯……好吃得沒話說,比老媽的番茄炒蛋不知強了多少。咬著裡脊,我抬頭看了看爸媽,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含笑望著我。不過,媽媽的眼眸裡似乎隱隱流動著一抹留戀之色。
沒多久,老媽就好像有點醉酒的樣子了。飛鳥出去吩咐廚房給媽媽做碗醒酒湯,我也順便去方便了一下。
回包廂前,我很有經驗地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往房間裡望瞭望,萬一打攪了爸媽的親熱舉動就不好了……
“唉!”老爸忽然歎了一口氣,“小隱,這樣不行啊。”
“什麼?”老媽有點莫名其妙。
“我們努力了十多年,才有了一個小晚,是不是太少了?”
“還少?一個就好了。幸虧小晚和常人沒區別,如果生下一群尖牙的吸血寶寶,還不把我嚇暈!”
“小隱,”老爸微微笑著,溫柔地凝視著老媽,“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見的情景嗎?這幾天不知為什麼,我總是會想起初次相見的場景。”
老媽臉上的神色帶著幾分恍惚,幾分柔和,幾分甜蜜,幾分傷感。
“撒那特思,小晚是我們最重要的人,你一定要好好保護她。”
“小隱,你在擔心什麼?”老爸有點疑惑。
“沒什麼。”老媽低下了頭。
“過來,小隱。”
“什麼?”
“來,坐到我懷裡。”
“不要,一會兒小晚和飛鳥進來怎麼辦?”
“就一會兒。”老爸一邊說著,一邊溫柔地攬過了老媽。
“什麼沒有,你以為能瞞過我嗎?最近幾天你怎麼了,是在擔心小晚嗎?雖然她出生的時候的確有些異常,但後來不是都順順利利的嗎?”
“真的沒什麼。”老媽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真的沒什麼?”老爸的唇邊露出了一抹調侃的笑容,“難道是到了更年期?”
“你!撒那特思,你是不是欠扁?”老媽迅速低下頭,在老爸的肩上重重咬了一口,“你嫌我老了對不對?”
“啊,小隱,我看你才像個吸血鬼!”老爸吃痛,低呼一聲,又笑了起來,“放心,你永遠都比我年輕。別忘了,我可是比你大了幾千歲的老妖怪!”說著,他略帶好笑地摸了摸她的頭髮,柔聲道:“就算你七老八十了,也仍然是我初次見到的那個小女孩。”
“撒那特思,總有一天我會滿頭白髮,可是你卻永遠不會老,白頭偕老對我來說,似乎是個奢望……”她的眸中流轉著淡淡的傷感。
“小隱,真奇怪,你很少會這麼悲觀。”他伸手輕輕觸摸著她微皺的眉,笑意閃動,“怎麼會是奢望?白頭偕老,就是頭髮白了也不嫌老啊!”
“撒那特思……”老媽想說什麼,卻始終沒有說出來,只是將頭又輕輕靠了上去,閉上了眼睛,低低道:“對不起……”
我偷偷笑了笑,望見飛鳥正朝這邊走來,忙向他眨了眨眼,他立刻會意地笑了起來。再轉過頭的時候,我忽然看到媽媽的睫毛上分明掛著一滴亮晶晶的東西。
不知為什麼,我的心裡突然湧起一絲輕輕的痛意,有說不清原因的疼痛和不安。
等晚餐結束時間已經不早了,老媽喝醉了,老爸只好先帶著她回去,我因為吃到撐了,只好先散散步消化一下再回去。
今夜月明星稀,圓月的清輝如流水般傾瀉下來,水銀般的銀色帶著細碎的光華,流轉於枝頭。
快要走到茶館的時候,我忽然聽到巷子的後面傳來了輕微的說話聲。
“阿希禮,你愛我嗎?”女子的聲音嬌柔溫軟。
“這個答案難道你不知道嗎?”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低低響起,明明冰冷得不帶一絲情緒,卻又分明從裡到外裹著致命的誘惑。
我的心裡微微一驚,這個聲音……不就是我之前遇到過的那個吸血鬼嗎?
“可是,我……我有點怕……這麼晚,我應該回家了。”女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怕什麼呢?這樣的你真讓人心動,讓人忍不住想要親吻你……”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丁零零……
這時,我的手機鈴聲清脆地響了起來,那個女孩似乎被嚇了一跳,驚道:“有、有人,我、我還是先回去了!”說著,那個女孩就匆匆地從巷子裡跑了出來,慌裡慌張地看了我一眼,就從我身邊跑開了。
“你嚇走了我的獵物。”他從那片陰影裡走了出來,漫不經心地說道:“看來,你還很喜歡多管閒事。上次失約的事我好像還沒聽到你的解釋。”
我抬頭望去,只見他嘴角微挑,紫銀色的眼眸內閃動著危險的光芒。
“那麼真的很抱歉,打擾了你的狩獵。”我瞥了他一眼,“至於上次,我不小心讓她溜了。”說完我轉過身,卻被他一手拉了過去。下一秒,我就感到我的背脊緊緊貼上了那堵冰涼的牆。
“還想瞞我嗎,葉晚?哦,或者應該叫你正式的名字,澤絲特拉•亞隆•伊斯多維爾小姐?Tremere族親王撒那特思• 亞隆•伊斯多維爾和人類的女兒,今年十八歲,精通魔法,從出生起就能聽懂各種鳥類的語言,還有各個國家的語言。”他輕輕俯下頭望著我,笑得意味深長,“還有什麼遺漏的嗎?”
“你怎麼知道?”我大吃一驚,他居然連我那個那麼煩瑣的正式名字都知道,當初老媽就是覺得麻煩才會給我起了個簡單的中文名字。
“你以為能騙得了我嗎?雖然感覺出了你身上血族的氣息,但那一半人類的氣息,卻是隱藏不了的。上次我不過是試探你而已,果然,體內混雜了人類血液的你,真是讓我失望。”
我瞪了他一眼,“我只要做個普通人就好,你失不失望關我什麼事,只要我老爸老媽不失望就好!你自己去高貴個夠吧,我不奉陪了!”說著,我一把推開他,往前走去。
他輕輕笑了起來,“真是奇怪呢,撒那特思竟然會愛上人類。”
我停下了腳步,回過頭順口道:“愛上人類有什麼奇怪的?”
他側過了臉,凝視著前方,道:“告訴我,你最喜歡吃什麼?”
“糖醋裡脊。”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怎麼忽然問起了這個?但我還是順口回答了。
“那麼,”他的笑容在夜色中緩緩綻放,“你會愛上一盤糖醋裡脊嗎?”
“你……”我的額上流下了一滴冷汗,有這麼比喻的嗎?
“當然不可能!所以,對血族而言也一樣。人類就是我們的食物,試問我們怎麼會愛上自己的食物?所以,我說,撒那特思真的不可理喻。”
“你說誰不可理喻!”一股怒氣從我的心底湧出,太陽穴隱隱作痛,那種感覺又來了,仿佛有什麼在呼喚我……是什麼在呼喚我?
“難道不是嗎?正因為這樣,才會生下了你這個半人半鬼的怪物。”他挑釁地望著我。
什麼?怪物?他說我是怪物?我心中的怒意越來越強烈,一陣大風掠過,我的頭髮隨風飛揚,我驚訝地看到自己原來的黑色長髮竟然變成了燦若明月的銀色。好像有什麼在體內蠢蠢欲動,拼命地想要湧出來……這股風越來越強、越來越強,一瞬間,將他腳下的砂石全都卷了起來。
他若有所思地望著我,沉聲道:“好強的殺氣。你難道真是傳說中的……”
幾乎只是一瞬間,我的體內又平靜了下來,發色也恢復成了正常的黑色。剛才的那一切,只是我的錯覺嗎?
我再抬頭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消失了。
回到茶館的時候,我什麼也沒有說,匆匆地洗了澡就睡下了。
今晚不知為什麼,我總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好不容易有了一點睡意,正要進入夢鄉的時候,卻隱約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
好像有人輕輕地走了進來,又輕輕坐在了我的床邊。
聽腳步聲,我就知道是媽媽。不過,我的眼睛好像被黏住了,就是睜不開。
她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歎了一口氣。
“媽媽,你怎麼了?”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問道。
她顯然不知道我居然醒著,好像被嚇了一跳,愣了愣,才吞吞吐吐道:“沒……沒什麼,我只是忽然想看看你。”她笑了笑,溫柔地摸著我的臉,“小晚,你長大了,以後也會好好地照顧自己,對不對?”
我睡眼蒙矓地點了點頭。
“那麼,也要代替媽媽好好照顧爸爸哦!”
我還是機械地點了點頭,隨口道:“不是有媽媽照顧嗎?”
“媽媽……或許會離開一段時間……”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一陣濃濃的睡意襲來,接下來我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第三章 沒有終點的旅途
清晨起來的時候,我隱隱憶起昨晚的一切,但又不確定自己是否是在做夢。
砰! 門忽然被推開了,飛鳥風一般沖了進來。我看到他的表情時被嚇了一跳,我從沒見過他這樣驚慌失措的神色,連他的聲音都在顫抖:“小晚,你媽媽……你媽媽她不見了!”
心裡咯噔一下,我猛地從床上跳了起來,“你說什麼?媽媽怎麼會不見了?”
他將手裡的一張紙交給了我,“她只留下了這封信,說要去辦一件事,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
“辦事?辦什麼事?為什麼要一個人去辦?”我一時頭緒全無,心亂如麻,忽然想起了昨晚媽媽的奇怪舉動。這麼說來,昨晚的一切並不是夢,而是媽媽來和我道別了!
我怎麼會這麼笨,怎麼就一點也沒察覺到!
“那麼老爸呢,他知道嗎?”我又犯起愁來,如果讓爸爸知道,那就更不得了了。 按正常情況,爸爸在淩晨時分都會離開,媽媽多半是等老爸回地下室之後才離開的,也許他還沒有察覺到吧?
“他現在應該還不知道,但是到晚上……如果他知道了這件事,恐怕白天就會沖出去找你媽媽。”飛鳥頓了頓,一臉憂色,“我真不敢想像他的反應。”
媽媽究竟會去哪裡?我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那個金色眼眸的神秘人,難道和他有關?
“我想去媽媽房間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我低聲道。
媽媽的房間裡像往常一樣亂七八糟,她這種隨處亂放的習慣恐怕是永遠也改不了了。不知為什麼,現在看到這一切,我的鼻子有些發酸。
老媽,至少也要和我們說一下去哪裡啊……她這種冒冒失失的性格,怎麼能讓人放心呢?在家裡,有我和老爸慣著她、讓著她,現在她一個人在外面,一定會吃虧的。
我拉開了抽屜,不經意間發現了一個小盒子,打開一看,裡面是枚款式古老的銅戒。
“飛鳥,你看這是什麼?”
飛鳥接過去一看,微微吃了一驚,“這不是所羅門的戒指嗎?原來師父已經還給小隱了,沒想到她一直收藏著。”
所羅門的戒指?我之前從沒見老媽拿出來過。我想了想,順手將戒指放到了自己的口袋裡。
“對了,我之前見到了一個自稱是媽媽朋友的人。”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那人有一雙金色的眼睛。”
話音剛落,我就看到了飛鳥難以置信的表情,“他,他的左眼是否看不見?”
“你怎麼知道?”我有些驚訝。
他沒有答我,似哭似笑地自言自語道:“師父……師父,你終歸還是放不下她。既然來了,為什麼不現身,為什麼不來見見我們?”
我一愣,師父?難道那個神秘男人就是媽媽和飛鳥經常提到的師父?
今天的天氣變化多端,窗外的層雲時有斷裂,陽光若隱若現。天空中雲翳浮動,時而一片晴空,時而一片陰暗。
“飛鳥叔叔,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先瞞著老爸?”我轉頭去看飛鳥,卻見他直直地盯著門口,仿佛整個人都石化了。
所有的一切,仿佛在這一刻都凝固了,就連那惱人的秋蟬聲也在一瞬間消失了。
順著他的目光,我也望了過去……
出現在門口的身影,如緩緩沉落的夕陽,又似雪山在湖面的倒影。那長長的金髮,仿佛向日葵在陽光之下閃爍的顏色,又好似沉澱在歲月裡的琥珀所擁有的光彩,流光溢彩、生機勃勃,仿佛奪去了日月星辰的全部光芒。
當看到那似曾相識的金色眼眸時,我不由得大吃一驚:是他,是那個神秘人!
“師父,你真的在這裡!”飛鳥神情激動,說話也有些結結巴巴,“自從上次在小晚出生時見了一面,就再也沒有見過你了。師父,你這次來,難道是因為……”
他點了點頭,“我知道小隱的事了。”
“師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飛鳥迫不及待地問道。
“還記得上次瞞著小隱見面時我提過的事嗎?”他看了看飛鳥,“如果我沒猜錯,她應該是知道那件事了。”
飛鳥臉色大變,“難道……”他向我的方向望了一眼,沒有繼續說下去。
“要來的終歸還是會來,小隱多半是想辦法去那裡了。”他的面色依舊沉靜,“想不到她竟然提前知道了那件事,本來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就等時機成熟……”
“去那裡?怎麼可能!師父,連你都不知道確切的地點,她又怎麼會知道?小隱一個人怎麼能……”
“我媽媽究竟去哪裡了?”聽著他們說的話,我不禁更加著急了。雖然不是很明白他們的意思,但有一件事我很明白,那就是媽媽去了一個很危險的地方!
他這才將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淡淡道:“我們又見面了。”
“快告訴我,我媽媽去哪裡了?我要去找她,不管多危險,我都要去找到她!”我焦急地說道。
他依舊面無表情地望著我,“不管多危險,你都會去?”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師父,小晚她怎麼能去?如果她有個萬一,我怎麼向小隱和撒那特思交代!”飛鳥面帶猶豫,擔憂地說道:“還是我去吧。”
他搖了搖頭,“只有她才能解決一切,連小隱都不可以。宿命難違,就像夜空中星辰起落的軌跡,永遠無法更改。本來我就是打算讓她自己去解決,只是沒想到,小隱她……”
“但是師父,小隱她又用了什麼方法到達那裡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除了那個方法,暫時並沒有別的方法可以去,除非……”他頓了頓,又轉向了我,“尋找的過程會超乎你想像地艱難,你有心理準備嗎?如果不行的話,我絕不會勉強你。”
“不會,絕不會,我一定把媽媽帶回來!”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麼,今晚子時,你就去城裡的火車站等著,當一輛紅色的列車停下來的時候,你就上去。到了上面,自然會有人告訴你怎麼做。”他淡淡道。
我愣了愣,“列車?子夜時分的列車?去哪座城市的列車?”在我的印象裡,國內可從沒有什麼紅色的火車。
他看了看我,“等到了你自然就知道。記住:子時,紅色的列車,千萬不能上錯了!”
“我不會弄錯的!”我語氣堅定地說道,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可是,能不能暫時瞞一下我爸爸?我怕他知道……他會發瘋的。”
他沉聲道:“這並不難,我會將這裡的時間暫時封存,在你回來之前,這裡的一切都不會改變,包括撒那特思,也會依舊處於沉睡之中。但是,時間封存的法術是有限期的,所以你的時間並不多。”
“放心,我一定會在爸爸知道之前將媽媽帶回來!”我盯著他的金色眼眸,心裡不免有些驚歎:這個男人竟然能將時間封存,簡直匪夷所思,果然不愧是飛鳥和老媽的師父啊!
“那麼,”他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在出發之前去準備一下吧。”
我從沒覺得白天是如此難熬,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半夜。
我照他所說,來到了位於市中心的火車站。半夜發車的列車十分稀少,候車室裡只有稀稀拉拉的幾位乘客。望著那些停靠在軌道上的動車、高鐵,我不禁有些懷疑起他所說的話來,真的會有什麼紅色的火車嗎?怎麼看都不像啊……
當!
這時忽然傳來了一陣沉重的報時的鐘聲,悠遠綿長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晚聽起來,讓人有幾分毛骨悚然。
我看了一下手機,正好是子時。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不遠處傳來了火車轟隆隆的進站聲。
我朝著候車室外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一輛列車正緩緩地駛進月臺,紅得似火,紅得如血,正是一輛充滿詭異感的紅色列車。
候車室裡的其他幾人全都茫然地做著自己的事,好像完全感覺不到有車進站了。
而檢票口卻哢嗒一聲自動開了。
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直接過了檢票口就往那輛列車的方向走去。
這是一列堪稱古董級別的火車,外表看起來鏽跡斑斑,不明不暗的燈光在每個窗口閃著詭異的光芒,我根本看不清坐在裡面的人,只能看見一些模模糊糊的人影。
踏上列車,我立刻有了一種古怪的感覺。這節臥鋪的車廂很空,我隨便挑了個當中的座位坐下。我的前面,是一對看起來像母女的乘客,她們的旁邊,是兩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孩子。我的後面是一個很年輕的男孩,他戴著帽子,帽檐壓得低低的,耳朵裡塞著耳機,似乎正在閉目養神。在男孩的身後,是一位略顯富態的中年男子,他的神情比起其他人,顯得很不自然,倒是依偎在他懷裡的年輕女子一臉嫵媚的笑意。
奇怪的列車,奇怪的車廂,奇怪的乘客……
為什麼媽媽的師父會讓我上這一輛列車?
“請問,這輛列車的終點是哪裡?”我忍不住問那對母女。
奇怪的是,她們居然好像沒有看到我。
“你問多少遍,她們也不會回答的。”
熟悉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回頭一看,一雙金色的眼眸映入我的眼簾,我愣了愣,“你怎麼也在這裡?”
他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接著說道:“因為,這是一輛誰也不知道終點的列車。”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解地問道。
“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們所在的這個時空,還有許多不同的異時空。時空與時空之間,會由這種特殊的列車連接,不同顏色的列車通向不同的時空。每逢子夜時分,異次元空間的大門會打開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內,就會有人有意或是無意地踏上這種列車。”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現在要去異時空?”我瞪大了眼睛。
“不錯,列車的每次停靠,都是一個不同的時空。而你所要做的,就是下車,去完成你需要完成的任務,只有當你完成了任務,列車才能繼續前行。也就是說,只有當所有的任務完成,列車才能在終點停靠。這輛列車停靠的終點,應該就是你媽媽所在的地方。”
“不同的時空?”我心裡更是吃驚,“那麼,我要完成什麼任務?”
“前世之因,後世之果。只有解決了委託人的前世宿命,才能讓列車繼續前行。”
“委託人?哪來的委託人?”我遲疑地看了一眼周圍的乘客,腦中靈光一閃,“難道他們就是?”
“那麼,你做好準備了嗎?”
我點點頭,“就讓這一切快點開始吧!”
“你不用這麼急,時間還沒到。”他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
“我怎麼能不急呢?只要到了那裡,就能找到我媽媽,然後我就可以帶她回來了,不是嗎?”我雖然還不是很明白這個任務的性質,但沒什麼可以阻擋我找到媽媽的決心。
他凝視了我幾秒,似乎欲言又止,然後忽然轉頭看向窗外,什麼話也不說了。
一聲汽笛聲傳來,列車徐徐開動了。
我望向外面,看著窗外的一片茫茫黑夜,心裡多了幾分不真實的感覺。
“我說你怎麼就這麼笨,這回的考試怎麼能只考了第三!你居然還有臉和我說,我看你還不如去死掉好了!”前排忽然傳來了那位母親的責駡聲,她一邊罵著,一遍還順手打了那女孩好幾下。那個女孩只是咬著下唇,默不作聲。
我心裡有些詫異:哪有母親這樣咒駡孩子的?不過,反正也不關我的事,老爸經常提醒我,別人的事少管,那都是和我們無關的。
“對了,我只知道你是飛鳥叔叔的師父,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扭過頭看了看他。
“你就叫我司音吧。”他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直呼我老媽師父的名字?如果被我老媽聽到,她一定又要家法伺候了!”我聳了聳肩。
他金色的睫毛微微抖動了幾下,低聲道:“家法?我不記得小隱有這麼凶啊。”
“你是不知道,我老媽的家法就是陪她看一整夜的恐怖片,看到睡著了還要被揪醒,還不如揍我一頓呢!”
“看恐怖片嗎?”他的唇邊漾起了一絲極淡的笑容,“還是一點沒變。”
“對了。媽媽她到底去哪裡了,為什麼要去?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聽到我的問話,他唇邊的笑容很快消失不見,又恢復了一貫的冷漠表情。
“早些休息吧,明天就會有任務。”說完,他躺到鋪位上,側過身去。
呃……媽媽的師父……看來好像不好相處。
“等媽媽回來後,我願意天天陪她看恐怖片。”我低低地說了一句。
他的身子似乎輕輕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有說。
清晨時分,陽光暖暖地照射進了車裡。我揉了揉眼睛,朝窗外一看,不覺吃了一驚,什麼異時空的列車啊?這外面分明是我所熟悉的景致。
“雖然是你熟悉的景致,但普通人並不能看到這輛列車。”司音的聲音適時地從對面傳來。我抬起頭,正好看到他那雙金色的眼眸,淺淺的陽光仿佛全部融入了他的眼內。
“早安,司音。”我沖著他甜甜一笑。
他望著我的笑容,好似有一刹那的失神,脫口道:“小隱……”
我眨了眨眼,“我是小小隱。”
他愣了一下,眼眸中飄過一絲淡淡笑意,“你笑起來和你媽媽真有幾分像。”
“那是當然啊,我是她的女兒啊。”我笑了起來,掃視了一眼周圍的幾位乘客,疑惑地問道:“對了,你所說的委託人呢?”
他的嘴角輕輕一揚,“來了。”他的話音剛落,我就看到前面的那對母女中的那位女兒起了身,朝著我們這個方向走來。
難道今天的委託人是她?可是如果在這裡說話,不是整節車廂的人都能聽見了?司音仿佛猜到我的想法,道:“在她踏入我的結界後,外界是什麼也聽不到的。”
女孩的年紀和我相仿,卻是一臉憔悴。她走到司音的面前,試探著問道:“那天是你托夢給我嗎?”
司音神色淡然地點了點頭,“說說你的麻煩吧。”
那女孩只是微微吃了一驚就恢復了正常的神色,“真的嗎?只要我踏上這輛列車,就能改變我現在的狀況?”
司音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那我就開門見山了。我叫蔣映,我家是單親家庭,從小到大,我媽就不停地拿我和別的孩子比,總是在我面前說別人家孩子的好,說我的不是。我做得好是應該,做得不好就會換來一頓棍棒。她對我的要求好高,又要面子,每次考試都要我考第一名,不然就拳打腳踢。我真的很累,我真的受不了了!”她一口氣說了許多,又戛然而止,望著司音一字一句道:“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她能從我的眼前永遠消失。”
“什麼?”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瘋了?那是你的媽媽!”
司音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將食指放在她的前額上,那裡出現了一排歪歪扭扭的文字。
“欲知前生事,今生所受事;前世之因,後世之果。這一世你們母女鬧得這麼不愉快,歸根到底還在於你們在前世所種下的宿命根源。”
“什麼宿命根源?”蔣映脫口問道。
“你們的宿命根源,在距今兩千多年前的古羅馬。有一位名叫克利奧佩特拉的埃及女王,因為輕信了羅馬執政官屋大維的謊言,在海戰中故意落敗,背叛了自己的情人安東尼,屋大維卻只是利用了她。”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蔣映一臉茫然。
“你的母親,前世就是那位埃及女王,而你……”司音頓了頓。
“難道她的前世就是屋大維?”我脫口道。
司音搖了搖頭,“她的前世,是屋大維身邊一位名叫阿格裡帕的年輕將軍。”
“什麼?”我疑惑地看著他,“可是照你這麼說,就算怨恨,女王也該怨恨屋大維吧,為什麼會是阿格裡帕?”我想起了小時候看的歷史書,“這和阿格裡帕有什麼關係?”
“這其中的緣由,就需要你去解開了。”司音的金眸中滿是捉摸不定。
蔣映呆呆地愣在那裡,好久才說了一句:“胡說八道!怎麼可能呢?我和她,前世竟然是這種關係?可是,就算是真的,都經過這麼多次輪回了,難道她還在怨恨嗎?”
司音瞥了她一眼,“雖然經歷了無數輪回,但宿命開始時的傷害,還是會潛移默化地影響到她,縱然她現在內心愛你,所表現出來的方式也會讓人難以接受。”
蔣映冷笑了一聲,“她愛我?我看她也恨不得我早點消失吧!”
“只要回到那個時代,改變你們的宿命根源,現在的一切都會改變。”司音的語調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要是她能消失才最好。”蔣映冷哼一聲,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剛坐下,我們就聽到了她媽媽的埋怨聲。
“你都聽清楚了?”司音抬起眼眸望向我。
“我都聽清楚了。其實很好解決啊,既然她是在海戰中和屋大維結盟才導致了這樣的結局,那我就讓他們結不成盟好了。”
司音的臉色一片沉靜,“小晚,有一點你要記住,歷史的大方向是不能更改的。如果因為你的插手導致了屋大維的落敗,改變了重大的歷史事件,那麼現代的一切也會隨之改變。你所要解決和改變的,更多的是人類內心的執念。”
我點點頭,“這樣的話也沒有關係。放心吧,這點事難不倒我,我一定能想到別的方法。而且,關於那裡的歷史我也熟悉得很,從小我就喜歡讀那些歷史書。”
“從小就看?”司音似乎有些驚訝,
“嗯,媽媽說她從小就看那些書,所以家裡的書櫃裡都是這種書,她覺得我多讀些也不是壞事。”雖然是媽媽讓我讀的,但是不可否認,我自己也是蠻有興趣的。
“原來是這樣……”司音的神色有一刹那的恍惚。
“很好。”他的神色很快恢復了正常,看了看窗外,“很快就到第一站了,西元前31年的羅馬。”
他的話音剛落,列車忽然進入了一條長長的隧道,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車頂的小燈發著幽幽的光芒。
“可是,我要怎麼回來呢?還有,如果在那裡要待上很久的話怎麼辦?”我忽然想到了這點。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顆藍色藥丸,“等你完成了任務,看到這顆藥丸變成白色時,就可以吃了這顆藥丸,就會回到現代的同一地點,然後找到當地的火車站,繼續等待這輛在午夜到達的列車。當然,如果你沒有完成任務,回夢丸就不會變色,你也就不能回來。”
“這是什麼意思?也就是說,如果我沒有完成任務,那就回不來了?”我心裡微微一驚,立刻又釋然了,“不過沒關係,憑我的魔法,搞定這件事不過是小菜一碟。”
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我,眼神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無論到了哪個時代,你都不可以使用你的任何魔法。”
嘩啦啦……我好像聽到了有什麼在我頭頂碎裂的聲音。
“為什麼?”我很不理解。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為什麼。如果你不小心使用了一次魔法,你找回你媽媽的機會就會減少一成,明白嗎?”
“什麼?”我脫口道,怎麼會這樣呢?不使用魔法的話……
“你害怕了?”他金色的眼眸深不可測。
“害怕?笑話,就算不用魔法,我也應付得來!”我瞪了他一眼,迅速搶過了回夢丸,“我葉晚才不會害怕!”
“夜晚?”他啞然失笑,“這個名字……”
“有什麼可笑的?不就是我比別的孩子晚生了兩個月,老媽居然就偷懶給我取了這麼一個名字!”我一想起來就覺得有點鬱悶,這個名字是沒什麼,可是老媽硬要加上她的姓,結果就組合成這麼一個詞了。
“是小隱取的嗎?”他的唇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很好的……名字。”
“可是……”我剛說了兩個字,眼前豁然開朗,列車已經駛出了幽長的隧道,開始慢慢減速。
我連忙朝窗外望去,卻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到了嗎,是這裡嗎?”怎麼看這裡也不像兩千多年前的古羅馬啊。
“穿過這層白霧,就能到達西元前31年的羅馬城。”司音抬眸道,“記住,那裡的時間和現實中的不一樣,那裡的一個月相當於這裡的一天,明白了嗎?”
我點點頭,這樣也好,不會耽誤過多的時間。
車子終於停了下來。我站起身來,推開車門,輕輕跳下去,往前走了幾步,回頭再看的時候,卻發現整輛列車已經消失在迷霧中。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繼續朝前方走去。
我能感覺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只要穿過白霧,就真的能到達那個已經湮沒在歷史長河的輝煌時代了嗎?
第四章 古羅馬城
白霧漸漸散去,兩千多年前的古羅馬城,就這樣真實而清晰地出現在我的面前。
縱橫筆直的大街構成了城內的主幹道,大街上鋪的是大約十米寬的石板,兩旁是狹窄的人行道。街巷的路面也用同樣堅實的石塊鋪成,街的兩邊有著各式各樣的酒館、商店和住宅。
背負著重物的牲口在街邊賴著不走,沖著主人發出不滿的嘶叫聲,結果換來了幾下重重的鞭子;各式小販與各國的奴隸熙來攘往,大聲吆喝的馬車夫駕著馬車從我的身邊呼喝著賓士而過,香氣襲人的貴婦們正坐著轎子招搖過市;街邊酒館裡飄出食物的香味,穿著闊綽的商人在那裡推杯換盞……
這繁華的一切,讓我有種做夢般的幻覺,我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穿越時空,原來真的有這麼匪夷所思的事。
我緩緩地朝前走著,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景物。穿著典型的羅馬式束腰外衣的人群從我身邊不停地走過,還時不時地對我投以陌生而好奇的目光。
穿過那條主道,我好像進入了一片居民區。讓我驚訝的是,這裡全是公寓,三層、四層甚至五六層的公寓樓比比皆是,簡直和現代沒什麼差別。
如果我沒有記錯,當時的羅馬城人口已經超過了一百萬,面臨著與現代大城市一樣的問題——人多地少,它的解決辦法也和現代人一樣——向高處發展。不過住在這些公寓裡的都是窮人。為了降低成本,屋主不但往高處蓋,樓與樓之間的間隔也越來越小,很多街道只能通過一輛馬車,有些地方狹窄到樓上凸出的陽臺幾乎能碰到對面的公寓樓。
我小心翼翼地沿著路邊走,避免和迎面而來的人撞上。我剛才無意中聽到旁邊有人在說,從這裡能通向市中心的人民廣場。
不管怎麼樣,先找到那個有名的人民廣場再說。
雖然有很多奇怪的目光盯著我,我還是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去。眼看著就要穿過這片居民區了,頭頂忽然傳來一陣異響,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大袋散發著臭味的東西就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我的腦袋上。
我石化在原地,那個——我的運氣也太衰了吧?這就是羅馬城給我的見面禮嗎?好大一份哦……
直到一根魚骨頭和兩片爛菜葉順著我的臉滑落到了地上,我才猛地反應過來,抬頭忍不住怒道:“是哪個混蛋亂丟垃圾……”
我剛想用法術教訓下這個罪魁禍首,忽然想到司音的話,硬是忍耐著沒有發作。
“你沒事吧?”一個溫柔親切的聲音在我頭頂上方響起,接著一塊帶著香味的手巾遞到了我的面前,“先擦一擦!看你是異鄉人吧?這裡街道狹窄,樓上住戶又直接向樓下倒垃圾,所以路上行人被砸到的事經常發生。不過沒關係,羅馬已經專門通過了一條法律,像你這樣的受害者是可以得到賠償的。”
我下意識地接過了手巾,轉頭朝那人說了聲謝謝。站在我面前的是個清秀的女孩,從她的長相和打扮來看,並不像是羅馬本地人。
她也沖我溫和地笑著,又無奈地望瞭望上面,“不過,那位肇事者恐怕是不會露面了。”
我擦了一下臉上的穢物,沖她眨了眨眼,“那可未必。”
居然惹到我葉晚,就算不能用魔法,我也要治治你。
“哦,我的神啊,太幸運了,這袋垃圾裡竟然還有兩阿斯!”我興奮地高聲叫道。
話音剛落,就聽見三樓傳來了一個女人氣急敗壞的聲音:“你這個笨蛋,扔垃圾的時候沒看清嗎,居然把錢也扔了!”
接著是一個男人委屈的聲音:“可是我明明看了……”
咚! 好像是什麼砸在腦袋上的聲音,接著就是哭鬧聲、咒駡聲……
我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了一個邪惡的笑容……這下圓滿了。
那個女孩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看你這副樣子,不如來我家洗一下,換身衣服吧?”
我兩眼冒星星地望著她,“那就謝謝你了!”看來,我的運氣還沒有背到底,至少還有這樣的好心人。
我跟著她來到旁邊的一棟公寓內。這是棟五層公寓樓,一樓靠街的屋子都是商鋪,其餘的住人。樓的中間是天井,以便給中間的屋子提供光照。一樓和二樓還有公廁。我算了算,這樣一棟公寓大概可以住40多個人。
女孩的家就在二樓,比起其他的幾戶人家,她的家似乎稍微大一些。
“如果我沒猜錯,你是從塞裡斯來的吧?因為我之前和父親一起去過塞裡斯,覺得你有些像那裡的人。不過,你好像又和他們有些不同……而且,你的穿著和他們也不大一樣。”她忽閃著大眼睛問道。
我正低頭聞著自己身上的味道,雖然洗了澡,但我總覺得身上還帶著那股臭魚味。她說什麼,塞裡斯?對了,這是古代的希臘和羅馬對當時Z國的稱呼,意思是“絲的”或“絲來的地方”。因為長久以來, Z國一直是世界上唯一能夠造出輕柔美麗的絲綢的國家。
原來這個女孩去過Z國,我不禁對她多了幾分好感。
“我的確是從塞裡斯來的,你呢?”我的樣子當然和他們有點不同了,我是個混血兒啊,只不過是稍微多混了一些老媽的基因而已。
“真的嗎?太好了,我很喜歡那裡呢。”她笑眯眯地在我身邊坐了下來,親熱地和我攀談起來。
原來這個叫哈菲的女孩來自波斯國,她的父親之前在這裡有家很大的商鋪,專門出售東方的香料和Z國的絲綢,後來生意賠了本,只好換了家小商鋪,專門賣些東方的雜貨,他們家也從原來的大房子搬到了這裡的公寓樓。
我轉了轉眼珠,謊稱自己是跟著商人的隊伍坐船來的,結果在快到羅馬的時候因為遇到了海盜,和大家失散了。說到一半的時候,我靈機一動,不如乾脆裝得可憐一些,說不定暫時就會有個落腳之處。
聽我說完,她果然一臉同情地看著我,“這太可憐了!小晚,你不如先住到我家吧?”
“那就謝謝你了!”我當然不會推辭,“不過,我不想白吃白住,就讓我幫你們的店鋪賣東西吧。”
她想了想,道:“我父親正好回波斯採購新的貨物了,有你幫我也好。不過,我會按這裡的標準發給你工錢,一天一個第納瑞斯,你覺得怎麼樣?”
我馬上點頭,第納瑞斯是當時羅馬的貨幣單位,1第納瑞斯=16阿斯。而當時買半升葡萄酒加一份麵包的價格是1阿斯,這樣算來,每天一個第納瑞斯足夠溫飽了。
不管怎麼樣,我先找個落腳處,再好好想想要怎樣才能接近屋大維同學。
當朝陽的第一縷陽光照射進房間時,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望見哈菲的笑容,這才猛地想起來,我現在正身處西元前31年的古羅馬。一想到這裡,我的瞌睡蟲立刻全部跑光光了。
由於大部分古羅馬人尤其是平民的房子裡通常都沒有廚房,所以他們很少自己開夥,一般都是下館子。羅馬城裡有大量的麵包房和飯館,主要顧客就是平民。
哈菲也帶著我來到了附近的一個麵包房。我吃了一個粗麵包,喝了一碗叫作普爾斯的麥片粥,味道不怎麼樣,不過要感謝老媽,多虧了她從來沒有進步的廚藝,讓我小小的胃有了強大的抵抗能力。
哈菲的商鋪就在她住的公寓樓下,往來的人停下來的並不是很多。
“對了,聽說現在羅馬的執政官是屋大維?”我一邊收拾著貨物,一邊裝作不經意地問道。西元前31年,正是羅馬兩大巨頭安東尼和屋大維各據一方的時候。安東尼控制東部各省,把自己的首都定在雅典,而屋大維則控制著西部以及羅馬城。
不過,此時的安東尼應該正身處黃沙漫漫的埃及,享受著埃及女王的柔情蜜意。
哈菲點了點頭,“是啊,屋大維執政官深受羅馬公民的尊重,他一定會成為像愷撒一樣偉大的人。”
我笑了笑,屋大維的親舅舅,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愷撒大帝,恐怕也沒料到自己的外甥會如此出色,甚至會永垂青史吧?
“這麼偉大的人,恐怕像我們這樣的人是沒機會見了。”我故作失望地歎了一口氣。
“這是當然啊,”哈菲笑了笑,“不過,聽說他和其他羅馬人一樣,都十分喜歡角鬥,所以在城內那個最大的鬥獸場,說不定能遠遠地看到他的身影呢。”
鬥獸場?我心裡一動,對了,說不定可以去那裡碰碰運氣。
“想去那裡嗎?”哈菲應付完一個客人,轉過身道:“改天我陪你去,不過等會兒我先帶你去另外一個地方。”
“另外一個地方?”我好奇地挑了挑眉。
她神秘地笑了笑,“那可是羅馬和鬥獸場齊名的地方呢,既然來了羅馬,就一定要去試試。”
原來,哈菲要帶我去的地方是羅馬城裡的公共澡堂。
這座澡堂雖然沒有後來的卡拉卡拉皇帝所建造的那座澡堂宏偉,不過看上去卻也十分奢華,因為當時的公共澡堂都是由富人捐款修建的,作為社會公益,收費很低。
我曾經在書上看到過,公共澡堂對於古羅馬人來說不僅是洗澡的地方,還起著社交中心的作用。所以,一座完善的公共澡堂還必須配有圖書館、會客室、運動室、餐館、商店和花園,簡直就像一個小型購物中心。
“小晚,你覺得這裡怎麼樣?”哈菲帶著我進了更衣室,迅速地脫下衣服,熟練地在全身上下塗上了香油,又將瓶子遞給了我,“你也擦一些吧,然後去運動室出一身汗,這樣再去溫水池裡泡泡效果會更好。”
我看了看周圍,一片白晃晃的身體,我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磨磨蹭蹭地脫下了長袍,那香油我也沒擦,感覺油膩膩的。
“那個,運動室就算了,我還是先去溫水池吧。”我拿起一塊大毛巾將自己包裹起來,這樣光著身子去活動室,總感覺不自在,我還沒在這麼多人面前脫光光過呢。
哈菲笑著指了指前方,“也好,那我等會兒來找你。對了,去完溫室之後,還要去熱室坐在椅子上薰蒸汽,再泡到熱水池裡,最後到冷室跳進冷水池,這才算完成了一次標準的羅馬式蒸汽浴哦!”
“啊……”我額上的青筋一跳,真是超複雜的洗浴程式,這樣洗完,我怕我會感冒的。
運動室就在更衣室的旁邊,我看到運動室裡正好出來幾個女人,就跟隨著她們先去了溫室。那幾個女人美豔豐滿,眉眼輕佻,一股子風塵味。不過我也沒多想,一腳就踏了進去。
咣!
在看到眼前的情景時,我石化了,腦袋上方仿佛有無數的小星星在旋轉,又好像有千百隻烏鴉唰唰唰地飛過……
為什麼……池子裡還有……男人這種生物!
啊……我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古羅馬帝國前期,在公共澡堂裡,男女是可以共浴的,這樣的許可也導致了兩性關係的混亂,甚至有不少的妓女在這裡攬客。這麼說來,走在我前面的那幾個女人,或許就是做那個行業的?
哦……呵……呵,我看我還是快點閃人比較好。
還好,還好,我還包著一塊大毛巾,不至於春光外泄,真是萬幸、萬幸!
想到這裡,我連忙低下頭,急匆匆地轉身往外走去。可我剛一轉身,就砰的一聲撞在了一個堅實的身體上。
嗚哇,居然正好撞在我的鼻子上!
我揉了揉鼻子,從平行的視線望去,我的臉皮抽搐了一下,這個身體是個平胸……那麼……這是個男人……罪過啊罪過,讓我這個小少女看到了這麼兒童不宜的畫面!活到這麼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火爆的場面,還是第一次和陌生男人這樣親密接觸……
我的臉,唰地一下紅了起來。
“這又是什麼攬客的新花樣?”頭頂上傳來了那個男人的聲音,明淨清朗中帶著幾分輕佻。
我本來還有些不好意思,但聽他的語氣似乎是把我當成了那種特殊職業者,我不由得有些惱火,我哪裡像那種人了?
我略帶怒意地抬起頭,看清了他的長相。
恍然間,我仿佛見到了以前在美術書裡看到過的羅馬雕像:他有著和他輕佻語氣相悖的清澈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一頭濃密的棕發微微捲曲著,唇邊若隱若現的笑容宛如流水徐徐地從山澗流過,帶著冬日裡深山陽光般的微暖,亦帶著終年未消的霜雪般刺骨的冷漠,兩種完全不同的氣息,卻在一刹那間,同時呈現。
不過我可沒心情去多想,現在可是在澡堂子裡,這樣的背景不是很怪異嗎?
“原來這次還是個異國的女孩。”
他低下了頭,伸手想來捏我的下巴,我輕輕一躲,讓他撲了個空。
“怎麼?還想欲擒故縱?這樣可不好,就算長得再漂亮,也會讓男人失去耐心的。”他盯著我,揚唇一笑,“過來,給我擦香油,讓我滿意的話今晚就帶你回去。”
我忍住想一腳踹死他的衝動,眼珠骨碌碌一轉,頓時蹦出了一個壞點子。哼哼,我會讓你後悔的……
“好啊。”我沖著他甜甜一笑。
第五章 角鬥士
幸好這個男人腰間還圍了一塊毛巾,不至於讓我受更大的刺激。看著他一臉愜意地躺在那裡,我就忍不住想踹他幾腳。
我慢慢從瓶裡挑了一點香油,滴在了他的背上,輕輕地抹開來。讓我感到有點驚訝的是,他的背上竟然有十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痕。
“你是從哪裡來的?”他微閉著眼睛問道。
“塞裡斯。”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很溫柔。
“塞裡斯?”他半睜開眼睛,顯出了饒有興趣的樣子,“是被賣到羅馬的嗎?”
賣你個大頭鬼!我在心裡罵了一句,可惜了,這個男人白長了副好皮囊。
“是啊。”我應了一聲,“對了,您想試試我們塞裡斯的特別按摩法嗎?”
他看起來來了興致,“塞裡斯的特別按摩法?”
“對啊,不過在按摩之前,需要閉上眼睛冥想十分鐘,這樣才能讓背上的香油完全滲透,之後做按摩的效果會更好哦。”我笑眯眯地說道,順手蓋上香油瓶的蓋子,“這瓶香油,我先替您放回去吧,等我回來,也應該差不多了。”
他點點頭,拿出了一個古羅馬時期常見的指環鑰匙,“去吧,就放在我放衣服的櫃子裡好了,左數過去第三個就是。”
“好啊,我馬上就回來。”我接過鑰匙,轉過身時邪惡地笑了起來,等的就是你這一句!
我目不斜視地穿過了一片白晃晃的裸體,直奔更衣室而去。雖然男女可以共浴,可彼此的更衣室卻還是分開的。進了更衣室,我心裡一喜,lucky(很幸運)!竟然沒有人。我熟練地用那個指環鑰匙打開了第三個櫃子,果然,一套白色的束腰長袍正整齊地疊放在那裡。
我立刻拿起了那套衣服,卻忽然在衣服下看到了一把羅馬式短劍。仿佛受了什麼蠱惑一般,不知不覺地,我伸手拿起了那把劍。
奇怪,為什麼見到這把劍,我會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呢?是怎樣的感覺呢?我竟然找不到詞來形容。
胸口又脹了起來,耳邊似乎又傳來了那若有若無的呼喚聲。
是誰在呼喚我,到底是什麼在呼喚我……是什麼……
“今晚打算去哪裡?”
房外傳來的聊天聲讓我一下回過神來,那呼喚我的聲音也在一瞬間消失了。
我扔下劍,抱著那堆衣服匆匆走了出去。
接著,我沖到了女子更衣室,迅速換好衣服,箭一般地沖出了澡堂。
一出門,我就將那套衣服順手給丟了,想像著那個男人慌亂地找衣服的樣子,我就忍不住直笑。
誰叫你惹到我了呢?自認倒楣吧!
晚上哈菲回家的時候,責怪我一個人就那麼回來了,我趕緊向她道了歉。我當時太著急,居然忘了和她說先回去的事情。
“算了算了,看來你好像不大喜歡那裡。”她轉換了話題,“不過,我出來的時候,聽說有人的衣服被偷了呢。”
“啊,有這回事?”我在心裡偷著笑,一定是那個倒楣鬼。
“是啊,真是倒楣呢,不知那人後來是怎麼回去的。”哈菲搖了搖頭。
“反正總不能一絲不掛地回去啊。”我笑嘻嘻地介面道。
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今天我在澡堂裡聽她們說,最近好像從敘利亞運來了一些兇狠的獅子,過幾天,鬥獸場可能會有一場驚心動魄的表演呢。”
鬥獸場?我的眼前一亮,這麼精彩的表演,屋大維也一定會去觀看吧?那麼,至少可以見到他了。至於下一步怎麼走,得等見到他再隨機應變了。
不過,剛才在澡堂的時候,到底是什麼在呼喚我呢?這種呼喚聲我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了,到底是什麼?還是,只是我的幻覺?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被一陣雜亂的聲音吵醒了。還沒開口說話,我們的房門就被人超野蠻地一腳踹開了。幾個羅馬士兵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接著就是一陣胡亂翻找,把哈菲嚇得從床上滾落了下來。
“長官,這……這是怎麼了?”她又驚又嚇地問道。
為首的那個羅馬士兵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經我們查實,你的父親是個長期潛伏在羅馬的奸細。”
“什……什麼?”哈菲大吃一驚,“怎麼可能呢?我父親只是個普通商人。我父親呢?他的人呢?他的人呢?”
“前幾天在返回羅馬的路上,由於他反抗,我們已經將他就地解決了。”那個士兵冷漠地說道。他的話音剛落,哈菲頓時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長官,這裡搜出了一封書簡!”一個小個子士兵從床底下找出了一樣東西,急忙遞了過去。為首的那個士兵接過去展開一看,臉色鐵青地將書簡一捏,冷聲道:“證據確鑿,你們的罪不可饒恕。來人,將她們先押回牢裡!”
“等等!就算有罪,這和她沒關係吧?”哈菲忽然站起身來指著我顫聲道,“她只是我雇來的幫工!”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沒想到她……
“她也是個外國人,誰知道是不是和你們一夥的!全部帶走!”為首的士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我冷眼看著這一切,現在事發突然,打亂了我的計畫,接下來我該怎麼做?即使不用法術,無論是單挑還是群毆,這幾個士兵對我來說都不在話下。
更何況,哈菲是個好人,也幫了我不少忙,我難道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捉走?
我瞄了一眼四周,尋找著可以作為攻擊武器的東西。
“你們打算怎麼處置我們,想要處死我們嗎?”哈菲似乎比剛才平靜了一些。
“那倒未必,你們也許還有一線生機。”那個羅馬士兵露出了一抹詭異的笑容,“該說你們運氣太好呢還是運氣太壞?執政官剛剛下了命令,凡是敵國的奸細,一律送到鬥獸場。我想,幾天後與敘利亞獅子間的決鬥,你們也許會有上場的機會。”
他話還沒說完,哈菲已經面色蒼白了,而我在聽完之後卻改變了動手的計畫。
幾頭獅子根本不足畏懼,那天的決鬥,屋大維會去觀看吧?也許,這是個引起他注意的好機會。
“帶她們走!”那人一聲令下,幾個士兵將我們綁了起來。
哈菲一言不發,眼睛裡噙滿了淚水。我略帶愧疚地看了她一眼,對不起了,哈菲,我現在還不能救你。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你,絕不會讓你死的,就請你稍微忍耐一下吧!
也許是怕我們會支持不到那天,他們並沒有將我們送進監獄裡,而是把我們關進了一個單獨的房間,在食物上倒也沒有虧待我們。這樣一連過了好幾天,到了第六天傍晚時分,來送飯的士兵帶來了讓我們明天上場的消息。
“小晚,我不想吃……”哈菲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反正明天也是被獅子咬死。”
我將食物推到了她面前,笑了笑,“就算明天被獅子咬死,我們也不能餓肚子呀,不能讓那些獅子一看咱們就覺得好欺負。”
她含著淚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小晚,你怎麼還有心情開玩笑?”說著,她的神色又立刻變得黯然起來,“對不起,小晚,把你也連累進來了……”
我躲過了她的目光,低下頭,“別多想了,就算明天活不了,也要高高興興過完這最後一天,不是嗎?”
她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小晚,你小小年紀,怎麼能這樣冷靜呢?”
我輕輕一笑,沒有說話。
身為Tremere族親王撒那特思的女兒,我的字典裡可從沒有過“害怕”這兩個字!
現代那座為我們所熟知的羅馬鬥獸場,在當時還沒有修建起來。不過聽押解我們的羅馬士兵說,我們要去的是當時最為宏偉的鬥獸場,而且屋大維執政官也會親自前去觀看。在將我們送到獅子口中之前,還有好幾場激烈的角鬥士決鬥。
我們等待出場的那個入口處陰暗潮濕、狹窄幽深,借著從外面透進來的光線,我意外地發現旁邊還站著另外幾個年輕女人。她們體形健壯高大、粗獷有力,卻並不像是犯人,看她們的打扮,應該是經過訓練的專業女角鬥士。
“原來就是你們,來自外國的奸細,等會兒你們就會成為獅子的點心了。”為首的一個紅發女人輕蔑地笑道,她揮舞了一下手中的劍,“不過,你們只是決鬥中的一個小調劑,那根本就稱不上表演,只不過是用獅子來處決你們。等你們進了獅子的肚子之後,我們會好好收拾那些獅子!”
“阿馬桑,那可是來自敘利亞的獅子,我怕……”她身邊的另外一個女人脫口道,話音剛落,就被這個被稱作阿馬桑的女人迎面一記重拳打翻。
“如果我們能殺死獅子,就有可能獲得自由,明白嗎?無論如何都要試一試!”她怒道。
我額上的青筋輕微地跳了跳,哇,這個女人好野蠻……
“自由……”那個被打倒在地的女人臉上露出一抹帶著絕望的笑容,“我想要自由,可是……”
“想要自由嗎?”我蹲下身子,伸手抹去她嘴角的血跡,“那就自己去爭取。在這裡,沒有人會幫助你,除了你自己。”
她震驚地望著我,動了動嘴唇,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外面不時傳來陣陣震耳欲聾的嘶吼聲,那是角鬥士拼死相搏時發出的呐喊聲,伴隨著民眾們瘋狂的吼叫聲,淒厲而悠長的慘叫聲與整個鬥獸場裡的掌聲、呼喊聲和激勵聲匯合在一起,形成驚天動地的巨響。
哈菲一言不發、面白如紙,縮在牆角一動不動。
“囚犯們,到你們出場了!”隨著一聲大吼,入口處的鐵柵欄被慢慢升了起來,金色的陽光頓時照了進來,卻讓人絲毫感受不到半分溫暖。
我緩緩地站起身來,拉起哈菲的手,感覺到她的手在輕微顫抖著。
“我們的武器呢?”我平靜地問道。
那士兵冷漠地看著我,“大家只是想看你們如何被獅子撕扯成碎片,而不是看你們和獅子間的決鬥。”
我感到哈菲緊靠著我的身子又輕顫了一下,忙握緊了她的手。
“還不出去!”士兵不耐煩地說道,順勢推了我們一把。
陽光好刺眼!我伸手放在額前,擋了擋刺眼的陽光,微微眯起了眼睛。此起彼伏的叫喊聲在這個半圓形的競技場裡久久回蕩著,連空氣中也彌漫著一股血腥的味道。我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嗜血的,充滿期待的目光,正期待著我們被撕成碎片那一刻給他們帶來的快感。
此時此刻,我居然穿越了遙遠的時空,站在兩千多年的古羅馬競技場上,等待著一場殘酷的決鬥……
唉!這一切,對於我這個剛滿十八歲的小少女來說,是不是誇張了點?
好不容易適應了刺眼的陽光,我這才發現,為了美觀,競技場裡居然還佈置了一些綠色的灌木叢,新鮮的綠色和鮮血的紅色形成了一種很詭異的對比效果。
我抬頭打量了一下四周,這座競技場也算得上氣勢恢宏,喧鬧的人群如同平靜水面上的漣漪,擴散到寬闊無比、呈階梯狀分佈的看臺上。上面幾層是元老席,而在元老席上面還有個包廂,如果我沒有猜錯,那一定是屋大維的專座。
遠遠望去,只覺包廂裡的人氣勢逼人,卻看不清他的樣子。
嘩啦啦……絞盤轉動鐵鍊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正對著我們的那扇門緩緩地升了起來。隨著一陣獅子的低吼聲傳來,觀眾席上出現了一片騷動。當那兩頭龐然大物出現在場上時,觀眾們更加興奮,有的乾脆站起了身來。
我拉緊了哈菲的手,低聲道:“不要怕,我保證你不會有事。”
她臉色蒼白地點了點頭。
“快把這兩個奸細撕成碎片!”觀眾中忽然爆發出了一個聲音,大家紛紛拍打著隔離網,獅子們似乎也蠢蠢欲動,褐色的眼眸中透出了饑餓的光。
敵動我動。
敵不動,我也動。
我甩開哈菲的手,用最快的速度朝那兩頭獅子沖了過去。獅子們似乎呆了呆,估計沒想到自己的獵物會先進行反擊吧?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想起了阿希禮的話,腦海中出現了一盤糖醋裡脊拿著把小刀朝我發動進攻的畫面……
停!停! 這種時候了,我還在胡思亂想什麼!
我快步沖到了一頭獅子面前,一個翻身,輕巧地騎在它的背上,用手肘在它的腦袋上一敲,捏起了它的耳朵抓啊抓,又在它的背上抓啊抓,還在它的耳邊念念有詞……
獅子忽然安靜了下來。
我翻身下來,又對著另一頭獅子如法炮製,那頭獅子也安靜下來,表情也變得溫馴了許多。
“過來,跳!”我用樹枝指著灌木叢,用手一點,為首一頭獅子立刻躍過灌木叢,我拍了拍它的腦袋,贊道:“好乖!”
雖然我不能用魔法,可是,我學過馴獸術啊!這套抓抓馴獸大法可是師出名門,它的要領再簡單不過,總結起來就是十二個字而已:左抓抓,右抓抓;上抓抓,下抓抓。再配上同樣的口訣,抓抓大法就大功告成了!
再兇惡的動物在“抓抓大法”面前都會服服帖帖,更何況這兩頭獅子?
在全場觀眾目瞪口呆的表情下,我又向他們展示了一下現代馬戲團的表演節目:兩頭獅子乖乖地坐在地上,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和我握手……
估計現在全場觀眾流下的冷汗,能灌滿那座大澡堂了。看來,鬥獸場要改成馴獸場啦!
我下意識地往屋大維的方向望去,只見他正轉過頭去不知在和什麼人說著什麼;我再望向那些觀眾,他們還沉浸在巨大的震驚裡沒有緩過來。
我轉頭的時候,忽然看到在觀眾席裡閃過一抹紫銀色,是我的錯覺嗎?
這時,絞盤轉動鐵鍊的聲音忽然又響了起來。我轉過身,發現身後的那扇門正被緩緩升起。我心裡微微一動:怎麼,還有什麼更恐怖的動物嗎?
第六章 屋大維
鐵柵欄緩緩升了起來,這回出現在我面前的,居然是一頭威風凜凜的豹子。
那些受了打擊的觀眾看到這頭眼露凶光的豹子,頓時又像被注射了興奮劑似的,喊叫聲又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我無所謂地挑了挑眉,什麼動物都行,只要不是人類就好。
豹子死死地盯著我,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它的眼神有點奇怪。還沒等我多想,它已經低吼一聲,朝我撲了過來。
我趕緊如法炮製,打算用我的抓抓大法制服它,可是,我的方法好像對它完全不管用。我正疑惑著,一陣腥風迎面撲來,我往地上一躲,手臂已經被它的爪風掃到,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我情急之下順手扯下了自己的腰帶,輕輕一躍,跳上了它的背,將腰帶飛快地套在了它的脖子上,用盡全力勒住了它的喉嚨。它死命一甩,用超乎我想像的力量將我甩了下來。
好痛……我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它的力量大得不正常,完全超出了一隻普通豹子該有的力量。它發瘋似的亂沖亂咬,居然連那兩頭獅子都被它活生生咬死了。這一下,就連觀眾席裡也發出了驚叫聲。
咬死了獅子之後,它忽然朝著哈菲的方向望去。我心裡一緊,忙不迭地擋在了哈菲前面。它站在那裡,冷冷地和我對視著。看到它的眼神,我無端端地感到一股寒氣,這只豹子實在古怪得很,要在平時,就算沒有抓抓大法,我收拾幾隻豹子都不成問題,從沒像今天這麼難纏過。
我深吸了一口氣,忽然看到散落在地上的一樣東西,心裡一喜,趕緊撿起來,再次躍上豹子的背,緊緊夾住它的肚子,順手將剛才撿的一柄斷箭狠狠地插進它的左眼中。豹子一聲慘叫,飛奔起來,我再次被它甩到了地上。這一次,它立刻就沖了上來,對著我的喉嚨就要咬下來。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伸手擋住了它的脖子。
胸口那種熟悉的脹痛的感覺瞬間襲來,仿佛有什麼要噴薄而出,好難受……
啪! 一把短劍穩穩地落在我的身前,我根本來不及多想,立刻抓起那把短劍。這一瞬間,我仿佛有種找到了失落已久的東西的感覺,親切、嗜血……
噗! 我這一劍已經紮進了豹子的身體裡,它怒吼一聲,仿佛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再一次向我襲來。它的爪子一下打來,我側身躲開,那塊地上赫然留下了一個深深的洞,要是被它的爪子拍到,我的腦袋一定被拍得稀巴爛了。
我的行動似乎被什麼控制著,不假思索地抽出劍,乾脆俐落地一劍割斷了它的喉嚨。直到被那溫熱的鮮血濺了一身,我才回過神來。
望著全身血污的自己,我腦中卻是一片茫然。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那種好像被什麼控制的感覺,好詭異。
偌大的競技場裡一片寂靜,過了好久,才有一個人大聲喊道:“讓她自由!”這一聲喊就好像引發多米諾骨牌效應的第一張牌,全場立刻此起彼伏地呼應起來。
“讓她自由!”
“讓她自由!”
同樣的聲音夾雜著掌聲,在競技場裡彙聚成了雷鳴般的巨響。
一位元老從席位上站了起來,在得到了屋大維的示意後,他高聲道:“羅馬的公民們,鑒於這位囚犯的勇敢表現,我們偉大的屋大維執政官決定,授予她——自由!”
場中頓時又是一片歡聲雷動。
那位元老頓了頓,又開口道:“得到自由的囚犯,你還有更大的榮耀——你的勇敢也為屋大維執政官所欣賞,所以,他會在這裡親自接見你。”
聽了他的這句話,我松了一口氣。屋大維同學啊,想要見你不容易啊!
我抬頭望向觀眾席,恍惚間,好像又看到了那抹紫銀色一閃即逝……
因為見過美術書裡的屋大維雕像,我對他的長相並不陌生。就像歷史書中所描繪的那樣,他有著一頭淡金色的頭髮,容貌秀美如女子,但他那經過歲月磨煉出來的氣度和王者的強勢,卻是任何藝術大師也塑造不出來的。
蓋烏斯•屋大維烏斯•圖裡努斯,未來的奧古斯都大帝。
他將來的帝國北起多瑙河,南到非洲,西起比利牛斯半島,東到兩河流域和小亞細亞半島,形成了古代史上最龐大的帝國,連地中海都成了羅馬帝國的內湖。
在見到他的一刹那,我還是有些小小的激動的,畢竟是見到活人了嘛!
“我很欣賞你的勇敢,從現在開始,你是一個自由人了。”他的聲音很是親切。
我平靜地望著他,“請您答應我一個請求,我想將這份自由轉送給我的朋友。”我指了指還在場中的哈菲。
“哦?”他略帶驚訝地看了看我,“我可以答應你,但是你將會失去自由,也許會重新淪為一個囚犯。”
“我知道。”我微微一笑,“所以,希望下次還有更多的獅子。”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側過頭,對著身邊的一個年輕男人道:“阿格裡帕,這個女孩倒是有趣。”
阿格裡帕?這個名字好熟悉……
瑪庫斯•維普撒尼烏斯•阿格裡帕,羅馬著名的政治家和將軍,屋大維大多數的軍事勝利都要歸功於他的指揮。他指揮的最為著名的會戰就是那場對抗安東尼與克利奧佩特拉女王聯軍的亞克興海戰。
這麼說來,我在羅馬的目標人物全到場了。
我忍不住抬頭望了他一眼,待看清他的容貌,我頓時驚得連忙低下頭去。
媽呀……哪,哪有這麼湊巧?這不是那個在澡堂裡被我偷走衣服的倒楣男人嗎?完蛋了,這次他一定會趁機報復我吧?
不過,看他的表情,好像完全不記得我了。對了,現在的我滿臉血污,和上次的樣子大相徑庭,他怎麼可能認得出來嘛!
“不如就把這個女孩送給我吧,我的家裡正好還缺一個奴隸。”阿格裡帕平靜地說道。
奴隸?我好像又聽到了烏鴉飛過頭頂的聲音……
不行不行,如果落在他手裡,他一定會認出我的,到時我不就慘了?他一定會乘機大肆報復,我又不能用魔法,到時會很為難的……
“這個……我早在異國就久聞屋大維執政官的威名,如果能讓我在您這裡服侍,我將感恩不盡。”我開始扯瞎話。不管是私人原因還是任務,我都是留在屋大維的身邊會更好些吧?畢竟,他才是大boss。
屋大維哈哈笑起來,“阿格裡帕難得跟我提要求,我是不會拒絕的。他對待奴隸和下人是出了名的和善,再說,剛才還是他出手……”
我一愣,這才知道手中的劍竟然是他的。這麼說來,剛才把劍扔下來的難道就是……不會吧,他會這麼好心?
“她屬於你了,我忠誠的朋友。”屋大維笑了笑,起身離開。
我在心裡歎了一口氣,低著頭,慢吞吞地挪動腳步,將劍遞過去。不料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他低低的聲音在我耳邊縈繞:“怎麼,偷了我的衣服就想這麼算了?”
梆!我又聽到了腦袋被砸的聲音,他怎麼就認出我來了?這下可是大事不妙……
“沒想到你居然會在這裡出現,”他的唇邊露出了若隱若現的笑容,“放心,我對下人是很和善的。”
聽到“和善”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我的後背無端端地冒出了一股寒氣。
現在這種情況,我接近不了屋大維,那麼退而求其次,接近阿格裡帕也是好的。畢竟,他也是這次任務中的重要目標人物之一,只要一直跟著他,我一定會知道埃及女王憎恨他的原因吧?
“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所做的一切,都要聽命於我。”他放開我的手腕,得意地說道:“明白了嗎,來自塞裡斯的奴隸?”
怎麼辦?我好想踹人啊……
阿格裡帕的別墅就在離人民廣場不遠的地方,是一座標準的古羅馬時期內庭式與圍柱式院相結合的住宅。來自希臘的白色大理石構成了優雅的券柱式造型的庭院,庭院的中央還有一個小型的青銅雕塑噴水池,晶瑩的水滴濺落在周圍的玫瑰花上,在陽光下閃耀著迷人的光澤……整個庭院裡彌漫著一種浪漫的氣息。
好不容易把全身洗乾淨,換上了一套束腰外衣,我才感覺好像緩過來了。剛才鬥獸場裡的一幕幕還不時地在我腦海中重播,今天,還真是充滿刺激的一天啊……
我走到庭院裡,正好看到阿格裡帕側身半臥在一張長桌旁,天邊的夕陽流連不去,在他身上投射了一層淡淡的金光,暈染出一種明淨優雅的色調。
我的眼前頓時一亮,牢牢盯住了他面前長桌上擺放的食物。最為招眼的是一道小蝦、牡蠣和螃蟹組成的拼盤,整道菜輔以生菜沙拉、黃瓜以及由上好的橄欖油和陳醋拌勻的芹菜;主菜是一隻淋著調味汁的肥野雞,還有一隻加了麝香草及洋蔥為作料的清燉小羊;烤得穌黃的蜂蜜蛋糕和鬆軟的蛋捲擺著誘人的pose(造型),透明玻璃製成的器皿中盛放著葡萄、蘋果和桃子等水果,風情萬種的希臘女奴手持雙耳酒壺,正為他倒著醇香的葡萄酒……
我好像聽到了自己咽口水的聲音。經過剛才一場惡戰,我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估計現在我是眼泛綠光,一副看到什麼都想一口吞下肚的樣子。
他示意我在旁邊坐下,卻沒有搭理我,自顧自地和身邊的女子調著情、喝著酒。
這個男人,明擺著就是想給我一個下馬威,讓我看得到,卻吃不著。
要是我現在露出一副饑餓的樣子,一定會正中他的下懷,我才不要讓他得意。
對了,趕快想想老媽做的番茄炒蛋,保證什麼食欲都沒有了!這一招果然有奇效,一想到“番茄炒蛋”這四個字,我的胃裡立刻習慣性地翻騰起來。
“塞裡斯的奴隸,你知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誰?”他似乎留意到我了,側過頭望了我一眼。
“番茄炒蛋!”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在看到他一臉黑線的表情後,我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不過這不能怪我啊,我現在滿腦子全是這四個字啊。
“你也餓了吧?來人,把這個給她端過去。”他好像如夢初醒般,示意一個女奴將一盤香噴噴的蜂蜜蛋糕端到我的面前。
我有點摸不著頭腦,難道他良心發現了?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道甜點,聞聞看,香不香?”
看著他和顏悅色地對我說話,我有點心驚肉跳——這算不算是笑裡藏刀?
雖然一時猜不到他的用意,但食物的誘惑還是讓我點了點頭,“很香。”
他嘴角一揚,“把這道甜點撤下去。”
我一愣,脫口道:“我還沒吃……”
他的臉上露出一抹欠扁的笑容,“我的奴隸,難道剛才的香味還不能讓你感到滿足嗎?你應該不再感到饑餓了吧?真是貪心的傢伙!”
什、什麼?這樣也可以?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歷史記載說,阿格裡帕出身平民,在充滿了肉欲和腐敗氣息的羅馬上層社會中保留著純潔、質樸的本真氣息——這是什麼人寫的啊?我要讓老爸咬他!
阿格裡帕滿意地看著我臉上佈滿黑線的表情,心情愉悅地連喝了好幾杯葡萄酒。
“將軍,您今天已經喝了很多酒了。”他身邊的侍女輕聲道。
“沒關係,今天我心情好。”他笑道,順手又喝了一杯,然後轉向我問道:“吃飽了,你也該回答我的問題了——為什麼那兩頭獅子會乖乖聽話?”問話的時候,他那略帶不羈的臉上有一抹深沉閃過。
我看了看他,剛想說話,忽然想到了什麼,於是只是動了動嘴唇。
“你說什麼?”他疑惑地問道。
我乾脆站起身來,不停地動著嘴唇,不時還配以表情和動作,只是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好像演默劇似的。
他不解地看了看身邊的女奴,問道:“愛米,你聽到她在說什麼了嗎?”
那女奴也是一頭霧水,“將軍,我什麼也聽不到。可是看她的樣子,好像又是在說什麼。”
“大聲一點。”他有點不耐煩了。
我繼續保持原狀。
“我讓你大聲一點,你聽到沒有!”他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看到他如我意料中般生氣,我也滿意地笑了起來,開口道:“將軍,我一直都在說啊,你看我說得多賣力!”
“可我什麼也沒聽見!”他面帶薄怒。
“咦?這就奇怪了,”我笑眯眯地看著他,“既然那樣的香味能讓我吃飽,那麼我這樣的聲音應該也能讓將軍你聽明白呀。”
他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就大笑起來,可才沒笑幾聲,他忽然臉色發青,緊緊捂住自己的腹部,一臉痛苦狀。
“將軍,將軍,您怎麼了?”愛米驚慌地大叫起來,庭院裡頓時湧進來十多個侍衛。
“去請醫者。”阿格裡帕忍痛沉聲道。
我幸災樂禍地在一旁看著。古羅馬時代的器皿多為金屬鉛製作,當時的鉛是稀有金屬,因為科技水準的局限,當時的人們並不明瞭鉛的毒性。器皿所含的鉛隨著酒大量進入體內,滯留於人體內,會造成慢性鉛中毒。看他這個症狀,我猜多半是急性鉛中毒。
鉛中毒雖然危險,但阿格裡帕可不是在這個時候翹辮子的,所以我一點也不擔心。誰叫他因為取笑我,還特別多喝了十來杯。
多喝了十來杯……我愣了愣,不會就是那多喝的十來杯作祟,讓本來積聚的毒素從量變到質變吧?如果那樣的話,那他不就有危險了?
唉,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醫生趕過來也需要一定時間,我先給他做個急救吧。
我上前了幾步,大聲道:“馬上把溫水和牛奶拿過來,越多越好!”
眾人一愣,我眼一瞪,“想救你們主人就趕快去拿!”
可能是被我的氣勢所懾,大家立刻慌裡慌張地跑了出去,很快取來了我需要的東西。
“你……在做什麼……”阿格裡帕的意識有些迷離,卻還在不自覺地反抗我。
“想舒服點就乖乖用我的催吐大法。”我一邊說著一邊扶起了他的頭,將溫水往他嘴裡灌。溫熱的水刺激了他的喉部,立刻產生了催吐效果,他在一邊吐了起來,吐了一陣就開始漸漸失去意識了。
“把牛奶給他喝,快!”我大聲吩咐道。飲用牛奶能防止鉛與人體蛋白結合,使之直接與牛奶蛋白結合,緩解中毒症狀。
“不行啊,主人閉著嘴,怎麼都灌不進去。”女奴著急地說道。
我狠狠地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的嘴唇張開,又順手拿起身邊的一張小羊皮,卷成漏斗狀插進他的嘴裡,一聲令下:“倒!”
那女奴嚇得手一抖,整罐牛奶就倒了下去……
咳咳咳! 可憐的阿格裡帕在昏迷中咳嗽了好幾聲,不過總算把牛奶都喝下去了,臉色似乎也好了一些。過了一會兒,醫者也趕到了。
看他已經沒事了,我趁著一片混亂往肚子裡塞了幾塊蜂蜜蛋糕,還順手拿了一盤點心,溜回了屬於我的奴隸房。
混亂而刺激的一天,終於結束了……
第七章 羅馬花神節
本來還以為能好好睡一覺,誰知到了大半夜,我就被餓醒了。看來,昨晚的那幾塊蛋糕和一盤點心還是不管用。我偷偷打量了一眼四周,其他人睡得正香。我小心翼翼地起身,繞過大家,躡手躡腳地溜出了房間。
廚房……哪裡是廚房?
憑著靈敏的鼻子,我很快就偵察到了廚房的確切位置。
古羅馬的廚房,比我想像的要簡陋多了。看來在西元前的古羅馬,無論窮人富人,對廚房都不夠重視啊!
我一眼就看到了昨晚剩下的食物,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用手抓起一塊麵包就放進了嘴裡。
“救命……”忽然從爐子的旁邊傳來了微弱的呼救聲。我一愣,以為是自己幻聽的時候,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我放下麵包,彎下腰一看,這才驚訝地發現,發出聲音的居然是一隻被縛住雙腳的孔雀。
“你怎麼了?”我一邊嚼著麵包一邊問道。
孔雀好像受了驚嚇,抬起一雙黑色的眼睛瞪著我,“我怎麼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孔雀?”
“拜託,我才不是孔雀,我懂鳥語,懂嗎?”我瞥了它一眼。
“我不想被吃掉……救我!”它可憐兮兮地望著我。
對了,當時的古羅馬貴族流行吃孔雀,而且一隻孔雀的售價還很貴,可不是普通人能吃得起的。
“你這樣讓我很為難啊,在這個時代,你已經被當作食物了,如果豬啊牛啊都來要求我救它們,這個世界不就亂套了!”我立刻一口拒絕,我可沒有像老媽那樣氾濫的同情心。
“嗚嗚嗚,我上有老下有小……我還那麼美麗,我不可以被吃掉的,我真的不可以……”它眨巴著那雙黑亮的眼睛,還搖了搖華麗的尾巴。
“好了,好了,等我吃完就放了你。不過你要是再被抓到可就不關我事了。”我不耐煩地把一塊麵包塞到了它的嘴裡。好囉唆的孔雀啊……
我起身準備再拿一盤麵包時,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一扭頭看到門邊的人影,我頓時被驚得跳了起來。
阿格裡帕居然正站在那裡,全身沐浴在銀色的月光下,讓人想起優雅而浪漫的羅馬神話。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心裡一驚,結結巴巴道:“難道……難道你還是毒發身亡了,所以現在出現的是個鬼魂?”
梆!話音剛落,我的頭就被一塊堅硬的麵包擊中了。
“居然敢咒我死!”他一邊說著,一邊跨進門來。
“你這麼快就能下床了?”我顧不得自己被敲痛的腦門,一臉驚訝地看著他。幾個小時前他還半死不活的呢,可是現在看起來卻像沒事人似的。
“有什麼好驚訝的?這點小事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他順手拿起一塊麵包,“倒是有人傻乎乎地對著一隻孔雀說話,才叫可笑呢。”
“你半夜來廚房幹什麼?”
“你那催吐大法讓我把幾天前吃的都吐出來了,我能不餓嗎?”他瞥了我一眼。
“可是,你不是有那麼多奴隸和侍從嗎,為什麼還自己過來?”我迷惑不解地看著他吃光了手裡的麵包。
他順手又拿了個蘋果咬了一口,大大咧咧地在地上坐了下來,“你真以為我有那麼嬌貴嗎?我也是平民出身,從小吃苦長大的,有時讓別人伺候我,還不如自己親自動手更自在。”
我不大相信地搖了搖頭,“我看你挺享受被服侍的感覺呀?”
他抬眼看了看我,“既然成了貴族,就要適應這一切,至少在人前要保持貴族該有的樣子。”
我笑了起來,“那你現在這個樣子不是有失體統?就不怕被我笑話嗎?”
他好像想起來了似的,微微笑道:“對了,是你提醒我了,那麼沒辦法了,我或許要讓你消失了。”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至於那麼嚴重吧?我的嘴很牢的,再怎麼說我也救了你一回啊。”
“對了,你還救了我。”他的笑容讓我覺得有點頭皮發麻,我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你說,我該怎麼報答你呢?”他的笑容帶了幾分曖昧,語調低柔,“要不然,把我自己奉獻給你?”
我忙掙脫了他的手,忙不迭道:“那倒不用,這份大禮我可受不起。”
“哦,那你想要什麼?”
我眼睛一轉,正好看到那只孔雀可憐巴巴地望著我,於是伸手一指,“我就要它!”
他略帶詫異地看了孔雀一眼,“你喜歡吃孔雀?”
“孔雀有什麼好吃的!在我們那裡,孔雀都是觀賞動物,吃這麼美麗的動物,也太野蠻了吧!”
“它的羽毛是很美麗,所以很多人會在食用孔雀的時候拔去它的羽毛。”他笑道。
“要是喜歡它的羽毛,拔光就好了,不一定要殺了它吃嘛。”我剛說完,手就被孔雀重重地啄了一下。對我這個建議,孔雀先生好像不大滿意。
“對了,我昏迷的時候感覺喝了許多牛奶,為什麼要讓我喝牛奶?”他好奇地問道。
“因為你是鉛中毒,飲用牛奶能防止鉛與人體蛋白結合,使之直接與牛奶蛋白結合,緩解中毒……啊,說了你也不懂。”我忽然想起來這裡不是現代,和他解釋簡直是白費力氣。果然,他一臉迷茫狀。我能想像他滿腦子都是“鉛”“人體蛋白”“牛奶蛋白”幾個詞在打轉。
好久,他才迸出一句:“誰說我不懂,蛋白我知道。”
我嘴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忍住了沒笑出聲來。
“那只孔雀屬於你了。”他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頓了頓,“你的名字?”
“小晚。”我一邊答著,一邊幫孔雀先生鬆綁。孔雀先生激動得都流淚了。
“小晚,小晚……”他重複了幾遍,笑著走出了廚房。
我回到房間,沒睡幾個小時,就被隔壁的聲音吵醒了。
奴隸和侍女們開始忙碌起來,古羅馬貴族的一天又開始了。
我用蘇打水漱了口,嚼了一片甘草葉子,考慮著晚上要不要自製一個牙刷。
可能是因為昨天的意外,大家看到我都出奇地客氣,也沒有人讓我做這做那。
昨天我因為元氣大傷,沒有很留意這座別墅的佈置。原來整個庭院圍繞著一個寬敞的正廳,正廳差不多有十米高,裡面很涼爽。屋頂上有一個開口,雨水從那裡流下去,流進室內一個大理石盆裡。廳內牆上繪有栩栩如生的壁畫,地板上裝飾著華麗的鑲嵌畫。尤其是我腳下的那幅畫,居然是亞歷山大大帝與波斯大流士三世戰鬥圖,用幾百塊彩色玻璃和大理石片鑲嵌而成——嘖嘖,真不是一般的奢華!
“小晚,你怎麼在這裡?主人讓你到庭院裡去。”和我同一房間的希臘女奴愛米手捧著一盆水果匆匆過來對我說道。
我應了一聲,跟著她到了庭院裡。
這時正是羅馬貴族們享用早餐的時間,羅馬人的早飯、午飯都很簡單,但是晚飯卻很豐盛,是一天裡最重要的一頓飯。
阿格裡帕慵懶地側臥在臥榻上,身邊的女奴正把切好的蘋果放進他的嘴裡,而他微閉著眼,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還說自己不習慣有人服侍呢,我看他美得不行。
他睜開了眼睛,指了指身邊的椅子,“小晚,你坐在這裡。”他又指了指桌子上的食物,“想吃什麼自己拿,不用客氣。”
對於他的好意,我仍然心懷戒備。猶豫了一下,我捧起一盆加了葡萄乾烤成的糕餅,剛要往嘴裡放,他忽然說道:“等一下!愛米,替她在食物裡放上醬汁。”
愛米似乎有些驚訝,拿出一個小小的瓶子,倒了些黑乎乎的醬汁在我的餅上。
可能是什麼調味料吧?我看他的食物上也有類似的醬汁,於是沒有多想,伸手拿起一片就往嘴裡放。
剛放進嘴裡,我就噗的一聲吐了出來。從小到大,我都沒有吃過比這更難吃的東西!
“這可是昂貴的加勒姆醬汁啊!”愛米在一旁脫口道。
加勒姆醬汁?這個名字我好像在書上看到過,聽說做法是將魚內臟放在太陽底下曬到腐爛,然後提取的液體就是這種調料。這個過程需要漫長的時間和相當特殊的手藝,所以這種醬汁的價值極高,只一點點,售價就相當驚人。
“愛米,給我水,給我水!”一想到“腐爛”這兩個字,我的心理作用就更加明顯了,覺得好像滿嘴都是怪味。
灌了一大壺水,我才覺得嘴裡好受了些。
阿格裡帕一直幸災樂禍地看著我,等我緩了過來,他才笑眯眯地說道:“居然連主人賞你的食物都敢吐出來,你說我該怎麼罰你才好呢?”
我又灌了一口水,“那也要看是什麼東西!”
他挑了挑眉,“加勒姆醬汁可是我們羅馬人最為喜歡的食物,而且,這樣小小的一罐,就可以換上幾十個像你這樣的奴隸。”
“拜託,知不知道相對性啊?”我翻了個白眼,“在我們那裡,有這麼一句話: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一樣東西對不同的人來說有不一樣的價值,對於甲來說可能是蜜糖,是很好的東西,但是對於乙來說就可能是毒藥。別以為你喜歡的,就人人都會喜歡。”
我剛說完,就被阿格裡帕一把撈到了他懷裡,他的嘴角帶著笑意,眼眸中卻流轉著不可捉摸的神色,“哦?那麼,你對我來說,是毒藥,還是蜜糖?”
被他的手臂緊緊環住,耳邊清晰地傳來了他結實有力的心跳聲,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頻率也跳快了幾拍。長這麼大,除了老爸,我還沒有和別的男人這樣親密接觸過。看著我局促不安的神情,他眼中那不可捉摸的神色漸漸隱去,被一層淡淡的促狹之色代替。
咳咳! 不遠處忽然傳來了低低的咳嗽聲。
我如夢初醒,忙從他懷裡跳起來挪到一邊。順著聲音望去,我驚訝地發現站在那裡的居然是屋大維。
他面帶笑容地走了過來,“阿格裡帕,看到你這個樣子,我想我不需要擔心了。”
阿格裡帕笑道:“一點小事而已,我已經沒事了。”
屋大維看了我一眼,“這就是在鬥獸場的那個女孩嗎?沒想到還是個這麼美麗的姑娘。聽說昨天她幫了不少忙?”
阿格裡帕瞥了我一眼,“就算沒有她,我也死不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中帶了一股孩子氣。他這樣沒有規矩地說話,屋大維卻絲毫不在意。雖然他和屋大維同齡,但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弟弟在對著哥哥說話,這也許和他們是童年的摯友有關吧?
“安東尼那邊怎麼樣了?您已經對埃及宣戰了,他那邊應該也有所行動了吧?”阿格裡帕斂起了臉上的笑意。
聽到阿格裡帕問到了我感興趣的事情,我連忙豎起了耳朵。
“聽說他已經將一部分兵力調到了希臘亞克興西海岸駐紮,看來,海戰是不可避免了。”屋大維頓了頓,“他和女王的軍隊合起來大約有10萬人,戰船將近500艘,對這場海戰,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就算他們聯合起來人數比我們多,也未必是我們的對手,只要有我阿格裡帕在,就不會讓他們有取勝的機會。”
阿格裡帕認真的樣子我還是第一次見。
“阿格裡帕,我最忠誠的朋友和戰友,我完全相信你的能力。但是,這一仗關係著羅馬的命運,我想要的是最大的勝算,所以,阿格裡帕,”屋大維站起身,轉頭望著庭院裡怒放的玫瑰,低聲道:“等花神節過後,你去一趟埃及。”
“埃及?”阿格裡帕愣了愣。
“不錯,埃及。”屋大維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阿格裡帕,你跟我到正廳來。”
我的腦海裡響起了司音的話:你們的宿命根源是,埃及女王因為輕信了羅馬執政官屋大維的謊言,在海戰中故意落敗,背叛了自己的情人安東尼……
這麼說來,屋大維多半是想讓阿格裡帕作為特使前往埃及,說服埃及女王和他結成聯盟。至於為什麼要選在花神節過後,也許那段時間安東尼正好不在埃及,所以才給了屋大維可乘之機?
想到這裡,我的心情異常激動起來,難道這次埃及之行會是關鍵?
只要完成這個任務,就能繼續下一個任務;只要努力下去,就一定能到達那個未知的終點,一定能再次見到媽媽。所以,我也要去埃及,不管用什麼方法!
屋大維離開之後,阿格裡帕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好像一直在思索著什麼。
我該怎麼開口呢?如果冒冒失失地說要跟他去埃及不是很奇怪?而且我現在的這個身份,好像也不大適合提出這種要求。
該怎麼才能讓他同意帶我去埃及呢?唉,要是早知道,昨天我就不提出要那只傻孔雀的要求了……
我正想著,忽然聽到一陣拍打翅膀的聲音,我扭頭一看,還真是說孔雀,孔雀到。
“你怎麼還在這裡?”我低聲道。
它可憐兮兮地看著我,“我哪裡也不敢去,到了外面又要被別人吃掉,我就還是待在這裡好了。主人,你要保護我哦!”
我翻了個白眼,“拜託,我才不要!”
阿格裡帕被我們的聲音所擾,抬頭看了看我們,“過幾天就是羅馬的花神節,你也一起去吧。”
“花神節嗎?”我眼前一亮,對於古羅馬的這個著名節日我也有所耳聞,如果能親眼看到盛況,將來一定是超棒的回憶!而且……打住,打住!這樣的事情是誘惑不了我的,我要去埃及,我要去埃及!不管了,我怎麼樣都要試一試的!
我的目光掃到了那只孔雀身上,看到我邪惡的眼神,孔雀先生打了個冷戰。
“我可不可以換個請求?我昨天說要這只孔雀不過是一時衝動。”聽到我的話,孔雀先生一翻白眼,暈過去了。
唉,對不起了,孔雀先生!
阿格裡帕笑眯眯地看著我,“那你想要什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要你……”說到這裡,我清晰地看到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心裡又有點好笑,慢吞吞說完了後半句話:“……帶我去埃及。”
他的笑容緩緩消失,低聲說了幾個字:“為什麼?”
“我知道,你去埃及是為了說服女王背叛安東尼,掉轉頭來和你們結成聯盟,對不對?”我索性直說了。
他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剛才屋大維和你說了那些話,意圖不是明擺在那裡嗎,和女王聯手才有最大的勝算,不是嗎?不然幹嗎讓你去埃及。你們真當奴隸都是死人啊!”我沒好氣地說道。在他們心目中,根本也沒把奴隸當作人看吧?
他牢牢地盯著我,忽然又微笑起來,“小晚,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我覺得你不但不該殺我,還應該帶我去埃及。”我也直視著他。
“哦?”他饒有趣味地挑了挑眉,“理由?”
“原因嘛,有三點:其一,作為特使,當然越不引人注意越好,我作為你的隨身侍女隨行,不會像其他護衛那樣引人注意,卻能身兼護衛的作用;其二,我精通多國語言,不管是埃及象形文,還是拉丁文、希臘文,全都不在話下,如果對方有什麼小動作,我也能提早發現;其三,也是最最重要的一點,你不覺得帶上我,旅途會輕鬆許多嗎?”
聽到我的最後一句話,他忍不住笑了起來,“說得倒好像非帶你不可了。對了,我好像一直沒有問你,你究竟怎麼會從塞裡斯來到羅馬的?”他忽然問道。
我把曾經對哈菲說過的話又向他轉述了一遍,順帶著也說了被冤枉為奸細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他若有所思地望著我,“那你想回塞裡斯嗎?”
我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他的臉上閃過了一絲不悅,輕哼了一聲,“那麼,從現在起,你要放棄這個想法,因為你已經是屬於我的奴隸了。”
我也懶得跟他爭辯人權問題,如今我最關心的是他帶不帶我去埃及。
“那麼,是不是應該帶我去呢?”
“看在最後一個理由的份兒上,也許我會考慮一下。”他忽然又笑了起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一切等過了花神節再說。”
古羅馬的花神節,是為了對羅馬神話裡的費羅拉表示尊敬而設立的,費羅拉是古羅馬人崇拜的花神,也是羅馬神話中青春的象徵。在慶祝節日的那些天,無論平民還是貴族都會將自己打扮一新,裝飾著玫瑰花,到大街上載歌載舞,通宵達旦地暢飲。
節日一大早,我就被愛米拖了起來,迷迷糊糊地被她從頭到腳裝扮了一番。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拿起一面銀鏡,讓我看看滿不滿意。
這一看,我的瞌睡蟲一下子就全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我那烏黑發亮的頭髮被散沫花染成了深紅色,連膝蓋、肘部和足底都染成了同樣的顏色;裝飾著寶石的金絲網將頭髮攏了起來,耳朵上戴著一對碩大的半月形耳飾,長達數十釐米的金絲網線緊緊纏繞著我的脖子;雙眼被銻顏料勾勒出了深深的輪廓,上面還描了由孔雀石和石青製成的眼影;最要命的就是,我的右臉上居然貼著一顆又圓又黑的美人痣……
我立刻就抓狂了……
“小晚,你不喜歡嗎?是主人特地吩咐我們給你打扮的。”愛米壓低了聲音,“其實,你剛來這裡我就覺得主人對你和對別人不一樣,特別是你救了他之後,我看,你也許很快能脫離奴隸這個身份了……”
“我真的不喜歡,尤其是這個。”我指了指臉上的黑痣。唉!什麼不一樣,那都是因為我偷了他的衣服啊……
“這可是如今最為流行的妝法呢!”愛米一臉你很不識貨的神色。
“我不要!”我的額上流下了一滴冷汗。抱歉,我真的沒法接受這樣的審美觀。
“照她說的做。”身後忽然傳來了阿格裡帕的聲音。我轉頭看去,他今天照樣是一身白色的托加長袍,只是在長袍外加了一件鑲有淡紫邊的外套,外衣上還插了一枝嬌豔欲滴的玫瑰。
費了好半天的勁,我才恢復了原狀,只可惜,那被染紅的頭髮是變不回去了。
“這樣也挺適合你的。”阿格裡帕笑了笑,順手將外衣上的玫瑰插到了我的鬢邊,“出發吧。”
我愣了愣,“就我們倆?”
“就我們倆。”他往前走去,回頭看了我一眼,“還不快走,遲了就看不到花車遊行了。”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是到達市中心的人民廣場時,我還是被人山人海的壯觀景象給驚到了,估計今天全羅馬城的人都出動了吧?
整座城市到處都裝飾著盛開的玫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貴婦們競相鬥妍:有的將頭髮染成了金黃色,有的甚至染成了淡藍色和紫色;花樣繁多的首飾讓人眼花繚亂,有來自埃及和巴爾幹半島的黃金、來自紅海和印度洋的珍珠、來自維蘇威地區的寶石、來自阿爾卑斯山和小亞細亞的水晶……
我不由得感歎一聲,多麼繁華的古羅馬帝國!
“你歎什麼氣?”阿格裡帕好奇地看了看我。
“羅馬,真是一座繁華的城市!”我脫口道。
他微微笑了起來,“因為,這是屋大維的羅馬。”他凝視著前方,視線仿佛穿透人群,落在了遙不可知的地方。
“那麼,只要是屋大維吩咐你做的事,你都會去做嗎?”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微微一愣,又恢復了正常,笑著點了點頭。
“無論什麼事?”
“無論什麼事。”他朝我回頭一笑,“因為,他不但是羅馬的執政官,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格裡帕對於屋大維的忠誠,我在歷史書上早已見識過,除了君臣這層關係,看來他們之間的友情也是讓阿格裡帕如此忠誠的重要原因。
可是,如果是屋大維下的命令,阿格裡帕為什麼會成了女王憎恨和詛咒的人呢?憑女王的聰明,應該會想到屋大維才是主謀。
這兩者之間有什麼聯繫嗎?
“那麼,如果他讓你殺了你自己呢?”我笑嘻嘻地問了一句。
他的臉色變了變,“他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要求?”
“我是說如果嘛,如果……”
梆! 我的腦袋被他敲了一下,
“你這小腦袋每天都在想些什麼!”他嘴角浮起一個詭異的笑容,“說不定因為太好奇,我會想要打開來看看。”
我額上的青筋跳動了一下,立刻噤聲了。
如果可以使用魔法,我想把這個男人變成一隻螳螂。
“看,花車過來了!”人群裡忽然發出了興奮的喊聲。我連忙順聲望去,只見一輛綴滿玫瑰的花車正緩緩而來,花車的正中央似乎還躺著一個豐滿妖嬈的大美人。整輛花車仿佛從遠古時代走來,雍容典雅,飄灑著令人陶醉的香氛。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有人從後面不停擠進來,就那麼一瞬間,我和阿格裡帕就被蜂擁而來的人群沖散了。有不少人被撞跌倒,還不等他們站起身來,後面的人又踩了上來,頓時,響起了一片慘叫聲。
人越來越多,場面好像有點失控了,花車上的美人也露出了一臉驚慌的表情,連維持秩序的羅馬士兵也開始手足無措。
這麼混亂的場面我是第一次碰到,也不知道阿格裡帕去哪裡了。冷靜,我個子小,很容易被別人推倒,但是現在出不去,要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我打量了一下周圍,現在最安全的地方應該就是——那個大美人的花車!
於是,我掙開人群,往那花車靠近。眼看著就要到花車旁了,後面有人重重推了我一把,我腳下一個趔趄,重心有些不穩。這時,一雙有力的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還好,原來你在這裡。”這個平時讓人鬱悶的聲音,此時卻讓我覺得格外親切。
“阿格裡帕!”我抬頭望向他,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擔憂,見到我沒事露出一絲釋然。
“抓住我的手,不要鬆開。”他握緊了我的手。
“阿格裡帕,你要帶我擠出去嗎?”
“不,我不能丟下這裡的人。相信我,所有人都會沒事,包括你!”他拉著我朝花車走去,幫著我爬上了花車,然後自己也站到了花車的頂上。
“羅馬的市民們,大家保持冷靜,從現在開始,全都停在原地!”他大聲喊道,“我阿格裡帕以屋大維執政官的名義保證,一定會讓你們平安無事!”
“是阿格裡帕將軍!”人群中有人發出了喊聲。
“是屋大維執政官身邊的阿格裡帕將軍!”
“哦,天哪,太好了……”
“士兵們,現在聽從我的指揮……”阿格裡帕微笑著向那些無措的士兵發號施令,指揮著他們疏散人群。
陽光下的阿格裡帕仿佛全身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俊美的眉宇間有收放自如的溫柔,有不可動搖的堅定,有指揮千軍萬馬的胸有成竹,還有那來自內心強悍的自信。
胸中那熟悉的感覺又一次向我襲來,仿佛有什麼要噴湧而出,還有那讓人匪夷所思的親切感和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我也經歷過這樣的場面……
人群終於被慢慢疏散了,自始至終,阿格裡帕都牢牢拉著我的手。
“怎麼,看呆了?不可否認,我是很帥!”他笑眯眯地來了這麼一句。
我連忙甩開了他的手,剛要反駁,只見那個幾乎暈厥的大美人忽然醒了過來,一下子投進了他的懷抱,“阿格裡帕將軍,我好怕,我好怕,幸好你救了我……”
阿格裡帕保持著笑容,“現在已經沒事了。”說著便想推開她。
沒想到那個大美人死死抱住他不放,他推了好幾下居然都沒推開。
眼看著他的笑容變成了苦笑,我笑眯眯地說了一句:“夫人,您臉上的美人痣蹭掉了。”
話音剛落,那位大美人一聲慘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推開了阿格裡帕,低頭在車上慌亂地找起來。
“還愣著幹什麼?閃人!”我一把拉起他,滑下花車,拔腿就跑。
不知跑了多久,我們才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我拼命拍著胸口給自己順氣,好久沒這麼運動了……
“唉,好好的機會被你給攪了。”他居然一臉的不爽。
“喂,我這可是幫你,阿格裡帕!”我鬱悶地看著他。
“算上這次,你剛才可是喊了好幾聲‘阿格裡帕’!”他笑得古怪,“如果奴隸對主人不尊敬,可是會被懲罰的。”
“懲罰?”我斜了他一眼,“好吧好吧,那我把你送到那個大美人身邊,行了吧?”
說完,我才發現自己還抓著他的手,趕緊像甩口香糖一樣想甩掉他。誰知這塊口香糖非但甩不掉,反而黏得更緊了。
他的聲音在我耳邊低低徘徊:“所以,我要懲罰你,和我一起去亞歷山大。”
我愣了愣,立刻反應過來——埃及現在正是托勒密王朝時期,當時的埃及首都也改在了亞歷山大。頓時,一陣欣喜湧上我的心頭,“真的嗎?真的要帶我去埃及?”
“不過,我不是去玩的,明白嗎?”
“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會乖乖的!”我就差手舞足蹈了,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乖乖的嗎?”他的臉上浮起了曖昧的笑容,“哦……真讓人期待!”
“你可別胡思亂想!”我瞪了他一眼,再次努力想要甩開這塊口香糖。
“我剛才好像聽到有人說要乖乖的,我怕我會改變主意。”他嘴角含笑,目光若有若無地瞥了一眼我正在尋求解脫的手。
呃……為了去埃及,為了我的任務……
我……我忍了!
第八章 埃及之行
西元前330年,赫赫有名的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大帝攻佔了埃及,並在尼羅河三角洲西北端即地中海南岸,建立了一座以他名字命名的城市,這就是亞歷山大城的由來。最輝煌時,它曾取代雅典成為東西方的海洋貿易和文化交流中心。一直到西元330年君士坦丁大帝把首都遷到拜占庭,亞歷山大城的地位才漸漸衰退。
此時此刻,沿著地中海,深夜航行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耳中湧入的是大海轟鳴的波濤聲,我的心情更是難以平靜。
經過十來天的航行,我們終於從羅馬到了亞歷山大。
我靜靜地站在船頭,任海風輕輕吹拂臉頰,看著漫天繁星閃耀,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裡可是兩千多年前的地中海啊!兩千年後的地中海絲毫不曾改變,濤聲依舊,而曾經的人與事,卻早已湮滅在了漫漫歷史長河中,包括我身邊的阿格裡帕。
奇怪,我怎麼也多愁善感起來了,難道是觸景生情?
“在想什麼?”阿格裡帕靠在船舷邊看著我。
我搖搖頭,“等到了亞歷山大,你打算馬上去見女王嗎?你們不是已經宣戰了嗎,萬一她不想見你呢?”
他笑了笑,“也許,她現在也正苦惱到底應該站在哪一邊才會對埃及更有利。”
“所以你確定她一定會見你?”
“也許她會對關於埃及未來的話題感興趣,”他凝視著前方,“如果我是她,至少會聽聽對方想說什麼,這樣才能做出一個正確的判斷。”
“那什麼時候才能到亞歷山大呢?”我剛問完,忽然就覺得眼前豁然開朗起來,不遠處的海面在燈光映照下格外清晰,來來往往的船隻不停地穿梭其中。
燈光?這裡怎麼會有燈光?難道是傳說中的……
“小晚,看,前面那個就是亞歷山大燈塔。”阿格裡帕指著不遠處一處高高矗立的白色大理石建築說道。
果然是亞歷山大燈塔。
已經在現代完全消失的世界七大奇跡之一,在這個時空裡,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燈樓有一百多米高,這在當時已經是最高的建築了,燈塔頂上矗立著8米高的太陽神赫利俄斯站立姿態的青銅雕像,明亮溫暖的燈光在夜間照耀著整個亞歷山大港,靜靜地保護著海上來往的船隻。
“據說在幾百年前,迎接埃及某位法老的新娘的船隻在這裡觸礁沉沒了,法老傷心之餘,就令人修建了這座燈塔,從那以後,這裡再也沒有發生過沉船事故。”阿格裡帕凝視著海面,“似乎是個悲傷的故事呢。”
“不過法老也沒想到燈塔會成為世界七大奇跡之一呢。”我脫口道。
“你也知道世界七大奇跡?”他有點驚訝,“我之前曾經在腓尼基旅行家昂蒂派克的書上看到過。”
哦,阿格裡帕知道也不奇怪,他提到的那位腓尼基旅行家,也就是寫下這七大奇跡名單的作者,不就是生活在兩千五百多年前嘛!
“我當然知道,要是有一天能看遍七大奇跡,哇,那人生就圓滿了!”我隨口說道。
他微微揚起了嘴角,在明亮的燈光下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也許,會有……”
“阿格裡帕,看!我們就快靠岸了,太好了!”沒等他說完,我就打斷了他的話,興奮地指著岸邊喊道。
“身為奴隸,下次不許隨便打斷主人的話!聽到沒有?”身後傳來了他鬱悶的聲音。
在亞歷山大的臨時住所過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阿格裡帕就帶著我到了埃及女王克裡奧佩特拉的行宮。由於女王從小就深受希臘文化薰陶,所以這座高貴華麗的行宮也融合了典型的雅典式風格。
果然如阿格裡帕所料,女王在清楚了他的身份後,很快同意了接見我們。事情似乎正在往他意料中的方向發展。
無論是正史、野史還是電影、小說,都無一例外地描寫了埃及女王的傾國之姿,所以當我滿懷期待地看到女王本人的時候,不免有點小小的驚訝。
她無疑是優雅而高貴的,一頭捲曲的淺紅色頭髮為她增添了幾分嫵媚,如絲綢般的肌膚散發著淡淡的光澤,五官雖沒有給人以驚豔的感覺,卻也十分清麗俊秀,只是和書上所說的妖豔美人似乎有點不同。
“遠方而來的羅馬人,告訴我,屋大維讓你帶來了什麼消息?”她在鑲嵌著翡翠的座椅上姿態優雅地坐了下來,抬眸一笑,“難道他忘了,他已經向我埃及宣戰了?”
“女王陛下,我正是為此事而來。”阿格裡帕微微一笑,向她轉述了屋大維的意思。
女王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這聽起來似乎有點可笑,我為什麼要和你們結成聯盟呢?如果安東尼贏得了這場戰爭,一切就都結束了。”
“女王陛下,您也說了,只是如果。那麼如果我們贏了,等待您的又將是什麼呢?您會失去很多東西,包括您所愛的埃及、您和愷撒的孩子……”
聽到阿格裡帕說到埃及和孩子的時候,女王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我們各自有一半的機會,我根本沒有必要和你們結成聯盟。”女王的臉上保持著優雅的笑容。
“哦?”阿格裡帕眯起了眼睛,“您認為,你們真有一半的機會嗎?”
不等女王說話,他就接著說了下去,“安東尼為了籌集兵力,強迫希臘年輕男子必須服兵役,無論職業是什麼。聽說連趕驢人也被招了進去,恐怕他們連船槳是什麼樣子都沒見過吧?女王陛下,也許連您自己也已經開始懷疑,到底有沒有能力贏得這場與屋大維之間的較量,不然的話,您也不會接見我。”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咄咄逼人,提高了音量,“您的心在動搖,不是嗎?只要您和我們結成聯盟,您的埃及、您的孩子,這一切就都還是屬於您的。”
女王平靜地望著他,又垂下了眼簾,嘴角緩緩浮起一個溫雅的笑容,“不過,我想你們來得真是不巧,明天,我就要啟程去上埃及……”
“如果您不介意,我們可以隨行。路上的時間,我想足夠您考慮清楚了。”阿格裡帕飛快地打斷了她的話,看似輕鬆的語氣裡帶了幾分不可動搖的堅定。
女王微微一驚,和阿格裡帕對視了幾秒,又笑了起來,“我當然不會介意,不過,我也不能讓所有的人都上船,所以……”
“我只帶我的隨身侍女上船,”阿格裡帕指了指我,“不會再有更多的人。”
“那就好。”女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今晚你們就住在這裡吧,明天隨我的船出發。”
侍女們把我們領到宮殿的一側,將我們安置下來。女王的宮殿果然豪華,這樣隨隨便便的一間屋子,裡面的擺設也很是精緻奢侈。
“女王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去上埃及呢?”在阿格裡帕的房間坐下後,我不解地問道。
阿格裡帕揚唇一笑,神色並不意外,“因為那裡有神廟。”
“神廟?”我愣了一下,隨即就反應過來,“難道她要去神廟祈求神諭?”
“多半是這樣。對於埃及人來說,在開戰之前,神諭所顯示的吉凶是至關重要的。”他看了我一眼,“她也是想要在看到神諭後再做最後的決定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多半神諭顯示的是不詳吧,不然,女王怎麼會同意和屋大維合作呢?不過讓我想不明白的是,當屋大維背信棄義時,女王為什麼又偏偏要怨恨阿格裡帕?也許,這次的埃及之行能看出一些端倪。
只是這次的埃及之行又要花上不少時間,幸好這裡的一個月才等於那裡的一天,想到這裡,我的心裡稍稍安慰了一些。
“這個讓愷撒和安東尼如此迷戀的女人,看起來似乎並不像羅馬人口中的埃及妖婦,我還以為她有多妖豔呢。”阿格裡帕隨手拿了銀盤中的一枚椰棗放進嘴裡。
“外在的美貌不過是曇花一現,我想她是靠內在的魅力吸引了他們吧。”我聳了聳肩,雖然覺得女王的容貌和我想像中的不大一樣,但歷史上卻清楚地記載著她的聰慧和膽識,她不僅精通多國語言,還是當時的數學家、哲學家和化學家。
“內在的魅力?”阿格裡帕的眼中帶了幾分不屑,“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女人而已。”
“一個女人?”他的語氣讓我有點不爽,“不錯,就是她這個女人在和整個強大的羅馬對抗,她利用你們的軍隊,平復了埃及的內戰,統一了政令,同時盡最大能力修復了在戰爭中燒毀的圖書典籍。無論是愷撒還是安東尼,都像柔軟的東方絲綢一樣,被她纏繞於股掌之間,不是嗎?”
阿格裡帕驚訝地看著我,“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啊,一時失言,說了這麼多,要是引起他的懷疑就不好了。
“其實,這就是我想來埃及的原因啊!”我立即介面道,“自從聽了她的傳說,我就一直很欽佩她,所以才想跟著你來埃及親眼見見她。”
“原來是這樣。”他笑著走到我身邊,將手輕輕放在我的肩上。他彎下腰來,溫熱的呼吸在我的脖頸間徘徊,帶著幾分曖昧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不知怎樣的女人,能讓我也成為柔軟的東方絲綢呢?”
我的臉微微一熱,決定無視他的話,不予理睬。
他輕輕一笑,湊得更近,我只覺得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不要再靠近了,不要再靠近了……
“要不今晚你留在這裡吧。”忽然聽到他說出這句話,我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轉過臉,嘴唇不偏不倚,正好碰到他的臉。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炸開,像觸了電一般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憤怒地瞪著他。
“怎麼,這麼主動?”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我的反應,一臉不懷好意的笑。
他是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
冷靜,冷靜……我越表現得激烈,他就越得意……
“不回答嗎?”他挑眉輕笑,“這樣我的夜晚可是會很寂寞的。”
我沒有理他,一言不發地打開門,朝門口喚了一聲,很快,剛才將我們帶來的兩位侍女便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阿格裡帕略帶不解地看著我。
“請問,有什麼吩咐?”一個高個侍女問道。
“哦,能不能請女王陛下送幾個漂亮的女人到這裡,不然我怕主人會因為寂寞睡不著……”
我還沒說完,我的嘴就被阿格裡帕緊緊捂住了。
“別聽她胡說!”他氣急敗壞地低吼。
兩個侍女以一種很明顯是在看色狼的眼神看著阿格裡帕,讓他更加抓狂。
“我……我會向女王稟告的……”高個侍女邊說邊快步往外走去。
“等一下!”阿格裡帕一著急,連忙放開我,上前兩步抓住了那個侍女的手。那個侍女嚇得大叫一聲:“不!不!我不行的,我就快嫁人了!”
阿格裡帕頓時一臉黑線,“我不是那個意思……”
“主人,您可別太心急了……”我朝他眨了眨眼,迅速溜了出去,還不忘回頭對那個侍女報以燦爛的笑容,“對了,幾個可能不夠,最好能送十七八個……”
哈,阿格裡帕,誰叫你惹我呢,你自己慢慢解決吧!
“小晚,你給我回來!”在他的抓狂聲中,我讓另一個侍女帶著我到了自己的房間門口。
“你的房間就在這裡。”這個小個子侍女將我帶到房間前,看起來有點驚慌失措,估計她是覺得自己的同伴已經凶多吉少了吧?
我正要打開房門,一個美麗的侍女從裡面走出來,她看到我,臉色似乎有點奇怪,不過只一瞬間,她就對我笑了起來,“裡面的一切都已經佈置好了,希望您能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我向她道了謝,走進房間。整個房間彌漫著一股濃濃的香味,讓人有些頭暈目眩。
整理了一下東西,我又請門口的侍女帶我去她們洗澡的地方清潔了一番,再回到房間,那股香味似乎更濃了。
房間有些悶熱,我起身打開窗子,帶著鹹味的海風立即飄進了房間,為這個異國的夜晚帶來了絲絲涼意。我早換上了一身埃及人的凱西拉斯長裙,這種裙子穿著涼快,當睡裙很不錯。
剛閉上眼睛,我又想起了剛才尷尬的一幕,我鬱悶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這算不算是我的初吻呢,居然就這樣莫明其妙地沒了……意外,只是意外,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而已……嗯,對,就是意外!
唉!媽媽也不知怎麼樣了,她到底去了哪裡呢?老爸應該還在被封存的時間裡沉睡吧?希望能早點找到媽媽,早點回去,在老爸醒來之前,一切都恢復原樣。
此時此刻,那輛列車和司音又在什麼地方呢?
我胡思亂想著,只覺得睡意漸漸襲來。正在半夢半醒之間,腳旁仿佛有什麼冰冷滑膩的東西爬過,我心裡微微一驚,睡意早去了大半,趕緊睜開眼睛。借著月光看清了面前的黑影,我不禁愣了愣。
在銀色的月光下,一條長相猙獰的眼鏡蛇盤繞在熏香瓶旁邊,幽幽地注視著我,不停地吐著鮮紅的芯子,仿佛隨時會展開進攻……
眼鏡蛇老兄,今天你碰到我葉晚,算是你倒楣……
我朝它露出一個“你完蛋了”的笑容,正打算將它解決,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那個侍女奇怪的表情,還有房間中那濃郁的香味,似乎和宮殿裡其他地方的香味都不大一樣。看這條蛇在熏香瓶旁依依不捨的樣子,莫非是被這種香味吸引來的?
侍女、香味、毒蛇……把這些聯繫在一起,我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難道,是女王在試探我的虛實?也許是因為阿格裡帕什麼侍衛都不要,偏偏只帶了我跟著女王去埃及,所以令她對我有了幾分懷疑?看來我應該做出正常的反應,才能完全打消女王的顧慮。
想到這裡,我又向它露出了一個“你走運了”的笑容,清了清嗓子,啊的一聲大叫,為了更逼真,我還特地聲嘶力竭地加了一句:“有蛇哇!救命哇!”
果然,走廊裡立刻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一道沉重的腳步聲搶先到了門口,阿格裡帕的聲音低低響起:“你們全都不許進去!太多人進去的話,蛇就會因為受到驚擾而發起攻擊。”
我有點驚訝,最先趕到的居然是阿格裡帕?
門被慢慢打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悄悄閃了進來。
“小晚,你沒事吧?”他很輕地問了一句。
“我沒事,蛇就在你右邊的熏香瓶旁。”我輕聲答道。
我的話音剛落,那條眼鏡蛇終於按捺不住,露出了長長的尖牙,朝我的方向撲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阿格裡帕已經手起劍落,乾脆俐落地將眼鏡蛇砍成了兩截。當後半截飛到我身邊的時候,那條尾巴還在不停地晃動著……
阿格裡帕隨後迅速趕到我身邊,一劍將蛇身挑飛。
“小晚,我又救了你一次。”他低頭看著我,水藍色的眼眸內笑意盈盈。
在月色的浸染下,他那小麥色的肌膚仿佛寶石一般閃閃發光,完美如羅馬雕塑般的身材恍若神的恩賜,晶瑩的水珠沿著他的肩胛滑落,更為他平添了幾分性感。
水珠?我這才發現他居然只在下身圍了一塊浴巾,看他這個樣子,難不成連澡都沒洗完,只因為聽到我的呼救聲,就這樣趕來了嗎?
莫名地,我心裡湧起了一絲小小的感動。
“使者大人,你們沒事吧?”微開的門邊出現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我一眼就認出正是之前那個在我房裡的侍女。
這麼看來,我的推斷沒錯,女王只是想試試我的虛實。
“沒事了,蛇已經被我殺……”
“主人,我好怕啊!”沒等阿格裡帕把話說完,我已經撲進了他的懷裡號啕大哭起來,“那條蛇真的好恐怖呀,嚇死我了……”
阿格裡帕被我弄得有點莫名其妙,聽到我的號哭聲,他輕輕歎了一口氣,順勢將我緊緊摟在懷裡,“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他的聲音像在哄小孩子,我忍住笑意,繼續表演。
“沒事就好,請早點休息吧。”那位侍女說完,領著其他侍女離開了。
聽著她們的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我松了口氣,停止了哭聲。
“沒想到連一頭豹子都敢殺死的女人,居然會怕一條蛇。”阿格裡帕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溫柔的調笑,“這樣還能做我的護衛嗎?”
我用力將他推開,挑了挑眉,“笑話,我會怕那條蛇?事情是這樣的……”我把自己的猜測原原本本地都告訴了他。
“原來是這樣。這樣一來,女王應該不會懷疑你了吧?”他有些好笑地看著我,“你剛才的哭聲,我想整座王宮的人應該都聽見了。”
“我不是為了逼真點嘛!”我瞪了他一眼。
“不過,不管怎麼樣,都是我救了你一次。”他不依不饒地說道。
“這……”我正想反駁幾句,忽然看到他的浴巾,剩下的話全都吞了回去,說出嘴的話居然變了,“謝謝你,阿格裡帕。”
無論怎樣,他那份想幫助我的心意,我收下了。
他似乎對我的反應有些驚訝,想在我臉上找出什麼端倪,卻正好撞上我的目光,彼此的目光交織,他那水藍色的眼眸內仿佛有什麼在湧動,接著,他微微側過頭,居然很不識好歹地避過了我難得誠摯的目光。
“好了,你也早點休息吧,明天一早就要出發了。”他一反常態地沒有調侃我,站起身往外走去。
“嗯,你也是。”對於他一本正經的態度,我也覺得有點不習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又停了下來,“別忘了關窗子,我可不想再跑一趟。”
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我起身關上了窗,我也不想再有條毒蛇來騷擾我的睡眠。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他剛才忽然變得有點怪怪的……
算了,別胡思亂想了,完成任務才是王道。
第九章 拉美西斯的神廟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在尼羅河上航行了六七天。
女王的這艘遊船奢華精緻,船上掛著用名貴的推羅染料染成的紫帆,船尾樓用金片包鑲,在航行中與碧波輝映,閃閃發光。
尼羅河的純淨和蔚藍就像深邃的海水,河中小島上那突兀的岩石下和茂密的蘆葦叢中隨意停泊著無人的小船,翱翔鳴叫的水鳥仿佛流星一般劃過天空,河上有正在勞作的少年、採摘著紙莎草的老人……這一切都在尼羅河藍色的剪影裡,在落日的餘暉中閃著金光,美麗動人。
我站在甲板上看著周圍的一切,感覺自己仿佛正在沿著時間長河逆流而上,腦海中忽然想起了媽媽曾經教過我的一首歌謠,我不禁輕輕念了起來:
尼羅河,我的母親,
帶給我埃及繁盛的土地,
帶給我疆土無限的生機,
我在這裡讚美您,我在這裡祈求您,
讓我埃及,盛世永存……
“你怎麼也知道這首歌謠?”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婉轉的聲音。我轉過頭,驚訝地發現站在我身後的竟然是女王。她不是在船艙裡和阿格裡帕相談正歡嗎,難道也和我一樣因為吃得太撐來透透氣?
嗯,看她臉色微紅,眼神略帶迷離,應該是出來吹吹風,醒醒酒的。
“我之前聽來的。”我隨便打了個馬虎眼。
她也沒有在意,只是凝視著在天邊徘徊不去的雲霞,低低重複了一遍:“讓我埃及,盛世永存……”
“聽你的主人說你來自塞裡斯?”她忽然側頭問道。
我點了點頭,“女王陛下所穿的絲綢不就是來自塞裡斯嗎?”
她微微一笑,“不錯,我很喜歡你們那裡的絲綢,我喜歡那種滑膩的、冰冷的、纏繞在指間的感覺……”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笑容。
這真是一個讓人捉磨不透的女人。 她閉目的時候,就像欲綻的埃及蓮花,美妙而清麗;含笑的時候,就像若隱若現的白色罌粟,縹緲而危險。她的美,同樣也令人琢磨不透。
“難道沒有人告訴你,一直盯著人看是很失禮的?”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
“對不起,女王陛下,請原諒我的失禮!”我這才回過神,“不過,通常只有美女才會讓我這樣失禮。”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怪不得他會將你帶在身邊。”她又看了我一眼,“你叫什麼名字?“
“您就叫我小晚吧。”我朝她報以燦爛的笑容。
“那晚的毒蛇嚇到你了吧?毒蛇,也是我們埃及的特產啊。”她語氣平靜,絲毫看不出半點端倪。
“我都快被嚇壞了,幸好主人救了我。”我露出一副心有餘悸的表情。
她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你的主人倒也大膽,竟然帶著一個普通侍女就上了我的船,難道不怕我會對你們不利嗎?”
聽了她的話,我心裡也有點疑惑,如果她將我和阿格裡帕都殺了,然後再聯合安東尼和屋大維對抗,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不過……或許就像阿格裡帕所說的那樣,她的內心已經開始動搖了。
羅馬已經被屋大維所掌控,在他的慫恿下,安東尼的地位在羅馬人心中一落千丈。如果安東尼輸了,女王的後果真是不堪想像,更何況,安東尼贏的概率也不大。所以,如果女王現在投向屋大維一方,勝了能繼續保持埃及的地位,萬一輸給安東尼的話,憑著安東尼對她的愛戀,怎麼也不會對她下狠手。
如果事後她說自己是因為害怕而半路逃逸,這個理由聽起來也很可信。
不過,女王百密一疏,似乎忽略了一個重要的事實:未來的奧古斯都大帝的確是寬厚仁慈、睿智穩重,但是沒有成為大帝之前的屋大維卻是個冷酷殘忍的男人。
所以,這個聯盟其實很脆弱。
“如果女王想要對我們不利,根本就不會說出口,更不需要讓我們上船。如果您想動手,機會隨時都有。”我笑了笑,又望瞭望船艙,低聲道:“我該去看看主人了,女王陛下,請允許我告退。”
她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回到船艙裡,看到眼前的一幕,我忽然有點想笑——那些侍女對著阿格裡帕都有點戰戰兢兢的樣子,好像還在把他當色狼,他一個人很是鬱悶地坐在那裡咬著蘋果。
看來就算再帥的帥哥,被人戴上色狼的帽子後,也讓女人們敬謝不敏啊!
看到我進去的一瞬間,阿格裡帕抬眼望向我,好像想說什麼,卻又轉過了頭。
侍女們一見我來了,頓時松了一口氣,連忙將倒酒這件棘手的差事甩給了我。
我替他倒上酒,他伸手接的時候碰到了我的手,我被他一撞,杯子一晃,有幾滴酒濺到了他的身上。礙於現在的身份,我只得無奈地放下酒杯,伸手替他擦拭。
要是平時,他多半會借機打擊我,可是今天他怎麼這麼安靜?我有點詫異地抬起頭,正好撞到他的視線。他那雙水藍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那目光是溫柔的,但在那目光深處,卻有些令人怎麼也讀不懂的東西。
我一頭霧水地望著他,這傢伙,到底是怎麼了?
第二天的清晨時分,女王的船到達了她的上埃及行宮。行宮的不遠處就是神廟的所在,也就是女王想要請示神諭的地方。
女王一到行宮就接見了大祭司,接著就隨著大祭司匆匆去了神廟。
“阿格裡帕,你一點也不關心嗎?萬一神諭……”看到他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我不禁有點奇怪。
他倚在窗前,凝視著不遠處,“放心,她一定會和我們結成聯盟的。”
“你這麼肯定?”
“你以為她不會為自己打算嗎?她的心早在同意接見我們的那一刻就動搖了。她是個聰明人,只有和我們結成聯盟,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是嗎?”我盯著他的臉,“你真的認為屋大維會遵守約定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不管怎麼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羅馬,我永遠都會站在他的一邊。”
原來,他也明白這個聯盟是不夠可靠的。
算了,反正也不關我的事,管他們聯盟不聯盟,只要能讓我找出女王憎恨阿格裡帕的真正原因就好……
果然就像阿格裡帕預料的那樣,女王從神廟回來之後,就同意了和屋大維之間的聯盟。接下來,阿格裡帕和女王在密室商談了作戰時的具體細節。不用聽我也猜得出來,無非是讓女王在戰爭進行到一半時忽然撤軍,讓安東尼無心戀戰、軍心潰散……
我走出了宮殿,深深呼吸了一口帶著沙漠熱風的空氣。一瞥眼看到宮殿門口拴著幾匹馬,我一時心血來潮,牽了一匹就騎了上去。在沙漠中盡情地賓士,撲面而來的是夾帶著沙子的熱風,吹在臉上有些疼,卻別有一番暢快的感覺。
跑了沒多久,一座無比宏偉的神廟忽然映入我的眼簾。神廟入口處那四座巨大的雕像讓我一下子激動起來——這不是拉美西斯二世建造的阿布辛貝神廟嗎?
媽媽書架上最多的,就是關於這位偉大法老的書籍,所以對於他的一切,我也算得上是如數家珍。
我將馬拴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靜靜地望著拉美西斯二世的雕像。
這位偉大的君王一定想不到,還有一年不到的時間,古埃及的法老時代就將徹底終結,從那以後,埃及將不再是輝煌的代名詞,埃及也將不再屬於埃及,千年來的輝煌,就要從此銷聲匿跡。
這座雕像於埃及而言,是不見它輝煌,不見它成長,卻將見它倒塌。
“小晚!”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轉過頭去,不覺吃了一驚。在我身後,阿格裡帕正策馬而立,他的臉上完全就是一副“我很不爽”的表情。
“你怎麼在這裡?”我一臉莫名,剛才他不是還在和女王商議聯盟的細節嗎?
他的臉上掠過一層薄怒,“這話我正要問你!沒有經過我的允許,你怎麼能一個人跑出來?別忘了你的身份!”
“奇怪,我只是出來一會兒而已,馬上就回去了。”我硬是把“你管得著嗎”吞回了肚子裡,轉過身繼續往神廟走去。忽然聽到身後馬蹄聲越來越近,我一轉身,發現他已經策馬沖到了我的面前,順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也有點惱了,借著他拉我胳膊的力氣順勢一拉,又踢了一下馬腿,那馬一跳,阿格裡帕身子斜了斜,正好被我拖下馬來。只聽砰的一聲,我倆一起倒在了沙漠中。
“小晚,你沒事吧?”他倒是很迅速地起了身,飛快地扶起了我。
我揉了揉被撞到的腰,鬱悶地看了看他,“你說有沒有事啊,你好端端來抓我幹什麼?”
“誰叫你總是不聽話!”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我只是出來透個氣,一不小心就跑到這裡了。”
“下次你要是再不小心跑遠了,也許我也會不小心地把你關起來。”他還特地加重了“不小心”這幾個字。聽見這話,我下意識地抬起頭來。仿佛在等著這一刻一樣,我們的視線交匯在一起。他那雙水藍色的瞳眸靜靜地對我微笑著,唇邊的笑容如漣漪般慢慢擴散,熏熏然、暖洋洋,讓人不飲自醉。他棕色的髮絲被風吹起,接著,他慢慢地、慢慢地靠了過來……
“看,那是哈索爾神廟!”我猛地跳了起來,指著不遠處一座略小的神廟喊道。無視他很不爽的表情,我飛快跑到了那座神廟前。
在神廟前,我穩了穩自己的心跳,他剛才的舉動好曖昧……
“這神廟有什麼特別的?”他不知何時又在我的背後出現了。
怎麼像個幽靈似的……
“啊,你知道嗎,這可是拉美西斯二世為他的王后建造的神廟!”我興奮地摸著牆上的浮雕,忽然在門楣上醒目的地方發現了兩行字。經過了一千多年的風化侵蝕,那兩行字已經有點模糊了,但還是可以辨認出來的。
當你輕輕走過我的身邊,就帶走了我的心。
我對你的愛獨一無二。
咦?這不就是為現代人所熟知的那兩句著名的情話嗎?
“拉美西斯真是很愛他的王后,還把情詩刻在神廟裡,一直一直流傳下去,一千年、兩千年、三千年,多長的時間都抵擋不住他的愛戀思念。”我指著那兩行埃及象形文,翻譯給他聽,順便發表了一番感想。
“哦,那麼將來我也建一座神廟,將我的名字刻在上面,一直一直流傳下去——嗯,倒是個流芳百世的好辦法。”他看著我直笑。
“笑什麼!”我瞪了他一眼,“真不浪漫,留你自己的名字有什麼意思!”
“我是說真的,將來我也要建一座宏偉的神廟,不過我們羅馬的神實在太多了,該建誰的神廟好呢?”
“那乾脆把所有的神都放在一座神廟裡好了。”
“嗯,這個主意不錯。啊!名字我也想好了,非常有氣勢的名字,就叫作……”
“我說,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啊?”我打斷了他的話,轉身去牽馬。
“不是和你說過了,身為奴隸,不要隨便打斷主人的話!”
對於從我身後傳來的抓狂聲,我還是選擇了無視。
我剛要騎上馬,總是幽靈般出現的某人忽然將我拉了下來。
“騎我的馬。”他瞥了我一眼。
“為什麼?我有自己的馬。”我才不要和他共乘一騎。
他解開了我的馬,唇邊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忽然伸手在馬臀上重重一拍。馬兒受驚,嘶鳴了一聲,立刻就很沒義氣地閃了……
“哪裡有你的馬啊?”他輕輕一躍,上了自己的馬,挑眉輕笑,“好了,現在,是和我共乘一騎回去呢,還是靠你自己慢慢走回去?”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不是冷靜,而是已經出離憤怒。
“我自己走回去!”我偏要和他唱對臺戲。
“那好!”他笑著一揚馬鞭,就從我的面前一溜煙消失了。被馬蹄揚起的黃沙劈頭蓋臉地撒了我一身。
“阿格裡帕!”我緊握雙拳,全身的小宇宙都開始燃燒。
我在漫漫沙漠中鬱悶地走了一會兒,看到他忽然又折轉回來,極快地將我一把拎上了馬。
“笨蛋,還真打算走回去啊?”他好笑地看著我。
“我想你也不會這麼沒義氣吧,好歹我還救過你呢!”我瞪了他一眼,“還不快馬加鞭地趕回去,我還想早點回羅馬呢。”
他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我怎麼覺得,現在我比較像奴隸!”
“因為你是個開明的主人嘛!”
“我可不是對誰都開明的……”
之後的一切都很順利,我們在亞歷山大幾乎沒有多做停留,就立刻啟程回到了羅馬。結成聯盟的文書很快被送到了屋大維的桌上,一切準備就緒,歷史上的亞克興海戰終於爆發了。
屋大維率軍8萬、戰船400艘渡海東征。阿格裡帕在此戰中充分發揮船體輕、航速快、機動靈活的特點,利用船隻撞擊、火攻、接舷跳幫等戰術,使安東尼的艦隊損失慘重。而在戰爭最激烈的時候,女王按照事先的協議半路撤出,安東尼在情急之下無心戀戰,使得軍心大亂,不得不撤離了戰區。
海戰中,安東尼部共損失戰船300餘艘,徹底輸掉了這決定命運的一戰。
一切,似乎都在沿著歷史的軌跡行進著……
這些日子,我和大家相處甚歡,孔雀先生還是保住了它的性命,在這裡住得樂不思蜀,怎麼也不願意回自己原來的地盤。
趁著阿格裡帕不在,我把他經常用到的那些含鉛的器皿全都換成了玻璃器皿。
再次見到阿格裡帕,已經是兩個多月以後了。
不知不覺中,古羅馬的冬天就快到來了。
煙霧繚繞的浴室內,溫暖潮濕的空氣中飄散著沁人心脾的幽香。
我用調香棒蘸了一點香油,歎了一口氣,很不情願地抹在面前這個人的身上。為什麼,為什麼一回來就交給我這麼一件差事——伺候他沐浴?
“我已經抹完了。”我將瓶子一放,準備起身離開。
“誰准許你離開了?”阿格裡帕側過身子,睨著我,“你的塞裡斯按摩法呢,今天也該讓我試試了吧?”
我剛想搖頭,忽然看到他眼角的一抹調笑,立刻改變了主意。我吩咐門外的侍女給我拿來一把銀勺,朝他露出了一個邪惡的笑容,“我的主人,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塞裡斯的按摩法!”
看著他一臉享受的樣子,我很不客氣地拿起勺子在他背上刮了下去。
“啊!你下手也太重了吧?”他皺了皺眉。
“這你就不知道了,這就是塞裡斯的按摩法啊!難道身為男人,這點疼都忍不住嗎?告訴你,這樣才能把你體內的毒氣都刮出來,保證按摩完以後,讓你覺得神清氣爽!”
“你要是敢捉弄我,我一定會重重懲罰你。”他忍著痛說道。
“我可沒捉弄你。你知不知道,在塞裡斯,這可是流傳了很多年的按摩法,是根據十二經脈及奇經八脈原理,刺激經絡、活血化瘀,尤其是對於損傷的肌肉特別有效!”說了一堆,我忽然反應過來:拜託,這是在古羅馬好不好?再看看阿格裡帕的臉,果然,又是一臉茫然狀。
我一邊刮,一邊還是很小心地避過了他背上的新傷口。
“這次又受傷了嗎?”我隨口問道。
他咬牙忍痛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我沒有再說話,手上的力道放輕了一些。阿格裡帕從一介平民升至今天的地位,都是他一刀一劍打拼出來的;若是沒有他,屋大維也不能那麼順利地建立起自己的羅馬帝國吧?
這位未來的羅馬總督,將來還要改組羅馬帝國的軍制,修建羅馬城水渠、公共浴場和各種輝煌的大理石建築,他還要做各種各樣的事情,在神聖的奧古斯都的光輝或者陰影裡。
“好像是舒服一些了,肩膀沒那麼酸痛了。”他忽然開了口。我這才發現自己剛才想得出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下來。
“看,我沒騙你吧?”我沖他眨眨眼,“這套刮刮大法很有用哦!”
“的確有用,就是疼了些。”他揉著自己的肩膀。
“對了,”我看他心情不錯,趁機問了自己想問的問題,“現在安東尼和埃及女王都退回了亞歷山大,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我想屋大維不會履行他的盟約了吧?”
他斂起了臉上的笑容,緩緩道:“等過了盧帕撒拉節,我們會再次發動進攻。”
“你是說,攻入埃及?”
“安東尼沒有被捉住,始終是屋大維的心頭大患。至於女王,屋大維應該不會傷害她,但是,也不會給她更多。”他似乎不想再說下去了。
“盧帕撒拉節嗎?”我好像在書上看到過這個古羅馬節日,只是有點記不清了。
“嗯,每年二月十五日的盧帕撒拉節,是為了紀念羅馬神話裡眾神的皇后約娜,她是主管婦女和婚姻的主神,所以這也是這裡的男女表達愛情的節日。”他的臉上露出了溫柔的表情,耐心地對我講解著。
“啊,我想起來了,就是將來的情人節的雛形呢。”我脫口道。
“情人節……”他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這個名字聽上去似乎更不錯。”
第十章 命運的轉折
盧帕撒拉節到來的那天,天氣格外晴朗。燦爛的陽光仿佛驅走了冬日裡的嚴寒,天空是那樣藍,藍得空靈,藍得澄澈,恍若一塊透明的藍水晶懸掛在羅馬上空。
藍天下,年輕的男女們絲毫無懼寒冷,在陽光下又唱又跳,盡情釋放著自己的激情。
我坐在不遠處的小山丘上看著他們載歌載舞,自己也好像被他們的快樂感染,暫時將滿腦子對任務的思考放在了一邊。
這也算得上是情人節的雛形了吧?只是少了玫瑰和巧克力。
我正看到興頭上,一個清秀的少年忽然走到我面前,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遞給了我一個漂亮的花瓶。
我一時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下意識地伸手就想去接……
我的手指還沒碰到花瓶,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了回去。好痛!是哪個混蛋?
我惱怒地回過頭,卻意外地看到阿格裡帕正一臉不爽地站在我的身後。
“年輕人,回你該去的地方。”他冷冷地看著那個少年,口吻裡帶了幾分不耐煩和不悅。那個少年認出了阿格裡帕,臉色一變,匆匆地轉身就走。
“怎麼了?”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他望向我,冰冷的態度和視線慢慢地柔和起來,“這也是我們羅馬人表白的一種方式,如果你接過了他的花瓶,就代表著你接受了他的愛意。”
“啊?”我嚇了一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險!好險……”
他說完之後,靜靜地看著我,很反常地沒有再說一句話。
氣氛變得有點奇怪……被他的目光盯得有點心裡發毛,我只好使勁想話題來打破這種怪怪的氣氛。
“好奇怪,居然送花瓶。”我笑了笑,“在我們那裡,如果要表白愛意,可是送玫瑰的。”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奇怪的神色,“玫瑰?”
“嗯,我們那裡的情人節送的是玫瑰,因為玫瑰代表著愛情。”我隨口說道。
“玫瑰?”他有點驚訝,“可是這個季節怎麼會有玫瑰?”
“怎麼沒有?可以在溫室……”我頓了頓,改了口,“反正我們那裡就是送玫瑰!”
他剛想說什麼,一個士兵模樣的男人匆匆跑了過來,大聲道:“阿格裡帕將軍,愷撒讓您去元老院見他!”
自從屋大維完勝歸來以後,全義大利都在爭先恐後地塑造屋大維的塑像。在元老院,安東尼的生日更被宣佈為不吉利的日子。元老院和羅馬公民對屋大維奉若神明,尊稱他為愷撒——這個他的舅舅曾經用過的名字。
這也是典型的勝者王侯敗者寇吧?
“我知道了。”阿格裡帕站起身來,看了看我,忽然說道:“我會送你玫瑰。”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他想要表達什麼意思。
“今年沒有時間了,明年的盧帕撒拉節,我一定會送你永不凋零的玫瑰。”他甩出這句話後,就跟著那個士兵走了,只留下滿眼都在冒金星的我。
我受刺激了……這難道是……傳說中的表白?
黃昏的時候,阿格裡帕回來了。
因為天氣轉冷,阿格裡帕用晚餐的地方從庭院裡換到了被稱為特利克裡尼烏姆的長方形餐室中。桌子上擺放著抹了薄薄的百里香、烤得嫩嫩的臘腸,還有散發著香味的淡水熏鰻魚,以及一隻在陶爐上烤得鮮嫩可口的乳羊。他懶散地靠在裝飾著青銅和象牙的臥榻上,慢慢喝著一碗熱騰騰的鷹嘴豆濃湯,看起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他沒再提起什麼玫瑰的事,我的心裡暗暗松了一口氣,想來剛才他也是被節日氣氛感染而產生的一時衝動吧?不過,這個樣子的他,又讓人覺得有些反常。
“要開戰了嗎?”我試探著問道。
“現在全羅馬人都要求對埃及再次開戰,開戰恐怕是勢在必行了,不過……”他猶豫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不過什麼?”
“沒什麼。”他看了看我,“在開戰之前,我有一個地方要去。”
“去哪裡?我也要去!”我心裡有點著急,現在這種關鍵時候,我不希望他離開我的視線。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眼中的神情複雜難辨,“這次你不能去。”
“為什麼?上次去亞歷山大,我也沒有給你添麻煩,對不對?”
“小晚,這次不一樣。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去。”他的神色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怪異,“在這裡等我回來,知道嗎?”
“能不能讓我知道你要去哪裡?”
“伯勒尼基港。”
伯勒尼基港?我好像在哪裡聽到過這個地名,但一時想不起來了。可是,在開戰前夕,阿格裡帕為什麼要去伯勒尼基港?今天他去見了屋大維,如果我沒猜錯,多半是屋大維讓他去的吧?
可是,為什麼呢?這兩者之間有聯繫嗎?在伯勒尼基港,有什麼讓屋大維在意的東西嗎?
在意的東西?
現在的屋大維還有什麼可在意的呢?消滅安東尼幾乎是易如反掌,全羅馬人都在支持他,他的手中掌握著至高的權力,他的名聲就快要趕上他的舅舅愷撒了……
愷撒……這個名字,讓我忽然想起了另外一個名字。
不錯,現在讓屋大維在意的人,應該還有一個:愷撒和埃及女王的兒子——愷撒里昂,他的體內流著愷撒的血,他才是愷撒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既然聯盟已經被破壞,屋大維又怎麼會給自己留下這麼一個潛在的隱患!
想到這裡,我的心裡一個激靈,難道……難道愷撒里昂藏在伯勒尼基港,阿格裡帕是奉了屋大維的命令前去殺死愷撒里昂?
我的眼前一亮,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能串連起來了,難道這就是女王憎恨阿格裡帕的真正原因?
也許是因為心情不佳,今天阿格裡帕的酒量不比往日,喝了幾杯之後就微微有了醉意。
我往他的玻璃杯裡繼續倒酒,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他凝視著杯中的液體,“明天就出發。”
“明天?”我心裡微微一驚,這麼急?“坐船去嗎?”
“嗯,辦完事我很快就會回來。”他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酒,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發出了一聲疑問:“怎麼所有的器皿都換成了玻璃的?”
這個傢伙,也太后知後覺了吧!
“換成玻璃的,喝再多酒,你也不會得痛風的毛病了。”我隨口道。
他挑挑眉,“為什麼?”
“和你說你也不會明白,總之我不會害你。”我懶得再和他解釋,要是別人,我根本就懶得管。
欸?我愣了愣,為什麼我要管這個傢伙呢?
“小晚,”他忽然低低喚了一聲我的名字,“七大奇跡,你想先去哪裡?”
我一愣,“什麼?”
“你不是想去看七大奇跡嗎?等這次戰爭結束後,我就帶你去。”他那微醉的眼眸在燭光下泛著幾分迷離,“想先去哪裡,金字塔還是宙斯神像?”
世界七大奇跡……是啊,我現在身處的這個時空,除了巴比倫的空中花園,其餘六大奇跡都還存在著呢。恍然間,我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怎麼?沒想好呢?”他微微笑著,示意我坐到他的身邊。
“到時你一定會很忙吧?”我放下了酒壺,順勢坐了下來。本來是想將他灌醉,讓他明天不能準時出發,不過剛才一轉念間,我又有了更好的主意。
“到時是會很忙,不過,”他的水藍色眼眸如同愛琴海般清澈,流露著星星般的光芒,“對你,我總是有時間的。”
說完,他忽然挪了挪身子,將頭靠在了我的腿上。
“喂,喂,我的腿可不是枕頭!”我順手在他的腦袋上敲了一下。
“哇,你這個奴隸可是越來越大膽了,”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額頭,“居然敢打你的主人!幸好這裡只有我和你,不然你就完蛋了,知不知道?”
“誰叫你忽然躺下來的!”
我伸手準備再來一下,他卻忽然捉住我的手,聲音裡帶了一絲淡淡的疲倦,“明天,我要去做一件我不想做,卻不得不做的事情。”
聽他說起明天的事,我的動作一滯,低聲道:“是屋大維吩咐你做的事嗎?”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握著我的手,“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屋大維了,之後我們一起長大,一起學習,一起參加戰爭,我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到現在,他在這其中經歷了多少困難,我都看在眼裡。我也確信不疑,只有他,才能重新建立一個我夢想中的羅馬,而他也一定會成為偉大的統治者。所以,為了我夢想中的那個羅馬,我會為他掃除一切障礙。”
我靜靜地看著他,阿格裡帕……他才智過人,他的能力,無論是在軍事方面還是政治方面,都不比屋大維遜色,但他卻甘願用畢生精力去支持和輔助屋大維……
“小晚……”他輕輕閉上眼睛,長而微卷的棕色睫毛在他眼瞼上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聲音低柔得猶如呢喃,“這樣的感覺……很舒服,和你在一起的感覺,很舒服……第一次見你,我就覺得有種莫名的親切感,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見過你……”
說著說著,他就沒了聲音。
“喂,你怎麼就這麼睡著了呀?”我推了推他,他居然沒有反應。
我剛想把他的腦袋挪開,忽然留意到他的眼皮輕微地跳動了一下。我的心裡一動:他不會是在故意耍我吧?
我轉了轉眼珠,低低說了一句:“呃……大男人居然睡覺流口水……”
這句話還沒說完,他就從我腿上彈了起來,條件反射般地去摸自己的臉。忽然意識到自己上當了,他抬頭望過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我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他的神色有點懊惱,不過幾乎是在一瞬間,他就又恢復了原有的笑容,像個沒事人一樣坐了下來,似是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唉,你可能是全羅馬最囂張的奴隸了,也虧了碰到我這個好主人。”
“早說了你是全羅馬最開明的主人啊!”我笑嘻嘻道。
“我可不是對誰都開明的。”他望住了我的眼睛,重複了一遍之前就說過的話。
四周似乎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氣氛變得有些奇怪。
忽然想起了白天他說的話,我的動作有些局促起來。正想做點別的轉開話題,他將一盆菜適時地推到了我的面前。我順手用刀子切了一塊放入嘴裡,味道居然還不錯,有些像紅燒肉。
“蠻好吃的,是什麼?”我剛問出口,忽然看到他嘴角邊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心裡立刻覺得有點不大對勁。
“哦,這是蜜汁睡鼠。”
睡鼠肉!我愣了幾秒後,立刻幹嘔起來,哇啦啦,那簡直和老鼠沒什麼區別啊!
他得意地大笑起來,
我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繼續幹嘔。
“小晚,沒事吧?”他見我嘔個不停,也有點擔心了,連忙倒了一杯水給我,我接過杯子,趕緊灌了幾口水。
“原來除了加勒姆醬汁,你還有別的弱點。哈哈,那下次你要是不聽話,我就只准你吃這道菜……”
噗! 他的話還沒說完,我嘴裡的水就一下子全噴到了他的臉上。
他愣了幾秒,臉上泛起了一層薄怒,不假思索地拿起旁邊的一杯葡萄酒倒在我的頭上。我一愣之後也怒從心頭起,順手操起旁邊的一壺酒,照著他兜頭兜臉地澆了下去。
如果現在有人進來,一定會被這樣的場景驚嚇到:我倆虎視眈眈地對峙著,紅色的液體正順著我們的面頰往下流……
這下可是真惹惱他了……我剛想站起身閃人,就被他一把拽了過去。我還沒回過神來,就已經被他壓到了身下。
他那略帶怒意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漸漸地、漸漸地,那雙眼睛中湧出了笑意,越來越多的笑意仿佛流水一般湧了出來。
“小晚……”他低低地喚著,低下頭來。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不知該做什麼反應。就在他的唇要碰到我的時候,我用力一把將他推了開去,急忙站起身來往門外走去。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他的聲音:“小晚,今天說過的話我不會忘,我一定會送你永不凋零的玫瑰,經過幾千年也不會凋零的玫瑰!”
我沒有說話,快步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庭院裡,我才坐下來平復了一下紊亂的心情。沒事的,沒事的,他也許是對我有點好感,不過也只是一點好感而已吧?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陷入這樣的情緒中的,完成任務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他的心情,我沒有時間去多想,這個時代早就消失在了漫長的歷史長河裡,而他,不過只是長河裡一粒小小的砂石。
現在我要做的,是要比阿格裡帕先到伯勒尼基港,比他更快一步找到愷撒里昂。
我有辦法可以讓阿格裡帕的船在海上耽擱一段時間,但是,要怎樣才能找到愷撒里昂呢?
“咕咕……主人,你是在這裡發呆嗎?”旁邊的樹叢裡忽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額上的青筋微微一跳,欸,是那只孔雀?
果然,孔雀先生抖抖它漂亮的尾巴,從樹叢裡鑽了出來。看來,它在這裡混得還不錯,好像也沒有人再想要把它當作食物了。
“我正在考慮事情呢,別打岔。”我瞥了它一眼。
“主人,你有什麼事可以告訴我,別看我是只孔雀,我也有很多朋友的,或許可以幫你呢。”它對我眨著烏溜溜的圓眼睛。
我沒好氣地隨口道:“那伯勒尼基港你知不知道啊?”
它立刻興奮起來,“我知道,我知道啊!我的姑媽就住在伯勒尼基港,我還有許多的鴿子朋友在那裡。”
我心裡一動,“你有鴿子朋友在那裡?”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呢!既然我剛才能想到讓海鷗幫我拖延阿格裡帕,為什麼不讓鴿子替我找到愷撒里昂呢?
司音吩咐過不能用魔法,幸好我還有與生俱來的精通鳥語的技能。
“小孔,就照你說的做。”一高興,我對它的稱呼也親熱了許多。
小孔立刻怪叫了一聲,不多時,天空中傳來了撲騰翅膀的聲音,一隻白色的鴿子從空中掠過,直沖到我們面前。
“利亞,幫我去通知在伯勒尼基港的鴿子,不,是所有的鳥類,去……”小孔說了一半,回過頭來,轉了轉眼珠,“主人,去幹什麼啊?”
“去幫我尋找埃及女王的兒子愷撒里昂的下落,越快越好。”我立刻介面道。
鴿子看了一眼小孔,點了點頭,正要飛走,小孔又加了一句:“聽著,明天早晨之前,一定要找到他的下落!”
我心裡忽然產生了一絲奇怪的感覺:小孔剛才說話的時候,分明就是一副發號施令的模樣,而且,神態中也帶著幾分難以掩藏的威嚴。
“放心吧,主人!明早之前,它們一定能找到那個人的下落。”小孔抖了抖羽毛道。這時,水池邊響起了一聲貓叫,小孔嚇得立刻撲進了我的懷裡,“主人保護我,保護我啊……”
我頓時覺得剛才一定是我的幻覺,這個膽小的孔雀先生怎麼可能和“威嚴”兩個字聯繫在一起?
算了,不想了,我還需要出去一趟,和那些可愛的海鷗去做個交易。
第二天清晨,阿格裡帕很早就出發了。在他出發後不久,我也偷偷溜到了港口的碼頭。剛到那裡,那只叫亞利的鴿子就飛到了我的手上,在我的耳邊說了幾句,讓我到了伯勒尼基港跟它走。
我付了平時存下的30個第納瑞斯,搭上了一艘前往伯勒尼基港的船。
航行到一半的時候,我看到了不遠處被海鷗們困住的阿格裡帕一行人,不由得笑了起來。看來我承諾給那些海鷗的麵包發揮了作用,被大片海鷗擋住視野的船隻,只能暫時停滯不前了。
航行沒多久就到了伯勒尼基港,一踏上岸,我就匆匆跟著亞利前往此行的目的地。
愷撒里昂躲藏的地方是郊外的一間房屋,房屋的位置很偏僻,也很隱蔽,和平常的農戶沒什麼區別。當我出現在他們面前時,我看到的是對方極度驚訝的表情。
只有兩個人,兩個年齡相仿的年輕人,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其中一個少年有著和埃及女王一樣的紅色頭髮,英俊的容貌卻更接近羅馬人的輪廓,尤其是身上那種不可侵犯的氣質,讓我一下子就肯定了他的身份:女王克裡奧佩特拉與愷撒大帝所生的唯一的兒子,埃及的最後一位法老——托勒密十五世。
“你是誰?”少年上前一步,眉宇間寫滿了懷疑。
我剛要回答,忽然留意到他身邊的那個少年神色有些古怪,還時不時地打量著外面。我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屋大維這麼輕易就知道了愷撒里昂的藏身之處,難道是有人向他告密的緣故?
“我?我是誰你不用知道,只要知道你們今天都會沒命就好!”我冷冷道。
愷撒里昂臉色一變,極快地抽出腰間的劍,向我劈了過來。我一個閃身,反手一拳打在了他的肩上,輕鬆地卸下了他手中的劍,迅速指住他的脖子。
我連豹子都能制服,何況是一個少年?
他無奈地閉上了眼睛,等待我一劍刺下。我飛快地站起身,換了個方向,極快地將劍架在了另外那個黑髮少年的喉間。
黑髮少年頓時大驚失色,“不!不!你是屋大維派來的對不對?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他會饒恕我的性命,還會給我……”
我抿了抿嘴角,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愷撒里昂難以置信地盯著他,“烏斯,你是我最信賴的朋友啊!竟然是你出賣了我!竟然是你……”
“我……我……”烏斯咬了咬牙,“愷撒里昂,埃及完了,你母親已經完了,我不想和你一起過流亡的生活,更不相信能重振托勒密王朝的鬼話。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已經屬於羅馬人了!”
“你太讓我失望了!”愷撒里昂忽然沖了上去,猛地拔出烏斯腰間的劍,一下子紮進了他的胸口。
溫熱的血像盛放的彼岸花一般,噴濺到了我的身上。愷撒里昂緊接著要對我發動攻擊的時候,我及時將他踹倒在地。
殺人,我不是沒有見過。
“我不是你的對手,你要殺就殺吧!身為埃及的法老,我是不會向你,也不會向屋大維求饒的!”他一見形勢不對,乾脆閉上了眼睛。
這小子還是蠻狠的,二話不說就先解決了背叛他的人。
“我如果要殺你早就殺了,還用等到現在嗎?”我瞅了他一眼,“剛才那麼說不過是想試試你的朋友。真正要殺你的人很快就要到了,你現在逃走還來得及。”
他愣了愣,睜開了眼睛,“你不是來殺我的?為什麼?”
“時間已經不多了,你要是想活命就趕緊走。”我冷眼看著他,“不過,在你走之前,我需要一樣東西。”
“什麼?”
“實話告訴你也無妨。我是阿格裡帕的手下,因為一直很欽佩女王,所以這次才會冒險救你。你也不希望你的母親擔心吧?希望你能給我一樣東西,將來如果有機會,讓我能給你母親傳達你安全的消息。”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你們打算將我母親怎麼樣?”
“你也不是不知道,羅馬就要和埃及再次開戰了,我只能向你保證,如果你母親不幸再次落敗的話,我必不會讓別人羞辱於她。她最為掛心的就是你的安危,如果能讓她知道你一切都好,對她未嘗不是一種安慰。”
他猶豫了幾秒,提起一支青銅筆,蘸了一些墨水似的東西,撕下衣服的一角,匆匆寫了幾筆。
“如果有機會碰到我母親的話,只要將這個交給她,她就會知道我是平安的。”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懷疑地問道:“就憑這封信就可以了嗎?如果你母親認為是偽造的或是你被逼寫的呢?”
他搖了搖頭,“我也不希望母親擔心,所以這封信我用了只有我們母子才知道的暗語,她看到就會明白的。”
我點點頭,收起了那封信,“那你快點離開吧,不然等阿格裡帕一到,我怕自己也救不了你。”
他剛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但是如果他趕到的時候發現我不在,他一定還會繼續追趕。”
我心裡一驚:不錯,差點忘了這一點。不經意地,我的目光掠過地上烏斯的屍體。他們年紀相仿、身材相似,如果用這具屍體冒充愷撒里昂……
“你把身上的衣物全都和他換了。”我指了指那具屍體。愷撒里昂立刻會意,將衣服脫下,和烏斯的衣服互換,還將自己的那只黃金手鐲也套在了烏斯的手腕上。
那麼接下來就是……
“是要放火燒了這裡嗎?”愷撒里昂忽然問道。
我稍稍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只有這樣,才能保證不露出破綻,讓阿格裡帕和屋大維確信愷撒里昂已經死亡。
火,熊熊燃燒著,在漫天火光裡,愷撒里昂對著我點了點頭,以示謝意。
“你接下來準備做什麼?”我忍不住說道,“有一句話你的朋友說得對,埃及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屬於羅馬人的時代開始了。如果我是你母親,會更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
他失神地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許,我該找一個能讓我平靜的地方。”
“那麼,就去印度吧,那裡也許會給你想要的平靜。”我朝著他笑了笑,“一路平安。”
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朝著前方走去。
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我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也差不多是時候讓海鷗們撤退了,我還要在阿格裡帕回去之前趕回去。
不管怎麼樣,總算解決了一個潛在的隱患。我摸了摸懷裡的信,說不定,在不久的將來,這會是扭轉局面的重要東西。
第十一章 永不凋零的玫瑰
阿格裡帕回到羅馬的時候,我非常積極地去幫他收拾衣物,意料中的,看到了那只帶著燒痕的黃金手鐲。
我心裡稍稍松了一口氣,看起來一切好像都在朝著我預料的方向發展……
沒過多久,屋大維就發動了對埃及的再次進攻。安東尼再戰再敗,在聽到了女王已死的假消息後,萬念俱灰,自殺身亡。而女王一直躲在她的陵墓中,怎麼也不肯出來。
初夏的花園裡鬱鬱蔥蔥、繁花似錦。刺玫瑰散發出陣陣淡雅的香氣,不知名的紫色花朵在微風中溫柔地搖曳,虞美人火紅的花朵在陽光下像火焰一樣。
“你們打算怎麼對付女王?”在阿格裡帕結束戰事回到羅馬之後,我最為關心的就是這個問題。
阿格裡帕仿佛沒有聽到我說的話,他凝視著庭院裡的花朵,輕輕地說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話:“我曾經那麼害怕失敗,現在真的失敗了,卻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可怕。太陽照常升起,水質依然甘甜,榮耀只不過是過眼雲煙。”
“什麼?”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這是安東尼在自殺前所說的話。”他的水藍色眼眸中湧動著一絲不可捉摸,“在他臨死前的那一刻,也許很後悔去追逐那種虛妄的榮耀吧!”
“可是,身處那樣的地位,又有誰不想追逐至高無上的榮譽呢?安東尼如是,屋大維亦如是。如果此時戰勝的是安東尼,想來他一定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頓了頓,“在我們那裡有句話叫作勝者王侯敗者寇。落敗的一方說這些話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也不值得同情。”
“屋大維不會處死女王,不過,”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他想將女王帶到羅馬遊行,以平息羅馬人的怒火。”
“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我瞥了他一眼,“屋大維已經撕毀了盟約、違背了承諾,現在連最後的一點尊嚴也不留給她嗎?你明明知道,女王並不是羅馬人口中的妖婦,屋大維這麼聰明的人難道會不知道嗎?”
“他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點,但是,這就是政治。這場戲,他需要做給羅馬人、做給元老院的人看!”他的情緒有些激動起來,“過幾天,我會再次去亞歷山大,親自去勸降女王。”
“我也去!”我連忙說道,“上次我也見過女王,她也認識我,說不……我也能幫上一點忙。”
他轉過頭看著我,目光漸漸變得柔和起來,“也好,你跟我一起去吧。”
這是我第二次來亞歷山大。
這次的心情和之前的完全不同,我有種強烈的預感,改變委託人命運的時刻,終於到了。所有的一切都會在這次的密談中揭曉吧?雖然我也七七八八地猜得差不多了。這次轉折的關鍵,一定是和愷撒里昂有關。
讓我們感到意外的是,一直將自己關在陵墓的女王,竟然答應了見我們。
穿行在幽長漆黑的墓道中,四周是一片死般的寂靜,偶爾會有一陣陰冷的風拂過臉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死亡的氣息,前面那位引路侍女手中的燭火散發著幽幽的光芒,恍若鬼火一般。
雖然我並不害怕,但任誰在這樣的氛圍裡,應該都不會舒服吧?
走著走著,我的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一雙溫熱的大手很快地捉住了我的手,將我的手牢牢握在了他的手心裡。
我的手指觸碰到了他手心裡的薄繭,粗糙、堅硬,卻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地心安的力量。很溫暖的感覺,仿佛一點一點地驅散了墓道裡的陰冷。不知為什麼,我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再次見到女王的時候,我有點驚訝於她的從容不迫。在這種情形下,她依舊保持著那種高貴的氣質。她的眼睛漆黑如無月之夜的深潭,清澈、堅定而充滿睿智,指甲被修剪得很整齊的纖纖素手優雅而溫軟,華麗的黃金頭飾和肩飾更為她增添了幾分王者的氣度。
“阿格裡帕將軍,我很好奇,在你們背信棄義之後,你還有什麼話可說?”她的笑容裡不帶一絲溫度。
“對於這一點我很抱歉,不過眼下的形勢相信女王也很明白,如果跟著我們回羅馬,或許還有一條生路。”阿格裡帕上前一步。
女王緩緩抬手,“羅馬人,你們已經失去了自己的信用。如果不是我將愷撒里昂提前送走,相信屋大維也不會放過他的。這次是我自己輕信了你們,你認為我還會再相信你們一次嗎?我寧可死在這座陵墓裡。埃及,不會就這樣結束的!我的兒子流著愷撒的血,他會重新建立一個托勒密王朝!”
阿格裡帕牢牢地盯著她,水藍色的眼眸內閃動著奇異的光澤,他一字一句地說出了殘忍的話:“很可惜,你的兒子已經不在了。”
女王渾身一震,臉色大變,“你胡說!屋大維絕找不到那個地方!”
阿格裡帕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女王一眼望去,頓時渾身癱軟,無力地靠在了椅背上——那赫然就是愷撒里昂的黃金手鐲。
“女王陛下,埃及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了。”阿格裡帕的唇邊泛起一絲冷笑。
“是你嗎?是你殺了他?”女王的眼中多了幾分狂亂,一改剛才的鎮定之態。
“不錯,就是我,是我殺了他。另外,再多告訴你一件事也無妨:埃及神廟的祭司也早在我的勸說下,歸順了羅馬。”
聽到阿格裡帕的話,我也吃了一驚。怪不得上次他那麼有信心,原來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這麼說來,那個神諭也是被人動過手腳的了。
“你!原來都是你……”女王驀地站了起來,“你居然連神諭也……阿格裡帕,你比屋大維更加可怕……”
阿格裡帕又上前了幾步,“為了羅馬,我什麼都做得出來!實話告訴你,只要你一到羅馬,屋大維就會立刻將你帶到街上去遊行,接受全羅馬人的審判……”
很奇怪,我覺得阿格裡帕的表現很奇怪。
這樣魯莽地說話的他,並不像平時的他,與其說是在勸降,他倒更像是要想方設法地激怒女王。
不過,總算找到女王憎恨阿格裡帕的端倪了。那麼,接下來……
“接受全羅馬人的審判嗎?”女王淡淡地笑了起來,笑得有幾分絕望,“你以為我……”話音未落,她忽然迅速地伸手奪過了阿格裡帕腰間的短劍,在我們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將劍對準了自己的喉嚨。
“埃及已經完了,既然這樣,我不如早點結束自己的生命,也免得讓埃及蒙受屈辱。”
幾乎是一瞬間,我看到阿格裡帕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抹幾不可見的釋然表情。
電光火石般,我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難道他是故意說這些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女王自殺,以免遭羞辱?
沒有時間多想了,我連忙大聲道:“等一下,你的兒子沒有死。”
女王愣了愣,阿格裡帕更是驚詫萬分。
“不可能!我到那裡的時候,愷撒里昂已經被火燒死了!”他脫口道。
“那火,是我放的。”我沒有抬頭看他的表情,“在你到達之前,我已經找到了愷撒里昂。那具屍體是他的朋友烏斯,出賣愷撒里昂的人,也是烏斯。我們乾脆將錯就錯,將烏斯的衣服和愷撒里昂的互換,並且焚燒了房子。隨後趕到的你們,一定會把烏斯的屍體錯認為是愷撒里昂的。”
“憑……憑什麼讓我相信你的話?”女王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辨。
“對你撒這個謊,對我沒有半點好處,我只是想告訴你真相。而那位故意激怒你的阿格裡帕將軍,不過是好心地想讓你自己結束自己的性命,這樣他既對屋大維有了交代,同時也維護了你最後的一點尊嚴。是這樣吧,阿格裡帕?”我抬頭望向了他。
他是不可能親自動手殺死女王的,所以讓女王自殺才是最好的方法。
阿格裡帕盯著我,仿佛不認識我似的,這樣的目光,陌生又疏離,我感到心裡仿佛被什麼堵住了。我避過他的目光,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遞到女王的面前,“這是你兒子親手寫給你的信,你看了就知道了。”
女王將信將疑地接過信,才看了幾行字就流下淚來,哽咽道:“我的愷撒里昂,他果然還活著!”
“可是,為什麼你要救他?”她疑惑地抬頭看向我。
我猶豫了一下,“無可奉告。”
女王的臉色漸漸平靜了下來,她放下了手裡的劍,朝著阿格裡帕道:“阿格裡帕將軍,能不能讓我和小晚單獨相處一段時間?”
阿格裡帕靜靜地站著,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外面全是我的部下,不要玩什麼花樣!”他說這話的時候,根本沒有看我一眼。
空曠陰冷的墓室裡,只剩下了我和女王。在燭火的映照下,四周那些鮮豔的壁畫裡的人物仿佛隨時都會從畫裡走出來,為女王度身而做的人形棺描金繪銀,鑲嵌著貴重的珠寶,極盡奢華。
“從懂事開始,我就不斷學習各種知識,就算不喜歡,我也會逼著自己拼命學,因為我知道,只有這樣,在將來某一天,和那些除了打仗什麼都不懂的羅馬人面對面時,我才能知道如何駕馭他們。”她斜倚在人形棺上,仔細摸著雕刻在上面的花紋,嘴角帶了一絲微笑,“想要吸引那些身居高位的男人,並讓他們為你而傾倒,光靠外表美麗是遠遠不夠的。耀眼的美麗只能讓你成為他們床上的玩物,而來自內在的魅力才能讓他們發自內心地尊重你、愛你,甘心情願地為你所利用。”
我靜靜地看著她,她說得沒有錯,她的美,來自於她內心強悍的自信,將帝王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自信。只是,這次她的對手是屋大維。
女王所在的托勒密王朝可以說是埃及歷史上最腐敗的王朝之一。它繼承了埃及王朝的一切惡習,卻全無圖特摩斯三世、拉美西斯二世那樣的偉大帝王。除了開始的幾位君主,後續的法老一個比一個昏庸,全都變著法兒地毀壞自己的國家。一個王朝的衰落,到了最後,所有的報應竟然都要壓到一個女人的頭上,要讓她獨自一個人來承受這一切,這難道不是很可悲嗎?
“小晚,我是不會去羅馬的。”她抬頭望著我,“就讓我保留最後的一點尊嚴吧!”
“好!”我乾脆地點了點頭。我清楚她的所思所想,殘喘苟活,絕不適合一位高貴的女王;帶著尊嚴死去,恐怕是最適合女王的結局了。
宿命難違,就像夜空中星辰起落的軌跡,永遠無法更改。
“沒想到,連最後一刻也要用羅馬的東西。”女王苦笑了一下,有些不甘地拿起了阿格裡帕的那把短劍。
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女王陛下,能等我一會兒嗎,就一會兒?”
看到她點了點頭,我將手指放在唇邊,發出了一段在她聽來十分奇怪的聲音,不多時,外面就傳來了鳥兒撲打翅膀的聲音。門口有人發出一聲驚呼,一隻羽毛漆黑的小鷹撞了進來。它的腳爪下牢牢地抓著一條小蛇,和當初想要襲擊我的蛇是同一個品種。
我伸手取下還在扭動的蛇,拍了拍小鷹的腦袋,向它道了謝,它抖了抖翅膀,很快就飛走了。
“小晚,你到底是什麼人?”女王驚訝地看著我。
我將那條小蛇放在她的面前,“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女王陛下,這也許是能配得上您的埃及式的告別方法。”
女王的眼角仿佛有什麼在閃動,她微顫的雙手輕輕拿起了那條小蛇。在毒蛇將尖牙紮進她的手臂時,我扭過了頭。
“女王陛下,您還怨恨阿格裡帕嗎?”我需要最後確認一下我的任務是否完成了。
“怨恨嗎?我這一生,究竟恨過誰,又究竟愛過誰,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她平靜而虛弱的聲音從我的身後傳來,“不過,無論如何,我都要感謝你救了我的兒子。”
聽了她的回答,我的心裡頓時松了一口氣。
“女王陛下,您這一生中,究竟愛過誰,是愷撒,還是安東尼?”我還是忍不住問出了一直深藏心中的疑問。
“我所愛的,只有埃及……我的埃及……”
恍惚間,我仿佛聽見了女王若有若無的歌聲:
尼羅河,我的母親,
帶給我埃及繁盛的土地,
帶給我疆土無限的生機,
我在這裡讚美您,我在這裡祈求您,
讓我埃及,盛世永存……
我轉過身,輕輕拭去她手臂上的一點血跡。她緊閉雙眼,面容安詳。此時此刻,她的靈魂已經回到尼羅河畔了吧,回到她想要守護的地方……
走出墓道的時候,我險些睜不開眼睛。外面的陽光是如此燦爛,可是這熾熱的陽光卻不能讓我感覺到絲毫暖意。
“她死了。”我將手中的劍還給阿格裡帕。
他並沒有接過我手中的劍,而是順勢重重地捉住了我的手腕,短劍砰的一聲掉落在地上。我抬起頭,正好對上他那雙複雜難辨的水藍色眼眸。
“原來你接近我,就是為了救女王的兒子!之前的一切都是欺騙,對不對?”他的手漸漸收緊,一陣疼痛從我的腕上襲來。
“不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現在我的任務完成了,我很快就會離開這裡,你再也不用見到我了。”我直視著他的眼睛,那淡淡的水藍色中湧動著一絲難以形容的哀傷。
“你是我的奴隸,哪裡我也不會讓你去!”那抹哀傷迅速轉換為憤怒,他的力量忽然變得出奇地大,簡直就是想要把我的手腕折斷。
對,就這樣!阿格裡帕,討厭我、憎恨我吧!這樣令你討厭的我,很快就會被你遺忘了吧?很快,我就會在你的生活中消失……
“我一直都在利用你,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在騙你而已。”我冷冷地看著他,“放開我,如果你以為能攔住我,那真是大錯特錯!你沒有忘記那天被海鷗圍困的事情吧?”
他一臉震驚,緩緩放開了我的手,“是你?”
“是,是我!”我揉了揉自己的手,從懷裡掏出回夢丸。果然,回夢丸的顏色已經變了,我可以回去了。
我剛將回夢丸放入嘴裡,阿格裡帕忽然從身後攔腰緊緊抱住了我,那股力量大得幾乎讓我難以呼吸。
“我不管!我不管你到底是什麼人,我不管你接近我是什麼目的,我也不管你到底想要做什麼,這一切,我都不介意,我也不想管。我只要你留下!小晚,我只要你留在我身邊!就算你想要來殺我,我也絕對不會放你走的,絕對!”
“說不定我是妖怪……”我艱難地擠出了這句話。
“妖怪也好,人類也好;奴隸也好,貴族也好;奸細也好,平民也好……只要是你,我全都不介意!”他不假思索地在我耳邊訴說著,那溫熱的氣息縈繞在我心間,甜得讓我感到暈眩。
“永別了,阿格裡帕!”我低低地說著,感覺渾身是如此無力,仿佛身體的某一個部分正在消失……忘了我,阿格裡帕,將我徹底從記憶裡抹殺吧……
我覺得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一切,都遠去了……
我再次恢復意識的時候,許多雜亂的聲音正從不遠處傳來,夾帶著不同口音的說話聲、汽車駛過馬路的聲音、摩托車的馬達聲……
汽車、摩托車?那麼這裡不是古羅馬?
“這位小姐,你沒事吧?”一句流利的義大利文從我的頭頂上方傳來,我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一雙水藍色的眼眸映入我的眼簾。
“小姐,你怎麼暈倒在這裡?需要送你去醫院嗎?”年輕的帥哥露出一個如羅馬陽光般的笑容。
我打量了一眼四周,到處是充滿浪漫氣息的建築和形形色色的各國遊人。我忽然想起司音說過的話,難道這裡是現代的羅馬?
“謝謝你,我沒事。”我站起身來。
“沒事就好。如果你有時間的話,請允許我請你喝杯咖啡。”帥哥笑吟吟地發出邀請。
我連忙搖頭,“請問,你知道火車站怎麼走嗎?”
帥哥見我沒有和他喝咖啡的意思,倒也不強求,面帶笑容地給我指了一個方向,揮一揮手,不帶走一絲雲彩,瀟灑地走了。
一下子從古羅馬到了現代的羅馬,我還需要點時間來適應。接下來,只要找到火車站,等待那輛火車就行了吧?
穿過廣場的時候,我忽然看到不少旅遊團像潮水一般朝著一個方向走去。順著他們的方向望去,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黃昏的陽光灑在古城裡,古老的石塊被塗抹上了一層淡淡的黃,仿佛披上了金黃色的盔甲,連斑駁的印痕也現出微笑的光彩。離夕陽近處,一座無比宏偉的神殿正巍然屹立著,在落日餘暉中揚著高傲的頭顱,以一種戰士的姿態。
鬼使神差般,我隨著遊客走了過去。
“遊客們,現在請抬頭往上看,這裡寫著修建者的名字……”
在導遊小姐甜美的嗓音中,我抬起頭來,心中仿佛被什麼敲擊了一下。
在神殿的門楣上,雕刻著幾個清晰的大字——M.AGRIPPA(瑪庫斯•維普撒尼烏斯•阿格裡帕)。
似曾相識的聲音在我的腦海裡迴響著:“哦,那麼將來我也建一座神廟,將我的名字刻在上面,一直一直流傳下去——嗯,倒是個流芳百世的好辦法。”
“各位遊客,這座神殿是當時的羅馬總督阿格裡帕修建的,裡面幾乎供奉了所有的羅馬神話裡的神……”
“我是說真的,將來我也要建一座宏偉的神廟,不過我們羅馬的神實在太多,該建誰的神廟好呢?”
“那乾脆把所有的神都放在一座神廟裡好了。”
“嗯,這個主意不錯。啊!名字我也想好了,非常有氣勢的名字,就叫作…… ”
“所以,這座神廟也被叫作萬神殿,是當時羅馬建築上的一個里程碑,曾被米開朗琪羅稱為天使的設計。可惜沒過多少年,一場大火燒毀了當時的萬神殿,之後於西元118年由羅馬皇帝哈德良在廢墟上重建。大家可以看一下牆根處,那裡的石頭顏色和上面的有一點點不同,而且,上面還有當時磚窯的標記……”
我望了一眼紛紛彎下腰去察看的遊客們,轉身往殿外走去。雖然也有些好奇,但我不能在這裡逗留太長的時間。
我往外走的時候,導遊小姐還在熱情介紹著:“大家一定奇怪為什麼磚窯的標記竟然是一朵玫瑰,聽說這也是阿格裡帕總督親自設計的……”
我停下了腳步,腦海中似乎一下子空白了,耳邊恍惚之中聽見一個聲音:“我一定會送你永不凋零的玫瑰,經過幾千年也不會凋零的玫瑰!”
——永不凋零的玫瑰嗎?
走出萬神殿,我緩緩抬起頭,羅馬黃昏的陽光正好刺到我的眼睛裡,隱隱地,有輕微的疼……
第二卷 巴比伦之龙
第一章 怕黑的男人
走到廣場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居然早就變回了原來的那套。幸好幸好,不然要是穿著那身古羅馬衣服出來招搖過市,回頭率也未免太高了點。
不過……
咕嚕嚕……我的肚子很不爭氣地響了起來。
唉,現在我可是身無分文呢,早知道就答應那個帥哥去喝一杯了……
看看時候還早,離午夜時分到達的列車還有不少時間,我索性在廣場上坐了下來。摸了摸口袋,居然找到了一塊不知什麼時候塞在那裡的巧克力。我剛剝開糖紙,忽然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隻鴿子,迅速地將我手裡的巧克力搶了去。
不是吧,這麼衰?連一隻鴿子也欺負我……
那只鴿子就停在我不遠處,得意揚揚地吞下了那塊巧克力。
“小心我把你燉了吃!”我沖它說了一句鳥語。
它忽然撲騰著翅膀又飛了過來,親熱地停在了我的肩上,咕嚕咕嚕地吐出了一句話:“主人,是我呀,你的小孔!”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轉頭看它,“你?你是小孔?”
“對啊,主人,你不認識我了?”它很委屈地瞪著一雙小眼睛。
“廢話,你忽然從孔雀變成了鴿子,我怎麼會認得?”我大吃一驚,它怎麼會跟著我來到現代?還有,它怎麼能隨意變幻外形,太不可思議了吧?
“哦,上次變成了孔雀差點被吃掉,我還是變個平凡點的外形好了。”小孔拍打著翅膀,“主人,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可不可愛?”
“你究竟是什麼妖怪,居然能跟著我來到現代?”我用充滿懷疑的目光打量著它。它絕對、絕對不是一隻普通的鳥。
“主人,其實我是鳥族的精靈,所以我可以任意變幻各種鳥類的樣子啊。至於為什麼來到這裡,是因為你救了我,所以我就跟著你了。”它搖頭晃腦地說著。
“什麼?如果你是鳥族的精靈,上次怎麼還需要我救你?”
“每一年,我都會有十天時間什麼法力都沒有。上次正好是我沒有法力的時候,結果就被抓住了。幸好主人救了我,所以主人以後也要保護我呀!”小孔振振有詞。
我一把將它從我的肩頭揪了下來,露出了一絲邪惡的笑容,“跟著我?好啊!你知道嗎,我最喜歡吃烤乳鴿了,肥肥的,還冒著油……哈哈!那個味道,真是太好了!”
我一副就要流口水的樣子,顯然將它嚇到了。
“主人,我……我先去那裡看看!”它眨了眨烏黑的小眼睛,迅速地閃了。
看著小孔從我的視線裡消失,我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奇怪,為什麼它能跟著我從古代到現代呢?如果只是鳥族的普通精靈,不可能會有這樣的法力,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夕陽西下,夜色漸漸降臨。
我抬頭望了一眼天空,黑色的夜幕中繁星閃爍,仿佛近在咫尺。時光流逝,流年回轉,雖然還身處同一片天空下,卻早已物是人非。
廣場上依舊人來人往,打扮摩登的年輕男女嬉笑著從我的身邊穿梭而過。我起身伸了個懶腰,打算還是早點去火車站比較好。
穿過廣場的時候,我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涼意,不經意間,仿佛有冰冷的氣息擦肩而過。我轉過頭望去,正好看到一對男女的背影。幾乎同時,那個男人也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
紫銀色的長髮隨風飛揚,同色的眼眸在星光下流轉著略帶詭異的光澤,嘴角揚起,臉上是似笑非笑的神色。
我直直地瞪著他,我竟然會在這裡看到阿希禮!這個吸血鬼怎麼會出現在羅馬?
他低頭對身邊的女人輕聲說了幾句,就徑直朝我走來。
“小晚,來羅馬玩嗎?”他像個沒事人似的對我笑道。
“關你什麼事!”我一臉不爽地看著他。我可沒忘記,他上次曾說我是個半人半鬼的妖怪。
他微微眯了眯那雙紫銀色的眼眸,“怎麼,還在生氣啊?哦,原來撒那特思的女兒這麼小心眼,一點氣度都沒有。”
“喂!你不要老是扯我老爸好嗎?”我瞥了他一眼,“你怎麼會在這裡?”
“很奇怪嗎?就像你父親的城堡在匈牙利,我的城堡就在羅馬啊——嗯,也不只是羅馬,法國、德國、希臘,包括中東,到處都有我的住處。”他漫不經心地笑著,“你如果有興趣,隨時歡迎你來參觀。”
“免了吧!”我沒好氣地回了他一句,掃了不遠處的那個女人一眼,“那裡有比較適合你的獵物。”
“阿希禮!”那邊的女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還不過去?”我面帶譏笑,“不然你的獵物就要跑了。”
“哦,既然知道她是我的獵物,這次怎麼不多管閒事了?”他那半透明的眼眸直視著我,仿佛想從我的臉上找出些許端倪。
“有時,多管閒事也要看心情。”我往前走了兩步,“何況,我並不喜歡多管閒事。”
他面色詭異地笑了起來,低聲道:“說真的,你多管閒事的時候,可是一點也不像原來的……”說到一半,他沒有再說下去。
原來的什麼?我沒有在意他說的話,匆匆地往火車站走去。
夜色已深,車站裡幾乎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幾個不良少年打扮的男孩子在一旁抽著煙聊天。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昏昏欲睡地等了一會兒,就聽到了午夜子時的鐘聲。接著,就聽到了火車進站的轟鳴聲。
來了!
我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望著火車開來的方向。不多時,一列紅色的火車緩緩駛進了車站,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我望了那幾個少年一眼,他們好像完全沒有看到這列火車。不過這也不奇怪,並不是人人都有機緣能踏上這列火車的。
我一跳上中間的那節車廂,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金色的長髮如流水一般傾瀉而下,遮住了他的半邊臉。在抬頭看到我的瞬間,他那金色的眼眸掠過一絲釋然。
“司音,好久不見!”我笑眯眯地在他面前坐了下來。在這種情形下看到他,我還覺得蠻親切的。
“好久不見嗎?不過才十來天而已。”他的唇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這裡是十來天,我那裡可是經過了春夏秋冬。”正說著,我的肚子又開始不爭氣地叫喚起來。司音揮了揮手,小小的餐桌上頓時出現了香噴噴的飯菜。我眼前一亮,居然還有我最喜歡的糖醋裡脊!
“啊,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這個?”我忙不迭地拿起筷子就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他望向了窗外,“你和你媽媽的口味差不多,小隱從小也喜歡那些酸酸甜甜的口味。”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神情格外溫柔,仿佛有什麼在他的金色眼眸中融化了。
“這次的羅馬之行感覺如何?”他轉過了頭,臉上又恢復成如同簾幕遮蓋一般的平淡表情。
“羅馬嗎?”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之前發生的一幕幕,仿佛電影一般在我腦中重播,最後定格成那雙水藍色的眼眸。
“那些曾經的歷史都已經消失在漫漫長河中了,我想,這點你應該明白。”他喝了一口杯中的茶。
“其實也未必啊。”我咬著筷子道,“小時候,我曾經在書上看到過一句話,當時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現在,我想我有點明白了。”
“哦?什麼話?”
我想了想道:“今天由昨天而來,今天裡面就包括有昨天,而昨天裡面複有前天,由此上溯以至於遠古;所以,過去的歷史今天仍然存在著,它並沒有死去。”
司音放下茶杯,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淡淡的驚訝。
“你可真是個奇怪的孩子!”他的語氣比往常溫和了幾分,“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不會去想這麼複雜的事情吧?”
“這個年紀的孩子,也不會經歷穿越時空這樣匪夷所思的事啊!”我介面道。
他微微笑了起來,低聲說了一句:“那倒也未必。”
我很少見到司音笑,他不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他逼人的氣勢與高高在上且內斂的氣質;而當他笑的時候,就仿佛千樹萬樹的櫻花同時綻放,美到了極致。
一覺醒來,天已經大亮了。
我睜開眼睛,發現司音正坐在窗邊,靜靜地望著外面。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連著一片的茂密森林。
“早上好啊,司音!”我揉了揉眼睛,從臥鋪上坐起來,正想舒舒服服地伸個懶腰……梆的一聲!起來的動作幅度過大,我的腦袋一下子撞到了床檔。
“嗚……”我低低地哀叫了一聲。
“早上好,小晚。”司音沒有轉過頭來看我,但我卻清楚地看到他的嘴角隱隱泛起了一絲笑意。
“我……我去洗臉刷牙!”我鬱悶地揉著腦袋,拿著洗漱用品飛快地走了出去。
從盥洗室回來的時候,我們的座位那裡明顯多了一個人。我定睛一看,原來司音的面前正坐著那個叫作蔣映的女孩。對了,昨天我上了火車之後,好像都沒有聽見過她媽媽罵她的聲音,難道是因為我完成了任務?
“我最後再問一次,能讓她消失嗎?”蔣映一臉的不耐煩。
“欸,命運不是已經改變了嗎?昨天你媽媽也沒有說你啊。”我忍不住脫口道。
“昨天沒有說我,並不等於永遠不說我啊。”她瞥了媽媽所在的方向一眼,“誰能保證她以後會不會哪天又突然發神經?”
“你就這麼希望你的媽媽消失嗎,即使我已經改變了你們的宿命根源,你也要堅持嗎?”我忽然覺得有種挫敗感。
“在她的眼裡我不過是可有可無的,對我來說,她也一樣。”
“哦,既然這樣的話,”我走到司音身邊,在他耳邊迅速低語了幾句,他微微驚訝之後點了點頭,我又大聲道:“司音,那就讓她的媽媽消失好了。”
司音緩緩抬起了手。
這個時候列車忽然進入了一條黑暗的隧道,幾乎在同一時間,整個車身劇烈地震動起來,車頂上的燈搖搖欲墜,車上的乘客頓時亂作了一團。
“啊!”蔣映突然驚慌失措地大叫起來,那盞個車燈正朝著她的方向落了下來。
車子忽然在一瞬間停了下來,車廂裡的乘客似乎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來,誰也沒有發出聲音。
“媽媽,媽媽!”蔣映的聲音驀然打破了這片寂靜。我朝著她的方向望去,她似乎安然無恙,只是不知何時,她的媽媽已經撲上來擋在她的身上。那盞車燈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蔣媽媽的身上。
“媽媽,你怎麼了?你醒醒啊!不要死啊,媽媽,不要死啊!”蔣映忍不住哭了起來,“媽媽……”
蔣媽媽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到蔣映沒事,頓時釋然地笑了起來。她用力將蔣映抱在懷裡,喃喃道:“小映,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媽媽……”蔣映大哭著摟住了她。
“是媽媽不好,以前對你太苛刻了。但是,正因為最在意你,才對你那樣苛刻。小映,媽媽以後不會了,以後一定不會了,對不起……”
“我明白了!媽媽,我明白……”
“蔣映,你現在還想讓她消失嗎?”我在一旁打斷了她們的對話。
她渾身一震,立刻搖頭,連聲道:“不!不!不……”
“那麼……”
“我想和媽媽一起回家!”她抬起了頭,“我想回家!”
司音點了點頭,伸手向她們指去。一團金色的光籠罩住了她們全身,漸漸地,她們就在耀眼的金光中消失不見了。
“好了,這下總算完滿了!”我笑吟吟地坐下來,“看,我的辦法還不錯吧?”
“你就那麼肯定她的媽媽會去救她?”司音淡淡地問道。
“我也是試試看,天下又哪有不真心愛子女的父母呢?只是有時,有的父母也像蔣媽媽一樣用錯了方式吧?既然一切已經被改變,蔣媽媽也一定會意識到自己的執著是錯誤的吧!”我眨了眨眼,“當然,這也要靠司音你剛才製造的險情哦!”
他轉頭望向我,“但是,這個方法也很危險。”
“不怕啊,司音一定會把握好分寸的。”我笑著挑了挑眉。
司音沒有再說話,再次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小晚,看到那個戴著帽子的男孩了嗎?”他忽然問道。
我點點頭,“那個男孩好像一句話也沒有說過,感覺挺神秘的。”
“他是個在逃的殺人通緝犯,”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司音又緩緩地說了後半句,“也是下一次任務的委託人。”
“欸……”
第二章 巴比倫
我驚訝地望了一眼那個男孩,想不到那個看似文靜的男孩竟然是個在逃的殺人通緝犯。他殺了誰?又是為什麼殺人的呢?
“那他什麼時候會委託?”我比較關心這個。
司音看了看我,“你先休息幾天吧,到時他自然會前來委託。”
我搖了搖頭,“我不用休息,我要越快越好。我一定要趕在老爸醒來之前找到媽媽,不然的話,老爸一定會做出瘋狂的舉動……”
司音的金色睫毛微微一動,“他對小隱很好。”
“那是當然啊,老爸愛老媽可是遠遠超過了愛我,從小我就像個電燈泡……”我一邊說著,一邊回憶起以往的種種,嘴角不由得浮起了一絲笑容。
“可是,他是吸血鬼,是永生的,小隱卻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司音冷冷地打斷了我的話,“總有一天,小隱還是會離開他的,不是嗎?”
“不錯,他是永生的,可是如果能擁有這樣一段美麗的愛情,哪怕是永生也不會感到寂寞吧?至少,他擁有這段美好的回憶。”我有些不服氣地說道。
司音的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神色,“美好的回憶……也是,他至少也曾擁有過……”說著,他又淡淡地笑了起來,“不錯,就像小隱說的那樣,曾經有過的美好是誰也抹不去的,因為我們都有記憶。只要有記憶,就不會讓美好消失……”他頓了頓,喃喃道:“但是記憶之所以美好,不是因為記憶本身,而是因為那記憶裡有她……”
淡淡的陽光灑落在車廂裡,在他的金色眼眸中折射出晶瑩的光芒,晨風輕輕吹拂著他那黃金般璀璨的長髮,糾結著飄揚……
列車一直往前行駛著,只是每晚的子夜時分會準時在某個車站停下,然後有人下車,也有人上車,不同的乘客就如同走馬燈一般變換著。
司音的話很少,很多時候,他都是望著窗外不停變化的景色若有所思。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主動找他說話,把自己聽過的笑話和他分享。不這樣做的話,我怕自己會被活活悶死。
由於那個男孩是第二位委託人,有意無意地,我都不禁多留意了他幾分。平常他幾乎不說話,除了吃飯、上洗手間,他也幾乎不離開座位,而且,他似乎從沒關過座位前的那盞小燈,那若明若暗的燈光總是徹夜亮著。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他終於來到了我們面前。
直到這時,我才看清了這個男孩的容貌。那張算得上清秀的臉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瘀青,嘴角有著明顯的傷痕,顯然之前受過暴力襲擊。
難怪他一直都戴著帽子,沒有露出自己的臉。
“既然已經來了,就說說你的煩惱吧。無論是怎樣的煩惱,我們都會替你解決。”司音順手拿起我剛替他泡的茶,剛喝了一口就皺了皺眉。
男孩一臉陰鬱地望著他,忽然冷冷道:“我殺了人,不想被人捉到,你能幫我解決這個煩惱嗎?”
司音看了看他,“你之所以殺人,也是因為有你害怕的東西在作祟,難道不是嗎?那樣讓你害怕的東西才是你煩惱的根源。”
他愣了愣,“哼,我有什麼可害怕的?我連人都敢殺,還有什麼可怕的!”
司音的嘴角微微揚起,“既然這樣,就去關了你座位前的燈。”
男孩臉色一變,“什麼?”
司音忽然將手一揮,所有的燈瞬間全部熄滅,整節車廂頓時陷入了黑暗之中。一聲尖厲的慘叫聲驀然響起,隨後是那男孩淒厲的聲音:“開燈,快開燈!”
幾乎同時,車廂內又恢復了光明。出現在我面前的,是男孩臉上那驚恐萬分的表情。
我忽然反應過來:難道他害怕黑暗?
“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煩惱了吧?”司音依舊一臉平靜無瀾的神情。
男孩似乎慢慢緩了過來,他縮在一角,喃喃道:“我叫樓宇,從小到大,我都很怕黑。不但如此,我也很膽小,我真的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人。一直以來,我都是被同學欺負的對象,尤其是他,那個高我一年級的男生,我已經不記得被他打了多少次。直到他把我關到一個黑屋子裡,那種到處都是黑暗的恐懼讓我完全爆發了,我居然……居然用鞋帶勒死了他……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做……”
說到這裡,他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司音沒有說什麼,只是將手指抵在他的額頭上。和上次一樣,他的額上出現了一些若隱若現的文字。
“欲知前生事,今生所受事;前世之因,後世之果。這一世你為什麼會怕黑,答案就在於你前世所種下的宿命根源。”
“宿命根源?”他不解地抬起了眼。
“你的宿命根源,就在距今兩千六百多年前的巴比倫。在那裡,你是米底國的公主安美依迪絲,嫁給了新巴比倫王國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為王后,但卻受人所害,被囚禁在黑暗無邊的暗室中度過了一生,最後鬱鬱而終。前世悲慘的記憶在經過了無數次輪回後,始終抹拭不去,這就是你怕黑的原因。”司音收回手,沒有再去看他。
“什麼!”他吃驚的樣子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只要解決了你的宿命根源,所有的一切都會改變。”我瞥了他一眼,“到時,讓你恐懼的東西也會消失。”
他愣了一會兒,似乎還想說什麼,還沒說話就被司音打斷了,“你先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吧!”
司音的金色眼眸中隱隱湧動著不可抗拒的強勢和魄力,樓宇在他的注視下,竟然什麼也沒有說,默默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這次是巴比倫啊?”我聳了聳肩,“救出王后,對我來說應該也不是困難的事情。”
司音喝了一口茶,慢悠悠道:“你這泡茶的手藝可是比你媽媽差遠了。”
“啊?”我有點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反正能喝就好了,你就將就點吧!”
“小晚。”他忽然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嗯?”
“有時,親眼見到的也未必是事實,真相也許會被掩蓋在假像中。”
我有點困惑地看著他,“真相被掩蓋在假像中?我不是很明白啊……”
“你只要記著這句話就好。”他凝視著杯中的茶葉,“下一站很快就要到了。”
和上次一樣,列車忽然進入了一條長長的隧道,四周頓時變得一片漆黑,耳邊只能聽到呼呼的風聲。
“司音,會有多少站呢?”我低聲問道。
“總會有到終點的時候。”他低低地答了我一句,“到了那時,才是真正的開始。”
“什麼?”
“你現在不用多問,只管完成你的任務就好。”雖然看不到他的神態,我也完全可以猜得到他臉上的淡漠表情。
列車終於開出了隧道,緩緩地停了下來。
我抬眼往外望去,場景似曾相識,車窗外正彌漫著一層白色的濃霧。如果穿過這層白霧,就能到達這次的目的地了吧?
“司音,我下車了,下次回來的時候我還要吃糖醋裡脊。”我笑眯眯地朝他揮了揮手。
他的唇邊微微泛起一絲笑意,輕輕點了點頭。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這一次我的心情平靜了許多。
和古羅馬一樣,巴比倫也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文明古國。早在西元前1830年左右,阿摩利人就以巴比倫為都城,建立了古巴比倫王國。古巴比倫國最出色的國王漢謨拉比死後,巴比倫不斷受到外族的進攻,歷經了五百多年戰亂,直到西元前7世紀末,才建立了新巴比倫王國。
我所在的這個年代,應該就是尼布甲尼撒二世統治下的輝煌時期吧?巴比倫城,不知會如何繁華呢?
懷著幾分期待的心情穿過濃霧,眼前出現的情景讓我一時有點轉不過彎來。在我的面前,並沒有什麼華美壯觀的巴比倫城,而是一片空曠的土地和一戶普通的人家。屋子裡好像沒有人,灰黃色的院子旁,稀稀拉拉地種著幾棵常見的耐熱椰棗樹,樹旁還拴著一隻吐著舌頭、無精打采的黃狗。
此時正是正午,烈日當空,毒辣辣的陽光照射在我身上,皮膚仿佛被燙傷了一般,很快就變成了淡紅色。
這樣毒的陽光,不被曬死也要被曬脫層皮,我可抗不住。我連忙躲到了樹蔭下,那只黃狗懶洋洋地翻起眼皮瞥了我一眼,又自顧自地打起瞌睡來。
成熟的椰棗成串成串地掛在樹上,深褐色的飽滿果實充滿了誘惑。我舔了舔嘴唇,站起身采了一把,靠在樹幹旁吃了起來,還順手扔了幾顆給那只黃狗。
嗯,真是甜啊!我飛快地吃完了一把,正打算再摘的時候,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了一陣淩亂的馬蹄聲,隱隱夾雜著男人的喝罵聲。
我好像感覺到了一股殺氣。
不過,那也和我無關吧?我的動作稍稍停滯了一下,就又采了一把椰棗,繼續優哉遊哉地吃了起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十幾個白色的人影出現在我的視野裡。我仔細一看,那些馬匹的後面居然還拖著人!看後面那幾個人的打扮,應該都是非富即貴,不過現在卻都是滿臉血痕,樣子無比狼狽,有兩個好像已經奄奄一息了。而馬上的那十幾人都手持長刀,神色囂張、舉止狂野,莫非是傳說中的強盜?
那十幾騎人馬在我面前停了下來,毫無疑問,他們察覺到了我的存在。
“首領,這個女人的打扮真奇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打扮!”
“是從異國來的女人吧?看樣子有些像那些推羅人,可是又不完全像。難道是西頓人?”
“管她是從哪裡來的,我看這妞長得不錯,首領你乾脆就把她帶回去吧!”
聽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我忽然有點懷疑自己的判斷:這些聒噪的男人真的是強盜嗎,怎麼感覺像是在菜市場裡碰到的一群大嬸啊?
這時,一個張揚的聲音從我的頭頂上方傳來:“女人,回答我,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我才懶得回答,自顧自地吃著手裡的椰棗。只要別來惹我,我也不會多管閒事。就算他們是強盜,就算他們殺人放火,也全都和我無關。
但是,偏偏就有那種不識相的人。
“居然敢不回答!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就是這一帶赫赫有名、無人不知、無人不識的強盜頭子——巴巴阿裡!”
巴巴阿裡?奇怪,這個名字怎麼那麼耳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
我有點好奇地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張被大鬍子遮住的臉。雖然看不清他長什麼樣子,但從他的聲音判斷,這個強盜頭子應該不會太老。
唰! 一聲鞭響,他飛快地揚起鞭子抽過來。我側身一躲,手裡的椰棗咕嚕咕嚕掉到了地上。
巴巴阿裡,這下你惹到我了!
我二話不說,拾起地上的椰棗就對著這個大鬍子擲了出去,只聽咚的一聲,大鬍子應聲而倒。其他的強盜頓時大驚,紛紛提刀向我殺來。
咚,咚,咚……
十多聲過後,地上已經躺倒了一大片。
我順手從他們的馬鞍處取下水袋,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剛才的椰棗吃得我口乾舌燥的,喝了水舒服多了。
喝完水,我走到馬的後面,解開那幾個人的繩子,將手中的水袋遞給其中一個年紀較長的男人。
“這位姑娘,謝謝你了。”那個男人向我行了個禮。
“不用謝我,我也不是特意來救你們的。”我看了看他們,“現在既然沒事了,你們可以回家去了。”
他神色悲哀地搖了搖頭,“我們已經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也逃不過被殺的命運。”
“怎麼回事?”我好奇地挑了挑眉。
“我們都是來自推羅國的使者,之前我們的國家在戰爭中敗給了巴比倫國,為了繼續存活下去,這次特地獻上國王最為珍愛的公主和大批珍寶以示友好,誰知在半路上遇到了這些強盜,公主在慌亂之中跳進了底格裡斯河,恐怕已是凶多吉少。失去了公主,我們無法向推羅國王和巴比倫王交代,回去也是必死無疑。”
“原來是這樣。”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樣的政治聯姻在古代世界已是見多不怪,戰敗國的公主,在一定程度上也能起到人質的作用。
“我們死了倒也算了,只怕巴比倫王一怒之下會進攻我們國家,那樣我們就成了亡國的罪魁禍首了。”為首的男子一臉愁容。
“是啊,聽說巴比倫王是位十分可怕的王呢。他年紀輕輕就登上了王位,還沒有繼位就曾全殲埃及軍隊,之後更是對敘利亞、巴勒斯坦地區發動了一系列的征服戰爭,敘利亞、西頓、猶太國,包括我們推羅國,都被迫稱臣納貢。”另外幾人不無憂色地說道。
哦?巴比倫王,不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尼布甲尼撒二世嗎?這位公主要嫁的就是尼布甲尼撒二世?
哎呀呀,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我沖著他們笑了起來,“公主不見了,另外再找一個代替不就好了?反正巴比倫王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公主的樣子。而你們的國王,恐怕再也不會見到公主了。”
那人大吃一驚,“姑娘你的意思是……”
“救人救到底,乾脆就讓我來冒充你們的公主吧!”我看了看他們,“這樣你們能活命,推羅不會亡國,而我也能過上榮華富貴的生活,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何樂而不為呢!”
我是混血兒,扮個異國公主應該沒什麼問題吧?這樣的話,我就能大大方方地進入王宮,也就有很多機會接近那位來自米底國的王后了。
“聽起來的確是個好方法,只是……”
“只是什麼?”我燦爛地笑著,有意無意地捏碎了手中的椰棗核。
對方臉色一變,“沒……沒什麼,姑娘的這個方法簡直是無懈可擊!”
“嗯。”我扔掉了手中的椰棗核,“那我們就出發吧。在路上,順便和我說下關于公主和推羅國的一切。”
第三章 巴比倫王
“從現在開始,您就是推羅國的公主了,請千萬注意您的一言一行。”一路上,這位叫作西斯的男人一直在我耳邊嘮叨,從公主殿下的愛好到推羅國各級官員的名稱,事無巨細,一股腦兒地全都塞給了我。
在他的喋喋不休中,我也大致瞭解了公主的情況:這名叫作阿伊米斯的公主今年只有十五歲,是推羅王的第十三個女兒——為什麼偏偏是第十三個?而西斯就是這次隨行的主要負責官員,他也是貴族出身,雖然現在是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倒也能看出幾分不俗的氣質來。
也不知在這荒涼之地走了多久,才好不容易看到了一條河,西斯將馬牽到河邊,讓我們大家歇息一下再繼續趕路。
我拿出之前摘下的椰棗,分了些給他們。剛坐下來,就聽到前方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朝這個方向而來,在滾滾的沙塵中,依稀可以看到十幾騎人馬。
“天哪,難道又是強盜?”西斯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我揉了揉眼睛,不會吧,哪有這麼多強盜?再仔細一看,漫漫沙塵中若隱若現地出現了一面旗幟,旗幟上繡著一隻金色的身披鱗甲的動物:長著角的蛇頭,貓一樣的前腿,長長的尾巴,還有像蠍子一樣的倒刺……
啊!這不是代表了巴比倫城守護神瑪律杜克的塞盧什嗎?
“是巴比倫的衛隊!”我一下子站了起來,指著那面旗幟道:“不用怕,這是巴比倫的衛隊!”
西斯立刻振奮起來,連忙沖上前去,在那裡大喊大叫:“我們是推羅人,我們是護送公主到巴比倫的!”
為首的黑衣蒙面男子猛地勒住了馬,從上而下打量了我們一番,“你們就是護送公主來巴比倫的隊伍?發生了什麼事?”
西斯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了一卷羊皮文書遞給那個男子,並把遇到強盜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男子迅速流覽了一遍,淩厲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這位就是公主殿下嗎?”
我趕緊點了點頭。
“這一路上辛苦你們了,我們是奉巴比倫王的命令迎接公主入宮的。”他順手將文書放進懷裡,掉轉了馬頭,“跟著我們走吧。”
他的態度帶著明顯的漫不經心,顯然並不把推羅當一回事。也許這就是弱國的悲哀,估計我所冒充的這個公主也不會被巴比倫王當一回事。
在烈日炎炎中行進了很久,在我昏昏欲睡的時候,忽然聽到西斯興奮地喊了一聲:“公主殿下,看,巴比倫城到了!”
我順著西斯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那座經常在西亞歷史書中出現的藍色城門——伊什塔爾門。伊什塔爾是巴比倫神話中愛和戰爭的女神,巴比倫的城門都是用諸神的名字來命名的。
這座大門有4米多高、2米多寬,門的上部是拱形結構,兩邊和綿延不絕的城牆相連,門洞兩邊的牆上有黃棕兩色琉璃磚製成的原牛、瑪律杜克龍和伊斯塔龍等圖像。在我們的身前身後,是服飾各異的外國人,有商隊,有平民,也有坐在華麗軟轎中的貴族。
我抬頭仰望著這道大門,心潮起伏不定。從這座大門下經過的,不僅有尼布甲尼撒二世,還有未來波斯帝國的大流士一世和薛西斯一世,以及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一個個,全都是重量級人物啊!
各種各樣的語言在我的耳邊迴響著,抑揚頓挫,仿佛在彈奏著一支支悅耳的交響樂,到處都是一派繁華的景象。
穿過城門,是一條廣闊的大道,大概可供4輛雙輪馬車並駕齊驅,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盛典大道”了 。道路兩旁是兩道平行的高牆,這兩道牆以耀眼的藍色為底色,牆上的中楣由彩色釉面磚組成,且每道牆上各有許多由紅、白、黃組成的獅子圖案,獅頭一律沖著“聖路”的終點,看起來就像兩支排列整齊的獅隊正威武地朝著這座城市進發。道路中間是罕見的瀝青路面,上面鋪著灰色和粉紅色的角礫岩——不知這算不算是世界上最早的柏油路呢?
尼布甲尼撒二世的豪華宮殿就坐落在建有伊什塔爾門的城牆角上,位於大道和幼發拉底河之間。
一踏入宮殿,我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數不清的侍從、眾多的房間列廳、綿延不盡的臺階……整座王宮就像是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在我眼前晃動的,只有淺黃色磚石砌成的宮牆和精美的、暗藍色釉面磚的奢華裝飾。
宮殿前面的沿河大街上和所有的院落中,到處都是種在黏土花盆和人工花壇裡的綠樹和花卉,鬱鬱蔥蔥、爭相鬥豔;沿河大街也用燒過的磚鋪砌而成,一條石階直接從大殿通向幼發拉底河。臺階的末端修建了碼頭,碼頭旁邊隨時有國王的豪華游輪在河浪中搖盪著,恭候國王的駕臨。
這座宮殿就像是一座城中的堡壘,大約高900米的城牆牢牢地將外界與王宮隔絕開來。侍女們帶我去的南宮由五個建築群組成,每個建築群都建有開放的院落,院子四周是華麗的大廳和各式房間;院落之間相互以堅固的大門連接,每個各具特色的建築群就好像一個個“城中之城”。
我跟隨著侍女們穿過了四個院子之後,才在第五個院子門口停了下來。
“王妃,從今天開始,您就住在這裡了,王后和其他妃子都住在這個宮殿裡。”那位膚色稍白的侍女朝我微微一笑,“我叫阿麗娜,我會照顧您的起居。”
“謝謝!那麼王住在哪裡呢?”我脫口問道。
她頗有深意地一笑,“王就住在和這裡緊鄰的另一座宮殿裡,當然,有時王晚上會過來。”
之前我也曾經在書上看過,巴比倫城共有三座主要宮殿,分別是南宮、北宮和尼布甲尼撒之宮。通常情況下,南宮和尼布甲尼撒之宮被看成是一個整體,統稱為“南宮”。南宮由五個區域組成,分別是軍事衛戍區、行政處、國事處、國王寢宮和後宮。
我朝她笑了笑,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對了,阿麗娜,之後我是不是該去拜見王后?不知王后容不容易相處呢?”
“安美依迪絲王后啊……”阿麗娜的臉上浮起了一絲奇怪的神色,猶豫了一下說道:“王后雖然從米底國嫁過來才不過半年,但已經成為王最寵愛的女人了。我覺得王妃最好明早就去拜見王后,不然……”
聽了她的話,我稍稍放了心。還好,看來我來得並不晚。不過聽阿麗娜的語氣,似乎王后並不是很好相處。
“那你們的王呢?聽說他是個很可怕的人……”我裝作好奇的樣子睜大了眼睛。阿麗娜慌忙示意我不要再說下去,又朝周圍看了看,這才低聲道:“您知不知道,很多人在宮裡工作很久都不知道王長什麼樣子,因為幾乎沒什麼人敢抬頭看他。”
“不會吧?”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個巴比倫王,不會是個醜八怪吧?
“王最近率軍親征烏拉爾圖,聽說把對方打得落花流水,這幾天就會回巴比倫了。”阿麗娜的臉上陡然浮起一抹羡慕的神色,“王妃,您能嫁給我們的王,真是天大的運氣。”
“啊?”我額上的青筋抖動了一下,我可不認為這是什麼運氣……
不過我從阿麗娜這裡已經獲得了不少有用的資訊。既然王后現在還好好的,那我只要盯緊王后就萬事大吉了。至於那個巴比倫王,只要我小心一點、低調一點,在這龐大的後宮裡,我這樣的小國公主應該很容易被王忽略掉吧?
第二天一大早,我剛起來,阿麗娜就進來伺候我洗了臉。在她要在我的頭髮上塗上一層芝麻油時,被我十分及時地阻止了——香噴噴的芝麻油我喜歡,不過,我更喜歡的是吃到肚子裡,而不是浪費在頭髮上。
阿麗娜只好作罷,替我換上了一套巴比倫服裝。巴比倫人的衣服比起同期的埃及和亞述都要稍微複雜一些,裡裡外外居然有三層:首先是長到腳的是布質內衣,然後在內衣外罩上一件薄薄的羊毛外衣,最後還要加上一層帶著流蘇的披肩。
阿麗娜一面梳著我的長髮,一面笑道:“王妃您這麼美麗,一定能得到王的歡心。”
我注視著青銅鏡裡的自己,也有點微微吃驚。以前我怎麼一直沒有覺得,原來自己也長得很不錯嘛!一定是之前在老爸美色的陰影籠罩下,我什麼自信都沒了。
到王后寢宮的時候,我有些驚訝,那裡居然滿滿當當地站了不少美女,看打扮似乎都是些妃子。看到我進來的瞬間,眾美女的表情各不相同,不過,我敢肯定,其中十之八九都是討厭我的。
安美依迪絲王后倒是讓我驚豔了一把:一襲紅衣的她身材婀娜、眉目嬌媚、氣質明豔,渾身散發著一種恣意張揚的美,恍若一朵盛放在沙漠中的刺玫瑰。在周圍那些妃子們的襯托下,更是十分惹人注目。我注意到她衣領上繡有以玫瑰花結為圖底的散開形精緻紫色花紋圖案。在古巴比倫,紫色是只有王才能用的顏色,看來,尼布甲尼撒二世最寵愛王后的傳聞果然不假。
王後坐在那裡沒有動,只是挑了挑眉,“原來你就是推羅的阿伊米斯公主,好大的架子,一大早就讓我們這麼多人等你!”
“我初來乍到,實在是有很多規矩不懂,還請王后原諒,下次一定不會了。”要不是為了這次的任務,我哪會這麼低聲下氣?不過,我葉晚就像彈簧一樣能屈能伸,更不必為了一時的口舌之快和王后結怨。更何況,她還是我這次的重要目標。
“王后,公主和我們一樣,都是背井離鄉遠嫁到這裡,也許還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這次不如就算了吧!”
一個溫軟的聲音從妃子中傳來,我抬頭望去,想看看這位替我說話的人是誰。我感到一雙明亮溫和的眼睛也在打量著我,順著那個方向望去,我看到了一位身穿綠衣的美貌女子,從她的容貌看,倒有幾分像波斯人。
聽到背井離鄉的時候,王后仿佛有一瞬間的失神,但隨即便恢復了倨傲的神情,隨意指了一下旁邊的位置,“坐下吧。”
我坐下來,裝作不經意地打量了一下她身邊的幾位妃子,她們看似溫順的表面下一定深藏著不甘和憤恨吧?王后的悲慘遭遇,是否就是因為女人間的妒忌而起?
“阿伊米斯公主長得這樣美麗動人,說不定很快就能得到侍寢的機會。”王后的唇邊忽然勾起一絲莫名的笑容,“各位妹妹,你們說是嗎?”
侍寢?我的頭頂上好像又有烏鴉飛過……
那幾位妃子更是神色各異,不過還是應和了王后的話。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王后好像對我有種莫名的敵意。她忽然說出這番話來,不是明擺著給我樹敵嗎?
“王后,聽說過幾天王就會從烏拉爾圖回來了?”一名身姿妖嬈的妃子一臉期盼地問道。
“不錯,王很快就會回來,到時還會舉辦盛大的宴席,迎接王的凱旋……”提到王要回來的時候,王后的眼中滿是濃濃的愛戀,只是,當她的目光落在那群妃子身上時,眼中又多了一抹難以捉摸的神色。
啊?小尼同學要回巴比倫了嗎?終於要見到這位鼎鼎大名的巴比倫君王的真面目了!
王回來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在宴會開始之前,我拒絕了阿麗娜想要給我畫的黃金妝,只換了一身淺綠色蓮花紋的衣服,隨意地束起了頭髮。
拜託,我可不想引起他的注意,不然……一想起“侍寢”這兩個字,我就頭大。
跟隨著眾人進入豪華的正廳,我如預料中般被分配在差不多是最末的位置。嗯,這個位置好,絕對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我抬起頭,朝首座望去,今天的王后打扮得比往常還要動人幾分,嬌豔的臉上滿是喜悅的笑容。不光是她,今天所有的妃子都儘量打扮自己,盼望著能吸引到王的目光。古巴比倫時期服裝的顏色已經開始多了起來,不再是以前千篇一律的原色,不僅有紅、綠、青、紫、金等顏色,還有了可以織出花紋的工藝技術以及刺繡工藝。一眼望去,美女錦服,倒是很賞心悅目。
餐桌上擺放著各色麵包、魚、羊肉和不常見的牛肉,還有黃瓜和捲心菜、萵苣等蔬菜;當時的調料已經十分豐富,現代所能見到的肉桂、八角、茴香、香菜、生薑、大蒜都出現在了食物中;雕飾精美的青銅器皿中裝著石榴、海棗、無花果、榅荸、歐楂果等時令水果。
濃郁芬芳的香味、品種繁多的食物、悠揚的樂曲,讓整個大廳彌漫著一種奢靡的氛圍,眾人漸漸開始放鬆,言語動作間也多了幾分恣意。
直到今天的主角——巴比倫王走進這間大廳的時候,幾乎是一瞬間,我便感到了眾人心裡的緊張和惶恐不安。
從我這裡望去,只能遠遠望見他那挺拔昂然的身影,他穿著巴比倫男人傳統的袍服——坎迪斯,披著華麗無雙的繡金邊的紫色流蘇披肩,從容之中流露出凜然不可侵犯的帝王尊嚴與氣度。
新巴比倫王國最有名的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用巴比倫語解釋他的名字意思,那就是“皇冠的保護和繼承者尼布”。
他說了些什麼我並沒有聽清,當然,我也根本不關心他說了些什麼。我倒是連喝了幾杯海棗酒,這種用水和麥曲子混合無花果和葡萄乾釀造而成的甜酒,令人回味無窮。
好不容易終於等到散場,我正準備跟著大家混出去,剛走了兩步,裙子卻被人從身後猛地踩住,身體一時失去了平衡,撲通一聲,我非常不雅地栽倒在了地上。
四周忽然變得鴉雀無聲,偶爾還傳來幾聲譏笑,可想而知,此時所有的焦點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唉,我現在這個樣子好糗啊!是哪個混蛋踩了我的裙子?算了算了,現在還是先起來再說吧!
我正打算起來,頭頂上已經傳來了一個冷冷的聲音:“你是什麼人?”
這個聲音,這種壓迫人的氣勢,多半就是我的“夫君”了吧?正好,我可以借這個機會看清他的廬山真面目,究竟是不是個醜八怪?
我抬起頭來,映入眼簾的是一頭如瀑的褐發,仿佛精緻的絲綢,像流水一般滑過他的面頰;飛揚的眉宇之間是毫不掩飾的狂放與霸氣,有著異乎尋常的堅定與決心;那雙深邃的眼眸染著清幽的銀灰色,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讓人望而生畏,卻又充滿著誘惑,讓人忍不住想進去一探究竟;緊抿的唇邊仿佛還遺留著戰場上的腥風血雨和殘酷的氣息。
他不但不是個醜八怪,相反,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美男子。
“哎呀,這不是推羅國的阿伊米斯公主嗎?這也實在太失儀了吧?”我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一位我之前見過的妃子,她那嫵媚的臉上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我心裡微微一動,難道剛才踩我裙角的是她?我正疑惑著,忽然看到她的目光望向了王后,兩人的眼神極短促地交換了一下,王后的唇邊揚起了一抹顯而易見的笑意。
“我問的是你嗎?”王冷冷瞥了一眼那個方向,嚇得那個妃子再也不敢多說半句。
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整了整自己的裙子,開口道:“我是來自推羅的阿伊米斯公主,推羅國為了表示和平的誠意,特意將我送來這裡。剛才的確是我失儀,不過我想在巴比倫這樣的大國,像王這樣的統治者,一定是有著像底格裡斯河那樣寬闊的胸懷,絕對不會因為這麼一點小事而怪罪于一個代表著和平的女子吧?”
雖然不想引起他的注意,但我也不想平白無故地受罰。
他微微眯了眯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原來你就是推羅的公主,似乎比我想像的更大膽,很少有人敢直視著我的眼睛還能說這麼多話。”
我覺得有點不妙,趕緊垂下眼簾,低聲道:“剛才只是一時情急,下次不敢了。”
“王,阿伊米斯公主也是無心之失,這一次就算了吧!您剛回來,也該早些休息了。”那位之前幫我說過話的綠衣妃子語調溫柔地開了口。
雖然我一直盯著地面,不過還是能感到他如刀劍般銳利的眼神。過了幾秒,那雙皮制的鞋子總算慢慢移開了。
呼……我這才松了一口氣。
回到房間,阿麗娜一邊幫我按摩,一面喜笑顏開地說道:“王妃,太好了,今天您可是因禍得福,引起了王的注意,說不定王很快就會召你侍寢了呢!”
我的額上迅速爬滿了黑線,用這種方法引起尼布的注意,也未免太遜了吧?簡直有損我的形象。
“今天那個幫我說話的女人是誰?”我趁機問道。
“哦,那是萊米王妃,她嫁到這裡也不過半年而已。她和您一樣,也是因為自己的國家戰敗而被送到了這裡,可能是因為這個關係,她才幫您說話了吧。”阿麗娜一邊將香油抹在我的手臂上,一邊說道:“不過萊米王妃成熟穩重,為人也很親切,王也挺喜歡她的。”
“原來是這樣。”我對這裡的後宮關係感到很頭疼。
“不過,王妃……”阿麗娜欲言又止,臉上掠過一絲奇怪的神色。
“不過什麼?”我不會放過任何一點值得懷疑的地方。
“王妃,有一件事,我想來想去,還是告訴您的好。”她壓低了聲音,露出了一抹害怕的表情,“聽說在這座宮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妃子或宮女失蹤。”
“有這種事?”我大吃一驚,“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是最近的事。聽說……聽說宮裡有個怪物,每隔一陣子就會出來吃人,而且專吃女人,所以……”她猛地打了個寒戰,“所以您也要小心。”
“王難道不知道嗎?”我驚訝地問道。
她歎了一口氣,“王經常忙於四處征戰,回宮的日子很少,為避免王分心,王后命令大家隱瞞了這件事。再說宮裡的妃子、宮女眾多,就算少了幾個,王又怎麼會察覺?”
我朝她笑了笑,“謝謝你了,阿麗娜,我會小心的。”
這個吃人的怪物……會和王后的被害有關係嗎?
第四章 專吃女人的怪物
今夜不知為什麼,我翻來覆去地總是睡不著,不知是不是多喝了幾杯海棗酒的緣故。睡到半夜,空氣也反常地悶熱起來。奇怪,這時的美索不達米亞地區,氣候應該還是比較溫暖濕潤的,冬天不是太冷,夏天也不算太熱,今晚不知怎麼回事。
唉,這裡沒有空調,也沒有老爸。每年夏天就是老爸最受歡迎的時候,我和老媽總是搶著和老爸近距離接觸,恨不得和他形影不離,有他在,什麼空調都不需要。不過到了冬天就……
忽然好想他們,想得有些微微心疼。
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我索性起來換了一身衣服,到花園裡去透透氣。
巴比倫盛夏時節的夜晚,熱風陣陣吹拂,庭院裡,桃金娘和百合隨風搖曳,水面上的埃及白蓮優雅綻放,點點暗香浮動……忽明忽暗的月光,把整座王宮籠罩在模糊的陰影之中。
出來坐了一會兒,我覺得舒服多了。忽然想到了阿麗娜所說的怪物,我不由得有些好奇,難道這宮裡真的藏有會吃人的怪物?
正想著,不遠處的灌木叢中突然傳出一陣奇怪的聲音。我的神經頓時繃緊了,心裡湧起一點點緊張,一點點興奮,難道是怪物?
就在我準備起身的時候,那裡忽然撲棱棱飛出了一隻灰色的麻雀,我在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點小小的失望,這只麻雀,怎麼也不可能是吃人的怪物吧?
“主人,主人!”那只麻雀興奮地眨著黑色的小眼睛,撲到了我的懷裡。
我托住了快要掉下來的下巴,難以置信地問道:“小孔?”
“是我啊,主人,我是小孔!原來主人還記得我,好高興哦!”它的小腦袋使勁蹭著我的胸口。
我盯了它一會兒,伸手一把將它抓了起來,冷冷道:“說,你為什麼總是跟著我?要是你有什麼別的企圖,別怪我手下無情!”
小孔拼命地搖著頭,“主人,我不是說了嗎,是你救了我,所以我就跟著你了。我看到你上了那輛列車,所以我也飛進去了,就這樣跟過來了。”
我慢慢地將它放開,雖然對它的話半信半疑,不過直覺告訴我,它並不會做對我不利的事情。
“這次怎麼不變鴿子了?”
它眨巴著小眼睛,“還是麻雀比較安全。”
看來它對我上次說的話還心有餘悸。我輕輕一笑,拍了拍它的腦袋,“你知不知道這座宮裡有個怪物?”
它神秘兮兮地湊過腦袋,“我正想和你說這事呢。從我進這座宮殿開始,我就覺得這裡有一股妖氣。”
我微微一驚,“這麼說,是真的有怪物了?”
它提起小爪子,一頭就往我懷裡栽去,“主人你要保護我哦……”
“滾!”我極快地出手一擋。
“啊……主人你好狠心!”小孔的身子晃了晃,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
“好了,我要回去了。”我拍了拍雙手,正打算回去,小孔腦袋上的毛忽然豎了起來,低聲道:“有人在偷看我們!”話音剛落,它忽然朝著旁邊的一棵樹沖去,對著一個黑影亂啄一氣。
果然有人!
那個黑影顯然對小孔的騷擾不堪忍受,不得不狼狽地從樹下走出來,暴露在月光之下。
原來不過是個七八歲的男孩,他服飾華麗,眉眼間像極了尼布,也是一臉的霸氣,尤其是那雙銀灰色的眼眸,簡直和尼布的一模一樣。
不用說,這多半是尼布的兒子吧?只不過,半夜三更的,這個孩子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看到我的一瞬間,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驚訝,“你怎麼在和鳥說話?”
我走到他的面前,彎下腰看著他,“喂,小孩,知不知道偷聽別人說話是很不乖的?”
他瞪了我一眼,“我根本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我啞然失笑,是了,我說的可是鳥語,在別人的眼裡,我只是在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
“其實也沒什麼的。”我笑眯眯地說道,“倒是你,怎麼一個人半夜三更地在這裡出現?”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怎麼在和鳥說話?”他的臉色一斂,不怒自威的神情和他老爹尼布還真有幾分相像。
“因為,我會說它們的語言啊。”我朝他眨了眨眼,“不過這是你我之間的秘密哦!”
他驚訝之余又冷哼了一聲,“今天讓我撞破了你的秘密,你就不怕我告訴別人嗎?”
我露出了一個陰險的笑容,“如果你說出去的話,特別是如果傳到王的耳朵裡的話,我會讓那些鳥每天追著你啄你的屁股!”
他的臉頓時僵住了。
呵,一個小孩子,哪裡是我的對手!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唇邊忽然露出了一抹幾不可見的笑意,“那麼,作為交換條件,你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今晚見到我的事情,不然的話,我也會讓侍衛們打爛你的屁股!”
我笑眯眯地伸出了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搖了搖,“就這麼約定了!”
這個小鬼,也是個狠角色啊!
他一愣,“這是什麼意思?”
“哦,這個啊,是代表約定的意思。勾過小指就代表著不可以耍賴,一定要遵守自己的約定。”雖然很孩子氣,不過用來哄孩子卻是再好不過了。
他正想說什麼,從另一個方向急匆匆地跑過來一個人,穿著一般侍衛的衣服,一臉的驚慌,在看到這個孩子時臉色才稍稍釋然了一些。
“您怎麼在這裡?嚇死屬下了……”來人剛說了一半,忽然察覺到了我的存在,不禁臉色一變,轉向那個孩子,“您怎麼能……萬一……”
說著,他便想有所動作,卻被那個男孩阻止了。男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只丟下了一句話:“她不會亂說的。回去吧,馬馬。”
馬馬?我忍不住抿起了嘴角,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還有這個男孩……難道古代的小孩都早熟?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那個叫馬馬的男人似乎緊張過度了,看他剛才的動作,明明就是想去拔腰間的刀……
小王子半夜出來瞎逛,就算是被別人發現也不過是責罰一頓,怎麼感覺好像很嚴重似的?難道,他是私生子?
幾天下來,宮裡一直都是太太平平的,王后那裡也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我在閒暇之餘,暗中調查起了怪物的事情。
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這也許會和我這次的任務有關,也許能從中查出一點端倪。
“王妃,您叫我去打探的事我都辦妥了。”阿麗娜遞給我一塊泥石板,“那些據說被怪物吃掉的女人,能查出名字的都在這裡了。”
我看了一眼泥石板上箭頭狀的楔形文字,“看起來好累,還是你和我說吧。”
“是,王妃。”她點了點頭,“第一次失蹤的女人叫瑪娜,我也見過,是個很漂亮的女人,也曾侍過寢。還有這個,”她指了指其中一個名字,“這個女人也是。還有這個,之前好像在王的身旁當過差。還有這個,聽說她有一手按摩的好技術……”
“等等!”我低呼一聲,心裡湧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怎麼會這麼湊巧,這些被怪物吃掉的女人好像都和尼布有關?難道是有人心存妒忌,所以假借怪物的名義除掉了她們?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人又會是誰呢?
很奇怪,第一個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就是安美依迪絲王后。
不過,只是一瞬,我又否定了自己的這個想法。她才是受害者啊,怎麼顛倒了?
“王妃,您怎麼了?”
“沒什麼,”我盯著那塊泥石板,“只是覺得那些女人很可憐。她們拼盡全力才得到了王的小小垂青,誰知那個男人卻根本沒把她們當作一回事,她們的死活,也完全和他無關。”
阿麗娜愣了愣,露出一絲惆悵的表情,“想要得到王的愛,恐怕也是一種奢望吧!您知道嗎,王從來不會在任何一個妃子的住處待上整晚,即使是現在最受寵的王后,也不能將王留到黎明時分。”
“還有這種事?”我的眼前浮現出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身為王者,真的連愛都不會了嗎?
“王妃,您不要灰心,您還是有機會侍寢的,只要您再多加努力……”
阿麗娜在那裡說得眉飛色舞,我拿著泥石板的雙手微微發抖,好想就這麼把泥石板拍到她的臉上……
第二天的黃昏時分,尼布身邊的宮人到我住的地方,傳達了王讓我去參加家宴的命令。我不禁有些納悶,這種家宴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舉行一次,但與宴者都是品階比較高的妃子,像我這種坐在末座的身份,按理說是沒有資格參加這種宴會的,為什麼尼布會讓我去呢?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去了就知道了。
這次舉辦家宴的地點就在正中的殿內,從這裡可以望見不遠處的幼發拉底河和華麗的遊船,視野確實極好。
尼布身穿著織有雙翼天球紋的紫色外衣,斜披著一條同色的流蘇披肩,斜倚在臥榻上,用專用的吸管喝著啤酒。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他那雙銀灰色的眼瞳似乎看起來比往常更加深不可測。
我的到來顯然讓王后等人吃了一驚,在一堆妃子裡,我也一眼看到了萊米公主,她對我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王,為什麼叫她來?她根本就沒有資格來這裡!”王后一臉的不高興。
拜託!又不是我想來的,我才不想擠在這一堆爭風吃醋的女人堆裡。
尼布只是用眼神淡淡地掃了王后一眼,她就立刻閉口不言了,只是那氣鼓鼓的表情還不曾退去。
忽然,我覺得王后也挺有趣的。雖然她有些驕縱、目中無人,但似乎並不像是會害人的那種人。有時,真正可怕的人往往是你意想不到的人。
“阿伊米斯,你坐到這裡來。”尼布指了指王后身邊的座位。他的話音剛落,眾人頓時一片譁然。
唉,我自己都摸不著頭腦,更何況她們呢?
奇怪,不就是上次在宴會上摔了一跤引起他的注意了嗎?我可不認為他今天的舉動是因為我那一跤摔得又可愛又優雅……
我疑惑地望向尼布,他也正好看著我,只不過,他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探究的味道。
“王,我不過是個低階位的妃子,實在不敢和王后同坐!”我垂下眼簾,儘量裝出一副不勝惶恐的樣子。
“你不敢嗎?”他的口氣有些古怪,我忍不住抬起頭來,卻看到他的眼中那不可捉摸的神色。再推脫下去,我恐怕要坐到幼發拉底河裡去了。於是,我也不再客氣,走上前坐在了王后的身邊。
我剛坐下,就感到有無數道帶著敵意的眼神向我襲來。
王后瞪了我一眼,然後側過身嬌滴滴地和尼布說起話來。我只好低頭吃起了面前的食物。
吃了一陣子,我無意間抬起頭,發現天邊那道流連不去的夕陽紅得格外詭異,仿佛有人失手打翻了一壇濃稠的鮮血,在碧藍的天空中流淌出一片妖冶的色彩。就在這時,不遠處幼發拉底河的河水忽然劇烈震盪起來,卷起一波又一波的巨浪。
“王,好像有點不大對勁!”萊米公主的臉色微微一變。
尼布放下手中的杯子,正要說話,只聽王后一聲慘叫,渾身顫抖著指向河水的方向:“王,王……”
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我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從洶湧的河水中,竟然冒出了一條色彩斑斕的巨型大蟒。蟒蛇身上遍佈著排列成雲豹狀的大片花斑,張開的大口內露出了尖利的牙齒,不斷流淌下黏稠的口水。
奇怪,這裡怎麼會出現蟒蛇?
我的心裡一凜,莫非這就是傳說中吃人的怪物?因為它躲在河裡,所以平時從來不曾被人發現過……
尼布鐵青著臉,唰地一下抽出了腰間的鐵劍,沉聲道:“都愣著幹什麼?馬上把女人們都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驚恐萬狀的侍衛們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拔出武器,護送著眾位妃子離開。
王后就在我的前面,可能是因為太過驚慌,她腳下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我正想伸手扶起她,只覺耳邊腥風陣陣,一抬頭,頓時大吃一驚:那條巨蟒居然就在離王后只有幾米遠的地方,那雙碧綠的眼睛正發出讓人恐懼的幽光。
王后顯然是驚嚇過度,只是直直地盯著那條蟒蛇,連求救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尼布和侍衛們剛要衝上前來,巨蟒擺了擺尾巴,一口向王后咬去。
電光火石間,我的腦袋裡已經轉了好幾個彎。為了我的任務,還是救了王后比較好……
當我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一把將王后推開,而我的雙腳幾乎與此同時落入了巨蟒的口中。四周立刻響起了一片驚呼聲,我側頭看到尼布和侍衛們正要衝過來,連忙低吼了一聲:“誰也不許過來!”
雖然這不是條普通的巨蟒,但蟒蛇的習性我卻是知道的,如果沉不住氣試圖反抗,或是有外力的介入,它馬上會用身體結結實實地將獵物纏住,令獵物窒息而死。
這時,我所能做的只有保持冷靜,不做任何動作,一動不動地讓蟒蛇繼續吞噬我。
尼布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命令大家不許發出一點聲音去刺激蟒蛇。周圍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我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被吞噬,額上也沁出了冷汗——這種感覺實在不好受!
冷靜、冷靜,只不過是一條蛇怪,沒什麼可怕的。
就在它的嘴接近我的膝蓋部位時,我望向尼布,目光停留在他手上的鐵劍上。
“給我。”我用嘴型說出這個詞。
他立刻反應過來,將鐵劍不偏不倚地拋到了我的手中。在接觸到鐵劍的那一刻,那種奇怪的親切感又瞬間湧來,冥冥之中,我仿佛又聽到了來自遠方的呼喚聲……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思考了,我舉起劍,朝著它張開的大口一側快速有力地劃過,這一刀,用上了我全部的力氣。利刃一下子將它的嘴割裂,帶著腥味的鮮血濺滿了我的全身。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連忙將雙腳從它的嘴裡抽了出來。
侍衛們趁機一擁而上,頓時將蟒蛇剁成了肉醬。
我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污,只覺得自己的心還在劇烈地跳動著。我的身上還沾滿了它腥臭的口水……哇,好想吐啊!
低垂的視線裡忽然出現了一雙皮質的鞋子,我抬起頭,將手中的鐵劍遞了上去,低聲道:“多謝。”
他一言不發地盯著我,那銳利的眼神仿佛想要把我看穿。我趕緊避過他的視線,心裡七上八下的。該怎麼解釋才好?剛才我也表現得太冷靜鎮定了吧?
不過,他並沒有問什麼,只是轉過身說了一句:“這把劍,屬於你了。”
他的話音剛落,周圍又是一片譁然。眾人的神色各不相同,王后則因為剛才的驚嚇,還沒有反應過來。
一見到他離開,其他人也紛紛回過神來,連忙跟著他離開了。
見人都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我隨手收起了劍,不經意地望了那條蟒蛇的屍體一眼,不由得心裡一驚:那條蟒蛇居然已經變成了一隻蠕動著的小蟲子!
這難道是魔法幻化出來的蛇?怎麼可能呢?在這座王宮裡,難道有人懂得魔法?
我側眼一看,發現萊米王妃也正望著那裡,那雙楚楚動人的眼眸中似乎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她忽然意識到了我的注視,驀地抬起頭來,低聲吩咐身邊的侍女:“馬上將這裡處理乾淨,誰也不許胡說八道。”說完,她走到我的身邊,微微一笑,“如果這件事傳了出去,只怕會令大家人心惶惶,增加王的困擾,我想你也明白的吧?”
我低下了頭,小聲道:“我什麼也沒有看到。”
她溫和地拉起了我的手,柔聲道:“阿伊米斯王妃,你很聰明。”
我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那條蟒蛇剛才明擺著是沖王后而去的,如今宮裡最受寵的就是王后了,同樣身為尼布喜歡的妃子,現在,似乎萊米王妃的嫌疑是最大的。
我很想知道這只小蟲子有什麼古怪,但是萊米王妃一直看著我,我很難當著她的面撿起這只蟲子。我思索著,忽然想到了一個辦法,連忙低低地發出幾聲旁人難以察覺的聲音。
只過了幾秒,空中忽然唰地一下飛來一隻麻雀,極其迅速地叼走了那只蟲子。雖然是極快的速度,我還是看清了,那真的是小孔!在小孔將蟲子叼走的那一瞬,我同樣留意到了萊米王妃臉上露出的一抹釋然的表情。
等她們全部離開後,小孔就撲棱著翅膀朝我飛來,將蟲子輕輕放在了地上。
“小孔,這次做得好!”我讚賞地摸了摸它的小腦袋,“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
小孔興奮地抖了抖羽毛,“主人誇獎我了,主人誇獎我了!”
我順手抓起蟲子放在鼻子下邊聞了聞,一股奇怪的香味撲鼻而來,好像是百里香草中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主人,這好像是傳說中的魔蛹。”小孔歪著腦袋道。
我點了點頭。魔蛹,這個我從老爸那裡也聽到過。據說得到魔蛹的人如果將自己的血和百里香草相混合,再將魔蛹放入這種特殊的養料中,只要過了七七四十九天,裡面的生物就會長成飼養人希望的樣子,而且只受飼養人的控制。
所以,即便是不懂任何魔法的人,只要按這個辦法去做,也同樣能操縱它們。只不過,使用過魔蛹的人,也就和惡魔達成了契約,左腿上會留下一個飼養物的印記。
也就說,這條巨蛇的操縱者的左腿上,一定會有蟒蛇的標記。
會是萊米王妃嗎?
第五章 空中花園
雖然缺乏快捷的傳播途徑,但阿伊米斯王妃勇鬥蟒蛇的八卦還是很快就傳遍了整座王宮。
南宮的一角,裝飾華麗的浴室裡彌漫著淡淡的白霧,百合香油的芬芳均勻地散佈在每一絲空氣裡,讓人不由自主地就昏昏欲睡。我愜意地躺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浴池裡,享受著阿麗娜嫺熟的按摩技藝,還不時地用吸管喝一口喜歡的海棗酒。
“王妃,您真是嚇壞我了!您怎麼能那麼冷靜,如果是我,一定早嚇得暈過去了。”阿麗娜心有餘悸地說道,“幸好沒事,不然的話……”
“放心,不會有事的,”我笑眯眯地閉著眼睛,“我命大嘛!”
“不過,”她忽然又高興起來,“這次王一定會對你刮目相看,王妃,說不定今晚……”
我把吸管十分準確地塞到她的嘴裡,及時阻止了她後面要說的話。
洗完澡,一天的疲憊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睡到半夜,我忽然感覺自己好像進入了一個幽長的通道裡,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我茫然地行走在通道裡,一直走,一直走,仿佛永遠也沒有盡頭……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起來。這是什麼地方?
粉色、淡紫色、藍色的罌粟花開滿了整個山谷,花瓣像薄綢一樣微微透明,每一朵都異常單純,卻匯成了一片淒迷的花海;明明色調溫暖而明亮,但在無邊無際中卻透出一股神秘莫測的魅惑和詭異;各色花瓣在灰色幽暗的空中漫天飛舞著,更是讓人浮想聯翩。
在漫天花雨之下,站著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年,一頭罕見的銀青色頭髮猶如波浪在肩頭輕舞,輕薄透明的淺綠色眼眸裡帶著靈動的光芒。
“你……是什麼人?這裡又是哪裡?”我喃喃道。
他靜靜地看著我,“這裡是我創造的夢境,我是夢神安提。”
安提!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媽媽失蹤前不是說過這個名字嗎?
對了,他說什麼?夢神安提?
神……神?不會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知道我媽媽的消息,是不是?”此時我也管不了他是神還是鬼的,只覺得他和媽媽的失蹤一定有關。
他面帶憂鬱地看著我,“不錯,我之前是在夢裡見過小隱,並且告訴了她一件重要的事。但是她沒有聽我的勸說,還是擅自前往了那個地方……”
“我知道!現在我就是為了找到她,才要去那個地方!”我的情緒莫名地激動起來,“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什麼事?”
他搖了搖頭,“現在我不能對你說。”
“那你為什麼要出現在我的夢裡?”我的心裡湧起了一絲怒意,原來都是因為這個夢神說的話,媽媽才會離開我們!
“我知道你要通過那輛列車去那個地方,我也知道天……司音他和你在一起。但是,你要知道,在到達了你要去的地方後,也許並不是結束,而是真正的開始。”
我忽然覺得他的話有點耳熟,好像之前我從司音口中也聽到過。
“不管是開始還是結束,我只想找到她。”我目光堅定地看著他。
他那雙淡綠色的眼眸裡漸漸泛起一絲溫柔的神色,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髮,“你和小隱長得還真有幾分像,尤其是這眼神,真的很像。”
“我媽媽怎麼會認識你?你不是夢神嗎?”我驚訝地看著他。夢神是冥界的神,這點我很清楚,所以我很困惑媽媽怎麼會認識他。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溫柔,“我們從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認識了……”
“很早就認識?”我還要追問下去的時候,他伸手對我輕輕一揮,一陣淡綠色的煙霧頓時將我籠罩,恍然間我就失去了意識,只隱隱約約中聽到了他最後的聲音:“小隱就拜託你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怎麼也難以入睡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可腦子裡雜亂得像一團野草,仿佛有很多頭緒,卻怎麼理也理不明白。我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出去透透氣。
剛才的一切是真實的,還是不過只是一場虛無的夢?也許是我想太多了,所以才會做這樣的夢?
砰!我走著走著,忽然感覺好像撞上了什麼人,低頭一看,那個黑影也恰好抬起頭來,居然又是那晚看見的那個小男孩!
“你怎麼在這裡?”我朝四周張望了一下,“你那個叫馬馬的侍衛呢?”
他並不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瞥了瞥我,“聽說你今天從蛇口逃生了?”
我笑了笑,“你的消息倒還挺靈通的,不過蛇口逃生聽上去有點窩囊,不如說是勇鬥蟒蛇更威風些。”
他的嘴角微微一彎,向前走了幾步,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並示意我也過去坐。雖然他給我的感覺實在很像個小大人,不過反正我也睡不著,和他聊會兒天打發時間也好。
“你不害怕嗎?”他沉聲問道。
“害怕什麼?”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可以用這裡思考來救自己啊。當危險來臨的時候,驚慌大叫是沒有用的,只有保持極度的冷靜才能自救。在那種時候,只能靠自己。”
他轉過頭,那雙銀灰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說真的,他的這雙眼睛,就連眼神都和他老爸的如出一轍,怎麼會這麼像呢?按道理,他應該很受寵才對,可是為什麼我從來沒在白天看到過他,也從來沒聽別人提起過這個王子?
“小鬼,”我笑嘻嘻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你怎麼又半夜三更地出來瞎逛?”
他臉上露出了一絲奇怪的表情,“這是我的習慣。你呢?為什麼也在這個時候出來?”
“我睡不著啊!”我隨口答道。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難道是孤枕難眠?”他話音剛落,腦袋上就被我重重地敲了一下。
“小鬼,居然這麼早熟,這話是你能說的嗎?”
他的眼中有怒意閃過,但又被他按捺下來,他只是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我說你怎麼沒個小孩子的樣子?”我抬頭望向天空,“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是活潑可愛、人見人誇、人見人愛……啊!啊,小鬼,快看,那個閃閃發光的地方!”
我忽然興奮起來,指著天邊一角道:“看,看,你看那像什麼?”
他朝那裡一瞥,不以為意地說道:“不過是個星座群而已。”
“哎呀,你這個沒情趣的小鬼!那可是天琴座!”我轉了轉眼珠,“你知不知道天琴座的傳說?”
他搖了搖頭,“我們巴比倫人劃分星座都是為了占星的需要,什麼傳說不傳說的,我沒聽過。”
“我聽媽媽說過,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叫作歐路非司的琴師,在人間和仙女尤利詩相愛。可是有一天,尤利詩被毒蛇咬死了,為了救她,歐路非司隻身前往冥界。冥王被他的琴聲打動,同意放尤利詩回去,只是提出了一個條件:在帶她離開之前,絕對、絕對不可以回頭……”
我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他冷哼了一聲,“不用說,他一定回頭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當初媽媽講到這裡也停了下來,而我的反應和他一模一樣。
“錯了!結果誰也沒想到——歐路非司抱著尤利詩走了出去。他當然不需要回頭,因為後面已經沒有任何值得讓他回頭的人了,他最愛的人就在他的懷裡啊!”
他沒有說話,只是望了一眼天邊的星座。
“難道黃道中的十二星座都有相應的傳說?”他總算露出了一絲好奇的表情。
“當然啊!你知不知道,根據出生日期的不同,每個人都有自己所屬的黃道十二星座,而且性格、愛好都會被自己所屬的星座影響。”我側頭看他,無意中發現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十字形的疤痕,我沒有在意,又繼續說道:“不光是這樣,還有十二種不同的動物……”
他忽然插嘴道:“十二聖獸,這個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馬上就反應了過來——對了,巴比倫好像是世界上最早使用十二獸相為曆法中的年月命名的國家。
“貓、狗、蛇、公羊、公牛、驢、獅、隼、猴、紅鶴、鱷、蜣螂,就是這十二獸。”他順口說出了巴比倫的十二獸相。
聽他說到最後一種動物的時候,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蜣螂不就是推糞蟲嗎?雖然蜣螂在古巴比倫和古埃及都是吉祥物,可是如果Z國的生肖也是這樣,那麼誰要是屬相是蜣螂……
我越想越好笑,轉過身去一個人笑個不停。
“笑什麼?”他不解地看著我。
“沒……沒什麼……”我轉過頭搖著手直笑。他也不再問,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笑,忽然說了一句話:“我可以叫你阿伊米斯嗎?”
我愣了愣,隨即又笑了起來,“好啊,不過作為交換,你也要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瞪了我一眼,“你倒是一點也不肯吃虧。”
“哦,不說也可以,那我就叫你小鬼、小孩、小傢伙……”
“好了,好了,你就叫我尼……”他頓了頓。
我笑眯眯地介面,“那我就叫你小尼吧!”
“小尼?”他額上的青筋跳動了一下。
“阿伊米斯,你覺得王是個怎樣的人?”他忽然問道。
“王,說他是巴比倫最偉大的王者之一,應該也不過分吧!”我還沒傻到會在他面前說他老爹的不是。
果然,聽我這麼一說,他那冷峻的嘴角勾起了一絲笑意。
王后自從受了那場驚嚇,就一直臥病在床。雖然我覺得她似乎有點過於脆弱了,但是想想這個樣子對她來說也未必不是好事——至少,會比較安全些。
幾天後,我被王后召到了她的宮裡。
她似乎還沒從那場驚嚇中緩過來,仍然病懨懨地躺在床上。看到我的時候,她的臉上明顯少了幾分敵意,反倒是客客氣氣地沖我笑了笑,“阿伊米斯,真的很謝謝你。其實之前我還……可是真的沒有想到,你居然會為了救我……阿伊米斯,我不知該說什麼……”她輕輕握住了我的手,“我以伊什塔爾女神的名義起誓,日後必將你當作姐妹看待。”
“王后,其實這是我應該做的。”我低垂下頭,做出一副不勝惶恐的樣子。
“你救了王后的命,她謝謝你也是應該的。”
身後忽然傳來尼布的聲音,王后的眼睛頓時一亮,低聲喚道:“王……”
尼布上前幾步,彎下腰看了看她,“覺得好些了嗎?”
他彎腰的瞬間,那褐色的、如絲綢般的長髮如流水一般滑過了他的肩膀,垂落到了床上,我的目光忽然聚焦在了他脖子上一點。
我想我沒有看錯,那裡有一個清晰的十字形疤痕,和小尼的一模一樣,不但形狀一樣,連位置也一模一樣。就算是父子,也不可能這麼相像啊,居然連脖子上的疤痕都一模一樣,感覺好詭異……
“王,我渾身都不舒服,我怕我是好不了了……”王后趁機撒起了嬌。
尼布的臉上掠過了一抹複雜的神色,斂聲道:“不許再說這種話!”
王后似乎被嚇了一跳,不敢再說什麼了。
他看了看我,沉聲道:“阿伊米斯,你跟我來。”
我一頭霧水地跟著他走了出去。走到庭院裡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我怕我是好不了了’這句話,我那位來自米底的母后也曾說過,結果,她就真的再沒有好起來,在思念故國中鬱鬱而終。王后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恐怕也不是個辦法。”
說這話的時候,他那冷酷的面容上隱隱帶著一絲惆悵。
原來尼布的母后也來自米底,難道這就是王后受寵的原因,所謂的愛屋及烏?
“王對我說也沒有用,我並不是醫者。”我淡淡地答道。
“上次你連命都不要地救了她,我以為你會想出一些辦法來。”他的語氣很平淡。
“上次實在是鬼使神差,我也不知怎麼回事。其實我已經怕得不得了了,幸好王及時搭救。”我裝出一副好怕怕的樣子。
我剛說完,下巴一痛,驀地被他捏住,被迫抬起臉時,正好看到他湧動著怒意的眼眸。“阿伊米斯……”他的嘴角揚起了一絲嘲諷的笑容,然後放開我,用手指了指我的腦袋,“難道你不是用那裡自救的嗎?”
我大吃一驚,這話不是昨晚我和小尼說的嗎?這個小鬼,竟然把我們的對話都洩露給他老爹了嗎?
或者是……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念頭,立刻又被自己否決了。不可能!不可能!哪會有這麼荒謬絕倫的事情……一定是小尼那小子胡說八道!
半夜時分,我特地來到那個經常遇見小尼的地方。他果然在那裡,而且似乎和小孔相處得不錯。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王的兒子,看你的長相就知道了。你怎麼能把我們談話的內容告訴你老爹呢,這不是出賣我嗎?今天我可倒楣了。”看到他,我就有點鬱悶。
“倒楣嗎?我只是隨口說了一句,下次不會了。”他倒也不否認,嘴角無意中揚起一個略帶嘲諷的笑容。我的心裡微微一凜,這個笑容,簡直就和尼布的一模一樣。
“算了算了!”我揉了揉還帶些紅腫的下巴,“你老爹也真夠暴力的!看,這裡被他捏過的地方還腫著。”
他的眼眸一黯,忽然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下巴,低聲道:“好像是重了些。”
不過是個孩子,我也任由他摸了摸,“什麼好像?根本就是!其實王后的病多半是心病,讓她高興點不就成了!”
“高興點?”
“是啊,只要王去多陪陪她就好了。”
“王沒有那麼多時間。”
“那就為她做件事,讓她知道王在乎他,不就好了?”
“比如說……”
“比如,王的母后是想念故國而鬱鬱而終的,那麼對於一個離鄉背井嫁過來的異國公主來說,最值得懷念的不就是故國的一切嗎?如果王能將一些和米底國有關的東西,比如米底的食物、衣物,或者是模仿米底的佈置,讓王后看到那些就覺得很親切,同時又能感覺到王的關心,那就一定搞定了!”
“模仿米底的佈置……”他似乎饒有興趣地思索著,四下打量了一番,“聽說米底到處都鬱鬱蔥蔥,有高山綠樹,和巴比倫是完全不同的。”
“不是可以仿造米底的景色嗎?”我也忽然來了興趣。
“聽說推羅國也有著同樣的景致?”他忽然問道。我點了點頭,幸虧西斯給我惡補過,我把手一舉,“我們推羅有很高很高的山,有許多的森林、許多的泉水,還有許多不同的植物和鮮花。”
他順著我手指的方向向上望去,忽然笑了起來,“如果在這裡建一座非常高的平臺,一層一層地環繞上去,在上面種植樹木和鮮花,將水引進去,不就像是高山上的景色了嗎?”
我點了點頭,心裡忽然湧起一絲奇怪的感覺:怎麼覺得他的描述那麼熟悉?
“就像是一座……”他的眼眸中湧動著光澤,“空中花園。”
如同梆的一聲被敲到頭上,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感覺這麼熟悉了——世界七大奇跡之一的空中花園,居然就是這樣誕生的……
我居然忘記了這回事,書上不是清清楚楚地記載著嗎——空中花園就是尼布甲尼撒二世為了自己那想念故國的米底王后而建的。
“你一定又會告訴你老爹的,對不對?”我、有氣無力地問了一句。
“這是個好辦法,我想他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對你不是也有好處嗎?”他的眉宇間帶著和他年紀不符的成熟,“也許,你很快就不用孤枕獨眠了。”
“小孔,快去啄他的屁股!”
第六章 巴比倫王的秘密
沒過幾天,尼布就招攬各國的能工巧匠,開始修建傳說中的空中花園。王后聽到這個消息後,果然精神大有起色。整個巴比倫,包括整個兩河流域,都知道了巴比倫王將為他的王后修建一座匪夷所思的空中花園。
“王妃,您看王后是多麼受寵啊,王竟然召集了上萬名能工巧匠為她修建空中花園。剛才去探望王后的時候,您看到她那個得意的樣子沒有?真是讓人嫉妒……”
從王后那裡回來後,阿麗娜已經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個中午了。
“如果能快點見到空中花園也不錯啊!”我笑了笑。怎麼說,這也是聞名世界的七大奇跡之一呢,不知和之前所見的亞歷山大燈塔比較,哪一個更加壯觀些?
亞歷山大……想到這裡,我眼前忽然浮現出了那雙水藍色的眼眸,和宛若埃及蓮花般的女王……
“王后現在對您倒是親切了許多,不過那也是應該的。要不是王妃您救了她,她說不定早就葬身蛇腹了。”阿麗娜露出了一絲羡慕的神情,“如果王后再為王生下子嗣的話,那就更不知會是如何的恩寵了……”
聽她說到子嗣,我心裡一動,隨口問道:“王的孩子我怎麼都從沒見過?在家宴的時候也沒見過他們。”
阿麗娜忽然笑了起來,“您當然沒有見過啊,王到現在還沒有子嗣呢。”
“什麼!”我大吃一驚,“王沒有孩子?”
“王妃您怎麼了……”她一臉不解地看著我。
“那王有沒有其他的兄弟?”我不甘心地繼續問道。
她搖了搖頭,“王只有兩位姐姐,但是都已經遠嫁了。”
我的後背忽然冒起了一股寒氣,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打轉……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小尼到底是誰?
隱隱地,心底深處那個荒謬的念頭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很快就到了夜晚時分,我打算休息的時候,宮裡來了一位稀客。
“萊米王妃,你怎麼來了?”我對於她的忽然拜訪感到有些意外,不過很快就覺得再好不過。她不來找我,我也正想要去找她確定一下。
她笑了笑,“來看一看我們勇敢的阿伊米斯王妃,難道一定要有原因嗎?”
“不要取笑我了。”我也笑了笑。
不遠處傳來了工匠們勞作的動靜,石錘敲擊石板的聲音在夜晚聽來格外清晰。她抬頭望了一眼窗外,輕聲道:“工匠們這麼晚還在繼續做工,看來王真的很想這座空中花園能早日修建完成。”
“早日修建完,王后就能早點看到,病也能快些好。”我一邊說著,一邊吩咐阿麗娜拿些無花果和紅、白果子酒上來。
“王對王后……真的很好。”萊米王妃的眼中飄過了一絲落寞。
“這座花園竣工之後一定會美輪美奐。”我隨口說著,遞了一杯白果子酒過去。她伸手來接的時候,我松了手,白色的液體頓時流淌到了她的身上,順著她的裙角滴落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故作驚慌地拿起手邊的披肩,蹲下身,一邊慌亂地替她擦抹著,一邊伸手撩起她的裙子,目光在她的左腿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將她的裙子放了下來。
“沒關係,阿伊米斯,”萊米王妃的語氣很溫柔,“真的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呢?弄髒你的衣服,”我站起身來,“真的是非常對不起……”
“衣服濕了換一身就好。”她也站起身來,“今天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來找你聊聊。”
“也好,時候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我示意阿麗娜送她出去。
目送萊米王妃的背影消失,我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我看到了那個紅色的蛇形標記,她果然就是……
那麼毫無疑問,想傷害王后的就是她。只不過,我還有一點想不通:如果沒有我的出現,巨蛇不就還沒死?她利用巨蛇殺死王后完全可行,為什麼非要將王后關進暗無天日的地牢中?難道是想要折磨王后?
想得我頭都暈了……
睡到半夜的時候,我又像往常一樣起了床,趁人不注意溜到庭院裡的老地方。果然,小尼像往常一樣坐在那裡。
“你來了。”在看到我的一瞬間,他的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愉快的神色。
“你果然在這裡。”我走到他的身邊坐下,因為有疑惑,我忍不住又看了他脖子上的傷疤一眼。
真的一模一樣!
“空中花園已經開始建造了,工人們日夜趕工的話,應該很快就會完成。”他望了一眼不遠處,“這也會是我巴比倫僅次於巴別通天塔的建築。”
“巴別通天塔?”我一下子來了精神。這座塔在歷史上可是赫赫有名,據說人類的祖先最初講的是同一種語言,後來,他們在美索不達米亞兩河之間定居下來,決定修建一座可以通到天上去的高塔,這就是巴別塔。結果有一天,高高的塔頂沖入雲霄,神知道以後,心想人們講同樣的語言,就能建起這樣的巨塔,日後還有什麼辦不成的事情?於是,神就決定讓人世間的語言混亂,使人們從此互相言語不通。
“最早的巴別通天塔,在幾十年前亞述國王辛赫那裡布攻佔巴比倫時就被破壞了。現在的這座是王令人重建的。”他看了我一眼,“你有興趣?”
“有興趣啊,當然有興趣!”我兩眼發光,“聽說塔里神殿的牆上貼滿了黃金,該是多麼豪華啊!”
看著我一臉神往的樣子,他的唇邊浮起一絲笑意,“這倒是沒錯,貼滿了黃金的牆就像太陽一樣閃閃發光。不過那裡並不是人人可以去的,只有國王和祭司才可以進入那座黃金神殿。除非到了春季舉行的新年盛大慶典,那時國王會挑選一位他最寵愛的妃子在人民面前舉行神聖婚禮儀式,並且一起進入神殿。”
“啊,這樣啊……那我沒希望了!”我沮喪地搖了搖頭,這對我來說是完全不可能的啊。而且還要等到春天,也太遙遠了吧?
“沒有希望?”他挑了挑眉,“那倒也未必,王把那把隨身不離的劍都送給你了。”
“對了,小尼,想不想看那把劍?“我笑眯眯地拉住他的手,大步往前走去,“來我的房裡看!”
他有點吃驚,但還是任由我拖著進了房間。
我從床底下拿出那把劍,在他面前亂晃,“看,是不是很漂亮?”
他的面色在燭火下帶了幾分柔和,“你喜歡它?”
“喜歡啊,喜歡這把劍上的寶石!如果你喜歡,我把劍送你好了,不過我要先把寶石挖掉!”
我剛說完,就看到他的臉繃得緊緊的,好半天才擠出了一句話:“這把劍要比寶石珍貴多了!”
“啊?哈……”在收起劍的時候我不小心手一抖,鋒利的劍鋒在他的手背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傷痕,些許鮮血慢慢地從那個口子裡滲了出來。
“糟糕!對不起啊!”我趕緊扯下身邊的一塊披肩,手忙腳亂地幫他止血。
“行了,這點傷不算什麼。”他好笑地拿開披肩,忽然抬眼望瞭望窗外,急忙起身,“我也該回去了。明晚的這個時候,我還在老地方等你。”
走出房間的時候,他忽然又回過頭,“還有,下次別把其他男人帶進你的房間。”
“啊?像你這樣的小孩也不行嗎?”
“不行!是雄性的都不行!不然王會很生氣!”
“啊……”
我清晨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大天亮了。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白色的紗帳,喚醒了清脆的鳥鳴,也喚醒了含苞的花蕾。一陣輕風吹過,吹散了陽光的溫度,吹來了淡淡的花香。
阿麗娜伺候我洗臉的時候,不遠處錘打敲擊的聲音也同時響了起來。可憐的勞工們,又開工了……從早到晚不停地幹,可惜這裡也沒有勞工法啊……
“王妃,等會兒您還準備去看王后嗎?”阿麗娜小心翼翼地在我手上抹著香油。
“去啊!”我笑了笑,“不過,在這之前,我想去看看空中花園。”
“啊,王妃,不是才剛開始建造嗎,現在去有什麼好看的?”
“等建成後我就看不到了。”我脫口道。
她露出了一臉驚詫的表情,“王妃,您不要胡說……”
“哦,我的意思是現在剛開始建的這種情況,等以後建成了就看不到了。”我連忙解釋。現在已經初步鎖定了疑犯,離真相應該不遠了吧?我想我很快就能回去了。
現在的空中花園真的是一點都看不出日後那種舉世無雙的樣子。我抬頭往上望去,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工匠們正在辛勤地工作著。這些工匠多半是些被尼布滅了國家的亞述人,在當時,亞述人的建築工藝在兩河流域可是數一數二的。流芳百世的世界奇跡,就是在他們這些最普通的人手中誕生的……
我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到身後阿麗娜一聲尖叫,“王妃,小心!”
我側頭一看,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正沖著我的頭頂砸了下來。還沒等我閃開,身邊就有一股大力將我拉了過去,一瞬間,我就被拽入了一個溫暖而結實的懷抱。
砰的一聲,那塊石頭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面上。
我抬起頭,正好撞上一雙銀灰色的眼眸,此時,那雙眼眸中正帶著隱隱的怒意。
“不要命了嗎?到這麼危險的工地來!”他並沒有放開我,繼續發飆,“要不是我及時趕到,你不就……”
拜託,我葉晚怎麼可能會被一塊石頭砸死?要不是你拉我,我早就閃開了。
“謝謝王。”我儘量想裝出和往常相同的樣子,可是又實在忍不住動了動身體,想從他的懷抱裡掙開。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掙扎,反而將手收得更緊。
我心裡微怒,抬頭瞪了他一眼,朝他露出了一臉“我很不爽”的表情,他那冷峻的表情忽然變得柔和起來,銀灰色的雙眸中湧起了一絲笑意,可是雙手卻還是猶如枷鎖一般,牢牢地扣住我的腰。
不行,再這樣下去,我就要窒息了……
多日來辛苦假裝的面具終於爆了,我抬起腳,狠狠地朝著他的腳踩了下去。沒想到他好像預料到了一樣,面帶笑意地迅速放開了手。
他手鬆開的一刹那,我趕緊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好可怕的“地獄搖籃”……
“來人!去查查是什麼人這麼不小心,一旦查出立刻處死!”他變臉比翻書還快,那一絲笑意立即被陰沉的神色所代替,周身隱隱散發著一陣我熟悉的殺氣。
“等一下,”我不慌不忙地開口,“處死幾個人對王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但如果因此讓工匠們感到害怕,工作起來畏首畏尾,是不是反而會影響花園的進度?”雖然我不想多管閒事,但也不想有人因為我而莫名其妙地送命。
他思索了一下,示意手下先退下。
“阿麗娜,還有你,如果下次再讓王妃到這種地方,我會讓人砍了你的腿!”
他剛說完,阿麗娜就嚇得撲通一聲跪倒了地上,“饒命啊,王!”
“不關她的事,是我想看。”我皺了皺眉。
“阿伊米斯,過來。”他忽然朝我伸出了手。猛然間,我仿佛遭受了雷擊一般,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牢牢地盯著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上出現了一道長長的傷痕,雖然很淡,卻仍清晰可見,和昨天我不小心劃上去的一模一樣。
難道這也是巧合?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平素冷靜的頭腦中一片混亂,不知在什麼的驅使下,我竟然抓起他的手,仔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想要找出有什麼可以說服自己的證據。
“阿伊米斯,你怎麼了?”他驚訝地問道。
我緩緩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輕輕吐出一個詞:“小尼……”
他的臉色頓時大變,看了一下自己手背上的傷痕,立即就反應過來,低聲道:“你知道了?”
我沒有回答他,重複了一遍,“小尼……”
他牢牢地盯著我,銀灰色的眼眸中湧動著高深莫測的神色,臉上的表情卻漸漸平靜了下來。
“是你的話,也許可以……”他的唇邊揚起一抹奇怪的笑容,轉頭對還跪在地上發抖的阿麗娜沉聲道:“回去好好替王妃收拾一下,今晚準備侍寢!”
第七章 撲朔迷離
從聽到那句話到現在,我的腦袋一直處於一片空白的狀態。機械地被阿麗娜帶了回來,又機械地從回來坐到現在,沒有換過一次姿勢。
滿腦子只有兩個字在打轉:侍寢!
如果我現在去解決了萊米王妃,一了百了,是不是就算任務完成,就可以回去了?雖然這個想法惡毒了一些、莽撞了一些,不過還是有一點可行性的吧?
“王妃,天色已經晚了,您不去沐浴嗎?”
“不去!”
“您不抹香油嗎?”
“不抹!”
阿麗娜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王妃,您就準備這樣迎接王嗎?”
“這樣有什麼不好?自然本色。”我揉了揉自己的頭髮。算了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我總會有辦法應付的,總之,絕對不會讓自己有任何損失的。
“自然本色……說得好。”門外不知何時傳來了尼布的聲音,在我臉部的抽搐中,他已經走到了我的面前。
“這就是自然本色?”他眯了眯銀灰色的眼眸,彎下腰在我耳邊低聲道:“等我們什麼也不穿的時候,那才是自然本色。”
我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他的眼中飄過了一絲嘲弄的笑意,轉頭對著阿麗娜道:“怎麼還不出去,還想繼續觀看嗎?”
阿麗娜大驚失色,連忙奪門而出,順手牢牢地關上了房門。他嘴角含著曖昧不明的笑意向我靠近,眼睛裡閃現著異樣的光芒——我覺得脊背突地寒了起來,不由得向後退了退,強作鎮定。
“在害怕我嗎?”他唇邊的笑意更濃,“阿伊米斯,你是我的妃子,侍寢不是應該是你一直盼望的嗎?”
我……我盼望個鬼!
“我想王過來是為了別的事吧?”我抬眼注視著他,“比如說……小尼。”
他倒也沒否認,只是說了一句:“給我倒杯海棗酒。”
我趕緊倒了給他遞過去。他伸手接過,喝了一口,抬頭望瞭望外面的夜色,忽然說道:“時候快到了。”
“什麼時候?”我一臉莫名。
他嘴角邊的笑意已經消失,“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他只是坐在那裡喝著酒,沒有再說話。我心裡稍稍松了一口氣,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隨著時間一分一分地消逝,睡意漸漸襲來,我用手支撐著自己的下巴,感到有些犯困……
砰! 也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我的下巴忽然磕到了桌子上,這一撞頓時將我的瞌睡蟲全都撞飛了。
“這樣居然也能睡著!”身旁傳來了一個冷冷的聲音,我抬頭一看,不由得一驚——坐在那裡的人已經不再是尼布,而是小尼。
“你就是王,王就是你,對不對?”我終於說出了這個讓我感到無比荒謬的猜想。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正如你所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你會變身?”我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了月圓之夜變身的狼人一族。
他點了點頭,“不錯,每晚的這個時候,我都會變成七八歲的樣子,直到快天亮的時候才會恢復。”
“所以你才從來不在妃子那裡過夜?”我立刻想到了這點,“可是,為什麼會這樣?”
他看了我一眼,握著杯子的手輕顫了一下,“因為一個詛咒。”
“詛咒?”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可是無論是怎樣的詛咒,一定會有解除的方法的。”
“解除的方法是有,”他一仰頭喝光了酒,“但是,那是我永遠也無法做到的。”
“解鈴還須系鈴人。那個向你施下詛咒的人,一定也有解除詛咒的方法。”
他面無表情地凝視著杯子,“那個人,已經死了。”
我沒有再說話,如果這樣的話,他的詛咒恐怕是很難解除了。難道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尼布甲尼撒二世,竟然一直背負著這個詭異的詛咒嗎?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到了床邊,居然一頭就栽了下去。
“喂,這是我的床!”我的抗議根本無效,他已經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也許,這樣也好,就讓他一覺睡到大天亮好了。看著他那張七八歲孩子的臉,我也不好將他一腳踹飛……
我只得順手將一條毯子蓋在他的身上,發現他的睫毛微微動了動。
“你裝睡!”我毫不客氣地隨手打了他的腦袋一下,剛打完就小小地後悔了一下,這可是巴比倫國王……我居然打得這麼順手!幸虧他並沒在意,只是揚了揚嘴角,朝我露出了一個笑容,“那你過來和我一起睡吧。”
“我才沒興趣!”我又拿了兩條毯子,鋪在了大理石地面上,吹熄了燭火後躺了下來。
“阿伊米斯……”他忽然低低喚了我一聲。
“幹嗎?”我沒好氣地答了一聲,驀地又想到了什麼,“現在我知道了你這個秘密,你不會殺人滅口吧?”
他輕輕笑了一聲,“如果要殺你,在花園那裡就可以了,何必等到現在?”
“那麼……為什麼要告訴我?”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你可以信任。其實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哪裡見過你。而且,也許你可以……”他沒有再說下去。
我愣了愣,這樣的話,我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所以,絕對不許背叛我!”他的語氣又變得森冷起來。
“好,好!”我打了個哈欠,意識開始模糊,“晚安,小鬼!”
這一夜,可能是我來巴比倫之後睡得最差的一個晚上,整晚都在做被壓在山下的怪夢,感覺難以呼吸卻又偏偏醒不過來。
當巴比倫溫暖的陽光照到房間裡的時候,我總算是醒了過來。可是,為什麼還是感覺被什麼壓著……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側頭一看,眨巴了幾下眼睛,又轉過頭,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石化了幾秒後,忽然大喊:“啊!啊……”
我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樣,一下子從地上彈了起來。
尼布這個傢伙居然不知什麼時候睡在了我的身邊,還無恥地把手搭在了我的胸口!
他被我的尖叫聲吵醒,茫然地睜開了他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喃喃道:“怎麼了?”
看到他這個反應,我也愣了愣,用手在他面前揮了揮,露出了兩根手指,問道:“這是幾根手指?”
他依舊一臉茫然,“三根……”
我的額上冒出了一滴冷汗。這位赫赫有名、英勇神武的巴比倫王好像還處於無腦人狀態。真是鬱悶,我一肚子的火居然遇到了一道防火牆……
“王妃,發生什麼事了?”阿麗娜聽見了我的一聲大叫,忍不住推門而進。可一見房間裡的場景,她立刻臉紅起來,囁嚅道:“我,我什麼也沒有看見……”
“阿麗娜,你去端一盆水進來。”我的頭好像痛起來了……
阿麗娜端進來水後匆匆離開,還不忘對我露出一個興奮的笑容。我撈起打濕的毛巾,往他臉上狠狠擦去。反正他現在的IQ(智商)這麼低,我要趁機報復。
才擦了幾下,我的手腕就被牢牢捉住了。順著那只手,我抬頭一望,只見尼布那雙眼眸已經恢復了往常的深不可測。
“這麼用力,想擦破我的臉嗎?”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啊,這麼快就清醒了?我乾脆將毛巾一扔,怒道:“你怎麼會睡在我的身邊?”
他微微一愣,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地面上。他臉上有一絲奇怪的表情一閃即逝,隨即緩緩坐了起來,挑眉一笑,“你是我的妃子,睡在一起有什麼奇怪的?”
“這是我睡得最糟糕的一個晚上。”我不客氣地瞪著他。
“這是我睡得最香甜的一個晚上。”他微微笑著,“所以從今天開始,我每晚都會睡在這裡。”
“啊?”我再次石化。
“我可憐的姑娘,都高興得傻了。”他的眉目間是掩不住的調笑。
他忽然輕輕蹙了下眉,我定睛一看,發現他的左額處有一塊淡淡的瘀青,不只是左額,左肩上也有類似的瘀青。
再聯想到他剛才奇怪的表情,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想到這裡,我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所有的鬱悶好歹是有了發洩口。
“我當然是不勝榮幸,不過今晚在王來之前,請允許我先做一個圍欄。”
“圍欄?”
“是啊,在床上裝個圍欄,才能不讓王再次摔下來啊!”
“你……”
看著他尷尬的表情,我心裡有幾分舒暢。我果然沒有猜錯,他真的是從床上掉下來的!
不過我忘了自己的手腕還被他捏在手裡,所以下一秒,我就被他給報復了……
在跌入他懷抱的一瞬間,我就暗叫不好,神啊,可怕的“地獄搖籃”又來了!
任我拳打腳踢,他都死不放手,簡直強過老爸的結界……
“放開,不然我要咬人了!”
他笑得歡暢,“阿伊米斯,這樣的你才是真實的你。我就喜……”
砰!門忽然被撞開了,還沒等尼布發怒,沖進來的那人已經跪了下來,顫聲道:“王,萊米王妃她……今早在宮中暴斃了!”
這個消息實在太令人震驚了。我跟著尼布到了萊米王妃的宮裡,看到那具沒有生氣的屍體時,我才確定她真的死了。
她的屍體上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不是中毒,不是謀殺,也不是自殺。
真的很奇怪。
想起那晚我還和她一起飲過酒,我的心裡也湧起了一絲惆悵。侍衛們將她的屍體抬出去時,她的衣裙隨風揚起,在那個瞬間,我發現原來在她腿上的那個紅色蛇形標誌居然消失了。
我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好不容易理清的關係忽然又被扯得七零八落,唯一的線索就這麼斷了。
到底是誰?是誰想要害王后?
我抬頭環視著周圍聞訊而來的妃子宮女們,我想要找的人是否在她們之中,到底是哪一個?到底是哪一個呢?每個人都像,卻又每個人都不像……
對了,王后呢?出了這麼大的事,怎麼不見王后?
我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剛想開口問,又一名侍從從門外沖了進來,“王,王后她……王后她……”
我心裡一沉,幾乎和尼布同時發出詢問:“王后怎麼了?”
侍從戰戰兢兢地跪了下來,“王,王后的寢宮裡空無一人!”
尼布大吃一驚,轉身朝著王后寢宮的方向走去。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萊米王妃暴斃、王后失蹤,所有的事情都像計畫好的一樣,這麼湊巧地同時發生了。而且,歷史上根本就沒有記載巴比倫王后失蹤這件事啊……
我不由得埋怨起自己來,同在一座王宮裡,竟然還保護不了王后。我一直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萊米王妃身上,卻沒有想到可能另有其人。
所有的一切,都變得那樣撲朔迷離。
王后的寢宮裡亂糟糟的一片,明顯有著被翻動的痕跡。
王后自己不可能莫名其妙地走出王宮,唯一的可能就是被擄走了。我抬頭看了一眼尼布,他的眼中也流露出和我一樣的疑惑。但是,這裡可是巴比倫的王宮,要擄走一個人,這個人還是巴比倫王后,簡直就是匪夷所思。
從王后的寢宮裡走出來,我們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那個經常半夜見面的地方。
尼布凝望著不遠處正在修建的空中花園,低聲道:“到底是什麼人,竟然能在我的王宮裡擄走王后?”
“不管是什麼人,至少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鮮血,那麼至少王后還是安全的。只要活著,總有辦法救她的。”我自己何嘗不是心亂如麻?該怎麼找王后我一時也沒有頭緒。
“阿伊米斯……”他似乎有話想說,剛叫了一聲我的名字,就被飛奔而來的黑衣男子打斷了。這個男人我記得,就是之前迎接我回巴比倫的士兵隊長。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書卷,遞給了尼布。
尼布伸手拿過來迅速掃了一眼,臉色頓時變得鐵青,熊熊怒火開始在他的眼中燃燒。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我從沒見過他臉上出現如此可怕的表情。
他顯然已經氣極了,怒道:“猶太王齊德啟亞背叛了我巴比倫,歸順了埃及,居然還從我的王宮擄走了王后作為要脅!”
原來是這樣。這好像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前幾年,猶太國王約雅斤就曾經脫離新巴比倫投入埃及的陣營。尼布甲尼撒得知被背叛後大發雷霆,親自率領大軍攻陷了耶路撒冷。戰勝之後,尼布廢黜了約雅斤,封約雅斤的叔叔齊德啟亞為猶太王,讓他宣誓效忠新巴比倫王國,不得反叛。
沒想到,如今他不但又一次被背叛,還被擄走了王后,也難怪尼布會怒氣衝天。
他的指關節咯咯作響,咬牙切齒道:“傳我的命令,即日發兵攻打猶太國!我尼布甲尼撒以瑪律杜克神的名義發誓:這次一定要踏平耶路撒冷!”
“王,要不要屬下立即派人追趕?”黑衣男子問道。
尼布立刻搖了搖頭,“齊德啟亞這麼快就送了消息來,一定是已經佈置好了萬無一失的後路,再追也沒用。”
對於這突發的情況,我也需要時間來消化。原來是猶太王派人擄走了王后,對方要將王后作為人質,不會是空中花園惹的禍吧?就是因為這座花園,附近的國家都知道了王最寵愛的人是王后,所以齊德啟亞才會想到這一點?
難道我一直都走入了一個錯誤的圈子?我要找的這個人並不在王宮,而在遙遠的耶路撒冷?
天啊,耶路撒冷,好遙遠……
“我也和你一起去!”我望著尼布的眼睛道。
他轉向我的時候,目光稍稍放柔和了一些,“阿伊米斯,你乖乖待在宮裡,等我滅了猶太國回來。”
這次不是在羅馬,巴比倫人的思想和羅馬人完全不同,一個女人想要隨軍出征,的確是難上加難,所以,我並沒有再努力嘗試。
“知道了。”我低頭凝視著地面。不讓我跟去,沒有關係,我自然有我的辦法。
臨行的前夜,尼布又一次來到我的寢宮。
這一次,我終於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的變身。只是,即使變成了七八歲孩子的模樣,他眉宇間的陰鬱還是抹不開。
和之前一樣,我還是睡到了地上。他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卻沒有說什麼。
“就算我現在這個樣子,你也不願意睡在我身邊嗎?”
“明天王就要出發了,還是睡得舒服一點比較好。兩個人比較擠……”
可能是位置太靠近了,還沒等我說完,就被他一把撈上了床,然後,就被他緊緊地抱住了。
還好,現在這個年紀的他使不出“地獄搖籃”……
“喂……”
“這樣……我才能睡得好。”
“這樣我睡不好……”
在我努力掰開他的雙手時,他的聲音從我頭頂上方幽幽傳來:“阿伊米斯,為什麼總是有人背叛我?”
我愣了一下,再看看現在的他,不過是個孩子的模樣,他那雙銀灰色的眼眸中閃過的神色,讓我覺得似曾相識,好像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唉,算了,今晚就把他當作一個小孩子吧。
我順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別胡思亂想了,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出發去耶路撒冷。”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忽然翻過身去。
“阿伊米斯……”睡意漸漸襲來的時候,他又開口了。
“嗯?”
“永遠也不要背叛我,永遠也不要欺騙我……”
我沒有再說話,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就側過身去睡了。
抱歉,尼布……我不想騙你,但是,我……不是阿伊米斯。
第八章 耶路撒冷
天,就好像被火燒著了一般,毒辣辣的陽光照射在身上,仿佛隨時都能把人曬脫一層皮。悶熱的風夾雜著細碎的沙石不時掠過面頰,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我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跟隨著前面那個士兵的足跡。
此時的我已經順利混入了巴比倫的大軍之中,正身處前往耶路撒冷的路上。雖然前路漫漫,但畢竟還有一絲希望。只要這樣混在隊伍裡,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和巴比倫大軍同時抵達耶路撒冷。
我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救出王后。也許只要救出王后,我就能回去了。
每到晚上時分,尼布都會吩咐大家紮營休息,任何人在晚上都不能靠近他的營帳,除了他的隨身侍衛——馬馬。
遠遠地望著營帳前他那充滿王者氣質的挺拔身影,我不禁想起了他在半夜變成孩子的模樣和早上剛醒來時的無腦人狀態,忍不住有點想笑。
如果能有個攝像機拍下這一幕,再重播給他看,一定能成功看到他惱羞成怒的表情。
就在我偷笑的時候,他的目光忽然朝我這個方向望來,我趕緊低下頭,雖然知道臉上抹得髒兮兮一片,還披著頭巾,應該不會被他認出來,但我畢竟是做賊心虛,剛才的低頭動作完全是條件反射。
他往這裡掃了一眼,又抬頭望向了天空,靜靜地站了很久。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我驚訝地看到了天邊那若隱若現的星座,看形狀好像是天琴座。
也不知走了多少天,我終於看到了耶路撒冷綿延不絕的城牆和閃耀著金光的屋頂。這座古城最為輝煌的時候,應該就是所羅門王統治的時期了吧?我從媽媽的口中聽說過這位王的傳說,據說他不但能和鳥獸魚蟲交談,還能驅使手下的七十二位魔王。他死後所留下的大量寶藏,一直到現代都沒有被找到。
尼布的大軍剛駐紮到耶路撒冷城外,猶太王就令人送來了一份讓尼布再次雷霆大怒的文書。猶太王不但要求尼布立刻退兵,而且要尼布承認猶太從此脫離巴比倫的統治,不然,他們就不會歸還巴比倫的王后。
尼布一怒之下,砍了來使的腦袋。
我知道,該是自己行動的時候了。
不過我首先要做的,就是得到鳥兒們的幫助。
小孔這個傢伙總是在關鍵時候消失,一點都靠不住。我只好召來了附近的鴿子,讓它們先幫我查清王后的下落。
鴿子們很快就帶來了王后的下落,速度之快超過了我的想像,就像是早準備好了消息在等著我一樣。
我懷著興奮的心情睡下,好不容易等到大家都已經入睡了,我迅速裹上一件灰不溜丟的披風,由頭罩到腳。這個樣子應該比較容易混進城去吧?
我偷偷摸摸地爬出了營帳,小心翼翼地前行,眼看著就要走出大軍的營區了,冷不防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什麼人?”
我停了停腳步,頭皮一陣發麻,這個聲音分明就是尼布的……他怎麼還沒有睡?
“我……我肚子不舒服。”我沒有轉身,權當作沒有聽出是他的聲音,粗聲粗氣地答道。
“去吧。”他似乎沒有懷疑。
我不敢多說,連忙往前走去。剛走了一步,忽然我身上一涼,整件披風被一劍挑飛,伴隨著他低沉的聲音:“可疑的人,立刻轉過身來,不然我一劍刺穿你的胸膛!”
比起被刺穿胸膛,我還是願意選擇暴露自己的身份。不過,當看到他認出我並露出了那種像要一口將我咬碎的憤怒表情時,我忽然覺得,也許,暴露身份的後果會更嚴重。
他一言不發地揪起我就往他的營帳裡拖,在被悲慘地拖進去那一刻,我看到守在他營帳外的是馬馬……
“說!你怎麼會在這裡?”他的銀灰色眼眸中閃動著危險的光芒,更加用力地勒住了我的手。一陣劇痛襲來,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後果……真的很恐怖。
“我,我……”我的腦袋飛快地轉動著,該找個怎樣的藉口,又合理又不會讓他懷疑?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臉色忽然慢慢緩和下來,銀灰色眸中掠過一抹溫柔的光澤,低聲道:“難道是因為擔心我,所以才……”
“啊?”我一愣,本來順著他的話說下去的確是個不錯的藉口,但是,我的腦中忽然閃過了那晚他所說的話:“永遠也不要欺騙我……”
“不是擔心你,而是擔心王后。”我抬頭看著他。他的眸中掠過一抹淡淡的失望,隨即又是驚訝,“王后?為什麼?”
“王后說過要將我當作姐妹看待,所以我去救自己的姐妹,有錯嗎?”
“你想潛入耶路撒冷城?”他蹙起了眉。
“不錯!”我直視著他。
“你就這麼有把握?”
“我既然救了她第一次,就能救她第二次。”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不許去。”
“難道就任由他們拿王后要脅你?”
“我尼布甲尼撒是不會被任何人要脅的。”
“那你打算怎麼做?”
“明日準時攻城。”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瞪著他,“那王后呢?”
他的眼中流轉著冷酷的光芒,“等城破之後,我會為她獻上全城人的生命作為祭品。”
我的後背冒起了一股寒氣,冷冷道:“猶太王這回是失算了,他一定沒有想到巴比倫王是這麼狠心的人。”
“阿伊米斯,這個世界就是這麼殘酷,必要時,不得不犧牲很多東西。”他的眼神如同夜空中清冷而恒定的恒星落在了無盡深遠的穹廬深處,“我身為巴比倫王,永遠只會做對巴比倫有利的事情。就算他們現在手裡的人質是我的兒女,我也會做同樣的決定。”
他停頓了一會兒,忽然面露痛苦之色,緊緊抱住了頭。我微微一驚,這好像是他變身的前兆。對了,時候已經差不多了……
看著他漸漸變成了一個孩子的模樣,我靈機一動,指著他道:“我非去不可!如果你想阻攔我的話,我現在就跑出去告訴大家你的秘密!”
他顯然沒想到我會用這個來威脅他,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就這麼想去送死?”他冷哼了一聲。
“我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我一定會把王后救出來,讓你沒有後顧之憂地攻打耶路撒冷。”我的語氣很堅定。
他怒衝衝地看著我,從唇齒間擠出了一句:“你去送死我不會攔著你!滾吧!明早無論如何,我都會準時發動進攻!”
“尼布甲尼撒,別小看了我!”我冷冷地甩下了這句話,轉身朝營帳外走去。還沒走出營帳,忽然耳邊嗖的一聲,好像有什麼飛過。等我反應過來,面前已經插了一把劍,劍身還在微微晃動著。
“尼布甲尼撒,你想殺……”
我憤憤地回過頭去,卻見他那雙銀灰色眸中湧動著奇怪的神色,緩緩開口道:“阿伊米斯,我和你一起去!”
我瞪大了眼睛,“你?你是巴比倫的王,怎麼能冒這個險?”
“別廢話了,要走就現在走。不過你要記住,就只有這一次機會,早晨發動進攻的命令是不會改變的。”
“可是你現在這個樣子,只會拖我後腿。”我並不領情。
“大膽的女人!我這個樣子,誰能懷疑我的身份?還能更好地掩飾你的身份。”
我的眼前一亮:對啊,帶著一個孩子,不是更容易混進城去嗎?
想著巴比倫王也要喊我一聲老媽,我心裡不由得得意起來。
尼布吩咐了馬馬一些事之後,立刻和我出發了。
“可是萬一其他士兵問起你的話……”
“不會有萬一,我們一定會在天亮前回來。”他又看了我一眼,“無論有沒有找到。這是我們的約定。”
“誰和你約定了……”
我們來到耶路撒冷的城門外,木制的大門緊閉,悄無聲息,只有城牆上面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士兵。
“尼布甲尼撒,記著,從現在開始都要聽我的!”我揚起了嘴角,“等著看好戲上演吧!”
在他微微愣神的時候,我一把將他撂在背上朝大門走去,大聲地哭喊起來:“誰來可憐可憐我這個苦命的女人啊……”
城牆上的士兵聽到動靜,探出頭來沒好氣地喝道:“鬼哭狼嚎的做什麼?還不快滾!”
有回應就好!我繼續聲嘶力竭地哭著,“請行行好,我的孩子得了急病就快要死了,請開門讓我們進去吧!只要在聖殿裡向神禱告,我孩子的病就一定會好……求求你們了……”
尼布的臉明顯地抽搐了一下,低聲道:“你咒我死……”
“這樣才能加同情分!”我瞥了他一眼,繼續乾號。
“請開門吧,神一定會保佑你們的,請救救我的孩子!”我嗓子有點嘶啞的時候,終於聽到了大門緩緩打開的美妙聲音……
出來的士兵上下打量了我們一番,又盯住尼布問道:“這是你的孩子?”
“是的,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丈夫已經戰死了,就留下了我們孤兒寡母相依為命……好淒慘哪……”我抽泣著回答。
士兵似乎還想問什麼,尼布有氣無力地發出聲音:“母親,我好難受……我就快死了……”
我忍著笑,哭哭啼啼道:“不會的,我的孩子,你死了我會跟你一起去!嗚嗚……”
“放他們進去,只是女人和孩子,不可能會是巴比倫的奸細。”一個頭目模樣的士兵揮了揮手,示意我們離開。
我連忙道謝,匆匆往前走去。直到離城門很遠的地方,我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下來吧!”我瞪了一眼還賴在我背上的尼布。這小子,居然還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他這才慢吞吞地爬了下來,嘴角邊是掩飾不住的笑意,“剛才的阿伊米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剛才巴比倫王配合得也不差啊……”
說完,我們對望了一眼,忍不住同時笑了起來。不知為何,今夜的星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明亮。
“接下來,我們該去尋找王后的下落了。”我微微一笑,往前走去。
“你去哪裡?”他有些驚訝。
“去所羅門聖殿啊,替我的孩子祈福嘛!”我朝他眨了眨眼。
他露出了一抹難以置信的表情,“難道……”
“我說了,我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我自信地一笑,“相信我,就什麼也別問,跟著我走。”
他微微一愕,旋即又笑了笑,“我的阿伊米斯是不會欺騙我的。”
我心裡微微一動,腳步一滯,又繼續往前走去。
所羅門王的聖殿就位於城的中心位置,用黃金和寶石鑲嵌的華美聖殿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以神的名義,帶著神的驕傲,傲立於幾千年前的蒼穹之下。誰又能想到,在兩千多年後,這裡只留下了一段讓人哭泣的牆。
可能是半夜的關係,聖殿內外空無一人。幸好這裡的聖殿也允許平民進入,所以我帶著尼布並不是很困難地混了進去。
剛進入聖殿,我就被奪目的金光晃花了眼,待睜開眼睛一看,我不覺大吃了一驚。
多麼華麗無雙的大殿——從地面到天花板,都是用香柏木製成,由橄欖木製成的側門和門楣上雕刻著初開的花朵,所有這些,都在外層貼上了炫目的金子,在燭光的照耀下,金光閃閃,亮如白晝。
“這麼多金子,他們就不怕被偷嗎?”我脫口道。
“這是他們信仰的神的殿堂,誰會那麼愚蠢做這種事?”他看了我一眼,語氣忽然又變得冰冷,“不過很快,這一切都將不存在了。”
我沒有說什麼,繼續往前走去。他說得沒錯,很快,這一切都會被他親手毀滅,但這還不是最悲慘的……
這就是歷史,我不能阻止,也無權阻止。
穿過層層的藍紅紫三色布幔,我們來到了位於最顯眼位置的祭祀台。我們在聖殿大廳裡找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我心裡暗暗疑惑,明明鴿子們告訴我關押王后的地方就在所羅門聖殿啊……
我正在苦惱的時候,一個小小的東西忽然從我的手上掉了下來,咣當一聲掉進了我面前的銅盆裡。我定睛一看,原來是我一直戴在手上的戒指。那枚戒指似乎是我從媽媽的房間裡找到的。
“這銅盆也許有什麼古怪。”尼布懷疑地看著那個銅盆,順手一轉,只聽嘎吱一聲,銅盆下的銅座忽然移位了。
“尼布,你看,是條暗道!王后可能就在那裡!”我興奮地指著那個突然出現的黑乎乎的洞口道。
他點了點頭,“我下去,你在這裡等著我。”
“又來了,要去一起去!”我瞪了他一眼,順手又戴上了那枚戒指。
他的眼中似有笑意掠過,“那你跟著我下來。”
他的話音剛落,忽然又一臉痛苦狀,彎下了身子。
糟了,怎麼這個時候他要變身了?奇怪,之前明明不是這麼短的時間,連他自己好像都有些疑惑。
“尼布,你沒事吧?”我輕輕扶住了他,轉眼之間他又恢復成了原來的尼布甲尼撒二世。
“沒事,下去吧。”他低聲道。
“可是,你這個樣子,等會兒出去的時候……”
“能進來就一定能出去。”他的眉宇間帶著滿滿的自信,讓我覺得自己的擔憂似乎很多餘。
剛走完盤旋的階梯,就看到有兩個士兵正在打盹,尼布手起劍落,斬殺了他們。
“阿伊米斯,小心點!”他輕聲說道,拉著我走進了那條唯一的狹窄通道。通道的兩邊點著蠟燭,散發著幽暗的光。
在燭光的照射下,我看到前方似乎有扇大門,門上還有半圓形的通風口。
我眼前一亮,朝著尼布指了指那扇門。他會意地點了點頭,一腳踹開了門。外面的光線頓時照射了進去,借著昏暗的光線望去,我不覺大喜,那個躺在地上的人兒不正是王后!
尼布將她抱了出來,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不敢相信地望著眼前的人,“王,王,真的是您嗎?您真的來救我了?”
“沒事了,安美依迪絲,他們加之於你和巴比倫之上的恥辱,我會百倍討回!”
王后的淚水頓時湧了出來,緊緊抱住了尼布,“王……”
尼布似乎有幾分不自然,又說了一句:“沒事了……”
“尼布,我看我們要儘快離開。”我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免得他們卿卿我我的,忘了時間。
王后聽到我的聲音明顯一愣,轉過頭看見我時唇邊的笑容僵住了,“王,她……她怎麼會在這裡?”
“沒有她,我也救不了你。”尼布頗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抱著她往回走,“現在沒時間了,具體的事之後再和你說。”說完,他又看了看我,“阿伊米斯,還不跟著我。”
王后見到我似乎不大爽,我好像又淪為電燈泡了……
我們快要到達出口的時候,忽然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從上面傳來,接著就是一聲大喝:“有人在下面,馬上先把這裡封起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我們聽到了上面那層銅座合上的聲音。
啪嗒! 一聲巨響將我們隔絕在了所羅門聖殿下。
“王,怎麼辦?我們怎麼出去?”王后一臉驚慌。
尼布的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凝重神色,他輕輕放下了王后,低聲道:“一定有方法出去的。我尼布甲尼撒絕不會死在這裡,也不會讓你們死在這裡!”
“嗯!”我點了點頭,“巴比倫的大軍還等著你回去下令攻打耶路撒冷。”
他望著我的眼眸流轉著淡淡的光澤,然後轉過身,“阿伊米斯,你先看著王后,我去看看有沒有其他出口。”
我應了一聲,扶著王後坐了下來。
“阿伊米斯,謝謝你和王來救我。”她頓了頓,又低聲道:“王,一定很擔心吧?我真的沒有想到,他竟然真的來救我了……”說著說著,她的唇邊泛起了一絲笑容,似乎忘記了正身處險境。
“王很擔心你,他怎麼可能不救你?你和巴比倫,對他來說都是很重要的。”我順著她的話說了兩句。剛說完,我那戴著戒指的手指不知為什麼開始漸漸發熱,越來越熱、越來越熱,我只覺一陣火燒似的感覺襲來,接著就沒有了知覺……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不是那幽暗的通道,而是一間金碧輝煌的房間。房間裡堆滿了各種流光溢彩的珍寶,恣意地散發出瑰麗奪目的光芒。
這裡什麼地方?
“你是什麼人,怎麼會進入這個房間?”一個清透的聲音從我的身邊傳來,我側過頭,只見一位年輕的男子正看著我。
他有著一頭罕見的米色長髮,淡若透明的淺茶色眼眸中流露著淡淡的驚訝,明淨優雅的面容和姿態宛如碧空之上的流雲穿越刹那流光,不小心落入了人間。
“我怎麼會在這裡?我明明在所羅門聖殿下面!你又是什麼人?”我也蒙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微微一愣,“你看得見我?”
“廢話,我怎麼可能看不見你!”
他看著我,“常人是看不到我的,更找不到這裡。這裡是放置所羅門寶藏的約亞暗道。”
“約亞暗道?”我一臉問號。
他又仔細地看了看我,“原來你有一半血族的血統,怪不得能見到我。還有……”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我的戒指上,臉色微變,“你怎麼會有這枚戒指?”
我瞧了一眼戒指,不以為意道:“這是我媽媽的東西,有什麼奇怪嗎?”
“這枚戒指是找到約亞暗道的鑰匙,我記得將它放在了一個很隱秘的地方。我想,可能這就是你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不會吧?”我吃驚地又看了一眼戒指,老媽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我又抬頭問道:“那麼,你呢?你又是什麼人?寶藏的守護者?”
他靜靜地看著我,“我就是這枚鑰匙的主人——所羅門王。”
“啊?啊!”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你……你是所羅門王!”這麼說來,他是所羅門王的靈體?
“不錯!”他的臉上升起了淡淡烏雲,“那麼,現在,把這枚戒指還給我!”
我連忙把手放到了背後,“不行!這是我媽媽的東西,我不會給你。誰說一定是你的?你又沒有證據。”
他緩緩地伸出了一根手指,“不歸還的話,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我也回瞪著他,“不客氣就不客氣,我不會怕你的,你這個搶東西的強盜!”
他的眼中露出了一抹哭笑不得的神色,“強盜?”
“難道不是嗎?我媽媽不見了,我正在辛苦地找她。這是她的東西,看到它我就能想起媽媽。就這樣,你還要把它搶走,你真是太過分了!我管你什麼所羅門、修羅門、鬼羅門……就知道仗著自己強大就欺負小孩子……”不知為什麼,我的心裡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本來是想胡攪蠻纏,沒想到說到後來,還真的哭了起來。
這下輪到他目瞪口呆了,好半天他才說了一句:“別哭了……”
哇!他的話好像打開了開關,我哭得更厲害了——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我已經不記得了。從小我就有個奇怪的毛病,我很少哭,但只要一哭,就會哭得驚天動地,之前爸媽已經受盡了折磨……
“唉!”他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你先拿著吧,以後我再收走。”
我繼續哭……
“啊,我會召喚七十二魔王,想不想看?”他彎下腰來,對著我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我繼續哭……
就在他快要抓狂的時候,我的一滴眼淚噗的一下掉在了戒指上。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一團紅色的光芒從戒指裡飛出,一個人影漸漸出現在紅光裡。
我的哭聲居然莫名其妙地止住了。我驚訝地打量著那個人影:那是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穿著一襲白色上衣和一條波斯式的燈籠褲,膚色白皙,一頭略卷的栗色短髮,俊秀的臉上一雙淺褐色的眼眸中帶著些許驚訝的神色,猶如薔薇一樣柔嫩的嘴唇微微抿著。
第九章 巴別通天塔
少年一見到所羅門王,頓時大喜,輕輕巧巧地飛到了他的身前,大喊一聲:“父親!”
所羅門王愣了愣,“你……我的兒子還在神燈裡……”他說了半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微微一笑,“原來如此。你是未來的沙利葉。”
被叫作沙利葉的少年連連點頭,“是的,父親,我被主人帶到了兩千年後的世界,可是不知為什麼,又回到了……”他猛地轉過頭看著我,“你怎麼會有我主人的戒指?”
我揉了揉眼睛,“什麼主人?這是我媽媽的。”
“媽媽?”他的額上爬上了一條十字路口,又仔細地看了看我,“你媽媽是不是叫……”
“葉隱啊。”我介面道。
他啊的大叫一聲,“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不過是在戒指裡睡了一覺,菜鳥主人居然已經有小孩了!啊啊!小孩還這麼大了!怎麼會這樣?”他捶胸頓足,“完蛋了,主人有沒有恢復記憶啊?我這一覺也太長了吧!”他又猛地揪住了我,“這個戒指在你手裡,難道主人已經……不在了?”
“不在你個死人頭!我老媽活得好好的!”看著這個少年,我的冷汗唰唰地往下流。老媽怎麼會認識這樣的怪物,而且這個怪物居然還是所羅門王的兒子?
“主人還活著,還好,還好!”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拜託你們把我送到原來的地方吧!”我不耐煩地催促道。
所羅門王點了點頭,將手放在了我的額上。剛接觸到我的皮膚,他的手忽然像是觸電般彈開了。他臉色微變,“好熟悉的感覺,這種強烈的感覺……”他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睛,“從你的體溫中,我能感到邪惡的血液在你的體內流淌,而且,很快,很快就會……”
“你是說血族的血嗎?”我不以為意地應道。
他搖頭,“不,不是,是比那邪惡一千倍的血液。”
我的後背冒起了一絲涼意,“你別危言聳聽了,快點送我回去!”
手指上的戒指又開始發燙了……等我再次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尼布的懷裡。他眼底的擔憂在見到我睜開眼睛時,才稍稍斂起,“阿伊米斯,你沒事吧?一定是太累了,所以才會暈過去了。”
我搖了搖頭,一轉頭,忽然看到飄在一邊的沙利葉,他正笑眯眯地看著我。
啊?他怎麼也跟來了?
“放心吧,我會帶你們出去。跟著我走吧!”沙利葉忽然開口說道,我連忙看了看尼布,他和王后好像都沒有聽到。
“還不走,小菜鳥?”
我的嘴角一抽,他剛才叫我什麼來著?
眼下除了相信他,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我慢慢站起身,道:“剛才暈倒的時候,有神出現給了我指示,我們只要照做,就能走出這裡。”
“真的嗎?”王后欣喜地看了一眼尼布。
“跟著我走吧。”我自顧自地跟著沙利葉往前走,走到盡頭的時候,只見他對著牆壁念起了咒文,奇跡發生了——整面牆竟然緩緩裂開,直到出現了一扇開著的門。
“這裡怎麼會有出口?”王后驚訝地說道。
尼布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一定是瑪律杜克神的保佑。”
沙利葉沖我一笑,“我的任務完成了,等我下次醒來的時候,我再找你,記著別丟了這枚戒指。”說完,他就消失不見了。
從這扇門出去,正好到聖殿的後門。守在後門的士兵不多,尼布飛快地幹掉了他們,搶了他們的馬。他帶著王后一騎,我緊跟其後,策馬向城外奔去。
快到城門的時候,我聽到了後面追兵那急促的馬蹄聲。居然這麼快就被發現了?看來追兵的數目不小,萬一被追上的話……如果尼布和王后被抓,我不但完不成任務,還會改變重大的歷史方向……
不行,不管怎麼樣,要讓他們先安全離開!
“尼布,你帶著王后先走,我在這裡擋一陣。”我策馬上前,大聲說道。尼布臉帶怒色地看了我一眼,“胡說什麼!”
“那就對不起了!”我揚起馬鞭,重重地抽在了他的坐騎後臀上,黑馬吃痛,立刻撒足狂奔起來。
“阿伊米斯,你……”他惱怒的喊聲很快消散在了風中。
我勒住了韁繩,順便看了一眼回夢丸。怎麼還沒變色?王后不是已經救出來了嗎?沒辦法,我只好抽出那把隨身攜帶的鐵劍。
“看,奸細在這裡!”
第一批追兵已經沖了上來,我把心一橫,手執鐵劍迎了上去。本著不讓別人殺死,也不殺死別人的準則,我打得很是費勁,儘量做到把敵人打暈就okay(可以),不然要是殺了人的話,還不把老媽給氣爆……
呼!累死人了!
嘶!隨著一聲馬兒的哀鳴,我很無奈地被甩了下來,是哪個混蛋砍我的馬腳啊!
就在我要跌落到地面的時候,忽然又被人拎了起來,跌入了一個似曾相識的懷抱。我驚訝地抬頭,撞上了一雙怒意滿滿的銀灰色眼眸。
“大膽妄為的女人,回去再和你算帳!”尼布一邊低聲咒駡著,一邊迅速地架住了對方的劍。
銀色月光之下,他端坐於剽悍的黑馬之上,長眉如劍,眼中有寒冷的星光,褐發如絲帛一樣向後飛揚,黑色披風在呼嘯的風中獵獵作響……
巴比倫的王,也是充滿著強悍自信的男人。
第二批追兵還沒上來,我們已經沖出了城門,城門處的守衛早已被尼布解決了。
“尼布,王后呢?”我大驚。
“我帶著她出了城之後,就讓她先回去了。”他沉聲道。
我轉過頭,“啊?那萬一……你跑回來幹什麼啊,我很快就會追上來了。這些士兵對我來說,不過是……”我眼前一黑,沒能再說下去,只覺得一種溫暖柔軟的黑暗覆在了我的眼睛上,輕柔得仿佛天上舒卷的雲朵。
“阿伊米斯,我很擔心你。”低低的聲音從那黑暗裡傳來,我這才猛地反應過來——他……他在親我!
咚! 我的拳頭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下巴上。好痛……他的下巴是石頭做的嗎?
他又怒又氣地摸著下巴,“阿伊米斯,你是我的王妃,難道我就不能碰你嗎?真是太不像話了!”看到我皺著眉拼命地甩手驅痛,他又笑了起來,“不過,這才是我的阿伊米斯!”
說完,他凝望著不遠處的營帳,臉色已經恢復成了往常的冷酷,“猶太國的末日,就要來臨了!”
這一場戰爭,差不多持續了兩個月之久。尼布派了一部分士兵護送王后和我先回了巴比倫。
當再次看到那藍色的伊什塔爾門時,我的心裡湧起了一絲熟悉的親切感——巴比倫,我又回來了。
經過這次之後,王后對我更加親切,時常邀我去她的寢宮,宮裡宮外的人也都在議論這次王親自救回王后的事蹟,對於王后的受寵更是深信不疑。
不過,我的心情卻日漸焦躁起來:王后明明被救出了,怎麼我還不能回去?到底哪裡出問題了?
“王妃,您這回可嚇死我了,您怎麼能一個人就跑到戰場上去呢,要是萬一不小心……”自從我回來之後,阿麗娜的魔音就沒有停止過。
“阿麗娜,饒了我吧!”我灌了一大口海棗酒,“要是你不那麼囉唆,我就把怎麼救出王后的故事告訴你。”
這句話相當有效,她立刻住了嘴,用一雙充滿期盼的大眼睛望著我。
“那你好好聽著,我們……”我才講了半句,門外就傳來了侍女的通報聲,說是王派人從戰場上帶了書信給我。
我有些好奇地接過那封書信。那是一塊小小的泥石板,上面只寫了短短一句話:想你。
在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裡也湧起了一絲說不清的情緒。這個笨蛋!千里迢迢的只是為了讓人帶這句話回來……
“王妃,王說了請王妃務必要回信。”
“回信嗎?”我眼珠一轉,也如法炮製,在泥石板後面刻上了一句中文。
“王妃,您畫了什麼?”送信的人一臉莫名,中文在他看來的確比較像一幅畫。
“等他回來再告訴他。”我抿了抿嘴角。
送信人半信半疑地回去覆命了。他剛離開,阿麗娜就笑眯眯地湊到我的身邊,“王妃,看來王真的是越來越在意您了,以往王出外征戰,我可從沒見過他送信給什麼人,連王后都沒有收過他的信。而且,王只在您的寢宮裡過夜,王妃,您所受的寵愛很快就會超過王后了,如果能為王生下……”
“阿麗娜,我看你是沒事做太閑了,馬上去打掃庭院!”我眼帶怨念地注視著她。她打了個寒戰,“是,王妃,我馬上去!”
唉,我好頭疼啊!如果等尼布回來,我還不能回去的話,他不會真的要我侍寢吧?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小菜鳥,你怎麼了?”一個清若流水的聲音從我的頭頂上方傳來。
我驀地抬起頭,天花板那裡正飄著那個所羅門王的兒子——沙利葉。
“沙利葉,你怎麼又出來了?”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戒指。
他懶洋洋地打了一個哈欠,“因為我睡醒了啊,出來看一下。對了,以後你就叫我小燈好了。”
“小燈?”
“對啊,是主人給我起的名字,我很喜歡這個名字!”他笑眯眯地飄了過來,“對了,主人她最近好不好?”
我斂起了臉上的笑容,搖了搖頭,“她失蹤了……”
“啊……啊!”小燈立刻慘叫起來,“怎麼回事!主人怎麼會失蹤?主人,都怪小燈,小燈沒有好好保護你,小燈馬上召喚六十八魔王去找你!”
“不是七十二魔王嗎?”我對他的這種間歇性發作已經習慣了。
“還有四隻老和我作對!”他鬱悶地看了我一眼,“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只好簡單地說了一下事情的經過,並且告訴他,我一定會找到媽媽的下落的。他眨巴著眼睛,一時沒有消化完。
“對了,你怎麼認識我媽媽的?”
“就是在這裡啊,在巴格達。”他脫口道。
“巴格達?”我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伊拉克首都巴格達?”
他愣了愣,又笑著點了點頭。沒等我再發問,他飄到了我的面前,雙手放在我的肩上,“我一定會幫你找到主人的,小菜鳥!”
“喂……不許再叫我小菜鳥!”
“為什麼?主人說菜鳥是代表很棒的意思啊!我是菜鳥魔王,主人是菜鳥主人,你當然就是小菜鳥了!難道你想當大菜鳥?不行不行,那可不是人人都能當的……”
忽然,我覺得有點想扁人……
“小菜鳥,我要離開一段時間,等我收服了全部的魔王再回來。”他說完這句話,就化作一股白煙不見了。
經過幾個月的對抗,由於饑荒和內部分裂,耶路撒冷終於淪落了。尼布對一反再反的猶太國王無比痛恨,不但在他的面前殺死了他的幾個兒子,還剜去了他的雙眼,用銅鏈鎖著他帶到巴比倫來示眾。耶路撒冷全城被洗劫一空:城牆被拆毀,神廟、王宮和許多民宅被焚燒,所羅門聖殿也難逃一劫。最恐怖的是,城中活著的居民幾乎全被擄到了巴比倫……
“巴比倫囚虜”這段殘酷的歷史還是上演了……直到西元前538年,波斯國王居魯士征服了巴比倫後,被囚擄的猶太人才被獲准返回家園。
雖然很殘忍,但也正因為經歷過這樣的苦難,才讓猶太民族更加頑強。猶太教不也正是從這段受難時代開始萌芽的嗎?
新年快要來臨的時候,尼布帶著大軍和上萬俘虜回到了巴比倫。
“王妃,您還不準備?王就快要過來了!”我沒有搭理眉開眼笑的阿麗娜,只是望著窗外鬱悶地歎了一口氣。為什麼他剛一回來,我就接到了今晚要侍寢的任務……去陪王后不是更好?
今晚該找什麼藉口呢?嗯?不如拖延到他變成小孩為止?實在不行我只好動用暴力了……
我胡思亂想了一陣子後,覺得有點口渴,“阿麗娜,給我拿點海棗酒好嗎?”
很快,一杯海棗酒端到了我的面前。我也沒仔細看,說了一聲謝謝,剛拿起來就發現有點不對勁,這只端酒的手好像不是……
“阿麗……”我還沒說完,只覺一股霸道的力量從身後襲來,將我牢牢禁錮在一雙有力的臂膀中。杯子不知何時摔在了地上,四濺的海棗酒散發出濃郁的香味,空氣中彌漫著曖昧的氣氛。
“阿伊米斯,我很想你!”低沉成熟的聲音在我耳邊徘徊,“我很想你。”
我的大腦停止思考兩秒鐘後,又重新恢復了思維,“我……我有點口渴,能不能先喝點水?”他似乎對我的反應有點失望,不過還是慢慢鬆開了手。我這才從他的懷抱裡掙扎出來,轉過了頭。
他俊美的容顏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眉宇間的狂放和霸氣比起之前卻是有增無減,深邃的眼眸深處是毫不掩飾的思念。
“阿伊米斯,你看到我不高興嗎?”他的嘴角微微一抿,露出幾分不悅。
“怎麼會呢?”我扯起了一個笑容,“可是,你剛回來,不是應該先到王后那裡才對嗎?”
他在我的身邊坐了下來,“我已經去看過王后了,我今晚就想住在這裡。”
“住在這裡當然好啊,不過你剛回來,一定很辛苦了,不如先去好好睡一覺吧!”我笑眯眯地指了指床。
他看了看我,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伸手捏了捏我的臉,“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你總是在抗拒我,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阿伊米斯,不要忘記,”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捉摸不定的神色,“我是王,你是我的王妃,服從我,是你必須做的。今晚我不會允許你再睡在地上。”
“那我睡床,你睡地上好了。”我脫口道。
他微微一愣,唇邊的弧度更深,眼眸中流轉著一抹溫柔,“我會給你更多時間的。阿伊米斯,今晚只是睡在我身邊,好嗎?”
我猶豫了一下,“那我們聊會兒天再睡吧!”反正等下他就會變成小孩子,應該會好些吧?
他仿佛識破了我的想法,只是笑了笑,“好,就聊會兒天。”他頓了頓,“明天,我打算在廣場處決猶太國王。”
我沒有說話。
“這就是背叛者的下場,”他轉過頭凝望著窗外,眼中閃耀著狂野的光芒,“猶太國又重新屬於了巴比倫,不久之後,我會再次攻打埃及。阿伊米斯,你看著吧,我巴比倫的領土將會更加遼闊,一直延伸下去……永遠……”
我知道,巴比倫的領土會更加遼闊,但是,我也知道,再過幾十年,巴比倫就會被波斯征服,從此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沒有什麼,可以永遠……
“阿伊米斯,你怎麼不說話?”他轉過頭看著我。
我笑了笑,“我只是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他似乎有幾分好奇。
“傳說所羅門王在臨終的時候,交代他的大臣們說,在他死了以後,要把他的雙手伸出棺木之外,然後在城中繞行一圈。他的臣子們都覺得很莫名其妙,認為這奇怪的遺言有辱所羅門王的權威。”
他笑了笑,“的確是奇怪的遺言。”
“於是所羅門王回答他的臣子們說:我要讓世人都知道,即使像我這樣擁有廣大國土的君王,死到臨頭的時候,也依然是兩手空空地死去。”我笑著說完,尼布的臉上很快浮起了一抹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只有一瞬間的失神,很快又好像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慢慢掏出一樣東西遞到了我的面前,“阿伊米斯,這是什麼意思?”
我低頭一看,不由得有些好笑:這不是我那時寫的中文嗎?
“嗯,就是‘想你’的意思啊。”我忍著笑意眨了眨眼睛。要是他知道是什麼意思,一定會被氣爆的。他盯著我的眼睛,一絲笑意漸漸從他的眼中溢出,“原來是這個意思。”說著,他又小心翼翼地將泥石板放進了懷裡。
我心裡微微一動,難道他每天都帶著它?我忽然想到那兩個漢字的意思,心裡湧起了一絲小小的內疚。
“過幾天就是新年盛大慶典,到時城裡會很熱鬧。”他忽然說了一句。
我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都快新年了,我在這裡已經待了這麼長時間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呢?
當我再次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身後的巴比倫王已經變成了小尼,我不由得大喜,終於熬到了……
我打了一個哈欠,指了指床,底氣十足地說道:“上床,熄燈,睡覺!”
第十章 王后的秘密
巴比倫最重要的節日是在初春時節舉行的新年盛大慶典。祭祀活動要持續許多天,敬奉神靈,祈求來年風調雨順。節日來臨的時候,幾乎舉國上下都會通宵達旦地狂歡。
“神聖婚禮”將是祭典的重頭戲,巴比倫王會扮演塔穆茲神,他所選出的妃子將扮演伊什塔爾女神,他們會在人民面前重演傳說中的塔穆茲與伊什塔爾的婚禮,祈求豐產豐收、永垂福祉。
慶典的早上,我剛起床,房外就湧進了一大批侍女,她們將我拖到了浴池,七手八腳地脫了我的衣服,替我沐浴更衣。
我一頭霧水,只能呼喚自己最熟悉的名字:“阿麗娜,阿麗娜!怎麼回事?”
“王妃您就乖乖地坐在那裡打扮吧,這是王吩咐的。”阿麗娜的聲音裡充滿著喜悅。
好不容易等到她們折騰完畢,我這才看清自己所穿的竟然是鑲著金線的紫色衣服!這還不止,那頂金光閃閃的頭飾更是讓我頭暈目眩,頭飾全是由一朵朵彎曲的金花組成,下面是由金柏葉和金柳葉構成的環,環上點綴著青金石和光玉髓珠子。
“為什麼要這麼隆重?”我覺得有些誇張得過分。
“因為,你將要和我在人民面前舉行神聖婚禮儀式,你所扮演的是伊什塔爾女神。”尼布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愕然地轉過頭去。他今天也穿著鑲金線的紫色王服,如絲綢般的褐色長髮一直垂到了腰間,至高無上的王者氣質令人幾乎不敢仰視。
此時,他面帶著微笑,朝我伸出了手,“來吧,我的伊什塔爾女神!”
“王妃,您還不過去!”阿麗娜笑嘻嘻地將我推到了尼布身邊。我愣了愣,腦中想起了他之前說過的話:“除非到了春季舉行的新年盛大慶典,那時國王會挑選一位他最寵愛的妃子在人民面前舉行神聖婚禮儀式,並且一起進入神殿。”
“怎麼會是我,王后不是更合適嗎?我實在擔當不了這個大任,王后她……”雖然知道推脫也沒用,但我還是想試一試。
“我只想……”他緊緊拉住我的手,低聲打斷了我的話,“帶你去看巴別通天塔。只有今天,你才有機會進去。”
原來他是因為這個才……他一直都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
尼布,你這個……
廣場上和盛典大道兩旁都擠滿了人,大家都穿著漂亮的節日盛裝。成千上萬人歡呼雀躍的場面,真是空前盛大。在舉行完神聖婚禮之後,我終於走進了嚮往已久的巴別塔。
巴別塔建在許多層巨大的高臺上,這些高臺共有8層,愈高愈小,最上面的高臺上就建有宏偉的瑪律杜克神廟。牆的外沿建有螺旋形的階梯,可以繞塔而上,直達塔頂,遠遠望去,真有種能通到天空之上的錯覺。
瑪律杜克神廟果然是極盡奢華,那些炫目的金子,讓牆面像太陽一樣閃閃發光,就算是不起眼的地方,也是由昂貴的青金石和雪花石膏製成的。
尼布示意我站在一邊,只見巴比倫的大祭司走到供放神像的祭桌前,不知念起了什麼。桌子上放著供神食用的祭品、金制的船形容器和供神使用的圓直條圖章。
不多時,尼布也走上前去,他一臉凝重,低聲祈禱:“你是萬有的主,可以指引我走正路,我必順從你的命。因為你用手造化我,又賜給我國家之權,要按你所願意的加惠給我,因為我的生命出自於你……”
好冗長的祝詞……就在我開始覺得有點無聊的時候,儀式終於結束了。
走出神廟的時候,我忽然看到了旁邊有一塊裝飾考究的泥石板。尼布見我的目光落到了那塊石板上,低聲在我耳邊道:“那是我登上王位時的誓言。”
啊?那不是相當於現在的就職演說?我立刻來了興趣,忙湊近去看。
石板上刻著一排整齊的楔形文字:
莊嚴華美的巴比倫啊……
我視你如生命
我願盡我之力
使你成為空前絕後
無比繁華、無比昌盛的偉大之城
你將接受萬國的進貢,全人類的膜拜……
讀懂這段話的時候,不知為什麼,我的心裡湧起了一絲淡淡的酸澀。新巴比倫王國是何其短暫,在尼布甲尼撒二世死後23年,新巴比倫王國便被波斯所滅。從此,這塊不再富饒的土地便一直處在異族的統治之下。
回到宮裡的時候天色已經不早了,我和他道了別,正想回自己的寢宮,忽然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已經被他抱在了懷裡。
望著他閃爍不定的眼神,我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只好穩了穩心神,“尼布甲尼撒,我該回去了……”
他牢牢地看著我,“那正好,一起回去。”
“今晚你還要住在我那裡嗎?”我明顯地表現出了不歡迎。
他眼中流轉著難以捉摸的眼神,忽然低下了頭,附唇在我耳邊道:“我給你的時間夠多了,阿伊米斯,所以今晚我不會再等了。”望著我一副受了刺激的表情,他又得意地笑了起來。
我的腦中瞬間一片空白,我想,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跨入我的房間的那一刻,我還在猶豫何時動用暴力,他卻將我輕輕放在了床上,伸手除去了我頭上沉重的裝飾。
“阿伊米斯,今天你和我已經在神面前舉行了婚禮,我的伊什塔爾女神。”他輕柔地握住了我的手,將唇覆在了我手背上。一陣酥麻的感覺從手背迅速傳到了我的身體內,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細微反應,更加用力地用嘴唇摩挲著我的手背。
我抽了好幾下,才將手抽了出來。
他倒也沒有生氣,嘴角依舊含著笑,“記不記得你和我講過的天琴座傳說?那麼,你知不知道伊什塔爾女神和塔穆茲神的傳說?”
我連忙搖頭。不管我有沒有聽過,現在讓他說話我會比較安全。
“伊什塔爾是戰爭與愛情女神,她與植物之神塔穆茲是一對真心相愛的戀人。但是陰險的地獄之神嫉恨在心,並設法使塔穆茲受傷而死。為了追尋死去的情人,伊什塔爾下到了地獄。女神如果要從天上下到地獄,每下一重天、進一重門,便要脫去一層代表神的尊嚴的紗巾,並依次漸漸失去神性。伊什塔爾為了她的愛人最終通過了七重門,走向了死亡之路。世界失去愛神後,萬物衰謝,瀕臨滅絕。迫於主神的壓力,地獄之神才不得不使伊什塔爾蘇醒,並按照主神的吩咐將生命之水贈予了伊什塔爾。於是,女神將生命之水灑遍戀人全身上下……”
“塔穆茲一定醒了對不對?”我插嘴道,這樣的神話多半是團圓結局吧?
他笑著點了點頭。“塔穆茲醒後,唱出一曲情真意美的歌……”說著,他低聲哼了起來,雖然聲音很輕,但我還是依稀聽清了歌詞:
愛人啊!你要知道世間萬事有假有真;
但是我相信你愛情純摯,如山之高如海之深;
來吧! 我們雙雙攜手,飛渡重門;
飛過白銀之路,飛到綠茵之地;
飛到幽雅的園林,把我們溫馨甜美的舊夢重溫。
“原來你還會唱歌,而且唱得這麼好聽!”我驚訝地看著他,尼布的歌聲竟然如此動聽,太不可思議了!
他沒有說話,眼眸中閃動著奇怪的光澤。當我意識到那種眼神叫作危險的時候,已經被他壓在了身下。我無端地感覺到一陣眩暈,他的嘴唇輕輕蹭過我的額頭,手與手糾纏在了一起。在近得可以接觸到他睫毛的距離處,我看到他的銀灰色眼眸,仿佛珍珠般隱藏著無盡流轉的柔光。
“阿伊米斯,你就是我的伊什塔爾女神。”他的眼神漸漸轉變為帶著欲望的暗色,低聲道:“你是芳香的沒藥,最香甜的蜜糖。你是神賜予我的佳侶,今夜我將品嘗你的芬芳甜蜜……”
我的心情慢慢平靜了下來,看來,只能動用暴力了。趁他不注意,我抽出了右手,沒辦法,只好打暈他再說了……就在我的手快要落下的時候,寢宮外忽然傳來了侍女的聲音,“不好了,王,王后她……”
王后?真是來得太及時了!
我用力將尼布推了開去,沖著門外大喝一聲:“進來,快進來!”
一名侍女驚慌失措地跑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王后……王后不知怎麼回事,突發了急病……”
尼布斂去不悅的神情,皺了皺眉道:“王后得了急病?有沒有叫醫者?”
“你還是快去看看吧!”我在旁邊催促他,心裡默念著:快走,快走……
他看了看我,最後還是起身披上了披風,一邊往前走一邊道:“我先去看看。”
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我這才松了一口氣。
王后終於有所動作了,如果我猜得沒錯,王后得病是假,想要讓尼布過去才是真。畢竟,這些天尼布天天都在我的寢宮,而且,今天的神聖婚禮又……
不過,我不會成為你的威脅的,王后。我很快就會離開的,很快。
只是……那個該死的謀害王后的人,到底躲在了哪裡?
沒過多久,我已經睡得有點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我剛睜開眼,就看到尼布正好變身為小尼。
“你怎麼又回來了?”我含混不清地問道。
“難道你忘了我變身的秘密嗎?”他一邊沒好氣地說道,一邊上了床躺在了我的身邊,“王后她沒什麼事,可能是吃壞了東西。”
“是這樣啊,那就好……”我側過了身,“那就乖乖睡吧,小尼。現在這個樣子,你就別胡思亂想了。”
身後傳來了他不爽的歎氣聲。
我忍不住有些想笑,但隨即又苦惱起來:今晚是靠王后躲過了,那麼明天呢?
早上醒來的時候,尼布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阿麗娜笑嘻嘻地出現了我的面前,“王妃,您醒來了?王說了,等您醒來後就去老地方,他在那裡等著您。”
“老地方?”我愣了愣,隨即就反應過來是之前我經常半夜和他相見的地方。
雖然有些納悶,我還是按照她所說的去了那裡。
初春的庭院裡草木繁茂,鮮花盛開,空氣中泛著微微青澀而新鮮的芬芳。一襲紫衣的他站在陽光之下,炫目得讓人難以直視。
“叫我來做什麼?”我一臉疑惑地問道。
他笑了笑,伸手指向了那正在建造的空中花園,“你看。”
我抬頭望去,之前一直沒有留意,空中花園居然已經初具雛形,已能隱約看得出高達七層的立體結構。工匠們用立體疊園手法,在高高的平臺上埋設了灌溉用的水源和水管,底層以石塊為基,上面鋪著加入了蘆葦和瀝青的土磚,土磚上蓋鉛板,鉛板上再堆置泥土,最後遍植奇花異草就大功告成了。
我幾乎能想得到未來的樣子了:有如劇院一樣,栽種密集、枝葉扶疏,幾乎樹樹相觸,形成舒適的遮陰效果,遠遠望去,就好像花園懸浮在半空中一樣……
“將來一定美不勝收、流傳千古。”我由衷地誇讚道。
他對我的話並不在意,只是指著那裡道:“將來,這裡每一層都會有一部分開放的水管,迴圈使用,遠遠望去,就像是泉水從山上流了下來。”他頓了頓,“就像你們推羅的景致一樣。”
我一震,腦中忽然響起了曾經說過的話:“我們推羅有很高很高的山,有許多的森林、許多的泉水,還有許多不同的植物和鮮花。”
他回過頭,靜靜地凝視著我,“阿伊米斯,這是屬於你的空中花園。”
我的腦海中啪的一聲炸開了……這個,這個真的是太榮幸了,榮幸得讓我發暈!
“這是為王后修建的空中花園。”我也一臉平靜地看著他,“是屬於王后的。”說完,我不等他有什麼反應,趕緊拔腿就走……
這情勢的發展,真是越來越讓人頭疼了。
黃昏時分,王后派了侍女來請我過去聊聊天。
自從尼布回來後,除了公眾場合,我和王后幾乎沒有見過面。都怪尼布那個傢伙,每天都在我這裡,害得我每次見到王后都覺得很尷尬,於是乾脆能不見就不見。
今天她來請我,恐怕也和尼布有關吧?
王后見到我的時候,果然是一臉的不悅,“阿伊米斯,我真的不服氣,為什麼神聖婚禮王偏偏選了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被氣死了,你居然都不來安慰我一下。”
我額上的青筋一跳,“安慰你?我怕你見到我更生氣。”
“我是生氣啊,可是見不到你我更生氣!”她撅起了嘴,忽然又支吾起來,“其實……其實昨晚我是故意的……”
看到她這個樣子,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王后似乎還是個孩子呢……除了驕縱一些、任性一些,應該也算個沒什麼心眼的姑娘吧?
“你不要得意,阿伊米斯,明年的神聖婚禮,王一定會選我的!”她自信滿滿地說著,拿起一杯桌子上的海棗酒。
我也隨手拿起一杯海棗酒喝了口,“我才沒得意呢,放心吧,明年一定是……”一口酒下肚,我覺得有點不對勁,酒裡好像有些別的東西,似乎還不是普通的迷藥……
王后沒有說話,只是注視著我的杯子,臉上露出了一抹詭異的表情。
我的心裡一凜,在震驚的同時又有些無奈:王后她竟然對我下手了……雖然我明白王后的心情,她討厭我、生我的氣,這都不奇怪,可是,已經到了要對我下手的這一步嗎?如果不是為了保護她,我又怎麼會來到這裡?
這些雖然不是普通的迷藥,但對我來說根本一點用也沒有。我本來想當場離開,但忽然又想知道她到底想對我幹什麼,不如乾脆將計就計……
想到這裡,我裝出一副難受的樣子,很快閉上雙眼,倒在了地上。
在倒地的一瞬間,我聽到了從王后口中發出的一聲冷笑,“阿伊米斯,我不會讓你死的。”
第十一章 最後的秘密
之後,我只知道自己被裝進了一個大箱子中,顛簸了一陣子後,似乎沿著階梯盤旋而上,接著,我又聽見了一些奇怪的金屬撞擊的聲音,最後,被人從箱子里拉了出來,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聽著腳步聲消失了,我才睜開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一絲光線也無,空氣中流動著一股潮濕難聞的味道。
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自嘲地笑了起來:我一直想救出王后,沒想到自己反倒被關在了這樣的地方。
“你……也是被那個女人抓進來的嗎?”忽然,一個極其微弱的女聲從我身後傳來。我被嚇了一跳,怎麼這裡還有其他人?
“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我按捺住內心的驚訝,低聲問道。
那人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執著地又問了我一遍:“你也是被那個女人抓進來的嗎?”
我點了點頭,“如果,你說的是王后……”
“王后?”她的聲音明顯顫抖起來,不過只是一瞬,便又恢復了平靜,“不用說,你現在一定是最受王寵愛的妃子吧?你叫什麼名字?”
我愣了愣,“我是來自推羅的公主阿伊米斯,你到底是……”
她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幽幽地問道:“王,他好嗎?”
我有點明白了:她可能是尼布之前的某位妃子,不過不知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得罪了王后,才被關在了這裡。
“尼布甲尼撒很好,他剛剛從耶路撒冷遠征回來。”我順口答道。
她似乎一愣:“尼布甲尼撒……他竟然允許你叫他的名字?看來你真的很受寵,也難怪那個女人要將你關在這裡了。這樣,她就能繼續……”
“繼續什麼?”我有些疑惑,忍不住再次問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人?”
她沉默了一會兒,低低說道:“我是誰,已經不重要了。不過你來了也好,這樣,我就能從這無邊的黑暗中解脫出來了……”
“解脫?”我愣了愣。
“解脫……”
這之後,任我再怎麼找她說話,她也不理我了。
不知在黑暗中過了多久,我忽然聽到一聲門的移動聲傳來,接著,一束幽暗的火光驀地燃燒了起來。我眨了好幾下眼睛,在黑暗裡待得久了,連這麼微弱的光線都不能適應了。
“在這裡感覺怎麼樣啊,阿伊米斯?”王后的身影如同幽靈一般出現在我面前。
“我小看了你。”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原來你就是這樣對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她神情古怪地笑了起來,“救命恩人?呵呵……不過你殺了我的魔蛹,實在是可惜呢!”
我大吃一驚,“你說什麼,你的魔蛹?但是我明明看見是萊米王妃……”
她冷哼了一聲,“那個笨女人,別看她外表可親、溫柔體貼,其實是個善妒的女人,我只不過是將魔蛹暫時借給了她。借她的手除去那些招惹王的女人,真是再好不過了。只是沒想到她居然連我都想加害,我怎麼還能容她!”
“原來萊米王妃是你……”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想到那天被襲時她表現出來的恐慌,我更是心寒,“原來你都是裝出來的,做這一切只是為了王的寵愛,值得嗎?”
她瞪了我一眼,“是的,只要王的眼裡有我,這一切就都值得!只要能知道王的真心,我寧願冒險。所以就算明知是猶太國派來抓我的人,我也……”
“你是心甘情願跟著他們走的!”我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對方能那麼輕易地將王后帶出宮,原來王后她是真的瘋了!
“看到王來救我的那一刻,我真的很高興。可是那個時候,你卻在他的身邊,他竟然允許你跟著他上戰場!之後的神聖婚禮,他也選擇了你。如果只是這些,阿伊米斯,我也許會放過你,可是,”她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憤恨的神色,“你們在空中花園前說的話我全聽見了,原來……原來那座花園竟然是你的……竟然是你的……”
我靜靜地看著她,“那麼,你打算怎麼做?殺了我嗎?”我想,已經根本沒人能害她了吧?
她陰惻惻地笑了起來,“阿伊米斯,我是不會讓你死的!”
“你是要殺了我嗎,瑞拉?”那個一直沒有作聲的女人忽然輕輕地開了口。
王后臉色微變,隨即又恢復了冷酷的表情,“是的。對不起了,安美依迪絲。”
安美依迪絲?我愣了幾秒後猛地反應了過來,難以置信地望向了那個女人。借著昏暗的燭光,我隱隱看清了那個蜷縮在牆角裡的女人:她看上去憔悴不堪、衣著襤褸,淩亂的長髮披散著,正好遮住了她的臉,為她平添了幾分詭異的味道。
“你是安美依迪絲?怎麼會和王后同名?”
而且,她剛才叫王后瑞拉?難道……難道在我面前的這位王后……我的後背冒起了一股寒氣,我可能弄錯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不是和她同名……”那個女人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我才是米底的公主、巴比倫的王后——安美依迪絲。”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腦中瞬間一片空白。她說什麼?她是王后,她是王后……她才是王后!這麼說來,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女人,又是誰?
我立刻回轉身,下意識的動作就是將她遮擋著面頰的頭髮撩起來。出現在我面前的,分明是張和王后一模一樣的面容!
“怎麼會這樣?”我直直地盯著她的臉,無論如何也不能用最快的速度冷靜下來。
“那麼就讓我告訴你事情的真相吧,反正,我們永遠也出不去了。”安美依迪絲抬起頭,充滿怨恨的眼光投向了王后,“一年前,我千里迢迢地從米底嫁到了巴比倫。巴比倫王的母親是我的姑媽,也許是這個原因,王對我比對其他的妃子要親切得多。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貼身侍女瑞拉竟然也愛上了王。她用不知從哪裡學來的魔法變成了我的模樣,將我禁錮在了這裡。”
我錯了!原來,我把一切都弄錯了!
虧我還在一直想著要怎樣保護那位假王后,沒想到,真正的王后卻在這裡受盡了苦難。這也是我遲遲找不到是誰謀害了王后的原因。
因為所有的一切,都是那個假王后所為。
假王后冷冷地笑了起來,“王只能是屬於我一個人的,誰也不能將他從我手裡奪走!”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恐怖的神色,湊近了我,“王寵愛的人,只能是我!”
我忽然笑了起來,“不過,躲藏在別人的臉下得到王的寵愛,不是很可憐嗎?如果我沒猜錯,接下來你就會變成我的模樣,然後殺死真的王后,用我的身份繼續生活下去,對嗎?”
她愣了愣,“你怎麼知道?”
我笑著不說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我的腦中又恢復了幾分清明。這就是她沒有殺死真王后的原因——她用的這種低等魔法,每隔一段時間就需要用被害人的血液重新施法,不然她現在的面容就會扭曲變形。這也是她不會讓我死的原因——接下來她想要的,是我的容貌。
只怪我一時疏忽,完全沒有想到王后被假冒這種可能,才沒有看出這種低等的魔法。不過好在,還有挽救的機會。
現在知道真相還不晚,我一定能將真正的王后從這裡帶走。
假王后在微愣之後,隨即又陰森森地笑了起來,“你就算猜到了又怎麼樣?雖然你有殺死魔蛹的能力,但你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剛才你已經喝了我特別調配的藥,現在的你,可能連一隻兔子都殺不了。”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一柄形狀怪異的小刀,雙目微紅地注視著我,“那麼,就不要怪我了,我需要你的血,只要一點就好……”
我看著她的刀,腦中忽然冒出了一個主意,只要那樣做……想到這裡,我伸出左手,“反正我也逃不了,只要不讓我死,隨便你怎麼做吧!”
假王后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的神色,但看到我一副認命的樣子,她不由得嘴角一彎,“這樣最好了,乖乖聽話,就能少吃些苦頭。放心吧,在王對阿伊米斯厭倦之前,我是不會殺死你的。”
說完,她在我的手腕上割了一個小小的口子,迅速用一個白色的器皿接了幾滴血液,望著那些殷紅的血液,她的眼中閃爍著興奮而詭異的光芒,迫不及待地轉過身就打算施法。
我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她,直到她如我所料般發出了一聲奇怪的慘叫聲,我的嘴角才揚了起來。我拉起了身邊的安美依迪絲,“走吧,我帶你離開這裡。”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回事!”假王后痛苦地捂著自己的臉,淒慘地叫道。
我冷冷地看著她,“這個魔法所需要的只能是人類的血液,明白嗎?如果不是純粹的人類的血液,那麼……”我的臉上也露出了一抹邪惡的笑容,“就會迅速恢復成你最初的容貌,而且永遠也不能再改變了。”
她驀地抬起頭來,果然,她已經恢復成了一副極其平常的容貌,只是此時,那張臉上帶著深深的驚恐。
“不是人類的血液?你……你不是人類?”
“你說呢?”我想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恐怖,因為她已經全身癱軟地倒在了地上。
我笑了笑,沒有再說話,拉起在一邊已經快要暈厥過去的真王后,朝著門口走去。
砰! 這時,門忽然被一腳踹開了,外界的光明迅速湧進了這間小小的暗室,也清晰地勾勒出了站在門邊的那個人的身影。在逆光下,我雖然看不清那個人的模樣,但那熟悉的氣息和王者的霸氣已經不容置疑地向我們襲來。
巴比倫的王……
“阿伊米斯!”尼布一向沉穩的聲音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急,只是一瞬間,我的身體便被他擁入了懷中,“阿伊米斯,你真的在這裡,你真的在這裡!”
他如此用力地抱著我,仿佛要將我全身的骨頭都捏斷,令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正驚訝於他的到來,耳邊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主人,太好了,你沒事!”
我抬頭望去,這才發現他的左肩上竟然停了一隻小麻雀。
“小孔!”原來是小孔帶他來的。
“尼布甲尼撒,等一下,帶王后一起回去。”我好不容易才從他的懷裡掙扎出來,指了指身邊的安美依迪絲,現在沒有時間和他多作解釋了。
他這才留意到安美依迪絲,不由得微微一驚,“王后她……怎麼會這個樣子?”
“先帶她回去。還有倒在那裡的那個女人,就是她抓我們來的,也把她一起帶回去。至於是怎麼回事,等以後我再和你好好解釋。”我站起身來,“我們先離開這裡再說。”
他點了點頭,俯身抱起已經昏迷了的安美依迪絲朝外走去。我也跟著他走了出去,門外的士兵立刻進來捉住了假王后。
一踏出房間,我不由得大吃一驚:那些供奉的神像、金碧輝煌的牆壁,都是如此眼熟,這裡,這裡不是……
“如果不是那只鳥,我也不知道瑪律杜克神廟裡竟然還有這麼一個暗室。”尼布側過了頭,眼中掠過一絲冷酷的神色,“等會兒我要親自審問那個女人,想要害你的人,我絕不會放過。”
我沒有注意他的後半句話,只是聽到了他的前半句話。瑪律杜克神廟?那麼這裡不就是……巴別通天塔!
這位假王后還真是大膽,居然將人藏在這裡。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確不會有人發現這個絕妙的藏身之處。走下樓梯的時候,我回頭望了一眼被帶出來的假王后瑞拉,她的臉上除了絕望還是絕望。
當恢復了自己本來的容貌時,她就已經什麼都不是了……可悲的女人!
這時,她的唇邊漾起了一絲奇詭的笑容,幾乎是同時,她的指尖處發出一道紅色的光芒,瞬間擊倒了她身邊的幾名士兵,直沖我的方向襲來。我下意識地躲了躲,沒想到紅光忽然改變了方向,直沖著尼布的背後而去!
這一下我大吃了一驚,根本沒多想,雙手已經極快地扯住了尼布的衣服,不由分說地將他一拉,將他和王后都推倒在了樓梯上。紅光越過他們身側,結結實實地撞在了牆上……
只聽嘩啦啦一聲巨響,我挨著站的那塊牆轟的一聲坍塌了下去。在我身體失重的瞬間,一隻有力的大手緊緊地拉住了我的手。
“尼布甲尼撒……”我望著緊緊拉著我的尼布,他的情況比我好不了多少。可能是事發突然,他差不多整個身子都懸在了半空中,一手攀著斷裂處,一手抓著我的手。
唉!我們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很危險,大半夜的懸空吊在巴別通天塔,這種經歷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吧?
“阿伊米斯,抓住我的手,我絕不會讓你有事!”他的語氣中帶著毋庸置疑的堅定。
我也不想有事啊……要不要使用魔法?司音說過,只要使用魔法,就會減少找到媽媽的機會……
尼布剛想用力拉我,身下的地方就開始劇烈搖晃起來,隨時都有坍塌的危險。
“你不要太用力了,小心一點!”我感到他的手灼熱得仿佛一塊烙鐵,不由得抬起頭來。他那雙銀灰色的眼眸中,湧動著我從未見過的神色。
“阿伊米斯,不要害怕,我不會放手!”他拉緊了我的手,“我不會讓你死的,絕不會!信我,我一定能將你拉上來!”
我靜靜地看著他,心裡湧起了一絲莫名的溫柔,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想信他這一次。所以,我什麼魔法也不用。
他的唇邊露出了一抹純粹的笑容,“讓我再試試!阿伊米斯……我們不會在這裡待整晚的。”他剛說完,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種我熟悉的痛苦表情……
那個表情……我的心裡一凜:我差點忘了,他變身的時候就快到了!如果等他變成了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的話,還怎麼能拉得住我?說不定,我們兩人都要掉下去!
這個時候,小孔又到哪裡去了?召喚群鳥也來不及了!沒辦法了,看來只能使用魔法了……
尼布臉上的神情越來越痛苦,手卻抓得越來越緊,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和堅決,“我不會放手的,我不能失去你……阿伊米斯,我……”
這個時候,天邊忽然響起了一陣奇怪的雷聲,掩蓋住了他最後的話。接著,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尼布全身都被一陣白色的光芒所籠罩,耀眼奪目得讓人難以睜開眼睛。白色的光芒散盡之後,他竟然還沒有變身。我正在疑惑,他忽然用力一扯。我在一陣頭暈目眩之後,發現自己已經身處安全之地,而他也正靠在我身邊,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
我忙打量了一下四周,還好,王后還處於昏迷中,而假王后瑞拉癱坐在一邊,嘴角流著鮮血,正冷冷地看著我們。
“你這又是何必?用那樣的魔法,你自己也活不了了。”我沒有想到,這麼愛著尼布的她,最後一個想要毀滅的,竟然就是她自己所愛的人。
她忽然笑了起來,柔聲道:“既然再也得不到他了,我就要親手毀滅他!”
得不到,就要親手毀滅。那麼自私,那麼殘酷,卻是她的存世真理——至少,毀滅的那一刻,對方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隱藏在別人臉下生活、渴求著愛的女人啊,多麼可悲!
這也是屬於你的最好的結局了。早日輪回轉世,願你下一世能找到一個真正的知心人。
“一切,都是她搞的鬼嗎?”尼布神情複雜地看了她一眼。
我點了點頭,又驚訝地問道:“尼布,你怎麼沒有變身?”
他似乎猶豫了一下,又神秘地笑了起來,“我也不知道。”
“不過也幸虧沒有變身呢,”我想起了剛才他執著堅定的眼神,不由得心裡一暖,“謝謝你!”
他臉上浮起了溫柔的表情,銀灰色的眼眸閃亮如星辰,“阿伊米斯,回宮之後,我有話想要對你說。”
我並沒有在意他的話,只是看著王后道:“我們先回去吧。”
一路上,我向他簡單說了一下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他聽完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看了看懷裡的王后,“她受苦了,我會好好補償她的。”
我望著眼前的一雙人,心裡湧起了一絲莫名的情緒。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對璧人,從此以後,尼布一定會好好疼愛他的王后吧?會在歷史的文字中,留下為後世流傳的愛情故事……
我隨著尼布來到他的寢宮,剛到門口,就看到尼布的隨身侍衛馬馬正帶著一批人守在門口,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望向我,似乎帶著一種奇怪的氣氛。
“怎麼了?”尼布挑了挑眉。
“王……”馬馬看了看我,吞吞吐吐道:“剛才宮裡來了一位女子,她說……”
“她說什麼?”
“她說……”馬馬又看了我一眼,“她說她才是真正的推羅公主。”
尼布顯然大吃了一驚。他將王后輕輕地放在了一邊,臉上的神色瞬間被怒色代替,“簡直就是胡說八道!馬上把那個胡言亂語的女人給我殺了!”
“可是王,她有能證明她身份的東西……”
“不要再多說了,馬上照我的話做!”他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怒意。
原來公主沒有死……我倒像是忽然舒了一口氣,剛才留意到回夢丸變色的時候,我正在考慮要用個什麼比較好的藉口離開,沒想到居然這麼湊巧。如果我說出真相的話,一定會被討厭,這不就是最好的藉口嗎?
“等一下!”我上前兩步,“她說得沒錯,我不是推羅公主。”
尼布盯著我的眼睛,表情卻是不正常的冷靜,“阿伊米斯,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麼——我是假的公主,我冒充了公主。”我直視著他,“這就是真相。”
他那深邃的瞳孔蒙上一絲陰鷙,有什麼開始在他的眼中瘋長、纏繞、緊緊地攀附著。他忽然伸手緊緊抓住了我的手腕,二話不說就將我拖進了他的房間,咣當一聲重重地摔上了門。
在沒人的房間裡,他終於撕去了剛才強作鎮靜的偽裝,憤怒地扼住了我的喉嚨,聲音幾近瘋狂,“為什麼?阿伊米斯,為什麼欺騙我?為什麼連你也欺騙我!”
“我……”我費勁地咽了一口口水,“我只是貪慕王宮的生活,所以冒充了公主,只是這樣……”
“那麼你對我呢?你有沒有……”他手上的力道小了一些,似乎是掙扎著問了出來,“你有沒有真心喜歡過我?”
望著他那帶著一絲希望和期待的眼眸,我閉上了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對不起,尼布!其實……我並不討厭你……
他忽然放開了手,臉上露出了一抹受傷的神色。趁著他失神,我急忙吞下了回夢丸。
“你說謊!”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微笑了起來,“如果不喜歡我,你又怎麼會跟著我去耶路撒冷?如果不在意我,剛才你又為什麼會救我?如果不喜歡我,你又怎麼會寫信給我?”
不是的,尼布,那並不是因為喜歡你……
“我會殺了那個女人。”他的臉上又恢復了一貫的冷酷,並不理會我的驚訝,“你就是真正的阿伊米斯,這件事誰也不會再提起。你,才是我尼布甲尼撒的王妃。”
我瞪著他,“可是,你明明知道我是假……”
“阿伊米斯,想不想聽一個故事?”他的面色忽然溫柔了起來。他那瞬息萬變的情緒讓我感到有些不安:怎麼剛才還是怒氣衝天,現在卻又忽然要對我講故事了?
不過,我應該很快就能離開了吧?
“曾經有一位異國的公主,嫁給王成為王妃,但是王從來沒有喜歡過她,她用盡了所有方法,也得不到王的一點關愛,終於在鬱鬱中死去。在臨死之前,她詛咒那位元王,每晚都會變成孩子的模樣,因為那位王根本不懂什麼是愛……”看到我震驚的表情,他只是笑了笑,繼續說了下去,“解開詛咒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當這位王真正愛上一個人的時候……”
我的心微微顫抖起來,他話裡的意思是……
“阿伊米斯,”他凝視著我的眼睛,聲音像絲綢一樣柔和,笑容像冬日的陽光般溫暖,“現在我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能夠那麼輕易地讓我快樂、傷悲,輕易地讓我微笑、生氣,輕易地讓我卸下平日的偽裝、毫無顧忌地展露出真實的自己,輕易地讓我原諒她,甚至能輕易地讓我願意為她付出生命……那都是因為,我——愛——她!”
我低下了頭,不敢再去正視他的眼神,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明明知道絕不可能,可是,無法抗拒的傷感和難以抵禦的感動融合在一起,使我的情緒變得異常混亂……
“阿伊米斯,你也是喜歡我的,對不對?”他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渴望,渴望得到回應……
我的身體開始不受自己控制了,就快要回去了吧?
雖然已經騙了他無數次,但還是讓我最後再說一次謊話吧,在這永遠的分別之前,再說最後一次。
望著他的銀灰色眼眸,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廢墟之中。我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來,只見四周一片黃沙漫漫,零零落落地分佈著一些簡陋的平房,不遠處的椰棗樹下,站著兩個身穿黑紗的女人。
看來,我是回到了現代的伊拉克首部巴格達吧?
我撣了撣身上的灰塵,打算過去問問那兩個女人火車站在什麼地方。
剛走了兩步,一個身形矮小的年輕男人忽然攔在我的面前,用極輕的聲音說道:“小姐,你是外國人吧?有沒有興趣看看……”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繼續說道:“來看看我們的東西吧,都是剛剛出土的好東西。你放心,保證讓你安全帶出伊拉克。”
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原來是文物販子。我不由得皺了皺眉,“沒興趣,走開!”
“不如先來看看再說?小姐,小姐,別走!保證都是真品,都是尼布甲尼撒二世時期的……”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我停住了腳步,回過頭去,“你說什麼,尼布甲尼撒二世?”
他立刻咧開嘴笑了起來,“我就說了,你一定會有興趣的。”
不知是被什麼驅使著,我跟著他來到了他隱蔽的住處。當他從櫃子裡拿出那些東西時,我只掃了一眼就冷笑起來,“以為我不識貨嗎?你這些都是假的。”
他吃了一驚,連忙又堆笑道:“原來小姐真的是識貨的人。好好,我這就把真貨拿出來。”他帶著我走到最裡面的房間,小心翼翼地從床下拿出一件東西,“小姐,這樣東西可是貨真價實的,這可是尼布甲尼撒二世在戰場上親手書寫給愛妃的泥石板……”
把泥石板接到手裡的瞬間,我似乎聽到了一陣輕微而細碎的歎息,身體的某個部分有隱約的疼痛。
“這個,我要了。”我將泥石板放入了懷裡。
“好好,那麼就請付錢吧。”
我看了看他,露出了一抹笑容,“我……沒有錢。”在他目瞪口呆的時候,我迅速出手,又快又准地擊中了他的脖子。
跑離那地方很遠以後,我才無力地靠在了一面牆上。我這是怎麼了,剛才的行為和強盜幾乎沒什麼分別啊!
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如果讓媽媽知道了……我簡直不敢想像她的反應。
算了算了,做都做了,後悔也沒用了。我正想站起身來,忽然發現自己坐的地方,居然正是巴格達的城牆處。在牆根處的道路隱蔽處,竟然還刻著一行文字:
我是巴比倫那波帕拉沙爾的兒子,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為朝拜大神瑪律杜克,我已用石板鋪好通往巴別塔的路。瑪律杜克,大神啊,請賜予永生。
原來這裡就是曾經的盛典大道……不知為什麼,我的眼睛裡湧起了一陣酸澀感。
我輕輕地從懷裡掏出那塊泥石板,上面還刻著讓我記憶猶新的楔形文字:想你。
我將泥石板慢慢翻過去,我刻寫的那兩個中文還歪歪斜斜地留在那裡,似乎被人經常摩挲,字體光滑如鏡。
只是,我還是能勉強辨認出這兩個我玩笑時寫下的字:笨蛋。
“阿伊米斯,這是什麼意思?”
“嗯,就是‘想你’的意思啊。”
想到這裡,我輕輕地笑了起來。真的很好笑,不是嗎?
閉上眼睛,我靜靜地靠在城牆上,沙漠的熱風吹來,仿佛千年未變的嗚咽。
也許所有的存在都只不過是滄海一粟,當滄海變成桑田的時候,也只有這風聲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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