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煌著的《我的大學(黃煌的經方人生)》是黃煌教師關於經方人生的回憶錄,有其獨特的傳奇的經歷,有其對中醫事業的執著,文字樸實、生動,感人肺腑。字數雖少,卻處處體現出其繼承、創新、自由、開放的學術精神,給後人以啟迪、以榜樣。內容包括:我的老師葉秉仁先生、醫院的老中醫們、在編寫組的那些日子等。
序言
我沒有上過大學,準確地說,我沒有大學本科學歷。但是,我這一生,都在讀大學。
當中醫學徒時,醫院就是我的大學,飄著草藥和艾草香味的門診大院以及充斥著來蘇爾味道的病房走廊,讓我的大學更有醫學院的氣息;那些可敬的老中醫,醫術精湛,洞察人情,熟悉生活,他們就是我最好的教授。
後來,我來到了南京中醫學院(現南京中醫藥大學,下同)攻讀碩士研究生,那裡是一所有圍牆的大學。在那裡,我取得了堂堂正正的研究生學歷,獲得了碩士學位,而且還就職於這個學校,當過講師、班主任、學報編輯、研究生部主任以及某個學院的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等。我在這個大學裡成長,在這裡拼搏,在這裡嘗到了人生的酸甜苦辣。
20世紀80年代末,我順應了出國潮,到日本京都大學公費進修,之後又多次去日本,最後在日本順天堂大學拿了博士學位。在日本的時間不長,但給了我不少東西。在那裡,我感受到了學術自由的愜意,堅定了從事經方研究推廣的決心。
也是在這段時間,我加入了農工民主黨,後來當上了人大代表、政協委員;2003年,還就任南京市人大常委會的副主任,在這個崗位上一干就是1o年。這期間,我亦官亦民,亦教亦醫。中醫學的理念和為醫的經歷,為我參政議政提供了素材和經驗;從政界反觀中醫,讓我更清楚地看到中國社會的實際以及明白了中醫應該如何應答百姓的呼喚。那個明城牆根下的市府大院,何嘗不是我的大學?
21世紀後,互聯網改變了世界,我也跟進。2004年,我們師生設立了“黃煌經方沙龍”網,我幾乎每天上網流覽新帖,常常被其精彩的內容所吸引。其中,有談中醫發展戰略的,有談經方研究理論的,更多的是談學習經方、臨床應用經方的心得體會,有鮮活的醫案實例,有切於臨床實用的經驗……其中有資深學者的思考,有基層中醫的心聲,有初學者的困惑,還有患者感人肺腑的求醫之訴。互聯網的魅力,讓大家對經方的熱愛之情聚集、研究心得撞擊,從而進發出絢麗的光芒。上網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網路是虛擬的大學。
經方,是經典方的略稱。經方不僅僅是方,也是經方醫學的代名詞。經方醫學是以東漢醫學家張仲景《傷寒論》《金匱要略》為代表的古典醫學,其中蘊含了中醫認識疾病、控制疾病的基本思想,也保留了前人使用天然藥物的經驗結晶,是中醫臨床的規範。但是,很長時間以來,經方被嚴重忽略了,經方的價值沒有充分發揮,我在學醫很長時間之後才發現這個問題。這十多年來,我一直在奮力推廣經方,其中講學是我的主要手段。我去過美洲、歐洲、澳洲、東南亞等許多國家,國內走過的地方則更多。在講學過程中,我飽覽各地風光,造訪各位行家裡手,觸發各種思維火花。行萬里路,訪千百人,這樣的大學,我上得眼目清亮,精神抖擻。
有人說,俄國著名作家高爾基有《我的大學》,你的回憶錄也用《我的大學》,是否重複?我也想避免此嫌,但思來想去,沒有更好的書名,只得作罷,加個副標題——黃煌的經方人生,以示區別。
我寫這本回憶錄的目的,是想記錄一個中醫學徒如何成長為國內外業界關注的學者的人生經歷,記錄他如何學習中醫、發現經方並將此民族文化瑰寶推向世界的知行過程,還記錄一個跨世紀中醫人的所見所聞。當今的中國,考察人才的標準往往是看學歷,但從我的經歷來看,學歷不是唯一的;特別是評價中醫,更不能迷信大學的文憑,更不要迷信碩士、博士的學位。回想起來,慶倖我沒有大學本科學歷,沒有受到教科書的束縛,我才能有一些野性,才能有自由飛翔的衝動,才能提出一些比較獨到的見解,才能寫出一些受到臨床醫生歡迎的書籍和文章。
我可能是中醫界中的一個特例。在我成長過程中,有難以重複的歷史背景,有獨特的家庭背景和教育背景,還有我獨特的天資和性格。但是,這也離不開醫學教育的基本規律。繼承、創新、自由、開放、實踐、總結,面向臨床、面向未來、面向世界,這些都是中醫人才培養所必須遵循的原則。如果這本小冊子能夠成為一個中醫人才培養的案例,那就是我最大的期待。
2016.1.23
後記
這本回憶錄是斷斷續續寫成的,前後經過了7年多的時間。不僅僅是工作忙,還因為寫東西需要激情與靈感。我不想記流水帳,我想寫有感情的文字。
這是一本沒有完的回憶錄。我的人生還沒有完,只要我的身體健康,我的回憶錄還會寫下去。為什麼現在要出版?是因為我把這些文章在《黃煌經方沙龍》網上發表後,引起許多讀者的關注和轉載,有的讀者還乾脆為我印出了紙質版。我也覺得,只要變成了白紙黑字後,拿在手上才有書的感覺。
回想起來,學中醫40多年,我是一腳高一腳低地走過來的,也是頂風冒雨沖出來的。我寫這些小文章,是回顧,也是小結,就如我多年來喜歡整理醫案,喜歡臨床經驗總結一樣,我的學醫歷程就是一個案例,一個從中醫學徒到中醫教授的個案。可能是出於職業的習慣,我也是為了讓更多的年輕學子們讀一讀,看看這位中醫老人是怎麼走過來的,我失敗的教訓,我成功的經驗,可能對他們的學習有所啟發和幫助。
我還要說一下,我是沒有經過正規學校教育的中醫,那個年代,我們這一代人也無法得到良好的教育。如果說我屬於成功者,那這種成功,可能歸結於我有獨立的思維方式,我喜歡自由飛翔。當然,我的學醫經歷,註定了我有“野種”的基因。後來雖然進入高校,但也一直處在時髦中醫的邊緣。我慶倖命運的如此安排,讓我看到了教科書以外的世界,尋覓到了中醫學中的瑰寶——經方。我感謝這個大學,那就是社會實踐。
這些年來,我致力於經方的推廣,從國內到國外,從高校到基層,從教室到網路,我走了很多地方。每到一個地方,我都在呼籲大家關注經方、應用經方。我欽佩當年楚國的卞和,捧著一塊石頭,任憑雙腳被剁,雙眼淚盡泣血,依然堅持推薦這塊含有璞玉的石頭。這是何等的勇氣和毅力?我是幸運的,推廣經方遇到的困難微乎其微,當今,一股“經方熱”正在中國大地湧現,以經方為載體的中醫國際化的浪潮也將出現。這讓我無比欣慰,因為這就是我的夢!
醫院的老中醫們
醫院的大院裡一直飄著各種氣味。西邊飄出的是艾葉香,時濃時淡,那是針灸骨傷科在用灸療及溫針;東邊則常常有稍微嗆人但不討厭的中藥味及油煙味,那是皮膚科在熬制藥膏;醫院二進的廂房裡是中藥房,周邊飄著淡淡的、幽幽的、有點陌生又似乎熟悉的草藥香。只是到了後面的病房樓,才讓人感到那是醫院,因為經常充斥著濃濃的來蘇爾味。
我很快熟悉了這裡的氣味,也漸漸熟悉了這裡的人。
夏武英先生,慈祥的老者。他有肺氣腫,常常氣喘,也怕冷,冬天常常穿著厚厚的棉襖,白大褂緊緊地綁在身上。他好喝茶,滿口牙全黑了。他每天上班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沖茶。那是品質一般的紅茶末,茶很濃,發苦、發黑。夏老是城裡的老人,一口城中方言,認識的人也很多。我發現,在找他的病人中,老太太特多。他的話,很通俗,就那麼幾句,什麼“濁氣在上”,什麼“寒氣在下”,什麼“肝胃氣”,什麼“虧”等等,那些老太太們很虔誠地聽著,也似乎很滿意這樣的解釋。夏老的方中少用補藥,用的最多的是理氣藥、導滯藥,如大黃、枳殼、厚樸、芒硝、青皮、陳皮、烏藥、萊菔子等。藥很靈,往往一兩劑藥下去,大便通,神清氣爽。夏老治療咳喘也有一手,每年寒流一來,病房裡就住進不少咳喘病人,惡寒無汗,痰多如水,夏老常常用小青龍湯3劑,咳喘即平。
郁祖祺先生,很富態,氣色好,鶴髮童顏。他的病人非常多,診室外常常排成長隊,病人大多是農民。他看病時神情傲然,不讓病人多說。其間對病人或呵斥,或勸慰,或解釋,也是寥寥數語。病人常常在他面前或流淚,或嬉笑,然後千恩萬謝地領著藥方離開。郁先生不寫病歷,僅寫處方,鋼筆字跡很潦草,但藥房的藥工能認識。其用藥也很奇特,沒有成方,藥也不是常用的,如白金丸、甘松、瓦楞子、蒲公英、磁石、刺蝟皮等。因為病人太多,院長讓我幫他抄方數月,他很高興。有次診餘,他告訴我一張方,說治療頑固性呃逆很靈,我一看,就是王清任《醫林改錯》中的血府逐瘀湯。後來我試用於數例頑固性呃逆,果然有效。他的抽屜裡只有兩本書,一是《醫林改錯》,一是《本草備要》。郁先生有點另類,有些中醫人視其為“野路郎中”,但他對農民的常見病、多發病確有經驗。如治發熱,他常常先用荊芥、麻黃等發汗;如熱不退,則用柴胡、青蒿等和解;最後一招,是用黃芪、鱉甲等理虛。這三招,正是治療發熱性疾病的三大治法。他治婦科病,多用清熱止血藥,見效快捷;治腎病,多用清熱利濕的草藥,幾乎不用補藥,且病人不忌鹽。郁先生開的藥方很便宜,農民喜歡他。
與郁祖祺先生同一科室的是韓鳴鳳先生,一位老讀書人,清瘦,高度近視,駝背,成天埋在一張舊籐椅裡,診桌上放了不少古籍,如《時病論》《溫病條辨》等。韓先生寫處方是極其認真的,慢悠悠的,圓珠筆用三個指頭抓著,是毛筆的握法。處方箋上要寫脈案,文言文,之乎者也,也是老法。韓先生的處方箋都用複寫紙備份,一張張夾得整整齊齊。他的病人不多,話也不多,清閒時只是靜靜地讀書,守著他那屬於自己的世界。
孫澤民先生擅長外科、皮膚科、痔科,瘦高個,皮膚白,非常精神。他不是本地人,操一口蘇北方言,是老中醫中最具有開拓精神的人。他早年曾撰寫過有關痔科的專著,發明了枯痔療法等,其創辦的肛腸科遠近聞名。後來,他又專搞皮膚科,研製了不少外用藥。人們出入皮膚科,經常可看到一個鐵鍋,沸騰的油裡是不知名的黑黃的中藥。後來,醫院有了製劑室,也主要生產皮膚科的製劑。孫先生不僅能做手術,中藥方也開得好。有一次,我看他用黃芪一斤(500g),如此大量,讓我開了眼界。現在醫院的皮膚科是省級重點專科,這都是孫老的貢獻。
還要說說中醫內科的陳濟懷先生,他像個幹部,中山裝筆挺,淺色框架的眼鏡,煙不離手,茶不離口。他的病人以幹部為多。我曾看他的處方,以補益藥、安神藥、理氣藥為主,藥味比較多。中醫外科的曹醫生,頭髮油亮、後梳,平時不苟言笑,善於治療疔瘡癤腫。針傷科的顧仲雍先生,個頭不高,話很少,每年夏天是他最忙的時節。家鄉農村有冬病夏治的習俗,說伏天針灸能去病根,所以,針傷科門口常常擠滿了人。老百姓說他能治“半邊風”,也就是半身不遂。
離開家鄉已經很多年了,但回想起來,當年老前輩們的音容笑貌依然清晰。說實話,我所在的醫院,當時確實不上檔次,既沒有高大的病房樓,也沒有先進的儀器設備,但就是靠這些普普通通的中醫人撐起了醫院的門面。他們傳承著傳統的醫術,並以其豐富的生活閱歷和經驗,在為當地的老百姓解決病痛。這些人雖然白大褂不挺括,但他們很會當醫生。大家都喜歡忙,喜歡病人多,下班晚,常常是一種榮耀,一種驕傲。葉秉仁先生也常常拖班,有時中午結束門診,都快一兩點了,但先生依然滿面春風,毫無倦色,步履輕盈地下班。
大陸出版品因裝訂品質及貨運條件與台灣出版品落差甚大,除封面破損、內頁脫落等較嚴重的狀態,其餘商品將正常出貨。
特別提醒:部分書籍附贈之內容(如音頻mp3或影片dvd等)已無實體光碟提供,需以QR CODE 連結至當地網站註冊“並通過驗證程序”,方可下載使用。
無現貨庫存之簡體書,將向海外調貨:
海外有庫存之書籍,等候約45個工作天;
海外無庫存之書籍,平均作業時間約60個工作天,然不保證確定可調到貨,尚請見諒。
為了保護您的權益,「三民網路書店」提供會員七日商品鑑賞期(收到商品為起始日)。
若要辦理退貨,請在商品鑑賞期內寄回,且商品必須是全新狀態與完整包裝(商品、附件、發票、隨貨贈品等)否則恕不接受退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