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系列極短篇,在史實、傳說、虛構中自在悠遊。而書中每一位宗師的教導,各有章法,有慈祥平正如僧璨;也有偏鋒奇招,如馬祖道一。種種叩問,種種機鋒,由作者清暢之筆娓娓道來,已無艱澀。這是一部禪宗歷史的整理傳述,更是對這個時代、人間的祝福!
──作家、《聯合報》副刊主編宇文正
我非常感激鍾玲教授這本書。隨手就可舉出幾個原因。1. 過去多年來斷斷續續讀《六祖壇經》多少次,一向看到的都是一代宗師「道貌岸然」,聽到的是他對摩訶般若波羅蜜的「大開圓解」。如今鍾玲教授終於讓俗姓盧的這個人,這個「瘦小黝黑、顴骨高聳、鼻頭寬大、雙唇肥厚、樣子滑稽到叫人避開目光偷笑」的男子,如何歷經試煉、如何超凡入聖、事蹟一一躍然紙上!有多少是學者的鑽研考據,有多少是作家的想像與創意,這就有勞學界探討了!2. 過去我始終無法想像惠能在未出家時如何能隱身在獵人隊中長達十五年,日常怎麼過日子啊?!現在這本書也透過生動的細節,提供了合情合理的答案。3. 鍾玲畢竟是見樹亦見林的學者,本書雖名「傳奇」,卻參考了豐富的史料典籍,例如,在第二十三章〈六祖的真身歷經滄桑〉,作者便交待了從西元七○七年唐中宗時,至一九六六年紅衛兵時,直至一九八○年習近平的父親習仲勲任廣東省長時,六祖真身所經歷的滄海桑田。
──臺灣大學外文系教授高天恩
寫的是平常心,讀的是不凡故事,怎麼能不令人一再回味。業分善惡,起心動念皆是;魔不分彼我,舉手投足都罪。佛法傳承,以超越人類生命歲月的限制,來延續指導良善心靈的自我管理。一如《梁皇寶懺》以「慙愧」二字醒世,警惕人要除掉腦中的魔障,斬斷心頭的鬼祟,自我反省覺知,才能不落惡業惡果,不讓煩惱反覆糾纏身心。遍尋解脫之道者,何不當下自覺徹悟,常作斬心鬼的自我練習?貪婪、嗔恨、癡迷、傲慢、妒疑,均可以慚愧化解。當下慚愧,當下解脫,時時覺知,無執無惱。承蒙鍾院長寫作的平常心,分享眾人閱讀大師的不凡故事,書中文獻考據如實,堪稱佛傳故事的鼎作。
──醫生、作家邱顯學
《餘響入霜鐘:禪宗祖師傳奇》是我近幾年讀到最讚歎的一部作品,三十章傳奇各具神韻,貫串在一個大結構中,引人如聽萬壑松聲!
──作家、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陳義芝
當達摩從爐灶取來一大把灰為「求法」的慧可斷臂上傷口止血,並施內功幫徒弟療傷;慧可開始覺得痛時,脫口請求師父:「能不能請師父幫我安心?」而達摩說:「你把心拿來,我幫你安。」他說:「我找不到那顆心了。」而當達摩回以:「我幫你把心給安了。」時,我一鼓作氣「細心」品讀《禪宗祖師傳奇》,企圖安定自己這顆「心」,竟發現「心」並未隨達摩的長長蘆葦渡過長江,而仍漂蕩無依。
粗淺的我想起《禮記‧大學》為心列出「定靜安慮得」的進程,原來心不定,如何能「安」啊?
拜讀再三,一直迴盪著道信所示:「山水無體亦無相。」心,不也如此?於是,我立即閉目片刻,企圖先「定」下來,再隨禪宗祖師的行止,試著「安」下這顆「心」。可是,當神會對王維說的:「你的心本來就清淨,動努力修行之念,就是妄心。」妄心即貪婪之心,貪求「安」反而晃動不已。
──作家黃漢龍
鍾玲教授有一顆安靜謙卑的心,一枝溫潤克制的筆。小說以行走的故事深入淺出的佛法震撼讀者。堅定的信仰與心念的力量,強大得無法抵禦,它們來自於人純粹的本心。
我相信,鍾玲教授的這本禪師傳記,會將一顆顆迷茫的心靈從此岸度往彼岸。只因我們都是在尋找歸來的自己,在輾轉而回的流浪途中……
──作家、前香港《大公報》副刊主編傅紅芬
《餘響入霜鐘:禪宗祖師傳奇》結合了學者的研究、考證與作家的想像、佈局、謀篇、文采,熔禪宗歷史與文學想像於一爐,於文獻不一之處加以揀擇,於史料不足之處濟以想像,佐以個人參訪高僧大德的親身感受,鋪陳出一篇篇傳奇故事,發揮「以史入文,以文濟史」的特色。各篇既可當短篇小說獨立閱讀,依序讀下則有如自菩提達摩始祖以降的另類中國禪宗史。
──教授、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單德興
鍾玲寫的極短篇並不短而且寓意長深,都有一個相當完整,看了以後還要再想一想的內容故事。我跟她說:用極短篇登出不太合適,應是精緻的短篇小說。
後來我們成為朋友分享見聞,開始一段美好的交往。
鍾玲是白雲禪師的弟子,佛緣佛學根基學養豐富,寫佛教的故事都是如同寫論文般的認真考據備資料。但鍾玲的文學根深底蘊厚,文字優美筆鋒精練,寫出來卻是引人入勝,不知不覺已進入佛門堂奧……。
幾千年來禪宗祖師的資料檔案分散四處,如同散落一地的珠子,鍾玲以她的生花之筆串成珠錬,光彩奪目。讓我這初學者看得明白,瞭解這一段禪宗祖師的傳奇。
──作家、洪建全教育文化基金會董事長簡靜惠
1.達摩祖師尋覓徒弟
在天竺國南部,西高止山脈一座巨嶺的山腳,簡樸的木築精舍旁有一棵大榕樹,般若多羅和他徒弟菩提達摩兩人相對盤坐樹下。師父體型枯瘦、鬍鬚盡白。達摩三十歲,他的模樣跟一千五百年後今天在中國流傳達摩的雕像相似:健壯的體格,囂張的鬍鬚圍繞著嘴,凸額深目,皮膚黝黑,只有頭上的圓形禿頂面積較小。般若多羅對徒弟說:「達摩,你已經悟道了。你知道我們禪法應該傳到什麼地方嗎?是遙遠的震旦國。那裡的人心會跟禪相應,三百年後,禪法會傳遍震旦。」
的確,此時在震旦是西元五世紀初東晉末年,三百年後第八世紀初是武則天統治的末年,那時禪門的北宗風行中原,信徒以十萬計。南宗也開始在嶺南傳佈了。
達摩歡喜地跳起來,笑著說:「師父,太好了,我這就去準備。去震旦,要坐很久的船哪!我要帶些什麼?」
般若多羅用手示意他坐下來,說:「等等!無生法忍啊,徒弟,時機未到。」
般若多羅的眼眶密佈皺紋,瞳子卻重重宇宙般深遠,各種時間、空間都在裡面。忽然他眼裡出現佛寺千千萬萬座遍佈大地,許多黃色皮膚、鼻樑較天竺人低的出家眾和在家信徒,在無數佛寺中,雙手合十,面現平和的表情。瞳子裡另一個景象是大廳中兩百多個黃皮膚的僧人合十列隊站立,站法特別,一邊一百人分開站,兩邊面對面,沒有看著臺上。臺上盤坐一老僧說話,窗外滿院月光。
般若多羅笑著轉頭對徒弟說:「由現在算過六十年,你才可以去震旦國,去找傳人。注意啊,東去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找到那個傳人,一切都為這個目的。就像當年我找到你。」
達摩望著師父笑,現在可以看出來這個達摩跟我們熟悉的、瞪目昂然的達摩像不同了。三十歲的達摩,臉上流露天真的笑容,流露對師父的感激和依賴。
然後師徒二人閉目專致於密法入定,他們竟然冉冉升空,像兩顆氣球,在晨曦中,飄到榕樹頂上,法相寧靜。幾千年來,印度有些修行人可以練到人體飄浮,到今天西方科學家仍然跋涉長途,尋到印度深山中,追求解答。由十九世紀開始是人類信仰科學的時代,我用信仰二字表示現代人對科學陷入一定程度的執迷。
在古印度,修行者精於神通不稀奇。在印度禪宗傳到般若多羅,已經是第二十七代了。印度的禪宗祖師們神通廣大。根據《祖堂集》,印度禪宗由佛陀傳迦葉,傳到第十一祖富那耶奢尊者,把禪法傳給徒弟以後,顯示神通之後圓寂:「師付法已,則現神通,飛行自在。卻至本座,而入寂定。」就是說,富那耶奢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飛翔,最後飛回座位上,入定圓寂。達摩之前的第二十七代祖師的法號和事蹟,最早的文字記錄撰於西元七七四年的《歷代法寶記》。這麼說,那之前一千三百年都靠祖師們的口耳相傳,不瞞你說,我懷疑這些神通記錄的真實性。
達摩的師父般若多羅圓寂時,所現之神通更為驚人。根據《五燈會元》,般若多羅舒展左右手,每一個掌心出現二十七道五色光芒,然後他跳躍空中,位置有七棵大樹那麼高,在空中自焚,舍利子由空而降。這夠驚人了。早在佛經中有很多佛陀放光的事蹟,《妙法蓮華經》卷一說,佛陀在王舍城說法,一萬二千大比丘來聽講,佛陀的兩眉之間「白毫相光,照東方萬八千世界,靡不周遍,下至阿鼻地獄,上至阿迦尼吒天。」佛陀的眉心會發無限光芒啊!
南北朝梁國首都建業,就在今天的南京,其城郊有一座大佛寺,叫道場寺,在藏經樓裡一位滿臉棕色鬍子腮絡的番僧,瞪著深深眼眶中的大眼睛,正翻閱兩本書,他就是來自天竺的菩提達摩,已一百三十歲了,但他還是以前在天竺國時三十歲的樣子,似乎他掌握了不老的祕密。他正在翻閱求那跋陀羅翻譯成中文的《楞伽經》,旁邊放著《楞伽經》的梵文原文,達摩一句一句地對照著檢查。他正在尋找一本可以教授禪宗法意的中譯佛經。我看過一項資料說,達摩到中國以後拜翻譯大師求那跋陀羅為師,這資料是錯的,因為在達摩抵達廣州之前九年,求那跋陀羅已經過世了。
一百三十歲的達摩不僅能說粵語、吳越語、南朝官話、北朝官話,還精通古文,你說可能嗎?真是如此,這是梁武帝天監十九年,西元五二○年,達摩在中國已經四十三年了。這些年他都潛心學習中文,當然學得精湛。四十三年前初抵廣州,便在城外珠江北岸搭了個小木屋,稱之西來庵,他先學說粵語,再學漢字的讀和寫。
後來他到江南,入住以譯場名揚天下的道場寺,他除了學南朝的官話,還勤讀儒家、道家經典。他認為儒家的治國方案、為人原則,都頗優勝。道家的宇宙法理、為君王之道,自有道理。但兩者都不究竟。然而道家注重直接回歸樸木般的天性,倒會有助於將來震旦人吸收禪法。其他到南朝來的異域僧人,像是伽婆羅,都忙著翻譯佛經,而達摩只專注兩件事,一是學中文,二是深夜練功,練天竺國幾千年傳下來的瑜伽密法。因為他知道,以後找徒弟這些都用得上。
達摩初到建業道場寺時,南朝齊國經歷亡國之禍,任宰相的皇室宗親蕭衍,脅迫十五歲的齊和帝把帝位禪讓給他,十幾天後逼死退位的齊和帝,蕭衍就是梁朝的開國皇帝,梁武帝。梁武帝學問淵博、孜孜勤政。達摩聽說他每天早上四點起床批公文,冬天手指都凍裂了。還有他篤信佛教。即位次年,天監二年,皇帝為南扶國(今柬埔寨、泰國)的僧人曼陀羅仙在皇宮裡及正觀寺設立翻譯館,翻譯佛經。未來禪宗四祖道信、五祖弘忍授徒用的一行三昧法門,就出自曼陀羅仙翻譯的《文殊師利般若經》。梁武帝在天監三年頒佈〈捨事道法詔〉,公然宣佈放棄道教、尊崇佛教。
十八年來達摩都觀察梁武帝的心性和行為,也讀了他主持編寫的《梁王寶懺》,覺得他誠心事佛。心想,也許他就是那個傳人。武帝還頒布〈斷酒肉文〉,禁止僧眾吃肉,自己也素食,並頒佈〈斷殺絕宗廟犧牲詔〉,禁止儒家宗廟用動物、家禽做祭祀品,以麵食、蔬果代替。達摩體察武帝近年來謹守殺戒,也體察到他挑戰傳統儒家勢力的大勇。到天監十八年,梁武帝受菩薩戒,包括十重戒、四十八輕戒。他想,梁武帝很可能就是他尋覓的傳人!
道場寺的方丈向皇帝推薦,天竺僧人達摩精通禪法。梁武帝就在偏殿單獨召見達摩。達摩眼中五十七歲的皇帝,一張堂皇豐滿的臉,氣宇昂揚。武帝看達摩,破舊的僧衣、僧鞋,不修邊幅,不剃頭、不剃鬍鬚,又不行跪叩之禮,對自己只隨意合十點頭,欠缺禮數,心想,既然你精通禪法,就問你一個禪法的問題。
武帝說:「朕即位以來,建佛寺、譯佛經,不可勝數,這有多少功德?」
達摩想,「既然你敢問自己的因果,應該承受得了真正的答案」,他用標準的南朝官話說:「皇上並無功德。」
這外貌粗陋的番僧竟然敢全盤否定他,武帝受不了,就板著臉問:「何以無功德?」
達摩點醒他說:「這些善行積的只是小果,無法到達無漏的境界。」
武帝心想,「我有漏的善行,也是善行,何以你不能為他人的成就而歡喜呢?」
達摩看見武帝臉上露出不悅,知道他執著於自己的佈施、自己的權位,當下知道武帝並不是他找的傳人。武帝正思索著達摩的話,抬起頭,偏殿中已經不見他蹤影,心想,怎麼走得那麼快?
你會說,達摩已經開悟,智慧那麼高,怎麼會誤認梁武帝作傳人?要知道,人一有執念,就會迷惑。當達摩對武帝的執念刹那間消散,正在皇宮外疾馳的他,腦中出現三十年後的梁武帝,他以前殺業、惡業啟動報應了,就在建業城玄武湖南岸的皇宮內,八十六歲、髮鬚盡白的梁武帝,虛弱地躺在蒲團上,受叛軍武將侯景的軟禁和脅迫,他氣瘋了、餓得乾瘦,口中味苦,叫侍從去討蜂蜜,被拒絕,武帝用細微的聲音喊「反攻!反攻。。。」接著斷了氣。
達摩行瑜伽密法,運用體內巨大的能量,移位出了皇宮,出了建業城。疾走在官道上的他,感知的確應該在今天找到真正的傳人,而他就在不遠處,要趕緊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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